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态下的女人

月子·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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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还是那个有些阴暗、凌乱的家。只是大床旁边多了一架婴儿床,那是申沉公司的同事集体送的。

    窗户都关上,门也只开一条缝。尽管这样,谁要是从床边走过,真珍还是感觉到凉风扑面、浑身发寒。她总是嘱咐,轻轻的,轻轻的。申沉不信,走路也有风啊?拿东西也能风吗?

    上午安顿好了,下午,申沉说谁找他有事就出去了,直到晚饭时才回来。

    在医院,孩子不在身边,偶尔还可以睡个长觉。回家了,孩子就在身边,晚上得喂奶,得给孩子换尿布。

    起初的两天,婆婆心疼儿子,让儿子去那屋单睡,她来代替他,晚上照顾孩子。孩子一点点动静,真珍就先醒了。

    婆婆也不容易,腿脚不好,晚上还得起来好几次。有时候,看婆婆睡着了,真珍就自己起来抱孩子。伤口还是很疼。

    晚上下班回家,申沉首先进媳妇这屋问候一下,怎么样?吃了吗?吃的什么?用不用我给你做点什么?匆匆问过之后,就去隔壁那屋吃饭。

    那屋里有电视的热闹声,有他们娘俩儿的说话声。白天婆婆总是叹气,这时候,见着儿子,说起话来也轻快了。

    不知道人家在聊什么,反正这顿饭得吃很长时间。往往是真珍在这屋大声地喊了几声,他们才听得见,才过来看看。但打发完之后,他又回到那屋。一个晚上,他就在那屋看电视,吃饭,聊天……。第二天一早,他很早就出了门。

    每天,申沉早出晚归,人影子都难见着一个,晚上了还不在一个屋,一整天,说不上两句话。真珍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憋疯了。

    两天后,真珍提出,让申沉晚上照顾孩子。她不想太麻烦老人家,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她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

    婆婆非常不高兴,一再说“他要上班要休息”“我照顾就行”。真珍不管!这回她很坚决。凭什么呀?她这么艰难,这么辛苦,受苦受累,晚上回家连句好话都没有,陪一会儿都不行吗?

    申沉进屋睡的第一晚上,真珍哭了,抱着他哭了。她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靠着他了,她需要他的安慰,需要他坚实的肩膀。

    不哭,不哭,晚上我照顾就是了。丈夫还是体贴的。

    回来了,也不在这屋多坐一会儿,那电视就那么好看呀?真珍有些埋怨。

    你看你,我不是怕打扰你休息吗?丈夫很有道理地说。

    哪里是啊,我白天都自己呆一天了,总这么躺着也没意思,下床也走不了多大一会儿。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了,你就陪我说说话,帮我看看孩子啊。其实,真珍是想说,这是你的孩子,你的媳妇,她们需要你的呵护。

    好吧好吧,睡吧。申沉息事宁人地拍拍她,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夜里,孩子哭,真珍叫申沉。申沉迷迷糊糊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她起来给孩子喂奶。

    十来天不洗头,每天汗乎儿的,总要换几回衣服才行。汗出多了,自己都能闻到身上的汗臭味,头发根儿痒痒得总想抓呀挠的,恨不得冲到水龙头下洗洗才好。

    真珍跟婆婆念叨,婆婆说,洗洗也没事儿,用热水洗。

    于是,婆婆打来一脸盆温水。婆婆说,水不能太热,太热了反倒容易受风。

    洗完了,赶紧用毛巾擦干,感觉好爽!

    这一天,婆婆和真珍的话多起来。从来都离不开电视的婆婆,在真珍的床边坐了很久。

    听着婆婆讲她从前上班时的故事,天南海北地聊。真珍想睡觉了,又不好扫了婆婆的谈兴。毕竟老人也不容易,一整天也没个人说话。

    说到后来,婆婆说到了老二。说是老二要结婚了,但女方提出要五千块钱。上哪儿去弄这五千万呀?婆婆自顾自地说。

    还非得要这么多?那拿不出来怎么办?真珍奇怪。

    不拿,就黄呗。婆婆回答。

    这么不讲理呀?她家不是挺像个样的嘛?不还是个什么干部家庭么?

    讲不讲理,人家提条件了,你就得想办法呀,要黄了,多可惜呀,都处了这么多年了,两个人处得挺好的,人也不错。”

    既然都处这么多年了,那还在乎这个?真珍更奇怪了。她心想:我们那时候,你当老妈的,不也啥都没给吗?我和我家都没说啥呀。

    唉——,没办法呀——。婆婆长叹两声,走了。

    晚上,鼻子堵塞,头晕,浑身发热又怕冷,有些发烧。捂着大被,就连肩膀头都塞得严严的。天亮的时候,汗流浃背,满面赤红。

    申沉匆匆起床,进进出出。婆婆在厨房催他快点吃早饭,公司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当门“啪”地一声关上时,真珍又伤感了:为什么他就不能看她一眼呢?他不知道她已经发烧了吗?眼泪又流了下来。

    起来吃了两粒银翘感冒片,又躺下。

    这是怎么了,生个孩子就变成这样了?好像比以前爱哭爱伤心了。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是身体虚弱的缘故,还是成天在家憋闷的原因?那种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接触不到的冷落和失落,仿佛掉进了深坑里,被人遗忘,被人嫌弃……

