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80岁了，没有大伤，已经很不错了。初步断定是脑梗，不算很严重。”母亲的检查结果一出来，田真强就打电话给真珍。

    “那还好，我就怕不能动了，妈遭罪，你们也顾不过来。”真珍拍着胸口，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目前看，算好的。右边腿脚没有知觉，医生说的慢慢能够恢复，语言功能没有就很好。你放心哈，你大姐也来了，我守白天，春守晚上，你大姐来回送饭。”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先观察一周看用药情况。”

    “那就辛苦你们了啊。”

    “没事的，你放心，等妈精神好点儿了，你再跟她通话。”

    “嗯。”

    得知母亲情况还算乐观，真珍心里安定了许多。

    “真珍，你妈妈怎样了？”红姐拿着清样路过时，进屋来看看真珍。

    “还行，刚才我大哥来电话，医生说情况还比较乐观。”抬头见是红姐，真珍放下手中的笔。

    “那就好。这个年龄，摔倒了就起不来的，有的是啊。像你妈妈这样的，情况算好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嗯，谢谢红姐。”

    红姐笑笑走了。

    吃完晚饭，真珍正准备给母亲打电话，大哥真强发来信息，说母亲的精神看起来还好，真珍马上拨通了大哥的电话。

    “大哥，是我，妈现在可以说话？”

    “还行，妈刚喝了稀饭，你姐送专门给熬的……”真强说完，把电话递给母亲，“来，妈，小妹电话，你的手拿电话可以吗？我给你拿？”电话那边一阵忙碌。

    “喂，是珍儿吗？”好一会儿，真珍才听到母亲微弱的声音。

    “是我，妈。你好累哟，我就是问一下，说两句，你就休息嘛。”一听到母亲细若游丝的声音，真珍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强大的，从来就是大嗓门，从来就是底气很足的。

    “现在好得多了……你放心哈，有哥哥姐姐兄弟在，你不要担心。”母亲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要得，妈，你把电话给大哥，我跟他说。”

    电话移到真强手里，又移到真琴手里，最后移到了真春手里，兄妹几个就母亲住院的情况进行了商议。别看平时吵吵闹闹的，这时候还是知道母亲的身体和心情最重要。

    “你妈咋啦？”申沉听到电话才问。是真珍没有告诉他。

    “没啥事儿。”真珍冷淡地回了一句。

    “你妈有病了？电话里说什么照顾……”申沉全然不理会真珍的冷淡，又问。

    “嗯，是，我妈摔倒了，住院了……不过，现在没啥事儿了，都检查过了。”真珍一连串的话就是想堵住申沉的嘴，免得他再假装关心，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心一软就再次向他讲诉家事。她知道，他问不过是做个样子，如果她真的给他讲事情的经过，他就会烦，就像上次、上上次……

    申沉“哦”了一声就走开了。

    一个星期下来，母亲的病好了许多，腿脚有了知觉。

    “全得老大，”母亲电话里的声音有了些底气，“天天给我按摩。”

    “那还不是应该的呀？哪个喊他当大哥的？”真珍跟母亲开玩笑。

    “就是的，出头檩子先遭烂，从小就辛苦。”母亲刚说完，就听大哥在母亲身边笑着说添了一句，“哎哟，心不苦，命才苦。”

    “那没得法了嘛，是不是啊，真珍？”真珍听到母亲轻轻的笑声。

    “就是的。”真珍也放心地笑了。

    “你大姐才辛苦。背起个小娃娃，给妈煮三顿饭，从老城区走到人民医院，单面就要过来20多分钟，还要去买菜……小娃娃才半岁多……”大哥接过了电话，“她那个姑娘要上班，离得又远……”

