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后才拆线。
房间里有四个床位,真珍的床正好在门口。
从生出孩子的那时候起,真珍就对风特别敏感,有护士在身边忙活,挥动的衣袖似乎就能扇起一股凉风;有人从门口进出,也会感觉风大刺骨。病房里人来人往,哪里招呼得住呢,这时候的真珍很不想说话,一点力气都没有。
胡乱吃了几口小米粥,用尽力气之后却没有强烈的饥饿感,只是累极了,困极了。好想睡一觉。闭上眼睛仍也是恍恍惚惚的,总有人在走动,总有人在说话,天色也总是那么亮。
吊瓶在床前高高地挂着,瓶中的药水更像一股清冷的冰水缓缓地流进虚弱的体内。她害怕,害怕这冰凉的水,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对风、对冰凉的东西有一种恐惧与拒绝。这样行吗?这样会不会落病?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妈妈什么都知道。
婆婆回家去煮小米粥了。申沉坐在床边,傻傻地看着别的病床家属如何照顾产妇,偶尔也讨问几句。
虚汗成灾,不得不让他帮着擦汗。一开始,他竟然要用湿毛巾给她擦,被她止住了,告诉他:“湿的凉。”他则说:“不凉,这天多热啊。”真珍真是无可奈何了,这么个啥也不懂的人,以后的一个月怎么办啊。
生孩子时穿的那件直统大大褂早就湿透被换掉了,真珍让申沉回家把家中她所有的线衣线裤都拿来了。虚汗太多,一会儿就湿透了,不得不换掉。换衣服时,全身的毛孔大张着,凉风呼呼往里灌。不换吧,又像穿着湿衣服躺在水里一样……频频更衣,让真珍更加焦躁、害怕。
晚饭的时候,新生儿们从婴儿室推出来,每个新生儿都被包裹着,别着一张写有妈妈名字和病床号的卡片。婆婆一拐一瘸地从长长的推车里抱出女儿。“看这大脑瓜子,锃亮,一看就是咱家孩儿。”申沉呵呵地跟在婆婆后面,想接过来却不知如何下手。
一听女儿来了,真珍着急想坐起来,却怎么也坐不了,那伤口怎么坐都得碰着,怎么都疼。
红扑扑的脸蛋布满核桃皮一样的皱褶,小嘴小手真好玩,偶尔睁开的大眼睛那么清亮,纯纯的。
婆婆说,得让孩子裹奶了,不然出不来奶。
坐都坐不稳当,怎么抱得住孩子?真珍只好把孩子放在枕边,自己侧着身试试。小女儿总是闭着眼睛,也不找食吃。婆婆说:“你没看孩子嘴边的白沫吗?那是人家喂的奶粉,孩子在那里也饿不着。”婆婆也是在宽解真珍,让她不要着急。
“满意了吧?”看看女儿,再看看真珍,申沉宽厚地笑了,又重复了那句已经说过的话。
“满意啊,当然满意了。我就想要女孩。”真珍心满意足地极其幸福地回答。她没问他喜不喜欢女孩,也不想问,因为她知道他喜欢男孩。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妈妈,因为她心想事成,因为她想要个女儿就真的生了个女儿!
不大一会儿,初生儿们就被统一收回,送到那间婴儿室。
夜里,病房闷热,但真珍觉得门口的风很大,总有凉风吹来,虚汗之后,凉风一吹就冰冰的凉啊,就受浸在雪水里一样彻寒刺骨。
一张小窄床,申沉挤在外边,真珍紧贴着墙,墙好凉好凉,她只好用被隔着,但还是很凉。关上门,里面的几位病床喊热,只好开着。
身子动一下,伤口就疼得要命。那一夜,真珍挣扎来,挣扎去,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婆婆一早就拎来小米粥,放了红糖,卧了两个鸡蛋。
婆婆刚进屋,申沉赶紧说:“妈,你来了,我就回家吃饭了,一会儿上班去。”
“噢,行,没事,你去吧,有我呢。”爽快得似乎这一切与真珍无关。
申沉冲着真珍笑笑:“我走了,有事找我妈。”不等真珍回答就转身出了门。
伤口的疼痛仍在继续,坐不稳,只好把饭盆放在床边,一支手撑着床,一支手拿着勺子吃。
低头无滋无味地喝着红糖小米粥,真珍觉得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看那几位,哪位不是丈夫一直陪在身边,关怀备至的。他却那么急着去上班,上班就那么重要吗?就七天啊,就不能请假吗?她不相信公司里的头儿那么不讲理。是挣钱重要还是我的身体重要啊?从来也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连多坐一会儿都那么不耐烦,这是为什么啊?
