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没有因为林可的消沉而停下它的脚步,转瞬就进入了一九九二年。
十年相约,十年校庆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林可已经三十岁了,女儿莹莹也进入了学校读书。三十而立,沉溺在白粉世界中的林可,当清醒的时候,扪心自问,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叫他不寒而栗。十年了,走出校门十年,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原是全班最年轻,最优秀的学生,该怎样向母校汇报,该拿什么去面对全班那三十九名同学?他好困惑。
十年磨一剑。聊以**的就是自己研制那scd控制器在全国十大钢厂应用,这又算什么呢?在清醒的时候,他感到无比的羞愧、悔恨,彷徨。他想振作起来,可那白色的魔鬼却死死抓住他,不肯放过。他愈是忧郁,愈是沮丧,愈是颓废,那白色的魔鬼愈能给安慰,让他忘却烦恼,解脱他的痛苦。
小娟离开他两年了。原来在那白粉世界里还能找到她,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那幻觉,又更加使他沮丧起来,他诅咒那白色的魔鬼太不近人情。当你开始走进它的魔阵,在那里你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只要你无法逃脱那魔阵时,就什么也没有了。它是一个大骗子,引诱你走进它的魔圈,成为它的奴隶和俘虏,把你牢牢地关押在里面,再也不需要撒出诱饵。唯一给你的只是丧失你的斗志,让你沉沦,让你颓废,让你麻醉。林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想逃出它的魔掌,找回自己所需要的,可什么也找不到。小娟在他的心里慢慢地消逝了,他不敢面对那空荡荡的房间,常常望着小娟的遗像,一怨恨油生:“你太狠心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小娟不理他,最后,他把小娟的遗像也收藏了起来。
林可把小娟的遗像收藏起来后,仍然没有走出困境。他不敢整天呆在那小屋里,太清冷了,太凄凉了,麻将馆成了他的家。父母问他,他撒谎说是了解市场信息,与人洽谈生意,那十年校庆,十年相约,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时间就在他的身边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这天,林可回家较早,他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器,准备打开电视机,突然发现电视机上放着一盒录像带。是谁放的?他走上前去,发现此带他从没播放地过。于是把磁带插入放像机,回到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视机。倏忽,“十年班庆纪实”六个大字闪现在电视荧屏上。林可连忙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几个大字定格在屏幕上。他拨通了父母的电话,是母亲接听的,就问,母亲告诉他是他的同学寄来的。林可放下电话,瞪大了眼睛,紧紧盯住那六个大字。六个大字,就像六颗连发的子弹,直射林可心窝,他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十年了!林可感叹着,他不想回味那逝去的十年。可同学们偏偏要把这十年送给他。他躲避也没有躲避过去,藏匿也没有藏匿成功。同学们没有忘掉他父母的住址,终于把班庆纪实寄来了。生活为什么这么残酷!?林可点燃了一支烟,他羞愧着,不敢去面对。然而,又受另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急于想见到同学们十年后的风采。他颤抖着手,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屏幕上的画面在慢慢地移动着。
美丽而熟悉的校园,高大壮观的教学大楼,依然用天桥连接东西两楼,神采依旧,足球场依然那么亲切,那绿茵茵的草皮,还依然展示它的勃勃生机。图书馆傲然耸立在那里,接纳着风华正茂的学子。最具时代气息的是那新建的实验大楼,它充分地展示了这所高等学府骄健向前的脚步。当画面展现出操场左边那学生宿舍四号楼时,林可感到十分亲切。房舍依旧,物是人非。那是他生活、学习了四个春秋的地方。摄像机的镜头无情地把那校园内的小湖吞入镜头。湖水依然是那么清澈,风景依然是那么秀美,迎风摇曳的垂柳是那么轻柔,湖边的人影依稀可见。它把林可又带到了十年前,在那里,留下了他与周怡的足迹。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他与周怡在湖边漫步,品味爱情的甘露,憧憬未来的人生,漫谈着诗词歌赋,抒发着浪漫情怀。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林可的眼睛湿润了,心颤抖了:“周怡!你在哪里?为什么你不给音信。”林可的心灵在呼唤着,辛酸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林可掏出纸巾,轻轻地擦干了他的泪水。
十年了,整整的十年。苍桑巨变,社会发展的步伐超乎了人们的想象,这历史悠久的高等学府的阔步向前,震撼了林可频将泯灭的心。凡走进这高等学府的学子,谁又不是一腔热血呢?自己曾经就是这样,当事业与爱情发生矛盾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事业,而今,事业在哪里?爱情也灰飞烟灭。往事太难堪,何以回首。他颤抖着,拼命地吸着烟,想让它冲刷自己的烦恼,稳定自己的情绪。
