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除夕
潘家父母和大孩子们忙完了活才洗,汪浩哲和二虎自是由大牛和三豹帮着沐浴更衣,直弄到下晌,全家人都清爽了,祭品也整整齐齐热乎乎端上香火案桌,请祖宗享用之后就可以吃年夜饭,大牛是大儿子,在爹娘授意下洗手上香,领头在香火堂前跪下,一家子老老少少就跟着跪下叩头,小乔站一旁看,正挠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跪拜,忽听外头响起一串尖利的喊叫声,听出来是潘家大伯娘来了,想起大伯娘厚脸皮哪个房屋都敢闯,她顿时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倏地冲了出去,先跑去守住汪浩哲的房门。
大妞责怪三豹:“怎不关好院门?该上栓的!”
三豹懊恼道:“我忘记了,一说要祭拜祖宗我就赶紧跑过来……谁能想到这会子大伯娘来?大过节的,他们家不吃团圆饭啦?”
一家人走出正屋,顿时傻眼了:只见满院子都是人,大伯二伯、大伯娘二伯娘、堂哥堂嫂、堂姐堂妹,有的牵着抱着小孩,有的提篮子、端托盘,拥挤站成一堆儿,潘富年和潘二娘领着孩子们和外边来的这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静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大伯娘那张利嘴打破僵局,走上前大嗽嗽把怀里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孙子往潘富年怀里一放,笑道:
“他三叔公、三叔奶奶,这是你们最小的侄孙,快抱抱!可人疼吧?你们啊,做祖父母了呢!有这小丁子带路,明年大牛娶了媳妇回家,准保第一胎就能给你生个大孙子!”
又指挥儿子儿媳:“快快,把桌子支起来,大年夜吃的肉菜可都是供过祖宗的,不能放地上,把祖宗赐的福气弄散了!”
伸手扯了扯潘大伯的衣袖,潘大伯咳了一声,对潘富年说道:“咱们兄弟三个穷苦出身,却是相互支撑着长大,爹在世时教过我们莫忘潘家根本……这些年各忙各家,都没空聚一聚,咱们三个倒也罢了,从小吃苦过了一辈子,孩子们却正当年轻,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都是潘家子孙,得让他们后辈寻根结枝,莫让兄弟情份疏离。我是大哥,寻思着带头把兄弟们归拢起来,不能教子孙们忘记祖辈父辈教训,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从今后咱们潘家,逢年过节都在一处吃团圆饭,这是规矩!”
小乔吃惊得无以复加——好强大的潘家!好强大的潘大伯啊!先前少看不问,懒管大牛家温饱,这时候忽然之间拉出祖宗训教和规矩,要相亲相爱、互相扶持了!潘富年若是听从他大哥的话,吃下这顿团圆饭,日后就有得他受的!
潘富年把怀里的小婴儿交给潘二娘,潘二娘不接,大妞走来抱走,送还给他的娘。
潘二娘沉着脸,拿眼睛瞅潘富年,潘富年嘴巴动了动,终是垂头不说话,潘二娘捋了捋额前发丝,淡淡地对潘大伯说道:
“他大伯,我记得我和他爹被赶出祖宅那天,曾经在祖宅门前指天发咒过:潘姓我们承了,但从今后与祖宅的人只算是平常村邻,不再有兄弟情份!为这句话,大伯多年来还恨我来着,但也没反对是吗?你来我家,只为看我们有多穷有多苦,骂两声富年没用,再瞪我两眼,对孩子们从来是嫌恶喝斥,我不理睬,那是因为我身子弱,省点力气干活,不与你争吵,要像大嫂这样壮实,我非抓挠你几下不可,你信不信?我们不是你家奴仆,凭什么要听你的?富年与你共个爹这个事实你们能掩盖早就掩盖了!他老实,被你们兄弟赶出家门也没有怨言,我可不是好拿捏的!告诉你们:兄弟你们肯认就认着,平常来往说句话喝杯水可以,那什么潘家祖训规矩提都别在我面前提,那是狗屁!乡野人家,要什么训教规矩?会干活吃饭就是大道理!大过年的团圆饭谁家不吃?谁爱跟你吃谁吃去!这是我家,我只要我的亲人、我丈夫儿女团圆就成,不相干的人统统给我滚!”
潘大伯大概想都没想过潘二娘敢当着他的面放狠话,毫无情面地赶他们走,一张脸涨成酱紫,呼吸不畅:
“你、你个女人算什么东西?我跟老三说话,老三才是当家的!”
潘二娘毫不退让:“我是孩子们的娘,这个家我当得起一半!”
眼看潘大伯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大伯娘赶紧伸手替他顺几下胸口,尖着嗓子道:“哎呀,这是怎么说的?大过节我们做哥嫂的巴巴儿带了全家来你们这荒效野坡,图的还不是家和万事兴?做什么这样混帐?不认亲也罢了,连祖宗都不认,你还算潘家媳妇吗?”
她身后几个媳妇也跟着阴阳怪气:“是啊三婶,我们做小辈的可看着呢!”
“三婶,您这样就不对了!”
“三婶,您怎么跟村街上无理撒泼的恶婆娘一样啊?”
大妞怒了,站出来大声道:“我娘刚才说的你们没听清?爱认兄弟赶明儿可以来坐坐说话喝茶,再要说些不顺人意的话,让四蛟拿棍子赶你们走!”
四蛟立刻从角落里应了一句:“我在呢姐,你一说我就赶!”
大伯娘气得跳脚:“这都什么孩子?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啊?老三!你看见了没有?你不听老人言,放着陈老爷调教好的人不要,娶个没娘教养的媳妇回家,屁事不懂,怎么着?现今生的孩子个个没教养,你就等着人家笑话吧!”
三豹忍无可忍:“大伯娘,你这么有空不如回家好好教养堂哥堂嫂堂姐们,再敢说我娘坏话,我也拿棍子赶人了!”
“看看!”大伯娘瞪着潘大伯:“又来一个,都反了!还是不是潘家儿孙?当家的,现在潘家族里数你最年长,保甲可是我们亲家,你得拿出威信来!”
听到这句,潘大伯立马振作精神,抖着手指向潘富年:“老三,你这个媳妇还要得吗?没规矩不听训,休了她!另外给你找个好的……”
潘二娘冷笑,潘富年连连摆手,孩子们炸了窝,群起而攻之:“我娘好好的,凭什么休她?”
“大伯你安的什么心?我们要亲娘,不要后娘!”
“把大伯娘休了,大伯娶个新的大伯娘来!”
看见四蛟一蹦三丈高,小乔乐坏了,她才不担心潘富年会听他大哥的话休掉潘二娘,这个家,潘富年是大树,一大堆孩子就是果实,潘二娘是连接果实和大树的枝桠藤蔓,若没有了潘二娘,树干秃了,果子掉落一地,潘富年多年辛苦等于白费,他怎么舍得?
第五十一章 团圆
大伯娘听见四蛟喊的最后那句,气得眼睛翻白,恶狠狠骂道:“小兔仔子,你们再敢瞎闹,你大伯就能让你爹休妻!”