    天气正走向暑热,婆婆说,刚洗的尿布,一会儿就干了。

    婆婆洗过的尿布常常是硬梆梆的一块,怎么搓都搓不柔软。有时候,婆婆不用肥皂,用水透一遍就晾上。真珍也是闲得没事,一摸一闻就感觉到不对,那洗和没洗是不一样的。

    妈,小孩子太小,皮肤嫩呢,尿布得用肥皂搓,肥皂水得透干净,咱家不怕费水。

    没事的,啥也没有,洗啥呀?成天这么洗,我这手受不住呢。婆婆解释,昨天遇到三单元的一个老太太,也是在家带小孩。她说,那手洗的,疼啊,都白了……

    真珍明白,这话里有话,但这每天的活儿就这些,谁也不是心里没个数,明说了,大家脸上不好看,不说罢了。

    你看这尿布上还有黄的,是不是又没洗呀?

    洗了,我用小棍拨弄拨弄,还透了一遍呢。对真珍的话,婆婆很是不满,我家四个孩子,都是他奶带大的,我都没洗过。

    算了,您要累了,就放那儿吧。真珍说。她觉得纳闷,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洗个尿布还这么费劲,这还用教还用练呀?

    那是一个久远的年代,她有着超人的功力。不知道因为什么,她被坏人追踪到悬崖之巅。就在被抓住的最后一刻,她向山下俯冲下去,迅速得像一阵风,冲到谷底,并隐身于茫茫林海之中……当她悬挂在树梢,以为可以稍稍喘息的时候,无数条巨蟒从树下爬了上来,每棵树上都有,地上也是……想再次起飞,却怎么也飞不动了,眼看着自己的脚被吞进大口……啊,好冰凉——

    猛地一睁眼睛:原来是在做梦,原来她的双脚露地被子外,已经凉得有些发麻了,赶紧把脚收回被窝里。

    婆婆端来小米粥,里面卧着两个鸡蛋。这十几天来,她已经吃够了,看到小米粥都想吐。

    吃吧,小米粥最有营养了。婆婆看她发愣就说。

    慢慢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强咽下去。为了孩子,她得吃多多的。

    正吃着,俞姐来了。

    哎,喝鲶鱼汤了吗?一进屋,俞姐就问。看到真珍正在喝粥,着急了,怎么?就吃这个?

    啥也不能吃,这天热的。婆婆赶紧接过话来。

    啥呀,鲶鱼汤下奶,都得喝的。俞姐说得干脆了些,婆婆的脸也拉长了点。

    真珍拉拉俞姐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聊了一会儿,抱抱孩子,俞姐就要走。临走时,轻轻对真珍说,真珍,你自己注意吧,啊,我可不来看你了。我一来就忍不住要说这说那的,你老婆婆又不高兴,好像我在挑拨似的……

    别这么想,俞姐,你是为我好。真珍能说什么呢。

    以后,俞姐真的没再来,这个热心肠的大姐,生孩子时一直陪在身边,真珍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夏天的夜,掌灯得晚。申沉依旧在掌灯后才回家。问过“吃了没有”之后,照例是到那屋去吃饭,边吃边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推门进来,问,吃不吃猪蹄?我给你炖?

    真珍说,算了,这么晚了,才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没化呢,啥时候能烀熟啊?

    他说“没事”,就忙去了。

    听得门外有开关冰箱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要给她炖猪蹄了,只是她怀疑,能熬烂乎吗?

    大约一小时左右,申沉探头,对她神秘一笑,好了,起来吃呀?

    能咬得动吗?真珍疑惑。

    能。回答得很干脆。

    真珍不去那屋,怕那屋的电视荧光晃眼睛。他非要她去不可。走吧走吧,没事的,尝尝,尝尝。

    是啊,这么辛苦,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这么晚了还给炖猪蹄儿,多不容易!

    已经习惯了暗光的眼睛,一站在那屋的门口,真珍立马把眼睛闭上,哎呀不行,太刺眼了。

    没事儿,过一会儿就好了。申沉说得很轻松。

    真珍用手挡着萤光,费劲一看,婆婆坐在床上,手拿遥控器,不停地更换频道,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再一看,饭桌上,果然有一盆猪蹄儿,还有两副碗筷,一把水果刀。

    婆婆看看真珍,再看看自己的大儿子,什么话也没说。

    刚落座,申沉就用手抓了一个大猪蹄儿放在她面前的碗里。碗小蹄大。看那猪蹄儿的表皮,没有一丝爆裂的痕迹,皮肉也不松软,真珍知道,这蹄儿是吃不成了。

    申沉却兴致高涨,一再说,吃吧,吃吧。自己也边啃边用水果刀剔肉,满嘴流油,嘴里的蹄筋“咔嗞咔嗞”地响。

    丈夫一片好意,真珍只好试着用牙去咬了一下。

    哎哟,不行,牙好疼!真珍咧开嘴。

    没事,你看我——。申沉边说边啃给她看。

    太硬了,咬不动!你自己吃吧!她有些生气,捂着腮绑子起身回屋了。

    多香啊!她听见身后的感叹,也没再理会。她知道,解释是多余的,他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但他妈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唉,躺在暗夜里,真珍觉得又闷热又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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