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晨坐在总是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外，是一颗被东风摇摆着的杨柳。

    柳枝曳曳，如同天女起舞；柳枝飘飘，宛如妙步西施。

    这和他的叶小霜，真的好像。

    那双可以令人忘了自我的眼神，那可以牵动人心的一颦一笑，那如丝般及腰的长发，时时刻刻，萦绕在方晓晨脑海中。

    想着想着，他会隔着空气微笑，笑着笑着，他会对着杨柳招手。

    旁人无不是一种反应——神经病。

    有时候，方晓晨会毫不在意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只是沉浸在自己所幻想的时空里。

    那里，他和他的叶小霜，在一片青青草原上追赶着。

    累了，他们便并肩躺下，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微笑着，幸福着。

    几只鸿雁划破长空，飞向无边无际的自由。

    要是，那一切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幻想终有尽头，他的她，不会再回来。

    走出幻想的方晓晨，总是会埋下头不住的抽泣一小会儿。

    那种幻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就像三千尺高的瀑布，打在他的头顶。

    一股透心的凉爬遍全身，在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如蚕丝般游走。

    很痛，很沉重。

    有时候老师会忍不住提醒一句:“窗户边的那个同学，认真听课。”

    ……

    同班的林筱雨，是知道方晓晨故事的一个人。

    林筱雨也会和方晓晨说上两句。

    “还是……忘不了吗？”

    方晓晨没有回答，那双红着的眼睛，那副憔悴的面容，已回答了一切。

    “你应该看开些，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

    对啊!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明知是痛苦，何不选择忘却呢？

    可方晓晨做不到，他忘不了，他不能忘了，他努力地回忆和叶小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有意地沉浸在对叶小霜的怀恋当中。

    他也怕突然有一天，他会忘了她。

    他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

    林筱雨与方晓晨的对话，总是超不过三句。其实不过是林筱雨一个人在说罢了，也不知方晓晨听没听进去。

    就在林筱雨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林筱雨，谢谢你。”

    林筱雨回身淡淡一笑。

    其实方晓晨不知道的是，林筱雨一直暗恋着他，叶小霜还在时，她就静静地恋着方晓晨了。

    可每当看到方晓晨与叶小霜之间天荒地老、不言不语便可诉说的爱情时，她觉得自己的爱，是那么微不足道。

    叶小霜离去后，林筱雨有想过向方晓晨表达自己的爱意，但后者对叶小霜痴痴地怀恋，却始终阻碍着她。

    ……

    下午了，林筱雨将书本合在胸前，在操场上匆匆忙忙地走着。

    操场上散着的人影来来回回移动着，阳光从围绕操场一圈的树木枝丫中间照耀过来，在操场地面上洒下明亮的斑，被风吹得来回小距离地移动着。

    林筱雨走得太急，又是低着头，于是狠狠地撞上了前面一个高大身影，书本散落在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林筱雨头也不抬，便蹲下身去捡拾书本。

    “林筱雨对吧!”高大人影说道。

    林筱雨慢慢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暗黄大衣，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

    “叶教授，是你？”

    “你和方晓晨同班吧。”

    “嗯，是的。”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让方晓晨明天到我家来找我。”

    “嗯，好的……叶教授，你能不能好好劝劝方晓晨，他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痛苦。”

    “好的，我知道。”

    叶教授，便是叶小霜的父亲——叶民生，也是珉南大学物理系教授。

    叶民生帮林筱雨捡好了书本，便双手揣进大衣兜里，大步向前走去了。

    当初，叶小霜为救方晓晨而亡后，叶民生只是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或许，他对方晓晨也有一丝恨意吧。

    ……

    林筱雨刚到寝室，手机铃声便响了。

    划开锁屏，显示出来自方晓晨的一条信息:我在喷池这里，能不能来陪我说说话。

    冬天总是那么寒冷，就连照射在空气中的阳光，也带了一丝凉意。

    腐烂的树叶升腾在空气中，随着冬风游走，永远是那么难闻。

    方晓晨静坐在喷池边缘，呆呆地望着天空，锐利的目光穿透云霄，划破空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与叶小霜的世界。

    对，他又开始幻想了。

    林筱雨到了，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方晓晨身旁。

    舞累的冬风停止了旋舞，树木不再摇摆。学校的广播也敛去了病殃殃的声气。

    世界安静得一片弦音。

    光线从树叶的罅隙钻进来，照耀着地上的林筱雨，还有那个定格一般的方晓晨。

    长久的沉默，被林筱雨打破。

    “你……很喜欢这种感觉吗？”

    “什么？”方晓晨抬头。

    “喜欢把自己沉浸在无休止的痛苦里，喜欢把自己放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喜欢爱着她的那种幸福感在身体里游走……那种感觉，一定很美妙吧。”

    方晓晨低下了头，眼神有一些逃避。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总是把自己锁在幻想里，你不累吗？人如果只有幻想，逃离了现实，那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或许，你应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放下以往的一切，好吗？”

    方晓晨把头埋在手里，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那颗心，又在抽痛了。

    “可我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你知道那种原本可以陪伴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瞬间被夺走的感觉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死去的痛苦吗？你知道原本的笑容与欢乐瞬间被吞噬的沉重吗？所有的一切，早已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已经，忘不了了。”

