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近日倍感无聊。却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小的躁动。
也许是因为应山书院的夏日过于燥热,蝉儿不断地鸣叫使人心烦,也许是长兄的离别在即,也许是近日做的那些怪诞的梦……反正心中就像被姊姊的猫儿团子用尾巴一下下扫过一般,痒乎乎的难受得很。这种感觉有些让长歌坐立不安,心底总想着找些事情去做,不禁暗暗期盼起长兄的饯别宴来——她开始提前好几十天去准备这份饯别礼物了,就等着到时候让长谨大吃一惊。
仿佛眼前立马就出现了长谨被吓到的样子,滑稽不堪,长歌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歌,又去哪儿了,赶紧地回来用早饭”,师母安氏远远地叫道,并没有进入长歌的书舍。想叫汀兰去应师母一声,却忽然想到自己这是在拜师学习,师门的死规定就是不能带小厮丫鬟之类的过来,尤是长歌这样的一个方及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也是要好好遵守的。
虽然不是那种爱使唤别人的人,但是从小到大都是汀兰伺候惯了,突然之间身边少了一个人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想想汀兰这个所谓的身边一等大宫女,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岁,突然间主子跑了丢下她一个人管着这偌大的娵訾台,还是让人有些莫名的心忧啊!
长歌再心烦意乱也只能遥遥地应一声,放下长兄纳兰长谨赠与的华容道与心中的那些小算计,颇有些恋恋不舍地洗漱更衣,快步走向走向师父的亭林苑,向师父问早安,行着晨昏定省的必修课。
师父顾亭林已达天命之年,身为三国中声名赫赫的应山书院十当家到如今却只收过长歌一个学生。年少时拜入应山赤嵩子门下,成为赤嵩子的最后一名关门弟子后不久又娶得师伯方季安的幺女、名满天下的巧手娘子方沐,良人美眷,成为一时美谈佳话。长歌将将听到这个老师的传奇经历的时候也是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声怪哉,却也是如世人一般羡慕这位老师的好运气。
顾亭林虽少年得志,性格却古怪呆板,虽然说这个小姑娘的确是有几分天资聪颖,平日里头也是乐于给这个学生多开一些小灶。刚刚来到应山却是的的确确需要立一下规矩的。见着学生起迟了,板着脸又是一顿训斥,长篇大论下来,竟是与早课的时间无异。长歌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站在,垂着头倒是看不出什么,仔细一看那娇娇俏俏的小脸蛋早已红透,都快要到了耳根。
方氏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向来跟这个徒儿合拍,长歌长得讨喜,人又乖巧嘴甜,自从到了应山书院以后,哄得自己成天开开心心的。主要是小姑娘做起学问来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从来不走旁门左道,这份心性比起应山书院的其他弟子来,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会子仅仅是一个早课,又是一个将将从宫里面过来的一个小主子,哪有这么容易适应?
如今见着夫君有着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又生怕饿着长歌,便开始给夫君使眼色。顾亭林有些不满的努了努嘴,接到妻子的意思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是慢慢消停了下来。
用膳期间,长歌心中的那份焦躁不安更加汹涌澎湃了,似乎是忘记了刚刚那份被训斥的羞愧,居然还大胆地抬头看了多次顾亭林,似乎想从他的嘴里听出些什么,顾亭林只当做没有看到,硬是等到早膳用完了,才缓缓开口:“一会儿央你师母带你收拾些礼品送你堂兄一程罢!”