“凭什么?”大妞问:“就凭你们亲家是保甲吗?哼!少拿保甲吓唬人,又不是当官的,他管得了我们家过怎么日子?不过是征丁征粮用上他几天,我们家儿子多,你们家也有儿子,你们家出几个我们就能出几个,难道他还敢谎报瞒报,还能把我这个女孩也抓去当兵?”
大伯娘哼了一声:“丫头,嘴尖牙利有用吗?一点家事用得着惊动保甲?你大伯是潘家尊长,你爹敢不听他的?你大伯从此后就再不管你家的事!你是潘家的姑娘,再好再厉害,论亲时没有家里尊长点头说你贤惠,看这四方村邻的好人家谁会娶你!仔细将来没人要,老了老了嫁个瞎眼跛脚的夫郎!”
春花噗地笑开,大妞气得满脸通红,潘二娘摸摸她的头安慰:“别听她瞎说,这么多年来,潘家尊长倒也有看顾过我们家,但你爹每年为他家出的力气可不少!你外婆去世得早,你娘及笄时也没人张罗着请族长说什么好听话,不是一样嫁给你爹了?男人们只看模样品行,谁管得了那么多?我们大妞生得好,又水灵又能干,还是个旺夫相,将来会嫁得好女婿的!”
春花收了笑脸,大伯娘瞪眼,没想到潘二娘能这样黄婆卖瓜,自己夸赞自己的女儿,场上静了一静,潘富年这会才捞得个说话的机会,清了清嗓子,潘大伯实指望他弟弟能给他这个当哥的扳点面子回来,没想到潘富年说出口的竟是:
“大哥,大嫂,别闹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孩子们早饿啦,今年过节肉菜我们都有,就不贪大哥二哥关顾,拿来的东西都带回去!孩子他娘脾气不好,终归是我求娶回来的,当年看准了,吃糠咽菜也要跟着过一辈子的人,疼她还来不及,哪能休了?孩子们不懂事,我会管教,不劳动大嫂……天色这么暗,眼看又得下雪,快回去吧!二哥也回吧!三豹,把院门开大些,送大伯二伯回去!”
一直站在小乔身边绷着不作声的大牛跑过去:“我来!”
潘大伯一脸的晦暗,与大伯娘一张臭脸相对,真正是扑了一鼻子灰,丢人丢到家了。
小乔以为这回该清净下来了,院子里的人一走光,可以安然吃饭,却忘了有人才刚露面未曾登场——二伯娘趁个空隙窜上前,笑吟吟把怀里抱着的篮子揭开布巾递给潘富年:
“三弟你瞧这是什么?梨儿蒸全鸭!你二哥老了还是怎么着,这些天想你想得厉害,前儿回家就老惦着你,夜里梦醒来都要哭一回!说小时候对三弟那般疼爱,这几年却因为身子不好,不能看顾弟弟,愧疚得吃不好睡不好。今儿个一早就催我做了这个菜,我问了他几次才肯说,原来有一次过节背着你去村头老刘家,那家人正准备吃年饭,端出一个香喷喷的菜,就是这个梨儿蒸全鸭,当时你闹着要吃,人家哪肯给啊?那可是上了供桌的!你二哥就背起你,兄弟俩一路哭着回家,你是因为吃不着,你二哥却是因为没能耐挣来给你吃!如今你二嫂刚好会做这个菜,你们兄弟俩一起尝尝吧!”
潘富年捧着那个篮子,抬头看双手笼在袖子里腰身不再挺拔的二哥,眼睛湿润了。
最后的结局,算二伯娘赢,用一个梨儿蒸全鸭成功砸开潘富年心中那扇亲情大门,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潘二娘,潘二娘虽然深知夫妻俩是同心的,丈夫始终会站在自己这边,却仍被潘富年刚才那一番话打动,也软了下来,终是叹了口气,默许他留二哥一家子吃团圆饭。
潘大伯见二弟被留下来,脸色更难看了,大伯娘也咽不下这口气,又深恐潘老三日后真有什么好处了只管给老二不给老大,内心里磨了好一阵子,果断换上另一副面孔,把无知蠢女人的反复无常发挥到极致,就当刚才一场吵闹从没发生过,笑着走上前跟二伯娘和潘二娘搭讪:
“他二婶倒做得一个鸭子,我们做了白斩鸡、煎鱼、大块的红烧肉!那红烧肉我可是炖得够了火候,看着就好下饭,一会你们多吃两块!”
潘二娘冷眼看潘大伯家的三个媳妇学了她们的婆婆,厚着脸皮走去帮忙摆桌撑起条凳,手脚利索把自家带来的肉菜摆上桌,心下暗叹:算啦,血脉亲情岂能说断就能真的断得了?相互撕破脸说狠话,说完就完了,自己也出过一口气,如今也没什么好处可以给他们,他们爱巴结爱凑热闹,就来吧,大过年的遂了潘富年的愿,给他个面子,三家人一起吃团圆饭,反正防这两个伯娘是防定了!
潘富年见潘二娘没给大伯娘难堪,知道那表示也允许大伯一家留下来,心里松口气,让二哥坐到火塘边烤火,又去喊了大哥,潘大伯扭捏了一下,便跟着过来,趁着儿女们摆饭的当儿,兄弟三个在火塘边坐着,二妞端上大碗茶,茶碗里飘浮的片片碧绿叶子又让潘老大和潘老二瞪了眼,逢年过节,他们才能喝上茶末子冲的茶水,三弟却可以喝这种成片的好茶叶!
于是小荒坡的大院子里点起了许多火把,潘姓三户人家三十口人分成几桌围坐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吃起年夜饭,还算天公作美,雪不再下,冷风这时候也不刮了,火塘里柴火旺着,又用旧瓦盆烧得几盆炭火各处安放,院子暖意融融,并不觉冷,大妞二妞和媳妇们不时地将冷了的菜端进厨房热过再拿出来,一群人为了赶这一餐,特意从早上饿来的,也不管饭前那段不愉快了,一个个吃得舒舒服服,肚满肠肥,一顿不被看好的除夕团圆饭,居然意外地美满了。
汪浩哲和二虎最可怜,两个伤病人饮食有禁忌,除了鸡肉猪肉鱼肉,其他菜不能吃,汪浩哲想让小乔陪他在房里吃,小乔不是不肯,她垂涎于二伯娘那道梨儿蒸鸭,她看出来了,那绝对是道正宗的隐藏于民间的好菜谱,菜相很好,汤汁鲜艳清澄,得尝看一下味道如何,值得挖掘的话,不介意学她们的厚脸皮,给她套出来。
于是跟汪浩哲解释了一下,汪浩哲也就不拘着她了,自己又不能吃鸭肉,小乔想探那道菜便由她去外面吃,好在独自用饭的不止他一人,那边还有个二虎呢,也没人陪。
第五十二章 分居
吃过饭,天空洒落几片雪花,大伯二伯率领各自家人打着火把回村上去,潘家大院才算清静下来,潘富年带着大牛三豹清理院子,潘二娘叹着气说:
“但愿他们别再来了,来一次我累一次!”