吃了不几口,真珍就躺下了。唉,自己多休息吧,这时候,谁管你啊!
虚汗又把衣服湿透了,没有干净的了,真珍只好把昨晚换下来搭在床头的那件又穿上,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办法。
不大一会儿,头上又冒出许多汗。
妈,把毛巾递给我擦擦汗。听到叫声,婆婆想也没想就把床头那条申沉洗脸用过的湿毛巾递了过来。
出于一种害怕冰凉的本能,真珍惊叫了一声,这是湿的!不行!
噢,那用这个。老太太心不在焉,换了一条干毛巾。
真不知道这老人家每天都在想什么,总是这样心在别处。
对面那个病床已经换人,新来的这位产妇刚出产房,护士小姐正在给她挂吊瓶、扎针。护士小姐刚走,那产妇的母亲就赶紧拿过一条干毛巾盖在扎针处,那毛巾是事先就用热水袋弄得热乎乎的准备好了的。
真珍看到了,才突然发现这是一个解决药液冰凉的好办法,就叫婆婆找一个干毛巾盖上。哎呀,这也没有啊,这也没准备呀。婆婆在大包小包里怎么翻也找不着。唉,真珍只好用衣角轻轻地盖上,挡挡外来的凉风。
刚打完点滴,婆婆就说要回去准备中午饭了,说是腿脚不利索走得慢。
中午的小米粥送来后,稍坐了一会儿,婆婆就念叨:“那个《罪孽》电视剧挺好的,快演完了……”真珍知道,婆婆喜欢看电视,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先开电视,看有没有言情电视剧,然后再干别的。平时,也总是看电视为主做饭做事为辅,整个一个电视迷。哪个明星有什么绯闻之类的或新近出演什么电影电视了,她都说得一清二楚。
“妈,你回去吧,没事了,我睡觉就可以了。”真珍说。
“那你上厕所呢?”老太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慢慢地,能行。这两天把你也折腾得够呛,回去歇歇。”真珍知道婆婆想早些回去,肯定是哪部电视剧要开演了。
晚上快五点的时候,婆婆送来晚饭,还是红糖小米粥。
“怎么还不回来呀?忙什么呢?”真珍边吃边自语,心里对丈夫有些不满意。
“唉,可能是忙了,你也不用管他,有你的吃就行了,吃完了就睡觉。”婆婆说得好不轻巧。媳妇生孩子,扔在医院里,自己一边忙去了?怎么忙得下去呀,一天都不露个面儿。
快七点了,他才来,拎着大公文包。
“媳妇儿,你怎么样?吃了吗?”一进门申沉就问。
真珍躺着,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不说话。
婆婆一见儿子来,交待交待就回家了。
“咋地了?咋不说话呢?”他有些不耐烦了。
唉——,真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病房里还有别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整天,她都很想他,很想靠靠他,拉拉他的手,听他说说话。看别的产妇……而自己呢,伤口多疼都得自己忍着,连个说安慰话的人都没有。可是,责怪有什么用呢,他不会明白的,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工作。
夜,再次降临,依旧虚汗淋淋,依旧噩梦连连……
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陪床的申学同已经走了。
窗外高大的杨柳遮挡着早晨的天空,夏日晨早的阳光透过叶隙照进窗台,树叶在微风中晃动。
那三位产妇正睡得香,医生护士们都还没上班,四周静悄悄的。
三天了,像做梦一样,常常不知身在何方。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到了他们家却变成了一日三碗小米粥。看到邻床夫妻和美,真珍羡慕又伤心。
伤口疼痛难忍,一个姿势久了想翻动一下,都很难。一天见孩子三次,每次也就十来分钟,想好好地抱抱孩子,强忍着斜坐,也只能坚持个三五分钟。
不会喂奶,孩子一吮就疼。艰难地坐立,痛苦地哺乳,上下一齐疼,简直是要了命了。
有一位产妇,前一天生完,第二天就出院了,因为人家没留伤口。有一位剖腹产的,也很艰难,但她家人多,孩子来时,妈妈就替她抱着孩子送到她的胸前了。而真珍,只能靠自己,婆婆的腿脚不好,自己都站不稳立不住,即便是抱着孩子也送不到胸前。唉……
望着晨早的天空,真珍想,男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又为什么要生孩子呢?既然事业那么重要,好像比人的生命还重要,那就一心忙事业好了,为什么要催着她结婚又催着她要孩子呢?这时候却把她一个扔在这里,难道他就不担心这一整天会出现什么异常?想没想过,这时候的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唉……
