纳兰长谨一行人到达驿站时,外边天色还未黑透,驿站里面却已经升上了灯火,目及之处具是清洁整齐,仿佛正在宴请客人,可驿站大堂里边只有小厮与啬夫四处忙碌,主位上边空空如也,不见有宴请之家。
难道这场布置是给他准备的?这又是怎么可能,知道他今日毕业宴师的人并不多。纳兰家的人向来不宠溺男孩,所以首先排除他家的那些人,其次,应山上面的都是一些文人学子,如此铺张大手笔实在是有坏门规。若是让山长知道了恐怕也是事情不小。
小小的一片应山,想要巴结他的人恐怕是一个手指头都没有;三国之中,如此大手笔铺张宴请的人,一个巴掌都不会有。
于是看向顾亭林,想着顾亭林应该会从哪里听到一些风声,譬如谁与他是同一天需要在此处设宴的。
“老师?”
顾亭林不知道这阵像是怎么回事,也猜不透。直至望到驿站中款款而出的伏峄时,心中倒是了然。
纳兰长谨见到来人,心中亦是明了,但眉头却紧紧地崴了起来,这个人在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数了数华京递过来的书信,最近卫国与周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无事不登三宝殿,事事先应付了再说,他还带着长歌呢。
缓缓行了个礼,唤了来人一声“伏师兄”。暗暗想到,希望这个伏峄也是个知事理的,懂得他这一声师兄是什么意思,赶紧结束这番纠缠。
这个人这种时候来到,绝对不会是胡闹。目的也绝对不会是聊表兄弟情怀,长亭设宴赠别师弟。
伏峄见到,朝着一行人又是露出他那个温温润润的笑容,仿佛听不懂纳兰长谨话中的含义,不急不缓向众人回礼,道:“听闻长谨师弟今日回华京,特助师弟在此设宴,望师弟们不要介怀,师父母能尽兴。”
华京便是卫国都城,纳兰长谨的去向。
长谨再行礼,纵是咬牙切齿,也向这个所谓的师兄回了一个笑,暗地里却是咬了咬牙,这个伏峄,真是一个老狐狸,什么算盘不好打打到他的头上来了。他就不信他听不懂!
长期密报里面听得到,伏峄的手段绝对不会像他那张脸一样,纯良。
一个身在边关的不受宠皇子,还能经年累月保住太子爷的位置,手的确不会很干净。
心中的警戒蹭蹭蹭上了几个层次。
脸上却是不紧不慢:“多谢师兄考虑周到,弟他日定当重礼答谢!”,也不再客套,便回头请伏峄将众位宾客带入席中。
回头却见到这个所谓的师兄将目光换到了长歌的车驾上面,心底一颤,赶紧往前面移了几步,一个巧妙的位置,恰恰将伏峄的目光挡住。
这场景,就跟一只老狐狸盯上一只小白兔有什么区别!
伏峄见到纳兰长谨这样的架势,微微咧了咧嘴角:“倒是唐突了,只是不知道师弟宴上请来了什么贵客,许久未卸车驾,倒是麻烦师弟引荐引荐。”
看到纳兰长谨这样的架势,伏峄兴味更浓。
“却是失礼了,舍妹南柯郡主,年少顽劣不知事,贪玩跟了过来。”呵,这个老狐狸着实是无聊的紧,无端端插手他的礼宴,这会子还盯上了他的妹子。
要是没有众位老师还有同窗在场,这个登徒子狐狸跟他是在外边哪一条街上,他的拳头保不准下一秒就招呼到他的眼睛上。
还好的就是这条老狐狸还算一个知分寸的,人模狗样的朝着车子里面的长歌抻了礼,欠了欠身便走开了。
“唐突了师妹,改日伏某定当亲自致歉。”
说了以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纳兰长谨憋不住了,上前走几步,将伏峄快快引开,离他的小妹远一些。
还站在这里说多几句话,保不准他下一秒就真的做出来一些不合礼仪的事了。
伏峄却是颇有几分玩味,脸上还是挂着那个温温润润的笑:“见到了老师们,有些得意忘形,倒是忘了卫太子这位正主了,还请见谅啊!”
呵,他今日是毕业了,但谢师的宴席还没有开,连应山的地界都没有踏出去,太子的称呼这么快就安了上来,这人存心是来找膈应的罢?
纳兰长谨沉了沉气,道“周太子言重了,不如今日只有师兄弟,如何?”他这个已经毕业了三四年,在应山习书的时候根本没有一点好风气的师兄,到底恶心够了没有。
“然。”伏峄终于说出了长谨梦寐以求的话。场面上任是谁都松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光是这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就有一番好看的了,两国储君,纵是日后平步青云都难得见到他们同框啊!