潘富年歉疚地看着她:“孩他娘,他们要再来,你就坐屋里,不用出来就是了……”
“怎么?这是我家,我出不出来还得看他们?你怪我说话不留情面,给你大哥下脸啦?”
潘二娘炸毛了:“你大哥当着孩子们的面说那样的话,让你休了我,你心里看来是肯的了?告诉你潘老三,你要是休我,孩子我全部带走,一个不给你留着!想要孩子你就把这坡地一分为二,一人一半,各自过活!你疼你的哥哥,我养我的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看看你,大牛都要娶媳妇了,当娘的还跟个孩子似的,给根棒槌也当针!”
潘富年小心铲着火塘里的灰,一边说:“你心里明白,我也不糊涂,大哥就是那份人,听不得大嫂几句撺掇,二哥被二嫂管着,兄弟情份是女人们弄坏了……”
潘二娘道:“有我什么事?”
潘富年忙陪笑脸:“没有没有!她们要及得你一半好,我们兄弟就不是这样了。现在各个拖儿带女,养家糊口,我顾不得他们,他们也管不得我!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过完年开春,挖鱼塘耕田梨地,各家都忙起来,他们不会来了的。”
“要是还来呢?”
“你不待见就叫孩子们关院门,他们能怎样?我只管干活,这家是你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潘富年收拾好火塘,跟着潘二娘往正屋去歇息,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那边大牛兄弟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哼哼唧唧地唱,却是爱走调的三豹,小乔咧开缺牙的嘴对汪浩哲笑道:
“没想到平日木讷不多话的潘姨夫,哄着二姨挺有一套的!”
汪浩哲面色平淡,双手枕头仰望房顶,似乎没听到小乔的话,过一会儿靠过来附在小乔耳边说道:
“他们家兄弟妯娌这样纠缠不清,哪里就能断得了的?这院子定是再也清静不了,只怕日后来的人更多!小乔,我们兄弟俩得单独住一个院子!”
小乔楞住:“哥,人家能腾个房间给我们住就不错了,你还想……”
“六福楼不是刚补给你们报酬吗?你给了他们四十两持家,咱们兄弟手上拿着二十两,应该够拾掇出一个简单的小院子吧?我虽然没出门,但听你们平日论说,知道这周围地形,三面环田,后边连着一小片旱地和小树林,小树林再过去便是石山,对吧?前两天听见潘家姨夫在院子里跟潘家大伯说要为大牛另建院子,以备新婚之用,咱们可以趁此机会请求他顺便在后边给我们兄弟建一个,等有一天我需要到外边走动的时候,天天被这些人瞧着,这张脸再怎么伪装都能看出点什么来,不欲引人注目,就得离开这个人来人往的大杂院……”
小乔想想有道理:“好,明天我就跟大牛商量一下,我们用自己的银子,只是借用地方,又不会占着不走了,潘姨夫和二姨会答应的!”
汪浩哲点头:“这里确实是个僻静好养伤的地方,但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最多住个一年半载,等哥哥恢复体力,能回起一点事情,最好如大牛所说,那画像不再张贴着,就可以带你走,去找寻我们自己的家!”
小乔得便拉过大牛来,大牛听了汪浩哲搬离大院的提议,立马赞成,过完年他就得忙活了,时常跟着爹出门做这样那样,不能守在近边,也怕小乔一个人守不住房门,应付不得那些不安份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听汪浩哲的,在后头起个院子,跟内宅似的拴起门不准闲人进去,就放心多了。
跟爹娘一商量,潘二娘却担心是自家人怠慢了兄弟俩,以至于他们想另立门户,走去找小乔兄弟细问,汪浩哲躺着歇息了,小乔坐在床边笑着向潘二娘解释:
“我哥哥自小被爹娘娇惯,养成不少怪毛病,不爱见生人,喜静不喜闹,如今伤病中,更是怕吵,那天几个堂姐着实吓着他了,也最怕听到大伯娘那尖利嗓音……二姨,我就是想趁着大牛哥建新院子时顺便从这个大院后边拓个小院子,两院背靠背留道门相通,用大竹四面围严实了,院门另开……就当是给二虎哥建的吧,我们兄弟先借住一阵子,二姨您说好不好?”
潘二娘叹了口气:“亲戚们不好,还是惊吓到你们!也罢了,我也能想到他们从此后定是时常会来吵闹的,阿浩本就像个女孩儿般害羞,见不得他们那如狼似虎的样。就这么着吧,过了年替大牛在左边牛栏后头建院子,他也另开院门,但里边通着大院,成亲后小两口过那边住,平日还得跟我们一起吃用。你们兄弟俩就照你说的从这后头延伸出去建个院子,左右也离不远,喊一声儿都能听得到——这个位子却不是二虎的,原是定给四蛟的,你和阿浩先住着,咱们地方宽着呢,以后再给他另定。阿浩安心在那边养病,不想见生人就不见,平日你们早晚想吃什么可自己用小火炉烧木炭煮着,一日三餐还是过大院来吃吧,有大妞二妞料理,你烧不惯柴禾的。”
小乔连连点头:“二姨想得周到,我也愿意这样,大伙儿一起吃饭才热闹!”
正说着,忽听那边二虎急唤道:“娘!娘你快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潘二娘边往外走边数落:“这孩子,还没长大似的!”
二虎对他娘说:“把我归到新院子去跟阿浩哥住一块儿吧,我们好有个伴——我也不想听不想看大伯娘他们,一进来就吵翻天了!”
潘二娘拍打一下儿子,恨道:“再不好,也是你们潘家的人!以前那样苛刻,赶我们母子出来半点不留情,你爹却下不来脸,每次都只是我自个儿气得半死,我还巴望你能替娘挡着点儿,你们倒好,一个两个都想躲开,让老娘独自对付他们?真把娘气死了,就等着你大伯给你爹找个好后娘回来,到时只怕你想进这个院子都不能够!”
二虎见娘有又生气又有点伤心的样子,赶紧讨饶:“娘我错了,我不敢了!娘您别生气,大伯娘再敢来撒泼,爹不管,我替娘出气,拿棍子把她赶出去!”
“乖儿子!记着,要分清好坏,真心对你好的人不能辜负,对你起了坏心的人,要像防疯狗一样防着,惹急了拿棍子打跑他!”
第五十三章 建房
确实如汪浩哲猜测的那样,潘家大伯娘和二伯娘没有就此消停,过年也不让人清静,从大年初一那天起,不论大人或孩子,每天总要到小荒坡走一遭,看看大牛一家做什么,吃什么,堂哥们来了没什么耐烦心,转一圈就走,伯娘来了就没完没了,唠叨家长里短,坐上半天才肯走,堂嫂们带着孩子来更烦人,小孩闹大人叫,吵个不休,更讨嫌的是小孩子们竟然一致喜欢上大牛家宽敞的大院子,来了就不肯回家……大妞姐妹终归是女孩子气量小些,又不是喜欢的人,每天一见娘儿几个进院门就气鼓鼓给脸色看,潘二娘倒是沉淀下来,懒得理会他们,关院门那不合实际,大过年的,再说还有村上别人家来玩呢,只跟他们打声招呼完事,与普通的村邻一视同仁,有空就大伙坐坐,没空就恕不奉陪,自个玩。
过完年初三潘富年父子开始拓建院子,过来找大妞二妞结络子做针线活的春花、秋菱、金花姐妹看见,就回去跟爹娘说了,知道大牛要准备娶亲了,大伯二伯倒也痛快,第二天俩老哥背了柴刀过来帮忙,潘富年再三阻拦,说这一点活儿,刚好够爷几个年节间消遣,不好意思劳动大哥二哥,潘大伯说:“消遣到几时?过了年就闹春耕,多搭把手做快些完事好准备料理农事,小子们陪媳妇回娘家走亲,没空来,咱们哥弟三个做着吧!”