想一想就觉得好费神,真珍知道,目前的她不应该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是最要紧的。
迷迷糊糊地,又一天过去。晚饭时,婆婆送小米粥也捎来话:公司有应酬,申沉可能要晚些回来。
不知道是夜里几点,只记得他喝得很多,躺下就睡着了。小小的一张病床,他几乎占了一大半。唉,说什么呢?在这样一个多病友的房间里,在这样一个静静的夜晚,在这样虚弱的状况之下……
真珍久久不能入睡。她想睡,她想忘记一切,只是她的思维不能停顿。
睁开眼,申沉已经起来了,收拾着又要走。
真珍恳求着说:“你就陪我一天呗。”
“嗯,好,好,陪你,陪你。”他连连点头,温和地看着她。
婆婆送来早饭。唉——,唉——,连叹两口长气之后,她对申沉说,你说我这腿,这两天给跑的,那家伙,楼上楼下的……申沉赶紧说,妈,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我陪真珍。
婆婆走了。
护士来打点滴。申沉坐在床边,和同屋的家属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护士刚走,申沉就对真珍说,真珍,我还是想进厂里一趟,有一项目得去看看。真珍不高兴地看着他,就非得你去吗?公司那么多人。
你看——,这不是忙吗?要别人去呢,有些不放心,怕他们干不好……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了,自己睡觉就可以了,我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说着说着,就要走。
真珍知道,他就是那么个人,留在这里也是人在心不在。
那,那就早去早回。真珍退步了。
那当然了,我去看看就回来,也没什么大事儿。申沉边说边往外走。
可是,这一去就没了人影儿。
下午,住宿舍时认识的小芬姐领着三岁的女儿来看真珍。一进门就生气了,他呢,怎么不守着你?这时候不守着啥时候守啊,这时候才是老婆最需要老公的时候呢。真珍,你也是,你怎么就让他走呢?
是啊,怎么就让他走了呢,可是,不让他又怎样呢?腿长在人身上,唉……
申沉回来时,病室里已经熄灯,真珍也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丈夫天天去厂里“看看”,天天“看”到很晚。
熬过这七天真的不容易,每天换的衣服都是被汗水湿了又湿的,即使是被婆婆洗过的衣服也带有浓浓的洗衣粉味儿,布料像板结的土地,很硬,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妈妈洗过的衣服带着清香和柔软。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婆婆干瘦的样子,真珍总是很想念自己的妈妈。原以为,婆婆和妈妈是一样,都是母亲,但真正接触之后,慢慢地,她才明白,婆婆和妈妈永远不可能一样,而且相距甚远。
家离医院很近,婆婆说,走回去,包严实点,没事儿。
申沉的一位朋友说,不行吧,大娘,我的几个嫂子生孩子出院时都坐车的,还是小心为好。申沉也说,行,咱不差这个。
申沉和他的哥们儿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就说已经借了一辆小面包车,在楼下等着呢。
婆婆抱着暖瓶,拎着一些衣服。申沉抱着孩子,手里也拎着一些杂物。
真珍跟在后面走。伤口还是疼,下楼的时候,几乎扯得伤口要裂。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她觉得好累,腿好软,腹部以下似乎都是虚空的。
虚汗仍在继续,这些天从未减少过。她不懂,她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女人不这样,只有她这样虚汗不止。反正啊,生完孩子,她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晕晕乎乎,站着累,坐一会儿也累,只想躺着,直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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