长歌闻言,惊喜,抬头,一双眼早已笑成了星星,作揖,甜甜地道了声:“谢谢师父!”顾亭林一看这个徒儿一开心就没有正行的样子,想到要教好这个学生委实是道阻且长,暗暗叹了口气,又开始了说教:“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长歌如今最怕的便是这治经的课程,一节课听下来脑袋瓜子生疼,这会子才刚刚听到了个开头便急急应是,生怕他继续长篇大论,如同刚刚那样的训斥下来,拖了时间就不好了,拉着师母就往她的院子里跑,留下顾亭林在一旁。
顾亭林这几十年以来,第一次有了气到要跺脚的地步。
“师母师母,我要梳一个双丫髻,再簪这个镶珍珠的银簪子。”长歌一回房便开始翻箱倒柜找首饰,自从来了应山以后,没有了皇伯娘与清歌的日日催促,她在梳妆上面早已懈怠不少。这会儿竟到了将平日用的胭脂首饰一并压了箱底的地步,想起来要用的时候竟然找不着了!
方氏见到她这个毛毛躁躁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越发觉得这个姑娘有趣,嗔道“都十三岁的姑娘了,还这么顽劣,难怪你师父要责备你。”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告诫她说“一会儿给长谨饯别的还有其他宾客,要恪守礼仪着点。”长歌见是师母的教训,且不说是什么,先赶紧尊诺。
乖巧地坐下来,任由师母给她梳头。静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说起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来,方氏只当是孩子瞎闹,年轻人天马行空,梦境着实丰富,觉着好笑,但长歌见师母不在意,不免有些沮丧。只是自己暗下里回味了一遍,觉得更加的亲切,因为忽然想起来梦里的那个女孩也叫常歌,跟她的名字的读音一模一样……
没等她继续深思,师母已经帮她整理好着装,想着兄长长谨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长歌这会子倒是一点儿烦躁都没有了,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推开门就奔向外边。
今日还算是一个应山书院的学生,暂且不是卫国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太子爷。纳兰长谨颇自觉地还是穿着一件青衣儒袍,站在这方寸院子之中,少年意气风发,又有着一副清秀的眉眼,配上通身的气派,看过去竟像是一副大家出手的水墨画,只消一眼便是通体舒畅。
纳兰长谨这会子还在沉思这个小妹妹到底怎么还没有出来,门口那边咯吱一声响以后,只见到一个粉团子向着自己飞来,如小时候一般,习惯了千百遍的动作,下意识就伸手去接,不料这次稳了稳才接得住长歌,笑道:“你这小胖子,都要把兄长撞飞了。”
长歌闻此就鼓起腮帮子,佯装着不开心,立马拉长了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长谨见怕是真的惹到自家小郡主生气了,便急忙追上去连连讨好,哄道“今日为兄替你驾车。”殷勤地将侯在旁边的车夫请了下来,麻溜麻溜地上了车,顺势就坐在了车辙一边,拿起了缰绳。
长歌见到他这样赔罪,颇为自得地微微抬了抬下巴。长谨笑骂,这小鬼头感情就是在等着这一句话呢。
长歌不管兄长的埋怨,登车后还跟长谨说:“驾得稳一点啊。”长谨腹诽,这哪是妹妹,这根本就是他姑奶奶啊。却是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应山与南柯郡相邻,处于周,卫,朔三国交界。一般来说这样的核心地界凭着这份优越的地理位置,怎么样都会出一个商榷。可应山绵延数百里,交通不便,人烟稀少,经商着实是困难。也有个别的商人铤而走险,若是成功走过应山,便是能省了一大笔通关时上交的孝敬钱,商品出手之后就是国内稀有的品种,说是发上一笔横财也不为过;可也有一些亡命之徒也是看中了应山治安薄弱,三国都没有办法管得到的这个空子,竟然就在应山上做起了土匪的行当,专门拾捡那些个应山商人的生意,久而久之,走应山路的商人风险就更加大了,全部都戏称自己是“天堂客”,取随时都会送命之意。
倒是应山的内部一片安谧,交通复杂,商旅不行,养得山内成了一方天堂,不管应山外围是如此如此的生死一线,隔了一条应山栈道,便无人会打扰这个世外桃源。应山内部风光旖旎,既有山川之美,亦有清流急湍,风光秀丽,偶然之间被先世几名大儒看中了这人间仙境,应山书院便由此而起,至今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沿袭。不管山外应山书院多么声名鹊起,山内一如既往的安静祥和,实在是做学问的好地方。
