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把脉络轻轻改写,试管里萃取出的青葱色泽,
在漫长的消耗里褪成苍白与灰蒙。
旭日暖阳是你凝望的眼。
与时间对峙,
与荒芜对峙,
与锋利对峙,
与和煦对峙,
与酸痛发涨的年少岁月对峙。
世间四季循环,人心剥去残片。
停留在过去的单薄少年抬起头擦去尘埃。
被承载于玻璃片上的青春标本,
在时间持续不停地风化里,
终于流徙成为了宇宙里漂浮的尘埃。
它们汇聚成漫长的光河。
……
星期六,早上六点。
方晓晨早早地便起了床,拉开窗帘,窗外的寒气就像决堤的水坝一样汹涌地往室内涌。
卧室内一晚上所积累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寒冷透骨。
方晓晨喜欢这样,冰冷的风打在脸上,可以让自己清醒。
可以让自己尽快遗忘昨晚的噩梦。
二十三岁的方晓晨,有一张俊逸潇洒的脸,却因为长久的憔悴变得有些苍白。
头上梳着中规中矩的斜发,从不染发,从不打耳洞,也不会为了耍帅而去穿到处是破洞的牛仔裤。
一件黑色大衣披在他一米七五的身躯上,就像黑夜里的侠客。
又该去墓场陪陪叶小霜了。
方晓晨走得很快,去迟了,他的叶小霜就该责怪他了。
方晓晨这次抱了一束玫瑰,通红无暇。
……
从“叶小霜”那里回来后,天已亮透。
顽固的太阳,和冬天的弥漫寒冷做着斗争。
方晓晨走到小区大门口,并未回家,而是朝着门口左边的方向走去。
从那过去不远处,便是叶民生家。
方晓晨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停顿,一步一个徘徊,一步一个沉思。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叶小霜的父母,他们的女儿因自己而死,或许,他们早就将自己恨透了吧。
短短的一段路,在方晓晨眼里,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来到同华小区,仰头望着三楼的一个阳台,方晓晨有些伤感。
在以前,他和叶小霜总是站在那个阳台上,一起看天空飘过的云彩,一起看远处街道上穿梭的车流人海。
那,就是叶小霜的家。
方晓晨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视线随着步伐,慢慢地上移。
看见了,近了,到了。
那扇门就这样立在眼前。
方晓晨犹豫许久,终于按下了门铃。
只是按了门铃,并未说话。
里面开始传来高跟鞋踏在地上的铎铎声,下一刻,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身披羽绒服的中年妇女。
不是别人,正是是叶小霜的母亲,陈述贞。
陈述贞紧紧地盯着门外的方晓晨,眼里好像射出了一把锋利的刀刃,刀刃刺破了方晓晨的血肉,刺得他心里隐隐作痛。
陈述贞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仇恨的目光快要将方晓晨杀死。
“你来干什么?滚。”
门被狠狠地关上,只剩下彭的一声,久久在方晓晨脑海里萦绕。
还是……不肯原谅吗?
即便已经过去两年,还是仇恨吗?
里面传来陈述贞怒狠狠地声音。
“是你叫他来的吗?叫他滚,有多远滚多远,我永远不想看见他。”
方晓晨心里被狠狠地灼烧着,烈焰摇摆,不休不止。
他最无法面对的,便是叶小霜的母亲。
片刻,门再一次被打开,不过开门的是叶民生。
“进来吧。”叶民生轻轻说了句,便转头向里走。
方晓晨跟了进去。
叶民生坐到沙发上,旁边是表情冷漠,看着报纸的陈述贞。
“坐吧。”叶民生指了指桌前的凳子,向着方晓晨道。
方晓晨小心翼翼地坐下,深埋着头,不敢直视前方的两个人。
他不是害怕,可他内心受不了内疚的折磨。
有时候,害怕比内疚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害怕,只是浮在心脏表层的黑色气息,而内疚,却是深深嵌在心上的石子。
叶民生拿出了一根香烟,掏出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
三个人几乎僵硬的表情,静静地定格在那里。
一根烟抽完,叶民生掐灭烟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方晓晨说道:“晓晨啊!,其实今天让你到这来,是想和你谈谈,叶伯伯知道,这两年你活得很痛苦。”
“叶伯伯,我……”方晓晨说不出话来。
陈述贞冷哼了一声,道:“他痛苦什么,他至少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述贞,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叶民生不悦道。
陈述贞把报纸往往桌上重重地一砸,便向自己卧室走去。
“好,我走,省得碍你的眼。”
陈述贞走进卧室,把门狠狠地一拉,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晓晨啊!你别介意,你陈阿姨她就是这样。”
介意?怎么会介意呢?
害死你们女儿的,不就是我吗?
让你们这两年来生活在沉痛当中的,不就是我吗?
让你们的思念,化为一个永无尽头河流的,不就是我吗?
我有什么资格介意?
方晓晨僵硬的脸庞挤出一个忧郁的笑容来,轻轻道:“叶伯伯,我都知道。”
“晓晨啊!其实以前叶伯伯,也很恨你。”叶民生说得很温和,让人听不出他口中所谓的“恨意”。
“不过都两年了,恨也恨够了,恨也恨累了……晓晨,你明白吗?”
够了,累了,是要原谅了吗?
方晓晨从不奢求他们的原谅,这是他本就应该承受的。
“叶伯伯,这是我的错,你们怪我吧,只要你们心里好受些,打我,骂我,我什么都接受。”方晓晨说得沉重。
“不,晓晨啊,我希望你能放下,在这两年中,最痛苦的,其实是你……你不要再把自己锁在冰冷中了,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啊!而且,小霜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她既然救了你,自然也希望你能笑着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晓晨,放下,好吗?”