待伏峄走远,纳兰长谨屈起手指敲了敲车辙,再将手伸进去。长歌遂搭上那只手,撩开了车帘子下来,虽没有看向兄长道“这周国太子真是只老狐狸。”长歌想着,这般人物,居然对着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一副温文尔雅的语调,虽说听不懂他和大兄的交谈,□□味倒是总能嗅出来一点点的。
真是不知道这幅笑脸背后阴了多少人啊?想着想着就是一阵恶寒。
纳兰长谨颇有几分如释重负地笑出来:“的确是个人物,你切记万分小心”话虽是这么说,长谨心底里还是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可是他又是在担忧些什么?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长歌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仅仅是微微恶寒了一番,并没有什么更加深入的思考——想这些做什么?
卫国朝堂上需要研究这位邻国太子爷这种语气调调的多了去,不缺她这么一个缺了朝堂风云这根筋的,拍了拍一旁纳兰长谨的手回道,“走吧兄长,今日你可是东道主。”
这个小妹,着实是有些心大啊!倒是不知道这份心大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纳兰长谨看着这个鬼灵精的堂妹,摇了摇头,长歌不明所以,却也朝兄长点了点头,引得对面的纳兰长谨是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长歌便更是云里雾里了。
顾亭林看向领他进来的伏峄,觉得奇怪,他本来就是一个学者,学无止境却跟他那个郡主徒弟一般,从来都不会想去费脑筋琢磨这些施政者的心思——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学业所长,不想弯弯绕绕,毕竟他是最怕这些说一句话要揣摩个两三次的了。
直截了当地问:“世人皆知周国太子师从吾师兄赤嵩子,这声师父吾可不敢当。”
伏峄心底暗道,这个师叔是真的那么纯粹的一个文人啊?他都已经做好了这样的一场宴席,摆明了不会是只为了他与纳兰长谨这么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师兄弟之情,这么一场宴席,却还是换不回来这个师叔委婉一些的问法……却是不理会这个师叔的快人快语,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答道“弟子不敢忘昔日师叔指点《易》之迷津,师恩厚重如山,况且今日弟子还有疑问望老师指点一二。”
顾亭林望向那个年方弱冠的青年,道“吾的规矩,你可了解?”想是既然徒侄,自家师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不过师兄是主攻法术势与纵横捭阖,教出来的徒弟还会向他去讨教他的这些清静的学问——实在是匪夷所思。
面前的这个伏峄对上顾亭林的眼睛,道“愚不敢逾矩。”顾亭林点头,再由纳兰长谨请入上席。
待所有人入座,纳兰长谨行完谢师礼,走完所有流程以后,驿站里边安排的宴席便鱼贯而入,歌舞升平,在这个可以说是荒凉的应山夹道上居然样样不缺。纳兰长谨见到面前的轻歌曼舞不禁将眉头皱的更深——这样的宴席,伏峄到底算计他们算计了多久?
将头偏向伏峄坐的那一侧,不料伏峄居然好似后面长了眼睛一般,缓缓侧过头,对上了纳兰长谨的视线,又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眼波流转,闪着的是看不穿是什么情绪的目光。
纳兰长谨轻轻眯上双眼,伏峄却没有心思与他纠缠太久,冷不丁地看向长歌,场面上客座中唯一的一个小姑娘。
恰恰逢上这豆蔻华年,纳兰家又是一个惯会养女儿的,娇娇俏俏的一张面庞,虽说不是倾国倾城,但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小美人,尤其是胜在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真真好像是一潭柔柔润润的春日温泉。
注意到有目光看向她时,长歌也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迎着那道目光回视这位邻国太子爷,泛出一个温和有礼的笑。端的是一副真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不用接近看着,就是光光同席就已经璀璨夺目。
伏峄心下暗叹,卫国的一品郡主,还是一个受着南柯郡为食邑,年纪轻轻就不逊世间七尺男儿考入应山书院,还是在顾亭林门下——这样的女子,世间哪一名男子得是怎么入了纳兰家那帮子人的法眼才能尚了她啊?
好像是由她以来,他第二次对一名女子产生一种……敬仰的情绪?
抬了抬手,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伏峄,紧接着又是迅速退下。
别的别人可能没有注意到什么,长歌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个侍从唇上留的两撇小胡子,明明样貌上还是一个没比伏峄大几岁的男子啊!
差点没有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下一秒伏峄就将这个小匣子给长歌呈上:“刚刚在外头对师妹唐突了,这里备下一份薄礼,希望师妹不要介怀。”
众目睽睽之下,长歌哪里还有不接的道理?刚刚是差点被逗得差点笑出来,这会子就沦落到硬着头皮接礼的地步了。
场面功夫长歌早已与方沐和宫里的皇后娘娘学了个遍,见到伏峄如此动作,心底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自家兄长的宴席,怎么就将她推了出来做了焦点?心底立时更加焦灼不安了。
不过避其锋芒,走中庸之道总会不错,暗自有了一番计较,这厢微微行礼,简简单单的回答“谢谢师兄。”便安安静静地坐了下去,又是向着伏峄礼貌的笑了笑。
伏太子求你赶紧收手吧我大兄的眼睛从你送我匣子那一秒开始就没有收回来过我我都快要被盯死了啊!
