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开开门好吗？我想和你谈谈。”

    方晓晨一边敲着门，一边向卧室内喊到。

    没有回应，里面一片静默，就像泥洼里一摊死水，没有风吹，也没有流动，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方晓晨继续敲门。

    “陈阿姨，我知道你很恨我，我也知道这是我的错，可是你也不能折磨自己啊。不管你要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你先把门打开好吗？”

    “陈阿姨。”

    “陈阿姨。”

    敲门声不断响着，恳切的喊声不断响着。

    终于，里面有了动静。

    侉侉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前。

    嘎的一声，门开了。

    陈述贞拿着一个枕头，狠狠地向方晓晨砸去。

    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柔软的枕头并未让方晓晨感到疼痛，但陈述贞的“攻击”还未停止。

    陈述贞走向桌台，拿起一叠报纸，一张一张地，向方晓晨砸去。

    一张，两张……最后干脆一叠全扔了出去。

    报纸砸完了，接着又是水果。

    苹果，青梨、葡萄。

    一个一个，一串一串，愤怒地飞向方晓晨。

    身体，开始痛了。

    可心，更痛。

    水果扔完了，陈述贞甚至想拿起桌上的杯子一起扔过去，可被她举过头顶后，却又放下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她要代替你去死？为什么你不去死？”

    陈述贞说这些话时，已经哭了出来。

    叶民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的为什么如尖刀般刺痛着方晓晨的内心。

    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自己要在斑马线上发信息，为什么小霜当时要舍命推开自己。

    他宁愿死的是他。

    可历史就是这样一条直线，发生了的，就永远不能改变了。

    “该死的是你，是你。”陈述贞继续哭喊。

    方晓晨沉默地站着，心甘情愿地迎接来自陈述贞的攻击，心甘情愿地听着陈述贞的嘶喊。

    只要她能好受。

    长久，陈述贞的悲伤的怒斥声结束了，可哭泣并没有结束，她跪在了地上，把脸埋在手里，不住地抽泣。

    “小霜，我的小霜，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就这样走了，让妈妈怎么办啊！”声音，已不再那么大声。

    方晓晨也跪了下来，缓慢地向陈述贞挪过去。

    他被悲伤所弥漫的脸上依稀有风干眼泪的痕迹。

    “阿姨，我知道小霜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你的身体要紧啊。该受折磨的是我，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陈述贞没有说话，只是泪流。

    方晓晨从悲伤中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继续道:“阿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把我当作你的儿子好吗，以后我会像孝敬亲妈一样地孝敬你，以后，我就叫你妈，好吗？”

    陈述贞的哭声更大了，此时的她，就像一个小孩一样，脆弱，易倒。

    “妈，你别哭了，好吗？”方晓晨干脆把阿姨的称呼换成了妈。

    “妈……妈……妈。”

    方晓晨持续地喊着。

    突然，陈述贞的哭泣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控制不住的笑声。

    她，笑了。

    或许是听到方晓晨喊他“妈”，有些别扭吧。

    方晓晨站起身来，慢慢地把陈述贞扶到沙发上坐着。

    陈述贞停止了哭泣，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如寒冰般的冷漠，不再是看仇人般的恨意。

    似乎，有些暖意了。

    可能，方晓晨的那几声“妈”，起作用了吧，不经意间勾起了陈述贞内心的母爱。

    她看着眼前的方晓晨，竟用手抚摸了上去。

    下一刻，便像搂孩子一般，把方晓晨拥抱了起来。

    “孩子，对不起，其实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怪你，可是我，我……”

    “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孩子，苦了你了，是阿姨不对，之前阿姨太冲动了。”

    “妈，叫儿子吧，我都认你作妈了。”方晓晨以孩童般的语气说道。

    陈述贞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好好好，儿子，儿子……不过儿子啊，你还是叫阿姨干妈吧，要真叫妈，我还真不习惯。”

    “好嘞，干妈。”

    “诶，乖儿子。”

    拥抱渐渐松开，陈述贞以母爱般的眼神望着方晓晨，一时又哭了起来。

    不过，这种哭，是代表感动吧。

    方晓晨，笑了。

    一旁的叶民生，也笑了。

    好像周围的空气也笑了起来。

    不再那么死寂，不再那么沉闷。

    ……

    天边的太阳沿着固定的轨迹，从正中央，慢慢滑倒了山边。

    又是下午了。

    陈述贞亲自下了厨，做了红绕肉，糖醋鲤鱼，清焖竹笋，青椒蘑菇。

    方晓晨、叶民生、陈述贞三人都脸挂着笑容，拿着筷子在餐桌上游走着。

    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方晓晨临走时，陈述贞依旧不舍，她对着方晓晨说道:“儿啊！以后要常来啊，其实从小霜走了之后，干妈挺孤独的。”

    方晓晨微笑道:“好的，干妈，我啊，以后经常来陪你说说话。”

    ……

    方晓晨行走在夕阳照耀的人行道上，尽情享受着一缕缕温暖的阳光。

    这么冷的冬天，哪来的温暖？

    温暖的，是心灵吧。

    陈述贞的心结，算是解开了。

    但方晓晨的心结，却还是紧紧地缠绕在那里，剪不断，理还乱。

    想起叶小霜那种伤痛，那种窒息，并没有一丝消减，甚至，越来越重了。

    他望着那轮残阳，静静地微笑。

    仿佛在说:“小霜，你放心吧，你的爸爸妈妈，以后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会代替你照顾他们的。”

