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夕,半夜,齐齐哈尔火车站二站台。
真珍和申沉的脚边堆放着一个大旅行包,还有一个带轮子能拖着滑行的行李架,上面捆着两箱苹果,还有一小桶豆油。这些都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和过节礼物。
冷冷秋风直钻脖子,单薄的浅黄色棉布风衣,让真珍在暗夜里冻得直发抖。申沉搂着真珍,不停地跺脚。
以前回家也这样吗?第一次往这么北的地方,而且是半夜,真珍冷得有些上牙合不着下牙了。
是啊,不是出发的时候是半夜,就得倒车的时候是半夜,挺烦人。申沉心疼地看着真珍。
嗯。好冷啊。啥时候到啊?真珍可怜地抱着申沉点着头。
冷了吧?再坚持一会儿。申沉抱紧真珍,歉意地亲着她的头。
进门休问枯荣事,观看容颜便得知。当真珍迈进那个并不富有的家门,当那个干瘦的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忙碌的缝纫机旁立起身,腿脚不灵便地向她走来的时候,真珍心头一热,对自己说:一定要帮她撑起这个家,因为我爱他。
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一瞬间的感受和这句给自己的承诺,很多很多的因家事而起的纷争都因了这一瞬间,因了这一句承诺而变得模糊和轻淡,也多了一份包容和退让。
儿子,真珍,一起回来了?回来就好啊!一家人老早就开始盼呢。老太太拉着真珍坐在炕上,隔着小炕桌,欣喜地看着这个儿子在信中提到的南方女孩。
哎呀,你说我们小沉,也不爱吱声儿,长得满脸疙瘩……嗯,我都寻思,这咋找对象啊?老太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挺好的啊,申沉不错的。真珍深情地望着正在开苹果箱的申沉。
我们家邻居有个姑娘,看上我们小沉了,小沉是大学生呀,总上家来。我问小沉怎样,小沉说啥也不干。老太太幸福地絮叨着。
啥呀,长得那么难看,一点文化没有。申沉一边整理旅行包里的东西一边不屑地回答。
呵,青梅竹马啊?也挺浪漫的。真珍笑话申沉。
别听我妈在哪儿瞎说,没有的事儿。申沉脸红了。
这时门外有人大声地喊:小沉,小沉,听说你回来了。
小沉,是杰子。婆婆抬头看一眼窗外就知道谁来了。
小沉连忙起身向窗外看。呵,还真是杰子。
瘦高个子的杰子旋风一样进了屋。嘿,你小子,带对象回来,也不提前吱一声儿,不够意思啊!
呵,这不就见着了嘛。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真珍。真珍,这是杰子,我最好的哥们儿,我们从小儿都在一起。
哦,你好。第一次到婆家,又见到生人,真珍还是有些害羞。
杰子,你的衣裳做好了,来,试试,看合适不。婆婆从柜里拿出挂着的一套西服。听申沉说过,婆婆年轻时做衣服做得好,后来腿受伤没法上班,就在家里接一些活儿维持生活。
毕挺的藏青色毛呢西服衬得杰子更加英俊高大。
不错,挺合身的。明天就穿这个。杰子边试边说。
明天什么日子?申沉问。
哎呀,我都忘告诉你了,光顾着高兴了,明天杰子结婚啊。婆婆用手轻拂着杰子身上的西服,眼睛却看着她的儿子。
呀,那好啊,新娘子是哪儿的?申沉高兴地问杰子。
就咱厂的。她爸就是姚山力,咱厂的副厂长,还记得不,那个姚大胖子,可胖可胖的了,走路这样式儿的。没等杰子回答,婆婆抢先说了,还用手在腰处比划着。
哦,有点印象。他姑娘挺高个子吧。申沉点点头。
嗯,跟杰子的个头挺般配。婆婆说。杰子不言语,只是憨厚地笑。
我得走了,还有些事要做。真珍,你明天跟他们一起去啊。杰子着急地告别。
嗯,好,一定去。真珍笑着回答。
陆续地,弟弟们回了家。老二小三老四,三个大小伙子,一个笑嬉嬉的,进屋就喊:妈,听说我大哥领我嫂子回来了,我看看。
婆婆就笑着说:嗯哪,你都跑哪儿去了,一天不见人影儿,也不说去接接你哥。