少顷,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班庆晚会。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些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淅地展现在林可的眼前。张斌,邓纹,王刚,陈汝文,黎小敏……林可没有看到那四年同窗朝夕相处一室的张松林。这些同学,经过社会十年的洗礼,他们成熟了,羽翼丰满了。有的风度翩翩,仍不减当年;有的踌躇满志,目光矜持;有的气宇轩昂,英气勃勃。在他们的身上无一不证实了他们已成了时代的宠儿,社会的骄子,国家的栋梁。他们无愧于母校,无愧于这个时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十年的耕耘,系主任张教授,姚老师,脸上虽然爬满了皱纹,头上添了几许银丝,精神却依然是那么钁铄,步履依然是那么稳健。从那绽开在脸上的笑容,林可看到了他们依然是那么亲切,那么和蔼。
这一切,林可从中得出了两个字一一成功。
晚会是在新落成的体育馆内的灯光球场上举行的。张斌,这位留校任教的同学,十年的磨砺,他己晋升为副教授了,他理所当然地成了班庆晚会的主持人。当宾客们落座后,张斌缓缓地走到了麦克风前,林可紧紧地盯住这位真挚的同学、朋友、大哥,只见他身子微微有点发福,风度依然是那么潇洒,清雅的脸庞尽显一副学者风貌。张斌站在麦克风前,温文尔雅地扫视了全场后,清朗的声音从他口中飘逸而出。
女士们,先生们:
晚上好!十年前的今天,我们计算机专业第二届毕业生的四十名学子在这里告别了母校走向了社会,走上了人生的大舞台。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我们只说了一声:珍重!今朝相逢,我们共贺了一句:成功!无愧于心。
四载同窗,共沐一片灿烂的阳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谱写了我们友情的篇章,愿逝去的岁月化作美好的回忆,永远驻扎在我们的心房;十年磨砺,共拓我们憧憬的未来。三千多个艰苦昼夜的拼搏,获取了我们事业的辉煌。愿我们的成就成为历史,重新攫取那美好的未来。
相逢是缘,相聚是情。十年的师生情谊把我们牢牢地栓在一起,使我们的情谊愈炽愈烈。友情,它不是茶,愈冲愈淡;友情,它是酒,愈陈愈香!来!让我们端起手中的香槟,这是生活的甘露,它将长留在我们的唇间舌上,留下无尽的回味。干杯!
全场的人被张斌的风采感染了,大家共饮了第一杯酒。
今天,我们四十名学子,四十颗火热的心,只有同一个愿望,十年相约,把我们所取得的成就献给我们亲爱的母校和尊敬的导师。加减乘除,算不尽您们作出的奉献;诗词歌赋,颂不完对您们的尊敬。您们用心灵的清泉,浸润了我们情操的美果。在这特殊的日子里,让我们举杯,献上我们深深的祝福,真诚地说一声谢谢,母校,老师!
张斌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祝词感动了全场的每一位,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的眼里已饱含了那晶莹的泪花。
今晚,我自豪地告诉母校和尊师,您们的学生今日载誉归来了。在我们当中,有人从政,现已是市长助理了;有人当上了部信息司的司长;有人经商,他们已腰缠百万千万;有人成为了企业家,分别担任了厂长,经理和董事长;有的在攀登科学的高峰,他们是国家星火攻关小组的成员,研究员,博士生;也有的像您们一样,成为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们获得了教授,副教授,讲师的职称。但不管今天身份地位有何不同,在我们的心里,他只是我们计算机班的一员,永远是您们的学生。
全场再次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人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班有七名同学至今仍在美国工作,他们虽居异国他乡,不能参加这个十周年的班庆,但没有忘记这个日子,没有忘记国内的同学们,更没有忘记培育他们成长,传授他们知识的师长。今天,他们越洋打来了电话和发回了传真。虽然他们拥有美国的绿卡,不愧是炎黄子孙,始终记得自己是计算机班上的一员。让我们为他们骄傲和自豪吧!来,让我们高举酒杯,对着苍茫的夜空真诚地说声 friendshop is a long around us!(友谊永存)
在场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用英文重复着祝语,林可对着电视机的屏幕也说了一句,他好像也身临其境了。
在这欢乐的时刻,我也要沉痛地告诉大家,我们的同学张松林,四年的同窗生涯,与我同居一室,在因公出差的途中,飞机失事,英年早逝,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同学,我们永远将记住他,就让我们手中的这杯酒,祭奠我们张松林同学,愿他泉下有知。
张斌的声音低沉,慢慢地将酒洒在了地上,大家也默默地跟着张斌把杯中的洒洒向地上,告慰逝去同学的英灵。林可的心紧了一下,也沉痛地低下了头,凝视着地面。
张松林的确有才,是邓纹最激烈的追求者,他那不屈不挠,勇于进取的心常常感染着林可。邓纹没有选择他,是她的直觉,难道邓纹能预卜生死?他觉得好怪。这是为什么?
最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班上的小弟弟,大家最喜欢的林可,今晚他没有到来。他不应该忘记这个日子,我们失去了他的音信,如今他在何方?但我们相信,林可跟我们一样,他会永远铭记自己的母校和老师,他永远是我们班上的一员。
张斌的话打断了林可的遐想,他抬头望着屏幕上的张斌,真相喊一句:“张斌,我在这儿。你们别惦念了!”