潘富年没撤了,潘二娘暗地里恨得要命:那几个小妮子纯粹就是来盯梢的,这个家还能藏得住点什么事?每天看着四蛟带了三妞和妞妞跑进村寻小伙伴玩,小乔却要守着屋里不敢离开半步,怕那几个厚脸皮的进屋惊着汪浩哲,金花和秋菱就是两个不安份的,不时探头探脑想进阿浩房间,大妞二妞拿话敲打也不知收敛,反而跑进大牛兄弟屋里去,七嘴八舌引二虎说话,潘二娘心里堵得慌,直想把这些没脸没皮的扔出去。
大牛婚期在五月,汪浩哲却想越早离开大院越好,大牛就跟爹和大伯、二伯说先建好表哥表弟的院子,潘大伯不以为然:不过是来投靠的远房亲戚,有个屋住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另起院子?这也太客气了!
大牛就搬出潘二娘:“我娘跟表姨自小要好,不肯亏待阿浩和小乔,阿浩性子弱,胆怯怕吵,我娘非要给他建院子,不管他住多久!对了爹,这是小乔画的图样,他说要照这样儿起房子!”
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潘老大、潘老二凑过来一看,都不由得大为惊诧,在他们看来,纸上是一个精巧朴实的小楼,如何施建用什么材料都写得清清楚楚,潘家二伯早年就是个搭建房屋的好手,做这样一个小楼并不为难,只对所用材料来源质疑:
“大牛啊,你表弟非要住这样的房子?若是搭个竹楼倒也罢了,用桐木、松木、枫木板材,那是要花银子的!”
大牛说:“只是一小间房子,够他们躺卧就行,用不了多少木料,他们从家里来时也带了几两银子,自己出钱!我昨儿问过村头李家,她们家要卖木板,都是很好的枫木板,咱们家牛栏里有桐木松木,刚好够用。”
潘大伯摇头:“唉!小孩儿真不懂事,糟蹋银子……”
小乔用黑炭画的其实是一个日式建筑,即和室,因想到建房舍需要大冷天下田和稀泥垒墙,很不愿意让潘家父子太辛苦,索性花银子买木板钉个简约的小木楼住就是了。汪浩哲看到她的画,顺手接过去添上几行字,居然是和室修建方式和所用材料的补充说明,精细而老到,小乔呆了一下,思及汪浩哲从小应该是博览群书,涉猎多种领域,他不可能见过日本民居,但各民族建筑有相通之处,某些认知来自他脑子里蕴藏不露的智慧,忍不住问道:
“哥,你脑子没坏吧?你又记不起以前的事,却怎么能懂这些?”
汪浩哲很平静:“总有一天我能想起以前的事!我们是兄弟,性情、喜好或不同,但所受教养应相差不大,你小小年纪诗词文章张口能背,画得出这么好的草图,我知道那些有什么可奇怪的?终究是学过的东西,一看就懂!”
潘家三个老爷们领着大牛、三豹在后院忙活了几天,潘大伯家的四个儿子又加入进来,潘大山、潘大满、潘大梁和潘四儿,前面三个倒是实心干活,后面这潘四儿比大牛年长一岁,许是从小被惯养,沾了镇上小伙吊儿郎当的习气,干活拈轻怕重,油嘴滑舌专找大牛说城里的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六福楼开工,可要记着替他留意着,早日带上他去……大牛本就不欢迎他们来,被他多嘴多舌惹得心烦意躁,半句不想搭理,最后还是潘大伯喝止了潘四。
二伯娘知道潘大伯家四个儿子上阵了,又听得潘二伯回家说及大牛小表弟都有银子起那样的木楼住,赶紧把自家儿子潘金山赶出门,让他也到大牛家来帮忙,潘金山和潘四同岁,体弱多病,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算是认得几颗字,终究不是读书的料,回家做点农活也是三天晒网一天打鱼,从小到大被大伯娘取笑,在四个堂哥面前总是低着头。
当看到小乔画的那张草图时,潘金山眼睛发亮了,也像潘四那样成天追着大牛,不过他问的是小表弟以前在家可是读过书?作的画真是太好了!想和小表弟多亲近些要怎么做?那小孩喜欢什么啊?
大牛烦不胜烦,只应他一句:“我比他年长那么多,谁知道他喜欢什么?你问四蛟去!”
潘四取笑潘金山:“搬块木头都歇三晌,你也就只好跟那些小屁孩玩儿去!”
潘二伯心疼儿子,不时叫了潘金山到身边,教他认看木楼的榫卯结构,待得大牛需要进城买些物件,便干脆叫大牛带上堂哥搭个伴,潘四也追着要去,大牛实事求是说再多个人牛车就慢了,潘大伯才出声把小儿子喝回来。
第五十四章 消息
潘大牛进城买了东西,又依照小乔托付往圩亭肉铺去买食材,捉几只活鸡活鸭,却在街前遇见郑冬哥,郑冬哥把他叫下车,两人走到街边说了一会话,潘金山坐在牛车上看着往日毫不起眼憨厚朴实的大牛与城里大粮店的伙计站一块儿,抬头挺胸,话语从容,像在商议什么大事似的,不由得羡慕极了。
潘家爷们和兄弟帮着建房造院子,一日三餐大牛家得全管,照平常的标准,早餐和中餐会吃得简单些,晚餐才有肉吃,但大牛家留备过年的肉菜很多,大妞二妞学厨艺又正上瘾,一做菜就忍不住露上几手,总想做到最好,顿顿都能摆出大小十几样菜,大菜鲜香肥美,小菜精致新鲜,姐妹俩做饭跟变戏法似地,进了厨房不让堂姐们近前,关起门半天才出来,把堂姐羡慕坏了,弄得干活的老少爷们看着满桌菜品,每顿都要多撑下一碗饭,这样还不算,每天有意无意带了媳妇孩子一起来,大人干活,女人带着小孩们在前院玩,到饭点了也不用回家,上桌拿碗就吃,几天过后干脆连大伯娘二伯娘姑娘们也来了,晚餐基本上都在大牛家吃完再打着火把回村。
潘二娘忍无可忍,等晚上人都走了便逮着大妞二妞,大骂她们败家,三豹也不满地说,要卖弄也得看对象,人家吃喝完了还笑话你们傻呢,谁在意你们的手艺?
