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芳正伴着秋风起舞得欢，真珍也正看得入迷，一对男女，手拉着手，从她们身后走过，差一点儿就和文芳撞上。

    文芳突然停止了舞动。

    “哎，”文芳拉了一下真珍的胳膊，压低嗓音，“你看那像谁？”

    路灯朦胧，又看不见面容，真珍奇怪地看着刚刚过去的两个亲密的背影，又看看文芳，“谁呀？刚才没注意看脸。”

    “吕英华和她老公。”

    “哦，差不多。她跟她老公总是这么亲密。有一回我在超市门前遇到他俩，也是这样手挽着手……”真珍向走远的背影投去羡慕的目光。

    “她家老公长得多吓人哪！她还当个宝儿似的。”文芳的口吻很是不屑。

    “呵，她家老樊才把她当宝儿呢。英华姐就总说，老樊总看着她。”

    “得了吧。吕英华也不见得长的多好看，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吧。”文芳说时嘴一撇。

    呵呵，真珍心里笑着。她笑文芳说话总是这么尖刻。

    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开始刷牙了。真珍检查完作业，放进伸伸的书包里。申沉回来的时候，娘儿俩已经睡觉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也只能这么过着。

    一年后。

    “我妈他们……想在天津那边定居下来……”申沉突然冒出了两个半句。

    “哦？”真珍放松已久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很久没有他们的音讯，真珍以为平安无事了，却不想暗礁突起，依然坚硬无比。

    “那个……租的房子到期了……想买个房子……”沉默了一会儿，申沉继续半句半句地从嘴里挤出。

    “买房子？又让我们拿钱？”真珍一听“买”就有些沉不住气，声调提高了点。

    “那怎么办？总租房子也不是个事儿，不稳定……”这回，申沉挤得快了些。

    “你有钱？”

    “我寻思……把那个大房子卖了……”

    “打算得挺好。是你妈的主意吧。”真珍一听就没好气儿。

    “是我的主意。反正那个大房子你也不回去住了，孩子都在这边上学了嘛……我爸妈觉得那里的气候挺好的……”这回，申沉说话不挤了，直接往外倒。

    “多少钱？”真珍的脸拉得很长。

    “大概得20万吧。”申沉回答。

    真珍憋了一口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看，这不跟你商量嘛……”看真珍半天不说话，申沉圆场一下。

    “商量？这是商量吗？”真珍一下喊起来，吓了申沉一跳。

    “你家什么事跟我商量过？什么都是计划好了，必须这么走了，要拿钱拿不出来了，卡到我这儿，啊，才跟我打声招呼……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我说什么有用吗？”一提申家的那些做法，真珍脑袋立马就“嗡”的一下，气冲头顶，简直要疯。

    “你喊什么喊？那要怎样你才舒服？不商量不对，商量还不对？”申沉的声音也大起来。

    “这是商量吗？这都是你们定好的棋……就你傻，傻死！”真珍一下哭了。自己浑身长嘴也不能让申沉明白他自己有多傻。这不明摆着打劫嘛。

    “怎么就看不得我们家过两天好日子呢？稍微消停一点就来要。”

    “要啥呀，那房子写我的名儿，人家就是住，没跟你抢！”申沉说得理直气壮。

    “这跟抢有什么区别？那房子是一点钱就买得下来的吗？”

    “媳妇，你消消气儿，啊，来，好好说，好好说。”申沉的话又软下来。

    “我是想吧，爸妈年龄越来越大了，让他们安定下来，咱们也放心，是吧？有兰子他们跟着，生活上有个照应……一个家里，互相帮衬着，不就完了嘛，对吧？”拍拍真珍的肩，申沉又开始他的老招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真珍最受不了就是这个。申沉一讲这些，让她觉得他父母兄弟过得好可怜，如果她不同意，那她就是不懂事，没有孝心，就是不善良！

    “唉——，那就买吧。”真珍擦擦眼泪，坚定地望着申沉，“不过，你得保证，房子必须写你的名儿。”