    方晓晨孤独地走着，走着，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

    在遥远而苍茫的人海里。

    在纵横交错的红尘大道上。

    许多人与许多人擦肩而过。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各自低着头走着自己的路。

    匆忙的。

    困惑的。

    忧伤的。

    欢乐的。

    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人生这个庞大的画卷。

    谁也没有想过要和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打个招呼，予个微笑。

    可偏偏有的时候，会有一个人，令你产生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与你擦肩而过后，你们背道而驰。

    然后，你心里会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与那个人有关。

    然后，你转身，用眼神努力地寻找着那个人。

    却让汹涌的人流遮挡了你的视野，视线可及处，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陌生。

    然后，你又回身莫名的摇摇头，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也被你随之抛在脑后。

    而与此同时，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影，也心有灵犀般转过了头，寻找着你。

    依旧看到一个一个的陌生，然后依旧转头，依旧离去。

    两个人的相遇，就这样被迟来的熟悉感，相隔在了千里之外。

    就像从叶民生家走出来的方晓晨一样，匆忙而又忧愁地走在柏油马路上，一会儿又穿流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里。

    数不清的人与他擦肩而过，然后各走各的路。

    超市里，方晓晨买好了蔬菜瘦肉，在人海中拥挤着，摩擦着。

    然后一个少女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擦身而过，一种百合的清香透入鼻腔。

    似曾相识。

    好像，很熟悉。

    好像，在记忆的深海里，有过这样的感觉。

    方晓晨转头，寻找，视线左右移动，却没有了那个身影。

    他笑笑，回头而去。

    而那个少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寻找，扫视。

    无果，回身，离去。

    一切，是那么巧合，却又那么偶然。

    那么巧合地相遇，那么偶然地错过。

    他在想:“他是谁呢？为什么那么熟悉？”

    她在想:“好像在哪里遇到过他。”

    ……

    方晓晨回到家，提着在超市买来的菜、肉，向母亲徐敏慧招呼道:“妈，今晚你就歇着，我来做饭。”

    正在扫地的母亲突然抬头，一脸惊愕。

    儿子，好像变了？

    方晓晨走进厨房，把买来的菜、肉切的切，碎的碎，不一会儿功夫便倒腾好了。

    切葱，切辣椒。

    倒油，放配料，放菜，翻炒……动作有些生硬。

    但是，几道家常小菜，还是像模像样地弄好了。

    方晓晨把炒好的菜端到了餐桌上，却看到了正在沙发上流泪的母亲。

    “妈，你怎么了？”

    方晓晨连忙走过去询问。

    徐敏慧急忙擦拭眼泪，笑着道:“没事，儿子，妈高兴，高兴。”在说高兴两个字时，徐敏慧不禁又哭了起来。

    方晓晨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

    两年了，在这两年来，自己好像很少给过母亲微笑，很少与母亲说话，更别说做饭炒菜了。

    原来，自己一直忽略了。一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了。

    “妈。”

    方晓晨激动地喊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把母亲拥抱了起来。

    “傻儿子，你咋也跟着哭了。”

    “妈，对不起，对不起，这两年，是我忽视你跟爸了。”

    徐敏慧笑了，就像冬日里被雪压着的梅花，突然绽放了。

    “傻儿子，跟妈妈说什么对不起啊！……哦，对了，说起你爸爸，他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方晓晨放开拥抱，对着徐敏慧道:“爸爸走的时候不是说要出差一个月吗？怎么提前了。”

    “他说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谈的都谈妥了，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儿子，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吃饭吧。”

    方晓晨继续去厨房端菜，拿了两副碗筷，盛好了饭，便同母亲一同坐下吃了。

    这次，方晓晨不停地给母亲夹菜。

    “妈，好吃吗？”

    “嗯，好吃，好吃，我儿子的厨艺真棒。”

    方晓晨也吃了一口，却感到有些咸。

    “妈，你骗人。”

    “没有啊，妈是咸在嘴里，甜在心里啊！”

    今晚这顿饭，无疑是徐敏慧吃得最舒心的一顿。

    因为，里面满含着儿子的关爱。

    正吃得香的母亲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脸色立马变得严肃起来，他对着方晓晨说道:“对了，儿子，今天你叶伯伯来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点的样子吧。”

    “什么？”方晓晨一脸错愕。

    三四点，那个时候，我不就在叶伯伯家里和他在一起吗？

    怎么，这里又出现了一个？

    方晓晨停住了筷子，陷入了沉思当中。

    “怎么了，儿子？”徐敏慧问道。

    “哦，没事，妈……那叶伯伯来这都说了什么？”

    “哦，他只是向我问了一句你这两年还过得好吗就走了。不过我也没弄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和你陈阿姨不是不喜欢我们家吗？”

    “不，妈，我已经认陈阿姨做干妈了。他们以后也不会讨厌我们家了。”

    徐敏慧嘛明显有些惊讶，不敢相信，但还是平静地说道:“这样也好，儿子，你以后一定要多去陪你干妈说说话，我们家欠他们家的债，一辈子也还不请。”

    是啊，一辈子的债，一个以命换命的债。

    徐敏慧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又红了。

    ……

    方晓晨同母亲谈了很久，一直到了深夜。

    方晓晨把母亲送回房休息后，便走进了自己卧室，走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

    翻开紫色的笔记本，开始朝上面重重地写着:“小霜日记本上的内容，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四年前出现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两个叶小霜又是怎么回事？以及今天，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叶伯伯，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奇了。还有今天在超市里突然产生的感觉，为何那么熟悉，就像自己很熟悉的一个人，一时又忘了名字的那种感觉……明明很简单的一切，为什么又变得那么复杂了”

    方晓晨合上日记本，起身去打开了窗户 。

    窗外暮色四合，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彩在黑暗中撕破了一道口子，飞向方晓晨深邃的眸子里。

    天边的你，还好吗？方晓晨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