潘富年默不作声,他觉得他还是什么都不要说的好,说什么都是错。
潘家极品亲戚的可笑行径吸引不了小乔了,她不再贪热闹出来跟大伙儿同桌吃饭,每餐端了饭菜回屋和汪浩哲一起吃,这也是让潘二娘痛心的原因,觉得对不住小乔,阿浩有伤上不了桌,小乔可是喜欢热闹的,最爱和四蛟抢菜吃。
晚上大牛进了他们的屋,拿不准小乔是否会让他哥哥知道城里那点事,本待要拉了小乔出去说,奈何现在汪浩哲精神好得很,寒星般的眼睛炯炯盯得他无处遁形,小乔朝大牛点点头,大牛便一五一十把白天在城里遇见郑冬哥,以及郑冬哥让他转告小乔的话都说了。
原来小乔教了郑记那几手菜式,居然大受欢迎,郑记年前生意异常红火,郑大婶按照小乔教的做了些卤味摆出来,街坊邻居买回去品尝过后,纷纷预订要买更多些留待过年吃和送礼,那独特风味一经传出去,几乎整个县城都知道了郑记卤味,每天总有人来买,买不到就预订,城里人吃着,乡下有钱人家也来订买,现在郑大婶光做卤味就够她忙的,还要应付吃饭的人,不得不临时请了两个小伙计。生意越红火,郑大婶就越想念小乔,迫切希望她回去,以前跟他说的那些条件是诚心的,可以商量清楚,订下契约,只愿他回郑记!
小乔拍手大笑:“太好了!小爷所谋样样不落空!”
汪浩哲忍不住伸手合上她的嘴:“镇定!得意忘形乃大忌!另一颗门牙都要掉了,还敢笑!”
小乔笑嘻嘻说:“哥,人总不笑很容易老的!”
汪浩哲和大牛瞪着他看:这小子想太多了吧,才几岁啊?就说到老?
大牛道:“冬哥说:郑大婶等你等得快魔怔了,却总不见你来,差点就要捉着冬哥出城下乡来寻你!”
小乔着忙:“大牛哥,你告诉人家你家住哪里了?”
“没有!我从没对谁说过。郑大婶也只是想想而已,哪能就真找来啊?”
小乔一边想一边点头:“很好,我是不能进城的……但是,可以如此这般……哈哈!”
大牛憨憨地笑问:“小乔,你不进城,眼看开春要闹春耕了,我得帮爹干活也不能乱跑,怎么办啊?”
小乔翻眼看他:“大牛哥,你很喜欢种田吗?”
“当然,种田是农人根本,不种田,吃什么啊?”
小乔一笑:“说得没错,你是个当地主的料!不过我觉得你还可以试着干另一样活——当个酒楼大总管!”
大牛张大的嘴巴能塞得下一只鸡蛋,汪浩哲看着大牛,唇角微扬:
“再长胖些,肥头大耳,穿上件绸缎长衫,也就是了!”
那边二虎喊过来:“小乔,你不是和大哥在城里找到活儿了吗,干嘛又不进城了?”
小乔答道:“你没听大牛哥说了吗?种田才是根本,不种田,吃什么啊?”
“哎呀!”二虎捶着床板:“城里那么多人不种田不养蚕,人家都饿死了吗?都光膀子吗?你们有好路子不走、有活儿不干……让我去!”
小乔笑了:“二虎哥别着急,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想去就去吧!”
二虎大喜:“小乔你说真的?”
“骗你是小狗!但你记着一件:关严嘴巴,对谁也不说咱们家的事,你那几个堂姐堂妹,成日里花言巧语哄你,也不能说!”
“好嘞!放心吧小乔,早看出来了,春花她们来哄我说话只是想引那边阿浩哥出声,自家兄弟,她们才没心思搭理我!”
汪浩哲很无辜:“你们兄妹说话,与我何干?”
小乔跟大牛商量:“明天,把你二伯娘引来,我有用处!”
大牛一楞:“做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用引,她晚上自会来吃饭的!”
“晚上来吃饭,白天也得干活不是?让她尽量来早些吧!三豹呢?怎么听不见他声音?”
“三豹和四蛟去流花镇看戏,没回来呢!”
小乔吸了口气,瞪眼道:“怎么你们天天说的流花镇很近吗?大晚上说去就去,那戏有什么好看的?”
大牛笑:“吴戏真的很好看,小乔你教我们唱的十八相送就是啊!流花镇不很远,咱们村里那条大渠子直通镇上,三豹和四蛟坐船去的。那镇上住着许多富人家,过年轮流供着戏班子,从初一到十五,白天黑夜都唱着,去年直供到满正月,热闹着呢——生在流花镇,就算做穷人都是有福的!”
“是吗?”小乔来了兴趣:“四蛟臭小子,他没说可以坐船去,害我以为走路呢……那明晚我也去!”
汪浩哲淡淡一句话把她的热情灭掉:“哪也不去,在家陪哥哥!”
第五十五章 老爷
小乔没去成流花镇,两天后她却见到了一个从流花镇来的人。
正月十二,大牛家新订的姻亲说好晌午来登门访亲,乡下农家没那么多讲究,潘二娘邀新媳妇随族里大人过来认门儿,亲家也同意了,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院子里大清早就热闹起来,潘二娘并没有计划让大伯娘和二伯娘也来会亲家,毕竟未正式娶亲,怕大伯娘言语尖利吓着人家,但年节间没什么活儿做,今天不知怎么的俩伯娘也早早跟着干活的男人来了,还带着姑娘们,媳妇孙子是天天到的。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女人小孩,人声嘈杂,大伯娘的声音夹在其间尤为突出,潘二娘心下恼得不行,却无可奈何,年节间互相窜门是村上习俗,平时不大走动的人家都可以随意来,何况是自家堂族?没有赶出去的道理,那样做不但有损和气,还不吉利。
实在没法,潘二娘只好把今天有客来的消息告诉大伯娘和二伯娘,顺便让媳妇姑娘们知道,一会子新媳妇会来,教她们言语客气轻柔些,别吓着人家。
媳妇姑娘们自是满脸惊奇欢喜,能够提前看一看新人,那多新鲜啊。
大伯娘不屑地撇了撇嘴:“咱们乡下农家哪有这么多讲究?还怕吓着她?我看正好试一试那姑娘,来了让她干几样活儿瞧瞧,若是手脚不利索,趁早另做打算!咱们家大牛多好啊,可得娶个出挑的!”
潘二娘沉下脸,二伯娘见状,轻言细语对大伯娘说道:“大嫂,可不敢这样!咱们家儿子自是好的,人家的姑娘也是爷娘的宝贝疙瘩,哪有第一次上门就给人颜色看的?放心吧,他三婶的眼光错不了!咱们两位伯娘只在旁边瞧着就是,你嗓门儿大,且莫多说话,吓着姑娘、得罪了亲家可不得了——这样事儿再传了出去,乡间人人以为咱们潘家苛待媳妇,以后你家四儿还说不说亲?你倒是有几个孙子孙女了,我家金山还没娶亲,大牛兄弟四个呢?大嫂你行行好,莫要坏事!”