    “当然了，你以为我真傻呀。咱们买房，他们住，将来他们条件好了，那房子就回来了嘛，再说了，以后咱们老了，直接去那里养老，多好……”只有在这时候，真珍才能感受到申沉那发自肺腑的甜言蜜语。

    “好吧。那是不是得让你小弟他们搬走啊？他们知道吗？”

    “知道。他们不是一直在张罗买个小房嘛，看好几处，可能还没定下来。”

    “他们不会是想多赖些日子吧，我记得去年，你就说他们要买房来着，怎么都一年了，还没看好呢？”

    “我再问问。我妈那边也着急呢。”

    “你妈就那样，事事逼着你，你还总以为你妈多么爱你……真是，我都不知道你咋想的！同样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就可你造？”说着，真珍又气不平地掉下泪来。

    “好好，是是，还是媳妇好。”申沉息事宁人，真珍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知道她的老公就是傻、愚、迂，不会为自己争取，甚至巴不得把自个儿给卖了。嫁了这号人，真是欲哭无泪。

    单位同事知道真珍要把那大房子卖了，都觉得可惜了。

    “那位置多好呀，上班方便，超市，菜市场，学校，离街里也不远……卖了真的可惜了。”

    “现在卖不合适，房价刚刚开始涨，等个半年一年的再出手，就得多卖10万8万的。”

    “不行啊，人家等着用钱呢，听说房子都找好了，租的房子又要到期了……”

    “这当妈的真行，逼着儿子卖房……这样的妈，也不多。”

    “傻呀你，真珍，不卖，就不卖，愿咋地咋地！”

    “租房子住两年呗……”

    “瞧这一家子……”

    “你太软弱了，真珍，所以人家才总来要，你要是硬实点，他们就老实了。”

    “不是那事儿，还是她家申沉做得有点过了……孝顺是可以，但也得看自己的能力，也不能自己小家啥也不顾尽顾自己的妈自己的兄弟……”

    “真珍，别听他们的，这个男人哪，孝敬父母，你不要管，又不是把钱拿去在外面胡花了……申沉这人不错，当老大的就得多付出。”

    唉，大家说得都在理儿，但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还得自己去面对。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真珍还是在公司局域网的留言板上登了出售信息。

    信息刚登出去，就有人打电话问询。

    “卖房子的信息登了？”晚上一回家，申沉就问真珍。

    “登了，有几个问的，但都说价钱太高。”

    “这还高啊，那位置、那么大面积……”申沉一边吃饭一边说。

    “老韩头说，如果卖得急，价钱就得吃点亏；如果不急，就可以跟人慢慢拉锯。”真珍夹了一口菜给伸伸。“伸伸，快点吃了去写作业。”

    伸伸点点头，吃完饭就进屋了。

    “有人要看房子啥的，你就领着去呗，你们单位离得近一点。”

    “行。那你弟弟啥时候搬呀？不搬的话，有人住，看房子的来就会觉得咱们没有诚意。你让他们快点倒出来啊，还磨蹭啥呀？”一说起这事儿，真珍就有些不顺气儿。

    “我明天再催催，看看他们房子找得怎样了。”

    “他们也是，找个房子这么难吗？是不是想你给钱给他们买房子呀？”

    “不是吧？”

    “不是？那为什么这么拖着啊？咱们给妈买房子，老三一家一起跟着住，不用自己再买房，而他们还得自己花钱买房子……”

    “那啥意思，咱们还得给每家买一个？”

    “反正，我觉得咱们家都太傻，不像人家家都为自己打算。”

    “不会的，我弟弟，我知道。”申沉打着保镖。

    “你不信，你就看着，如果你不催紧点儿，他们半年都搬不出去。”真珍是这样感觉的。

    事实证明，真珍的感觉是对的。三四个月以后，申明一家才搬出了大房子，而搬出去之前，竟然问申沉借两万块钱，说是买房子差钱。

    “那个……我弟弟说他们的房子定下来了，但钱不够，但我们能不能借两万。”临睡前，申沉对真珍说。

    “你看，我说对了吧，不宰你一刀，是不可能的。”

    “别往歪里想……”