应山寥寥无几的居民常常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士子来来往往,还有一些一眼看过去就贵气逼人的王公贵族,开始还是颇为惊异,而后也是渐渐习惯了下来。
此时虽然是晌午刚过,应山夹道上还是有一名男子乘枣红快马飞驰,虽看不清面相,但看那颀长笔直如松般的身姿便也能让人觉得应为一代风流人物,近几年倒是还没有见过这般出色的人了。好好叹道应山真是一块风水宝地,不仅应山上面有着那些绝世明儒,随随便便走在路上也能看到这样数一数二的好儿郎。
直至看到了驿站,男子才缓缓按辔慢下,下马,向店家叮嘱要了客房。待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这才将面巾摘下,露出一张似是饱经朔漠风沙的黝黑脸庞,却没有先去客房洗漱,而是转身吩咐店家将前几天预定的饯别宴布置下,待一切布置的七七八八以后,这才想着回客房叫水。
一番洗漱之后,倒是将驿站里边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是惊了个遍。
那张脸庞虽然说是不及往常一些顶尖尖的贵人那般好看,但面相犹如春日将将清晨的那一抹朝阳,和煦明亮却从来不会刺眼,又像夏日拂过湖面的一道微风,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欢喜。一看就给人一种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驿长在应山夹道这边上任了这么多年,好看的人都见了不少,比如前段时间刚刚送卫国南柯郡主过来应山求学的那一帮子纳兰家的人,特别是纳兰家的那个姑爷,武林盟主吕韶光和卫国的长公主纳兰清歌,见了以后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如此绝色。他们都是一些绝代佳人,不近世俗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是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位实在是让人感觉是亲近的紧,确是很少见有人的笑容如此亲和的。
这会子驿长竟是对一个长得像戍边的糙汉子发起了痴,几乎是要忘掉这位远道而来的大爷吩咐了什么,伏峄的话已经传到了,便也没有怎么管这个正在发痴的小驿长,转身就上了楼。
驿站里边的小厮却是回神回的比他们的头头早,转眼就可以见着他们的头头这幅痴痴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驿长被周围属下的笑声所扰,这才将将回过神来,又气又恼。
一旁倒是有一个大胆的小吏蹭了上来,嬉皮笑脸的问自己的上峰:“头儿,这次来的又是哪位贵人?”
驿长偏了偏头,悄悄环视一番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忙忙碌碌,这才回头,拧了旁边这个没有脑子的一个耳朵,压低声音道:“这位大爷可不是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说的!”
小吏捂了捂被捏疼的耳朵,悄悄嘶了一声,却又是不甘心,再将脸庞凑了过去:“头儿,真有这么神秘,可怜我一番,告与我知罢……”
驿长摆了摆手臂,将这个没有眼力劲的家伙推开,低低说道,今晚你便知道了。
小吏站的不稳,一下子就被驿长推开,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挠了挠头,什么人物这么神秘嘛……
出来后,男子居然换下了一身戍装,身着应山学子样式的青衣儒服,不禁令驿长及小吏们又是大吃一惊,明明是将军模样的人,怎么就又成了应山学子了呢——再看看男子的一身杀戮之气与儒雅的学子服,还有先前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与他可以说是魁梧高大的身形,如此天差地别的搭配,不禁笑出了牙齿。
而窗前静坐养神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伏峄心想,今天的这场宴会,也许能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他希望的是,这个转折,可以跟以往的那些不一样。
毕竟在这里,顾亭林,纳兰长谨这些人物都可以到齐了,也方便他做下一手准备。
后来的他也总是能回想起今日,无论是站在那个人的坟前,还是无意中望到自己寝宫的灯时,心中总是丝丝绞痛,不禁感叹命运的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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