呵呵,他也没说哪趟车呀。是吧,姐。老二缩了一下头,狡黯地冲着真珍一笑。
按风俗,两个人登记还不算完全结婚,等有了房子,住在一起才算正式完全地结了婚。所以,真珍不好意思把婆婆叫妈,只叫阿姨;弟弟们也不好意思叫真珍为大嫂,只叫她姐。
晚饭桌上,在家人聚在一起。申沉的爸爸是一个小个子胖胖的和气的老头,说话总是笑呵呵的。
今儿个高兴,来,喝点酒啊。公公笑呵呵地将小酒杯放在小儿子面前。
妈,倒吗?小四还是个高中生。
倒吧,你姐来了,让他喝点吧。这老申头儿,找理由喝酒呢。婆婆说。
来了,锅包肉来了。老二正在学厨师,今晚自然由他掌勺。
小三高中刚毕业,在家待业,有时候跟婆婆学学裁剪。
三儿,你别老跑来跑去的,学做衣裳要专心点,学成了就可以自立了,别让妈那么操心啊。吃饭的时候,婆婆见小三低头不语,轻轻地说。
嗯。小三随口一答。
桌上是纯东北菜,他们说的是纯东北话,真珍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真正的东北人家。真珍吃不惯东北菜,太咸。也没做汤。
真珍,吃这个,这个不咸,我特意告诉老二了,少放盐。申沉夹了一块排骨放真珍碗里。
对于,没有汤啊。
没事的,不喝就是了。一家人为她忙乎,真珍不好意思。
想喝什么汤?婆婆说着起身进了厨房。
什么汤都行,简单放点青菜就可以了。真珍不明白,做汤怎么还这么难呢。
晚上,外屋的大炕铺满了一个一个单人的被褥。真珍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觉得挺好玩。但她和申沉睡的是后面小屋,一个双人小炕。
第一次睡在土炕上,感觉很新鲜,好半天睡不着。
两个人趴在被窝里说话。婆婆偶尔进来和申沉聊一些家事。真珍一开始觉得有些难为情,毕竟是男女同室,而且是在婆家……但看婆婆视若平常,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就下起了雨。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记忆中,是顶风冒雨到的新房。新娘子穿着红套裙,新郎穿着藏青西服,撑着伞在雨中跑来跑去。
回家的路上,伞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几乎变了形,申沉和真珍都被雨浇了个透湿。
杰子这婚结的!申沉念叨了一句。
嗯,是不凑巧,赶上这么大的雨。真珍和了一句。
这雨都下一天了,还没停的意思,可不是好兆头!申沉忧虑了一下。
不会吧。
但愿不会。
树,高大挺拔;叶,杂色斑驳,雨,弥漫成烟。
接下来的几天,阴雨不断。申沉有中学同学来找,真珍有时候也跟着去应酬一下,但大多时候,她愿意留在家里,听婆婆聊天。
婆婆爱说话,什么话都愿意说。东北口音加上一些方言,真珍有时候听不懂。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真珍听起来像一个一个的市井逸事。
要走了。
婆婆从兜里掏出四百元钱,拉着真珍,说,真珍,第一次来家,也不多,只是我们老人的一点意思。
不要啊,阿姨,不要的,我们有工资,我们有钱的。真珍死活不要,她知道这个家不容易。
拿着吧,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不拿不好。申沉对真珍说。
真珍为难地接了下来。
出门来,转过小巷,真珍掏出钱塞给申沉:家里很困难,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这是妈给你的。申沉不要。
我才不要呢,还是给你吧,回头你给家里邮回来。真珍挽着申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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