是什么悄然落进了心里,荡起滴滴答答的回声。
是什么,猛然回到了两年前生死相隔的瞬间。
又是什么,在此刻,不住的往下掉。
“叶伯伯,我忘不了,忘不了。”
泪水在哽咽的声音中滴落,滚烫的感情起伏在心中。
“孩子,苦了你了。”叶民生起身去抚摸方晓晨的额头。
屋外的风突然涌进来,游走在两人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画面定格在那里,寂静得只剩下方晓晨的抽泣。
还有叶民生急促的呼吸声和和沧桑纸白的脸。
以及方晓晨窒息般的心跳。
“跟我来,晓晨。”
叶民生抬起头,朝前走去。
方晓晨抬起头,便看见了正在打开叶小霜卧室门的叶民生。
叶小霜的卧室是紫色的,一串大大的风铃挂在天花板上,在风中摇摆着,叮铃叮铃的,像是在微笑。
靠窗的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这,与方晓晨的卧室别无二异。
这是他们曾经商量好的,把两人的卧室弄成相同的格局。
相同的颜色,相同的摆放。
还有那本叶小霜最喜欢的《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自从小霜走后,她的卧室,我和她妈一直保持着原样,只是不时地来清理一下灰尘。”
叶民生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厚厚的紫色笔记本,递到方晓晨身前。
“看看吧。”
方晓晨看清了,那是叶小霜的日记本,中央竖排着四个楷体大字——流年心语,在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小霜与晓晨的每一天。
方晓晨颤抖着手指,轻轻接过日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方晓晨,第二页:方晓晨,第三页:方晓晨……日记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浮动着方晓晨的身影。
爱,就是这样。
爱到了深处,就是这样。
你总是希望对方存在在你生命中的每个角落,每寸时光。
有形的,无形的。
真实的,想象的。
方晓晨的喉咙突然哽住了,胸腔开始剧烈起伏起来,突突跳动的脑神经像是被插上了电源,一股强大的电流游走进记忆的深处。
又有什么,要从脑海中搬出来了。
四年前参加高考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填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只是不在一个班。
三年前,他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进食堂。
两年前,他们一起补考,一起在考试中笑着作弊,一起接受老师的处罚法。
……
日记里的点点滴滴,如同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方晓晨眼前闪过。
泪,又落了。
方晓晨看了很多,却不忍再看下去。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刺痛着他的内心。
爱得越真,痛得越深。
方晓晨把日记本贴在胸前,久久不语。
“你看看最后一篇吧,那是车祸的前一天写的,我也看不懂小霜写的是些什么,不过从她的表述中,好像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场车祸会发生。”叶民生有些不解地说道。
“什么,之前就知道?”方晓晨一阵惊愕。
“你自己看看吧!”
方晓晨翻开最后一篇,日期正是车祸发生的前一天。
上面写道:又和我爱的晓晨度过了美好而又幸福的一天,那个傻瓜今天又被我骗了,我说我不爱他了,除非他和我一起去电影院看《夏天的告白》,他居然匆匆忙忙地就去买了电影票,哈哈,真是我的小傻瓜,不过,他不会真的信了吧?真是苦了他了,陪我看完了一部他觉得极度无聊幼稚的电影,两个小时眼都没眨一下……不过今天回家遇到了一件怪事,我在我的床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不想你爱的人离你而去,请在明天早上十点左右特别注意,一场车祸会发生,请不要在那个时间段穿越斑马线。请相信我,我不是骗子,或许这段话你难以相信,但,请保护好你的方晓晨,他将会是那场车祸的受害者。一定要记住,十点左右,不要穿越斑马线,这样,你们都安全”。署名是“未来的你”,我看得一头雾水,神经病吧,车祸?未来的我?怎么可能。
日记,到这就结束了,可日记里的内容却让人匪夷所思。
写那封信的人,是谁?
方晓晨也困惑了,为什么叶小霜的日记里会有这些内容。
如果日记里所写是真的,那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可他想不明白,如果说这是假的,那叶小霜也不会把它写在日记里吧。
叶民生问道:“晓晨,你还记得你们看那场电影是在什么时候吗?”
方晓晨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肯定地答道:“是下午3:50到5:30。”
“意思就是说,那天从3:50到5:30,你和小霜一直在电影院对吧。”
“是这样的……怎么了,叶伯伯?”
叶民生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一件自己极不愿相信的事。
“你知道吗,那天的4:00,小霜回家了,在她的卧室里待了一会,便出去了。可按照你所说的,那个时间,你和小霜应该在电影院才对啊!晓晨,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不,叶伯伯,你相信我,我绝对没记错。”
他怎么会记错,那是他和叶小霜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可4:00的时候,小霜的确回家了,这怎么解释呢?”
是的,无法解释,谁也无法解释。
除非,这世上有两个叶小霜,可那只是天方夜谭而已,两人都不敢往那里想。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那个预测车祸会发生的人,为什么要给叶小霜写那张纸条呢?
一切,变得扑所迷离起来。
“晓晨啊!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主要目的,很多疑团,需要你和我一起去解开。”
“你放心,叶伯伯,我会好好调查的。”
“对了,你陈阿姨那,我希望你能好好和她说说,两年了,她始终放不下啊!”
“我会的,叶伯伯。”方晓晨低下了头。
“去吧,晓晨,其实你陈阿姨也不是真的怪你,她也只是想找个仇恨的对象来填补自己残碎的心啊!”
方晓晨走了出来,向陈述贞走进去的那间卧室看了许久。
脸上浮起坚定的表情,大步跨去。
是时候,解开大家的心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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