一番话说得潘二娘心里舒服了些,大伯娘却涨红了脸,尖着嗓门冲二伯娘喊:“他二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全心为咱大牛着想……”
潘二娘打断她:“大嫂莫要嚷嚷,屋里还有病人——二虎和他表哥在养伤,最怕吵闹!也就是你们来了,往日里我们一家子在院里走路都要悄悄儿的!”
又转脸对二伯娘道:“二嫂,一会客来了,你多提醒着大嫂,咱们自家人倒是习惯了,别人未必懂得,大嫂这把声音很容易让人受惊……我先到外边瞧瞧!”
“我知道了他三婶,你去吧!”
眼见两个从不来往的弟媳忽然之间有了默契,大伯娘瞪着眼珠子,一时不知所措。
男人们自顾在后边院子做工,阵阵敲击木头的叮当声传来,和院子里女人小孩的吵闹声连成一片,汪浩哲早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发呆,见小乔从棉被里翻身爬起来,他摇头叹道:
“天天吵成这样,唯有你能睡得香甜!”
那边二虎又被一群堂姐围绕,好不耐烦:“行了行了,脸也洗了,早饭也吃完了,你们出去吧,我要睡会!”
春花声音有点像大伯娘:“娘说刚吃饱饭不能就睡,会伤身!”
二虎呵呵笑:“我这些天都这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还长胖了呢!”
小乔穿衣下床,一边问汪浩哲:“大牛哥进来过了?”
汪浩哲点点头:“大牛三豹起得早,进来过,我也洗漱好了,等你醒来一起吃早饭!”
“哥你不用等我,会饿坏的!”
汪浩哲微笑:“一家人应该同桌而食,父母不在近旁,哥哥不能让你把什么规矩都忘了!”
小乔吐槽:自己是谁都还记不起来,有闲心管人家懂不懂规矩?
她走去拉房门,门上挂了锁头,是大牛进城时专门买回的新锁,大牛拿一把钥匙,小乔拿一把,农家房屋简陋,门扇本就合得不够严实,门拉开一道缝,探出手去就能开锁。小乔正在捅勾锁眼,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金花的笑脸随之出现:
“小乔表弟你起来啦?哎呀谁把你锁在里边,我来帮你!”
大妞很快走过来拉走她:“金花你帮我把那几个萝卜剁剁,今天中午吃萝卜条炖肉皮!”
小乔松了口气,开门出来,先往茅厕跑,出来就见二妞打了盆热水等着,小乔说:“二妞姐,我自己能洗!”
二妞笑道:“就怕人家不信你能自己洗!金锁候着你呢,不让我帮你洗脸,那让她来?”
“不!还是你来吧!”
烫伤痊愈的后遗症是脱皮,长好的皮肤和涂着药汁未脱去的旧皮质同在一张脸上,此时的小乔活像只小花猫,二妞却觉得她的脸怪异得可爱,用帕巾小心地慢慢擦拭,秋菱和金锁围在旁边,点着小乔的脸咯咯直笑,院子里几个带小孩玩的媳妇看见也笑个不停,二伯娘喝了金锁一声:
“你还小么?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都不及二妞懂事,取笑自家兄弟,你可真有出息!”
其他人听了,也不敢再笑,小乔懒得理她们,幸好没有镜子,她自己要是看了那张脸也得撞墙。
端了热粥和小菜进屋和汪浩哲一起吃完,趁着送空碗出来,在院子里松活松活,游荡一下,不忙进屋,进去就出不来了,汪浩哲不想让她跟这些女人小孩混,她却想在外面透气玩玩。
春花拉着小侄子走来跟小乔搭话:“小表弟,你哥还没好全啊?都这么久了呢!”
小乔笑笑:“没法子啊,上城里药堂医治需要大笔银子,咱们只好用土医,土医得养久些才能好!”
春花大嫂说道:“哪能这么快好?春花你没听老人说过吗?伤筋动骨得躺一百天呢!表弟和二虎真是可怜,大年节的,冷冷清清躺在床上过!”
“谁说不是呢?”
金花帮大妞做完了事,甩着满手水珠子走来,讨好地对小乔笑:
“不过总会好起来的,阿浩表哥开春就能下地了,对吧?”
小乔摇头:“我也不知道,大夫只说慢慢养着!”
“小乔表弟放心啦,我说的不会错,很快会好起来的!”
忽见四蛟慌慌张张跑进院来:“小乔小乔,快躲起来!”
小乔说:“干嘛要躲?躲谁?”
又见潘二娘拿着个装碎米的小簸箕从外面进来,顺手把小簸箕往院里木桌上一放,拉过小乔道:
“孩子你起来了?吃早饭了吗?”
小乔看潘二娘脸色不同以往,不由得一怔:出什么事了?
却仍笑着应道:“我和哥哥刚吃过了,二姨要我做点什么活儿吗?”
潘二娘往院门处张望了一下,替他整理头上那撮黄毛发髻:“要你一个小孩儿做什么活?这满院都是闲人!刚才我在院门口喂小鸡仔,四蛟跑来说陈老爷来了,带着他大孙子还有一群人,带路的是应景那孩子,应景让四蛟先跑来说,他们是要找你!你莫怕啊,我这就去叫你姨夫,有我们大人呢,莫慌……四蛟,去门口迎迎老爷!”
小乔心里扑扑跳,陈应景带了陈老爷来,找她干嘛?是不是上次说背书的事?如果是这点子事,那倒无关紧要。
她还是走到屋门口,没开锁,只把房门推开一道缝,朝里边说道:
“哥哥,有位陈老爷来了,四蛟说是找我的!”
汪浩哲还没答话,那边二虎喊过来:“别怕小乔,陈老爷对我爹很好,他不会为难你的!”
汪浩哲说:“小乔,只管持礼相待,言语不要有冲撞,你只是个小孩儿,应该没什么事!”
大伯娘有些慌张,对二伯娘道:“怎么亲家没等来,这陈老爷倒来了?咱们,是不是先回家去?我那群鸡只怕在院子里闹翻天了!”
二伯娘笑笑:“要回你先回吧,我等着亲家。正好我今早把那些鸡都关进牛栏了,扔了足够多的稻草,随它们去创稻粒子……陈老爷来了关我什么事?没听说是找小乔的?还有三弟在家呢!”
大伯娘无语了,左右瞧瞧,犹豫着没挪步。
潘二娘进后院之前指着一群媳妇姑娘,涩声道:“你们还不避一避?陈老爷来了看到这老老小小乱成一团,成什么样?”
金花撇嘴:“咱们家又不欠他银子,又不种他家田地,怕他怎么看?”
大妞白了她一眼:“我家欠他银子、租种他家田地了!我们总得对老爷恭恭敬敬的,你不愿意与我们沾亲带故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人没到呢!”
春花却小声说道:“我不去,听说陈老爷家大孙子长得又高又俊,我想看看……”
春花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赶着离开了,大妞无奈地说道:“都不走?那就得站开莫挡道,往这边些吧,秋菱姐、金花金锁你们要想避一避可以进我和二妞屋里去,嫂子们抱好孩子,二妞三妞把火塘边条凳摆摆好,院子里乱扔的物什赶紧捡干净……”
第五十六章 书僮
正忙乱着,就听四蛟在院门处高喊一声:“爹、娘!陈老爷来了!”