笑的时候,长歌的眼睛是直直看着这个伏太子的,唇上裂开的弧度极其好看,恰恰是如阳春三月化雪的暖阳。
伏峄仿佛感觉心底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纳兰长歌这边不在意,可是纳兰长谨和顾氏夫妇看了这两个人的小动作,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于纳兰长谨,面对一个年龄相似,又旗鼓相当的对手,正在全心全意的跟他切磋,可是这个对手却是毫不在意,见招拆招,应付起他来游刃有余,还能找出空挡,冷不丁的送给自家妹妹见面礼,不禁微微变了脸色,甚至有些冒冷汗的念头,生怕他有什么不轨之想;
于顾氏夫妇,这个出身权贵,位高权重的师侄真的十分果断,毫不避讳,居然一上来就捏准他们的三寸——得意门生纳兰长歌,又为曾经的授业之徒纳兰长谨设下饯别宴,来时又将求人的野心袒露无余,所图必定不简单。不禁提高了几分警惕。
伏峄似是看穿几人心思,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不住地,有节奏的敲击,舞乐声悠扬,恰恰将敲击声压了下来。旁的人看了还真以为这个太子爷是在和乐。
眼角又是不经意的上挑,悠悠说道:“长歌师妹是师叔师叔母的关门弟子,学生自然得讨好一二,日后才可哄得师妹在师叔师叔母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话中似乎带着戏谑的意味,不禁让在场的几位面色一变,又看向长谨,顺势道:“师兄我没有妹妹,见舍妹玉雪可爱,不禁羡慕得很。”
话都说到这儿了,纳兰长谨也不好再摆着个脸了,暗暗在底下捏紧了拳头,内心不住腹诽:才刚刚见过第一面,我就不信你刚见到长歌就能凭空变出个礼物来!何况纳兰家又送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近乎天才的女儿进了应山,就不信你这只老狐狸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但仍作轻松道:“舍妹顽劣,还望师兄多多担待。”
这算是伏峄给的下马威吗!
除了开头长歌的这个小风波外,一顿饭局也算平淡无奇地过了。纳兰长谨经不住同窗的盛情相约,被几个同窗架去别的屋舍喝酒去了。没过一段时间就已经酩酊大醉。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直至黑透。驿站靠近应山本来就应该是动物繁多,晚上是不是传出几声鸟叫本来就是正常,可是现如今就是平添几分恐怖的气氛,伏峄听到窗外的几声夜莺的鸣叫后从房中走出,去向与顾亭林相约的茶室。应山本来就交通不便,商旅不行,所以驿站里边物资匮乏的紧,天都已经黑透了,驿站长还是舍不得几根蜡烛的灯火钱,驿站里边的条条过道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长歌打听到长谨大兄已经酩酊大醉的消息时,着实高兴了一把,说好的悦而不淫哀而不伤,这会子还不是跟长宁二兄军营里面的糙汉子一般醉死!连小腹那股时有时无的痛感都没有了,转了个弯从去茅房的路去马厩,趁着天黑先将心头大石放下再说。
这头伏峄的厢房里边却也是悄悄闪出来一个人,自幼习武,夜视能力极佳,何况还有几年的军旅生涯,知道夜行行军燃火是兵家大忌,伏峄便是两手空空就出门了。事实上,有时候行军的道理在这里并不适用。途中,他居然与一道小身影堪堪相碰,想着是小厮或者说是小贼这些偷偷摸摸的人,不禁皱了眉头。
发现自己碰到人的时候,长歌已顾不上额头的痛,内心早已大爆发——我的春秋大计啊!!!还打算没有人能发现呢,该不会是兄长罢?那自己这样晚上出来又是怎么解释?正打算与来人相辩时,发现是今天下午那只老狐狸,便噤了声。
夜里的风,好像更凉了。
那个伏峄老狐狸高她两个头有余,长歌偷偷溜出来时捎带着的那根小蜡烛的灯光下照的他分外地肃穆,跟白天那个温润如玉的伏峄根本就是两个人。
再加上伏峄当时正在想事情,几分的肃穆在长歌的眼里便成了十分的恐怖,大晚上想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门已经是一层恐怖了,出了门还碰着了怎么一个煞神就可以将这层恐怖上升个十几层了,长歌心底里是害怕极,畏畏缩缩,如蚊呐般向对面的人回了句“对…对不住,师兄。”
希望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还能记起来所谓的同门之谊,放她一条小命。
伏峄见是长歌,微微楞了一下,但还是应了一声,想着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天黑了还出门,着实让人不放心,再嘱咐她几句注意的话,便允了她离开,长歌就是盼着他这么一句话,听到以后便向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伏峄见状,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年的边关生活,就让他变得如此恐怖吗?他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翩翩公子,伏峄有些不要脸地想到——不过这个小师妹在这么晚还偷偷摸摸的,应该是有什么秘密的东西瞒着他。
但是他相信她也肯定是没有坏心思,这样的她,像极了当年姊姊还未出嫁时的自己。
当年……又是这个当年!伏峄想起那段经历,几欲作呕,强迫自己回过了神,又想到了今晚的目的,不禁握紧了拳,加快了几步往茶室走去。
谁不是都一样面对着未知的未来呢?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