    “有啥子法？我又得离远，只有拿点钱。”真珍说。

    “可以了，家里有啥子事情，都是你在拿钱……要不然哪，怎么办？”对这一点，家里人都是认可的。

    “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们几个娃儿，都辛苦得有。”母亲要过电话。

    “妈，你还是有点福的，几个娃儿再不孝顺，你病了还是晓得心疼你……你年轻时辛苦，但老了还有几个娃儿围到转，有病了还有人轮流照顾，你说，我们将来怎么办，就一个娃儿……”真珍跟母亲闲聊，意在让母亲看开。平日里，几个孩子总是你多我少地争来争去，没少惹母亲生气。

    “我晓得，哪个孩子怎么样，我都晓得。”母亲连连点头。

    能聊这么多，看来母亲的情况是真的有了好转。

    两个星期后，真珍母亲顺利出院。

    母亲出院的时候正是伸伸期末考试的时候。

    “妈，我好紧张啊，万一……我就进不了重点班了。”考试前一天晚上，伸伸睡不着觉，非要真珍陪着躺下聊会儿。

    “平常心啦——”真珍躺在孩子身边，故意轻松地拉长声调。

    “好好答题就可以了。我相信自己平时的积累。现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真珍轻轻地摸摸孩子的头发，再柔柔孩子皱紧的眉头。

    “考完试咱们就走了，回家过春节啦。”真珍想转移一下孩子的注意力，让她别那么紧张。

    “外婆的病好了吧？”

    “基本上好了，因为中考，咱们都有几年没回去了？我算算……”

    “五年吧，还是小学毕业的时候回去的。”伸伸也算了算。

    “嗯，这回，咱们一家三口都回去。从西安、成都到重庆，一路玩玩。”

    “太好了！我可以看兵马佣了，我们历史课上讲过的。”伸伸高兴得拍了起来。

    “喜欢历史呀？”

    “还行。文科生不喜欢历史那不白读文科了嘛。”伸伸说完，也咧嘴笑了。

    “票都订好了，行程也安排好了。西安有同学接待，一个混得不错的同学，然后，你们跟着妈妈见见妈妈的大学同学……唉，从毕业我们都没见过呢？”

    “真的？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呗。”

    “哇，那么久？”伸伸瞪大眼睛，感觉“二十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长度。

    最后一课文综考完，孩子就高兴得蹦了起来。“爸，妈，我觉得考得不错。应该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孩子高兴，申沉和真珍也高兴。

    这次考试的确是决定性的。伸伸一直很努力，这是真珍最欣慰的。

    “我看看，我的包都要装些啥呀？”伸伸开始收拾自己的小旅行包。

    “三个人，每个人包，自己日常用的手机呀钱呀什么的，随身带的小东西，都装自己包里。其他的都装在行李箱里，你爸爸推着……”真珍看着眼前的大包小包，开始分配任务。

    第二天清晨，申家小儿子来送老大一家去火车站。

    西安，这座历史名城，曾经留存着真珍的大学时光。那是一个懵懂的年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带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向往，开始人生的探询。伸伸长大了，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让她看看妈妈曾经上过的大学，见见曾经的同学现在的生活状态，这对她的成长或许会有些启示和参考。

    成都，也是一座历史名城，是真珍每次从重庆到西安往返和必经之地，也是真珍和申沉旅行结婚的主要目的地。这里有她的大学同学和老乡。她也是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其实，也说不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让真珍设计了这么一条绕远的路程。或许是高兴吧。高兴什么呢？高兴申沉的回归？同学们并不知道这些啊，家里人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这个寒假伸伸才有时间，之后的两年会是更加争分夺秒的日子，不会再有一家人出游的时间。或许是母亲年龄大了，真珍希望她领着老公孩子回来，能让母亲多见一见，能让母亲高兴高兴。或许是大哥不治之症，也让真珍觉得有早些回家的必要。

    真珍最初跟申沉提议要一家人回重庆过春节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害怕申沉对“重庆”的忌惮，因为那个女人就在那里，他一个前就在这里生活了大半年。但是，还好，申沉似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介意。