一行六七个衣着考究的人相随走进院子,当头的是陈家的管家陈有财,虚挂着一张笑脸边走边说道:“潘老三在家吗?恭喜了啊,新春大喜!你可真有面子,老爷带着小少爷出村子走走看看,这就专朝着你家来了!大过年的,去哪里寻这么好的彩头、这么大的运势?人哪?还不快出来接着?”
后院叮当敲打声早停下了,估计潘家兄弟三个听到陈老爷来,多少有些吃惊:十乡八村知名的大财主啊,要找谁要见谁让个家丁来叫一声就是了,这大过年的,他不去忙着走亲访友贺新岁,跑到穷人家来干啥?
潘富年匆匆忙忙带着潘二娘出来,一身木屑来不及拍打,夫妻俩陪了笑脸走到陈财主面前屈膝弯腰行礼,潘富年只是谦恭地喊了声“老爷!”便无语了,潘二娘还会说句好话:“老爷新年吉祥!恭祝老爷新年福体安康!财源广进!”
小乔从二妞身后探出头来瞧看,陈财主一点不符合现代影视里的财主富豪形象,他中等身材,很清瘦,刀条脸,紧抿嘴唇,脸部表情刻板,右手不时捋着下巴三缕不算长的胡须,如果身上不是穿着簇新的蓝色绣福字缎袍,而是件素色夹袄,小乔倒觉得他更像古装戏里那些师爷们。
“啊哈哈哈哈……”
潘富年请陈财主进正屋坐,陈财主瞥一眼泥糊墙和茅草屋顶,摇头说声罢了,还没来得及跟潘老三说句什么,他身边一个十二三岁、身穿大红锦缎绣花外袍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小乔,示意身边一个与他同样年纪的文弱少年看过去,小乔却很快躲回二妞身后,那文弱少年生得肌肤胜雪,眉清目秀,偏穿件桃红绣腊梅锦袍,像个女孩儿般粉嫩可人,抬头只望见满脸通红的二妞,不由得也红了脸,朝咧着嘴笑的少年怫然道:
“应章表哥,休要捉弄人!”
陈财主大孙子陈应章和他堂族兄弟陈应景同岁,很难得地没有承袭祖父那阴沉沉的性格和瘦弱的体质,他身姿健壮,天性开朗活泼,喜欢新鲜事物,一进大牛家院子目光就四处看了个遍。小乔刚露头他立即发现了,黑白相间的怪异小脸上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眨巴两下,表情比戏台子上的猴娃还要生动有趣,他忍无可忍才大笑起来,见小乔又躲回去,害自己被表弟刘朋错怪,急了,拉起表弟的手道:
“阿朋你跟我来,我这次可没作弄谁!”
一旁的陈应景想阻拦,被陈应章推开:“应景你让让,他不信我,真的有个东西着实好玩……”
两个少年直直走到二妞面前,小乔在二妞身后轻轻抓住她衣裳,不是惧怕,是真的有点紧张了:一大早上潘家媳妇姑娘们笑她的脸,这会又被那小子指着大笑,这张脸该不是真的很丑吧?
二妞却以为小乔害怕了,鼓起勇气,挺胸面对两位富家少爷:“什么好玩?这里没有东西,只有人!”
陈应章一楞:“咦你这小妞……”
刘朋看看二妞,拉了陈应章退开一步:“这是人家家里,表哥原该讲礼节!”
潘二娘走来道:“我家二妞没见过世面,不会讲话,得罪两位小少爷了!两位小少爷想问什么?二妞你好好答就是,可莫要失礼!”
刘朋彬彬有礼:“没事没事,我表哥只是一时好玩……表哥走吧!”
陈财主在后头咳了一声,外孙刘朋昨日从流花镇过来拜年,今儿一大早他便带了孙子和外孙到田野上走走散散步,没想到遇着族孙陈应景,拿着本书在野外背诵,一问又是潘富年家那小孩给出的主意,说早间这时辰最好背书,陈应章笑道早听说这小孩,今日真想见一见,陈财主便让管家安排,回到家着人去喊来,谁知陈应景对陈应章咕哝了句什么,陈应章吵着说前边就是潘家,还回去干嘛?直接去见不就行了,外孙刘朋也极力附和,陈财主只好带了他们过来,谁知那小孩没见着,自家两个宝贝孩子倒跟潘家小丫头对上话头,那小丫头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陈财主有些不高兴了,潘富年少时跟过自家二儿子,虽然没有卖 身,却也养了几年,在他眼里就跟自家奴仆差不多,潘家的孩子,他要看上眼,收进宅子里做小厮做婢女,吃用不愁,那可是他们一辈子的好运气,这二妞如此狂傲,都吓着外孙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应章在他祖父开声说话之前,绕开二妞从她身后把小乔拉了出来,对刘朋道:
“看见没有?我笑的是这小子,表弟,好不好玩……”
没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刘朋也止不住露出笑脸,凑近小乔左看右看,陈应景急忙走来,伸手护着小乔说:
“应章,这是小乔!别小看他,他通晓诗词歌赋,读过四书五经,识算术,还能指点我如何背书!”
小乔冒汗:太过了阿景,这不成天才儿童了?只是略知二三,没通晓啦。
陈应章和刘朋同时啊了一声,陈财主也走上几步,上下打量着小乔,缓缓道:
“应景,这就是你说的那小孩儿?”
陈应景低头回答:“回叔祖父,正是,他叫汪小乔!他不是天生这样,前阵子被火苗舔了脸,伤着了!”
陈应章伸手拔拉一下小乔:“怎么弄的?”
小乔翻眼看他,想了想,还是好好儿回答:“灶堂里火熄了,拿吹火筒对着里边用力一吹,火苗飞出来,我还没跑呢,就成这样了!”
陈应章再一次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刘朋的肩,语不成句:“笑死小爷了,这小孩怎么这么有趣啊!”
刘朋很想笑,身上被陈应章拍得生疼,笑不出来了,便跑到陈财主右侧去躲,一面扯扯陈财主的衣袖说道:
“外公,小乔着实有趣,看着就是个机灵的,我很喜欢。既是像应景表哥说的那样,又识字又会算术,祖父正要替我物色一个聪明机灵的书僮,我想……”
陈应章一听,急忙打断他:“我也正缺个书僮呢,别的我都看不上,就要这个了!祖父,小乔是我的!”
“表哥,你太无理!从昨天到现在,怎没听说你要找书僮?我这刚说你就来抢,不过抢也没用,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提出来的,小乔得跟我走!”
陈应章哼了一声:“这是莲花村,不是你流花镇,你抢得过我吗?”
刘朋变了脸,拉着陈财主的手直摇晃:“外公,您可说过给孙儿一份好礼,孙儿什么也不要……”
陈应章悠然道:“祖父,没有小乔陪着,我就不读书,四月府试,更加不用去了!”
满院子男女老少目瞪口呆,富贵人家的孩子啊,想要什么,就非得到手不可,小乔可只有一个哪,且看陈财主怎么办!
