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场逛了两圈后，真珍才在一家苞米摊前停了下来。

    苞米多少一穗？

    八毛。摊主忙着收钱，旁边一位顾客应了一声。

    看看苞米还不错，孩子喜欢吃新煮的苞米。那就多买些吧。

    买完苞米一转身，一个光头中年人推车挡住了去路。真珍正要喊“请让一下”，却听对方惊讶地喊，田真珍，怎么是你？

    你……？真珍愣住了。脸很熟，叫什么却想不起来。用小沈阳的话说，蒙住了。

    我是叶涛！申沉同学。那光头说话时，有些不太利索。

    哟，怎么是你？好多年好多年没见了啊。真珍感慨。

    是啊。你买菜呢？

    嗯，你不也是吗？还挺模范的。

    我今天来看看我妈，我们家在市里陪读呢。你瘦了，真珍。

    哦，孩子上高中了？真珍只接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法接。

    是啊。你家孩子呢？

    明年中考。

    哦，也快。那申沉挺好的哈，听说都要当老总了。

    嗯……是……真珍一时语塞。

    那申沉多长时间回来一次啊？去多久了？

    这，你是怎么知道他去了南方呢？真珍想知道这些信息都是从哪里来的，申沉对家里和她们娘俩儿封锁得那么严，现在他的同学都知道了，想必是干得不错吧，至少心情是不错的吧，要不然他这个人是不会这么“炫耀”的。

    我是听胡小利说的。可能他们通过电话吧。

    哦，都怎么说的？

    具体我不知道，小利就说申沉在南方发展得很好，将来会很有希望。我还想呢，这下，你们家要好起来了，那些年多辛苦啊！那，申沉说没说他什么时候把你和孩子带过去呀。你看你是南方人，回南方去多好。我还想呢，申沉去的那个地方不就是你老家吗？是不是为将来你退休了做准备呀。将来孩子考学可以去南方，他在南方先发展发展，将来你退休了肯定是要回去的呀，那时候，你们家就啥也不愁了……

    胡小利和叶涛都是申沉的大学同学。真珍难过地想，自己真的成了申沉的外人了，真的离他很远很远了，在申沉的心里，她什么都不是了。这些简单地信息，不成为什么秘密的信息，可以告诉任何人的信息，却对她一丝不露。为什么呢？怕她生气，还是怕她受刺激，还是压根儿人家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呢？因为一切与她无关啊！

    叶涛自顾自地说，真珍木然地听。她想转身离开，不想再提与申沉有关的话题。

    你知道申沉为什么会去南方吗？想了想，真珍还是忍不住要在叶涛的兴头上泼一下凉水。

    不知道啊？怎么了？叶涛打住话头，不得不问。

    嗯，是这样的，我们，我和申沉已经分开了……就是离婚了。真珍不敢看叶涛。

    是嘛？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叶涛傻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真珍。

    带着有些恶意一样的快感，真珍希望有人能理解她，也希望他身边的同学朋友能看清他的真正“嘴脸”。她要让他们明白，她不是个坏女人，她曾经付出了那么多，可却换来了被人辜负被人抛弃的下场。

    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真珍，不要谈那些往事，快些离开。然而，那些郁积心中的怨与恨，那些带着伤痛的爱，没有人能看得见，没有人能听得着。

    市场里的人已经开始稀少，日头早已偏西。西斜的夕阳映得天边血一样的昏黄。

    我们离婚三年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去的那个地方。去之前跟我和孩子说有点事要做，可能会很长时间才能回来。结果，去了一个月后打电话回来，才告诉我们他在那里找了对象，要跟人家成家了……之前吧，因为家里的事，这你应该知道一些，我们家那些年娘家婆家的事多多呀，他做事又总是不尊重我，什么也不告诉我，就连家里的钱都不让我知道，我就花我自己的工资来维持家里的日常生活……家事磨的吧，两个人关系有些紧张。后来，他从公司出来，想要自己干。其实我一直是支持他的。从那时候国企的工作不要了下海，到后来从公司出来要自己干，我都没说过什么，我理解他作为男人想要干事业。但是啊要，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不是？想要自己干不也得找机会吗？孩子要吃饭在长大啊，家里的事儿一下接一下的，都是要钱的啊。我就想，他能不能实际一些，先找一个事做着，哪怕少挣点，先维持生活要紧啊，对吧？也许在做事的过程中会找到机会，也许找不着机会，是吧，但日子还得过吧？不能总这样啊！我一个人挣那点工资，压力多大啊？再说，你对我和孩子好一些也行吧，他可不那么想，什么时候都是他的事在先，他的事重要，哪怕孩子要放学了，还没有做饭，这时候有人找他打球，他也是先去打球再说。真的，我只是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毫无希望。钱，钱没有。人，沟通不上，说什么也不听，我行我素……唉，让你感觉不到温暖，知道吧？咱们不是那种贪富贵的女人，只是希望一家人在一起，过得和气一些，温暖一点。钱这个东西，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是吧？但我们要努力，两个人都为这个家努力，努力地去养家。你可以挣得很少，但你不能不去努力地去做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语速就快了起来，眼泪也止不住地在眼眶里转。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啊！我们还以为申沉离开公司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可不是那种胡来的人。没想到是这样！那……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之前吧，那个女人没出现之前，我还没觉得什么，可能从心理上也没有真正想过我们就这样分开了。那时候，他在这里，虽然不在家住，但有什么事都能找到他，他也经常去看孩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是要去再成一个家了，那我和孩子……