    “哪是我往歪里想啊，明明就是他们想占便宜！”真珍抢白了一句。

    借两万块钱的事儿，就这样，算是给真珍打过招呼了。其实申沉的钱也不交给真珍，所以借不借钱，借多少钱，真珍也不知道。真珍也很烦这种事儿，她也没问是不是借了，借出的是不是两万，什么时候还，等等。结婚以来，这样的借钱事件多了，都跟老虎借猪一样，真珍也懒得理会。

    借钱的事儿刚说没两天，申沉就回家说，他弟弟把房子倒出来。

    一个炎热的下午，真珍第一次领着人去房子。

    一开门，一股难闻的怪味儿袭来。本以为，申家小弟一家在大房子里白住了这么久，而小弟妹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走时怎么也得打扫打扫，没成想，屋里到处是垃圾，厨房的油垢简直不堪入目，吊柜的柜门破裂得东一块西一块，木地板看不出模样，地板缝里塞满了瓜子皮之类的东西，其他的窗户玻璃更是没个样子。

    看房子的是夫妻俩。男的还各屋看看，女的就站在客厅张望了下，就皱着眉叫男的快点走。

    “今天领着人去看房子了……”申沉一回家，真珍就赶紧汇报，她也希望房子早些卖出去，把天津的事情了了。

    “咋样？”

    “不咋样。那女的就站那儿看了两眼，出来也不吱声。那男的问了一下价钱，什么都没说。”

    “看来，这房子是卖得急了。”申沉“唉”了一声，边洗脸边说。

    “就是，天津那边能不能再等等？”

    “不能等了。我妈天天催呢。”

    “那就便宜卖了吧，30万是卖不上了，25万可能出手比较快。”

    “别介，怎么也得28万啊。那房子装修还花了我多少钱呢。”申沉也心疼。

    “那你自己看吧，我只管领人看房，价钱让他们跟你谈，好吧？”真珍知道申沉在意这个，怕自己弄的价低了落埋怨。

    “行，把我的电话给他们。”洗完脸，申沉坐下吃饭。

    “卖完房子，我得去一趟，看看他们找的房子合不合适。”

    真珍在厨房收拾，没有发表意见。

    一个老师看中了房子，真珍都领着他去看了三趟了，最后就是嫌价高。

    “那个老师，其实是很相中咱们家房子的，都去看三趟了，有一回还叫上媳妇去看了，咱们跟他磨一磨，肯定跑不了。”真珍跟申沉说。

    “是，那个老师给我也打了好几个电话，聊半天，就是不松口。真烦人，非得价压这么低，25万多一分都不行。”

    “那怎么办，要不再等等。”

    “不行啊，怎么等啊，这么事儿呢，不能就卡这么儿了。”申沉拉长着脸，一副沉思的样子。

    大房子最后还是以25万成的交。那边急着要钱，这边公司事也多，申沉实在拖不起了。

    “真珍，你家房子卖亏了！就你家后楼，一样大的房子人家卖了32万。”申沉去天津送钱还没有回来，住大房子时的邻居遇见真珍时说。

    “呵呵，”真珍耸耸肩，无奈地说，“已经卖了，有什么办法。”

    “傻呀！那都是钱呀，多好赚的钱，就再等几天的事儿。”邻居说，“这得怪你家申沉，做事没有主见，啥都听他妈的，一个老太太就知道自己家那点儿事，知道啥行情啊……”

    “你还不知道他吗？我都懒理说他了。”真珍的确是这样想的，生不起那气。

    真珍从大房子搬走之后，申明和大雁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嫂”“大嫂”地了，也几乎不跟真珍、伸伸见面。人都是自私的吧，当他们可以从他大哥那里得到的时候，这个“大嫂”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申沉也觉得，这是他家的事，跟真珍无关，只是他忘了，他还是真珍的丈夫、伸伸的父亲。

    有时候，真珍怀疑申沉结婚的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结婚呢？如果你觉得你们家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的话，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你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过，这样，你挣的钱都是你自己的，你想给妈就给妈，想给兄弟就给兄弟。”

    “别瞎说！我哪里都给他们了，只是帮他们一把，你怎么老想不开呢？”

    于是，两个又会掰扯半天。

    不久，申沉从天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