    绚丽的夕阳下，涌动着一条叫做悲伤的源泉。

    白寥的天光中，游动着一种叫做想念的气息。

    你哭红的双眼，淌出冰凉而澄澈的眼泪。

    一片巨大的黑暗，笼罩着你脆弱的内心。

    林筱雨也哭了，看着悲痛欲绝、难以自拔的方晓晨，她被感染了。

    就像是一个旋动的风扇，不断扇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忧伤，无法阻止它穿过你的鼻孔、越过喉咙，深深扎进心房。

    于是，你的内心也升起了一缕忧伤，这缕忧伤，游走到你的泪腺，就像洋葱一样，刺激着你的泪腺。

    顷刻间，决堤了。

    他哭，她也哭。

    他为失去叶小霜的悲伤而哭。她为他的悲伤而哭。

    流淌出来的一抹抹冰凉，慢慢洗涤着两人的内心。

    方晓晨只觉得身体被抽空了，感觉不到任何器官的存在。

    像是没了力气一般，仰后倒在了喷池里面。

    刺骨的池水包裹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感到寒冷，已经麻木的内心，又何来感觉呢？

    林筱雨被吓坏了，急忙拉起浸在池中的方晓晨。

    “你疯了吗？你想死，那还不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你死了，却把悲伤留给了他们，你的亲人，你的父母，他们怎么办？”

    “咳……咳。”

    方晓晨被呛得不浅，说不出话来。

    其实，刚才他并不是自杀，只是身体一时麻木，失去了控制而已。

    不过，他并没有反驳林筱雨，现在这样如木偶般的自己，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你没事吧？”

    林筱雨拍着方晓晨的背部，帮他舒缓气息。

    “没事的，你放心吧。”

    “下次不许在这样了，啊！说什么也不能想不开啊！”林筱雨有些生气道。

    “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哪样？要不是我在这，你怕是真的去见你的叶小霜了。”

    听到叶小霜三个字时，方晓晨沉默了，眼神黯淡了下去。

    林筱雨急忙捂住嘴，发觉自己说过了嘴。

    “你别介意啊！我……”

    “没事，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方晓晨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向前走去。

    “喂，你要去哪？”

    “找衣服换啊，还能干嘛？”

    “对了，今天我遇到叶教授了，他叫你明天去他家找他。”

    方晓晨顿住身形，犹豫了许久，说了句“我知道了”便继续向前走去。

    ……

    钟表的时针慢慢转动，滴滴答答，托着时间向前行进。

    下午七点整。

    头顶是冬日里早早黑下的天空。

    大朵大朵的云。暗红色的轮廓缓慢浮动在黑色的天空上。

    于那黑暗中，一架飞机的导航灯以固定频率，一下一下地亮着，在夜空中中穿行过去，看上去特别孤独。

    就像那夜空下，独自前行的方晓晨一样。

    没有晚自修的方晓晨，此时已经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路——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一条喧闹小街，一条林荫小道。

    ……

    回到家，母亲徐敏慧已做好了饭菜，正坐在沙发看着电视。

    应该是在等方晓晨回来一起吃吧。

    方晓晨沉默地拉门进屋，沉默地放下书包，沉默地拿来椅子坐下，又沉默地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扒饭。

    沉默。

    沉默。

    无休无止的沉默。

    自从叶小霜死后，方晓晨已经变得不爱说话了，面对他的母亲，也是如此。

    方晓晨的母亲也走近餐桌，拿起筷子，静静地夹菜吃饭，还不时地往方晓晨碗里夹肉。

    方晓晨一个突然的抬头，他看见了母亲充满皱纹的脸，一头发丝如雪般苍白。

    鼻子，一下子酸了。

    心，一下子又痛了。

    叶小霜的离去，不仅悲伤了方晓晨，也悲伤了他整个家庭。

    母亲随着他的悲伤而悲伤，跟着他的沉重而沉重。

    父亲倒显得淡然许多，但脸上的平静，却始终遮掩不住心里的汹涌，看着日渐消瘦的方晓晨，他也会流泪。

    吃完饭后，徐敏慧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收拾碗筷。

    但这一次，却被方晓晨拦了开去。

    “妈，我来收拾吧。”

    方晓晨低着头，叠好饭碗，拿起筷子，便向厨房走去。

    徐敏慧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有两年了吧。

    儿子的这一举动，就如雪山里的一盆火炭，给了她一丝温暖。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这种哭，叫感动。

    ……

    每晚方晓晨闭上眼，视界里都会拉出一一片巨大的黑暗。

    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有时远得仿佛是天边的乌云，有时又近得像是在眼皮上游走。

    这种如幕布般的黑暗，总是让他睡得不安稳。

    他也会做梦，梦里是一片被热浪充斥的虚空，他四处观望，四处游走，可那虚空却没有尽头，方晓晨被热浪烘烤得快要窒息。

    或许那就是他的内心——空虚永远填不满。

    梦里，他也会回到过去，回到命运发生转折的那一刻。

    叶小霜被出租车撞飞的那一刻，那种浑身关节、骨骼、胸腔、一起破碎的声音每个夜晚都会把方晓晨拖进深不见底的梦魇。

    持续不停地。

    咔嚓咔嚓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