    明白了，真珍。你可能就没想过要真正和申沉分开。离婚可能只是一种手段，希望能给申沉一个教训，让他好好想一想。结果没成想……

    是啊，结果没成想……想一想，那时候真的是被生活逼得绝望了。你这个同学，你也应该了解一些他的性格。在家，不说话。什么事又很固执，他说了总是对的。那时候，我找他谈，希望好好谈一谈，把家里的事，工作的事，彼此的想法，都说一说，是吧，能好好过为什么不好好过呢，咱们不是还有孩子吗？

    嗯。

    可是，我发现，找他谈，啥用处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想还怎么想。我就给他写邮件，写了很多封，把利害关系、我的想法，都说了，希望他重新调整一下心情和心态。甚至到了最后，我还找过北京的朋友。有一年我回老家路过北京，专门找了他在北京的一个好哥们儿，跟那个哥们儿聊了很多申沉的现状，希望他能帮他这个大哥走出困境。那个哥们儿听了也着急，出差来东北的时候就专程来看我们，把他接到北京。原以为，怎么地他也得在北京闯闯啊。结果，他就那么将就着在北京呆了两个月不到，急匆匆就要回家。说是北京工作不好挣，挣太少，还不够一个人吃喝……唉，其实，北京的那个朋友告诉我了一些实底儿。依申沉的资历和水平，找一个七八千块钱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在北京，维持一个人的开销还是可以的。至于上万或者更多的，那就得找机会，机会不是没有，但得碰。你看，他不听啊。去逛一圈就回来了，说什么舍家撇业还挣不了几个钱……唉，我想，他这么也对，回来就回来吧，一家人在一起，是吧？钱少点就少花点呗……哪知道啊，他回来就张罗买车。买车就买吧，我知道他手里有钱，但没到他会有那么多钱，而且不告诉我。他告诉我车花了15万，从家里的公帐里拿了10万，说是那5万他自己想办法。那就是说他自己手里有呗。结果那车哪是15万哪。后来离了之后，我才知道那样的车得20多万。那么，多出来的钱，他从哪里来？那他的手里就不止5万吧。而且车买了之后，他的手里更不可能一分钱没有啊！叶涛，这是过日子啊，是和自己的媳妇过日子啊，怎么能这么隔心呢？真的让人心寒！

    唉！他可能也有自己的难处。家里边困难自己留点钱可能方便呗，回回问你要钱，自己觉得没脸呗。

    不完全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他不管家里。如果他是那种不孝顺，不管兄弟的人，咱们可能还不敢嫁呢，你说呢？

    嗯。是啊。那他现在和那个女人怎样？结婚了吗？

    还没有。但人家是冲着结婚去的。听那意思是，结婚和开公司两件事放一块儿的。我希望他回来啊。一是觉得十多年了，感情还在。离婚也不是因为感情有了问题。那些家事，已经过去了，再说年龄大一些，看问题也不一样了……二是还是有孩子呢。孩子正在升学的关键时候，又是青春期，情绪波动特别大。她知道那个阿姨后，还跟她爸谈，希望他回来，结果他爸态度很坚决，伤了孩子。孩子就一直不接他电话……我想，如果他回来，日子还可以照样过下去。那时候，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没有工作，没有钱吗？现在我的工资涨了很多，一个人养活一家人没问题的。只要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的，能回来，对孩子是最好的。那他什么态度啊？

    什么态度啊，人家那女人一整就要跳江喝药的。看起来，两个人好得很呢。

    其实，我看啊，申沉可能是冲工作挣钱去的。因为人家给提供工作创业的机会嘛。申沉应该是一个很重事业的人。他一直想干起来。你们俩的感情我们都是知道的。他也不一定能舍得下。只是现在他走不了。有点骑虎难下。嗯，这样，真珍，你别着急。你给他点时间。说不定，他和那个女的过不好了，或者自己想明白了，就回来了。你现在的情绪看起来特别不好，知道吗？

    是，我知道。真珍咬咬嘴唇，低头。

    我现在看你这样，倒是有些担心你了。不管怎样，咱们先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的，道理我都懂。但控制不住自己。真珍忍了又忍，还是流下泪来。她边说边用手抹去。

    走吧，天快黑了。你心里难受就给我打电话。你把申沉的电话告诉我，我有时间也跟他联系，先看看他在那边如何。有机会我还是要拉他回来的。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同学呢，大家都希望他回来能一起做点事。

    要是那样就好了。他就是觉得回这里没事做，挣不到钱。如果能挣着钱，他也不会离开这里……

    嗯。真珍，别太伤心。你也要把自己调整好，你还有孩子呢。你这样会影响孩子情绪的。知道吗？

    是。谢谢你。真珍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