    在西安停留了四天。20年后再相见，自是热泪满胸间，大大小小的聚会，说不完的从前……

    除了每天晚上的聚餐，白天就是四处游玩。那位给真珍一家安排酒店的男同学还给派了一司机，让他们可以随意游览。

    秦始皇兵马佣自然是伸伸的首选。从上午一直呆到下午两点多，他们才从兵马佣里出来。20年多的变化是巨大的。新开发的兵马佣坑道更加整齐、巨大，四周加上了防护措施。伸伸和申沉都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兴奋得看不够。出来时，在大门口，伸伸说什么也要给同学带几个小兵马佣回去。

    申沉不同意：“那个假的，骗人的。”伸伸坚持：“给同学留个纪念，假的就假的。”

    真珍眼神往展示大厅一甩，冲着申沉哈哈一乐：“那里面倒是有真的，给你，你也搬不动啊。”

    “呵呵，那是。”申沉也乐了，“那行，买吧，自己背啊，这么沉，还得去成都、回外婆家再回去……”

    “我自己背。”伸伸到底还是挑了三个小兵马佣放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西安的变化简直让真珍认不出来了。她竭力地在脑子里搜索当年的印象。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吃，都哪里去了？抻面馆、羊肉泡馍馆还有解放路的饺子馆……都不见了。曾经上学的校园已经变成了老校区的研究生院。正值假期，校园人安静无人。校园里的变化小一些，但也已经面目全非。那些曾经走过的小路，曾经上课的教室，曾经住过的宿舍、吃饭的食堂，都变了模样。真珍只能从一些残存的印迹里寻找从前的影子。

    匆匆在校园里游览一圈，然后在大门口那块永远不变的校牌前拍张照片，就算做了一个交待。

    从西安到成都的车票是硬座，因为当天黄昏就到了。

    伸伸从来没坐过硬座。以前领她出门，因为小，都是买卧铺。

    “妈呀，我都不行了，喘不上气儿了。”伸伸的脸热得通红。厚厚的棉外套早就脱下了，但车厢里太挤，过道都站满了人，上个厕所、接个开水都费劲死了。

    “体验体验咱老百姓的生活吧。”申沉对伸伸说，然后问伸伸：“吃点啥不？”

    “吃啥呀，都挤成这样了，感觉要憋爆了。”伸伸说着一下子站在座位上，用手扇着风，“我站一会儿，凉快凉快。”

    “你没遭过这种罪吧？妈妈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坐硬座。那时候，从重庆到西安，在车上还得过夜呢。”

    “妈呀，我可不能过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伸伸咧着嘴。

    “那就好好努力！”申沉一边说一边吃着方便面。

    “就是，好生活都是自己创造的。”真珍说着，也站了起来，她的腰也坐累了。

    伸伸则嘴一撇，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成都的大学同学来接的真珍全家。不过，成都对真珍来说并不陌生。第二天，她领着申沉和伸伸去了宽乍巷子，还有几个有名的景点。中午，眉山的老乡过来接走他们。

    眉山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是苏东坡的老家，人杰地灵。乐山大佛离得不远。

    真珍和申沉旅行结婚的时候来过乐山大佛。现在领着孩子又来到乐山大佛。故地重游，感慨颇多。

    伸伸是第一次来，高兴得不得了，一直走在最前面。

    他们一直下到大佛的大脚丫那儿。

    眼看着已经逼近年关，游完乐山大佛第二天，他们就启程去了重庆。

    “下次来，让你爸领着咱们去峨嵋山。”坐在长途大巴上，真珍对伸伸说。

    “我知道，你想上金顶，我爸没让。”伸伸说完呵呵地乐。

    “就是，要不，就成了一辈子的遗憾。”真珍说。

    “哎呀妈呀，这成了我欠你的了……当时不是下大雨吗？”申沉急着辩解。

    “下多大的雨呀？那么多人披个雨披就往上上呢，你就非要下来……你不会爬上呀？爬山不上顶，有啥意思？”这么多年过去，想起当年，真珍还是怀“恨”在心。

    “行，行，别说了，啥时候咱去一趟。”申沉赶紧两手在额前一摆，作息事宁人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