今夜星光灿烂,今夜豪情满怀。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今天,我们从五湖四海回来,又将到天南地北去。不论走到哪里,不论在什么岗位,让我们继续填写好人生的履历表,交出事业的优秀答卷,为母校的旗帜增辉添彩。今宵难忘,难忘今宵,让我们再度举起杯来,为母校,为老师,为我们所幢憬的未来干杯!
“干杯!干杯!……”张斌的语音一落,群情激奋,大家不约而同的叫起来,杯光交错,满室哗然,好一派欢乐的海洋呈现在林可的面前,大家举杯相庆,倾诉十年离愁,畅谈明天理想,展望人生未来。
林可泪眼婆娑。
悠扬的舞曲回响。大家随着那优美的节拍,翩翩起舞,《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
林可不敢看下去了,又倒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然而,那泪水还是从眼角边挤了出来,一颗一颗地滴落在沙发上。
小可,你好吗?全班同学都十分地挂念你。他们都想跟你说一句话,喜欢彩虹,就要经得起风雨。
林可虽闭着眼睛能听出是张斌的声音,他只得慢慢地睁开双眼,重新凝视着屏幕。
系主任张教授慈祥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他已是满头银发,目光中充满了期盼:“林可,我只想说一句,你是一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大有作为的。”
“林可,你曾经是我最欣赏的学生,我相信你永远是我的骄傲和自豪。”毕业设计的导师姚教授出现在屏幕上,脸上流露着对林可的喜爱。
“小可,还记得姐姐吗?”这个昔日暗恋着林可的邓纹,她出现在屏幕上,她是林可班上女同学中最漂亮的,十年风霜,她成熟了许多,丰腴了些许。林可觉得她更具魅力。她满脸微笑,绽开着红晕,深情地说:“现在流行姐弟恋,我后悔当年我过于传统保守。一句话:我一直喜欢你!”邓纹再度袒露真情,把林可又带到了曾让周怡吃醋的情景。
“林可,今天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见识我的脚上功夫,愿你的事业如同足球场上屡有建树。”陈小航在学生时代就是足球场上的健将,现在仍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完,他挥起一脚,展示了他那向着射门的动作。
“林可,还玩桥牌吗?希望你对待生活也像打桥牌那样严谨和精确,愿你的人生来一个大满贯。”这是林可在大学里的桥牌搭挡蔡颍,不但满口桥牌术语,那面部的表情也是那么严谨。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这是班上号称老夫子的孔松山,说起话来依然还是那么慢条斯理,文皱皱的。
……
一句句暖人的赠言,一张张亲切的面孔,一颗颗伤心的泪珠,一阵阵心灵的绞痛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欢乐与痛苦的二重唱。画面中止了。电视机却依然发出沙沙的交流电的声音。林可的泪没有停止。那是心灵中流出的血?还是心灵中那无尽的忏悔?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人生的辛酸。
十年,涉足尘世的十年。林可有过成功的喜悦,也经历了创业的艰辛,有过爱情的幸福与欢乐,也有过失落与伤心。收获几许?失落几许?是对是错?是苦是甜?他不敢想像,也无法断言,他只觉得生活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在瞬息万变的人生中让他感到茫然。伤心的泪,痛苦的泪,懊悔的泪,源源不断地向眼眶挤来,他真想大哭一场。
生活只袒护强者,懦夫只是生活的奴隶。“悟以往之不谏,今来者之可追,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林可想起了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句子,他觉得自己愧对同学,愧对老师,愧对孕育他成长的母校。
“懦夫,十足的懦夫!”林可嚎叫着,诅咒着自己,“我的勇气哪里去了?我的意志哪里去了?”他嚎叫着责问自己,他近乎疯狂。
“你别叫喊了,我忠实的奴仆,只有我才能让你忘掉人世间的纷争,只有我才能解除你的烦恼,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它只是徒有虚名。你难道还没有看破?别傻了,别痴了,只有在我的怀抱之中,世界就不存在了。”白色的魔鬼狞笑着安慰他。
林可的毒瘾上来了,他颤抖着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白粉。林可眼睛一亮,高声大叫:“我找到了,就是你,就是你这个白色的魔鬼断送了我的一切,你还有脸说在你的怀抱中得到解脱,去你的吧!你这个恶魔!”林可发狠地把白粉往外一扔,那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你想抛弃我?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白色的魔鬼狞笑道,它发起猛烈地攻击。
林可在忍受那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他颤栗着,抽搐着,眼泪鼻涕出来了,额头上的汗阵阵沁出。他倒下了,仍然在拼死的抗争,在地上滚动着,渐渐地,渐渐地,他头脑中什么也没有了,他只留下一副躯壳,他滚着,滚着,滚到了地上洒落的白粉旁。
白色的魔鬼又露出了笑脸,微笑着,命令着:“快把我吸吮进去,我会帮你解除痛苦。”
林可的眼睛一亮,对着那地上的白粉,贪婪地吸吮起来,痛苦消失了,林可的头脑中已是白茫茫地一片,躺地上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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