“胡闹!为个小厮,吵成这样!”
陈财主对着两个孙子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先把衣袖从刘朋手里扯出来,又瞪了陈应章一眼,面上微有愠色,内心里早盘算开了,一个家孙一个外孙,都是小祖宗,想要天上的星星,能摘也得摘下来,何况只是一两个穷小子?挑长短工选奴仆这样事陈财主可是从年轻就做起的,很有点眼力,潘家的小孩他瞧着很好,纯良朴实,敦厚有担当,最适合做少爷们的贴身跟班,像当年的潘富年,陈二爷得了那样会过人的恶疾,自家人都避让不及,奴仆们也是能偷巧不近前就不去的,唯有潘富年时时守着陪着,直到他闭眼为止。
陈财主温和地对潘富年说道:“富年,这些年老爷我没薄待你吧?想借银子要多少都给,利钱总比别人少,租田地减你一成租金……你能得着我这份好,全靠我那不孝的二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痛啊!他不念父母恩,我可是疼他的,他去时求我收留你,我照做了,是你自己不肯留下来。你二爷说过你哥嫂不会善待你,他猜对了没有?你被驱出祖屋,凄风苦雨无处藏身!富年啊,这名字还是老爷我给你取的,我是真心帮着我那不孝的二儿照看你,你家这些孩子半大不小的,我总要挑一两个到宅子里做事,让他们吃好穿好,过几天好日子。这个小乔么,既是你亲戚家孩子,也一样看待吧!并州那边遭了大灾,几年间是好不起来的,你养不了这么多个,不如打个死契,我今儿带回宅子里养着,他不论跟了哪位少爷,这辈子都有了着落,你欠的银子就不用还了……”
小乔听得发懵,怎么滴?越怕什么越有什么,穿到这个世界,因为人小力微,最怕的就是被人拐卖,可跑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个威胁,这都做大牛家亲戚了,还有人要强硬抓她回去当小厮,真邪门了!
潘二娘一把揽过小乔,目光冷冷地扫过潘富年,潘富年说话就有点结巴:“老、老、老爷!您、您这些年对富年的好,富年一辈子不敢忘记!我这几个小仔子您想挑谁去都成,像我当年那样,陪伴少爷或看院子,三五年后再回家娶亲,不打死契,孩子是他娘生的,他娘不允,我也没辙!只是这小乔恐怕不行,他是亲戚家的孩子,千山万水来投奔我们,我们却把他卖了,这可要招天打雷霹的啊老爷!”
陈财主脸上不好看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非得说卖了吗?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我这是替你养他!”
小乔忍不住问道:“请问陈老爷,打死契不是说的卖 身契么?老爷您替我姨夫养我,我可以在您家白吃白喝吗?长大了还可以回我家去吗?”
陈财主瞪目,刘朋哧地笑了,陈应章忙说道:“你不肯打死契也行啊,订个活约做我的书僮,有你好处!”
“有什么好处?”
陈应章想了想:“多了,吃香喝辣,我不要的衣裳不论新的旧的统统给你,你每月有月钱,我也有,我的自是比你的多,想要,也可以给你!”
陈财主斥道:“胡扯!你这……”
到底没骂出败家仔三字,小乔笑了一声:“卖 身为奴我还不至于,我们家在并州也算有点根基,我爹娘捎信来了,如今灾情已过,乡里正在筹备重整家园,爹娘说我还太小,我哥伤病未愈,让我们安心在姨夫家再住两年,等家里大好了,便着人来接我们回乡!我兄弟二人在姨夫家吃住耗费的粮食衣物,到时一并算银子归还,亲戚归亲戚,我爹娘自是知道姨夫家也不容易,自家给得起的,还是要给。所以呢,我在姨夫家只是寄住,闲来与大家说说话背背诗唱唱曲儿,但要卖我做书僮,却不可以!于道义上姨夫不会这么做,我爹娘也不容许!”
潘二娘赶紧跟上一句:“小乔说得对,饿死穷死,我也不能卖了自家外甥!”
第五十七章 伴读
陈财主脸变黑了,潘富年惴惴不安,硬着头皮等他发作。
陈应景有些难过地对小乔说道:“对不起小乔,他们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陈应章呐呐道:“不是非要卖 身不可啊,我就是觉着你这小子有点儿意思,放在身边读书都多些乐趣……”
刘朋眼睛亮亮地问:“小乔会唱曲儿?”
小乔答:“会一点点!”
四蛟从旁边冒出来:“小乔会的多了,又会唱又会讲故事,教了我好多!”
陈应章怂恿道:“唱一个来,我赏你!”
“赏什么?”
“你想要什么?”
“少爷身上的袍子,给不给?”
“唱得好,便给!”
潘富年还在陪着小心说好话,陈财主倨傲地仰脸闭目,忽听见孙子和四蛟的对话,转过头来骂了一句:“混帐东西!”
潘二娘一把拉回四蛟:“你这孩子,要少爷的袍子做什么?”
四蛟仰头道:“娘,二虎哥跟我说等他伤好了,要进城做事,我若得着少爷的袍子,让他穿去,多好看哪!”
拥挤着站在院子一个角落里的潘家妇孺们成了没人看的景物,她们却是不错眼地看着院子中央锦衣缎袍的富人们,不时有点小骚动出来,此时大伯娘又不安份了,碰了碰她大媳妇的手肘,自以为小声地说道:
“听见没?二虎都能进城做事呢,大牛定是有门路的,让你男人多找他说说!”
二伯娘不作声,袖子里交握着的两只手暗自加重了力道。
刘朋笑着对小乔说:“我叫刘朋,家住流花镇,平日爱听戏文,你既会唱戏曲,必定也是爱看戏的,若有兴趣,可到流花镇来,我当尽地主之谊,带你看戏!”
陈应章打击他:“你还能听戏吗?姑母说了,拜完年回家就锁进书楼,你得读书背文,不然四月府试可过不了关!”
“过不了就过不了,我还小,多考几次怕什么?倒是你……”
刘朋笑着抬高手拍拍陈应章的肩,陈应章推开他,烦恼道:“去去!我也才十三岁,有人二十岁还在考秀才呢!”
小乔见他表兄弟争执,便和陈应景说话:“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不必太紧张,我说的那个方法背书有用,写文章时稍作改变,同样有用处,不信你得空过来,我与你一同试试。当然那只是方法,要想写出好文章,还得真正有才华、有底蕴,我的先生说过,博览群书,胸藏锦绣,下笔写文章便能一泻千里,气势不凡……”
陈应章和刘朋一起转过来看着小乔,刘朋问道:“小乔,看来你真的读过很多书?你的先生姓甚名谁?”
小乔随口答:“我家乡有个私塾,是一位致仕的老朝官办的,里边有两位先生,我在那里念过书,教我的先生姓郑,乡试中了举人,如今已经不在学院里教书,上京去了。”
“定是上京等着赴试去了!”
陈应章说:“那先生倒是教会你很多读书的方法喽?”
小乔点头:“先生说我勤奋,喜欢读书,便肯多教我些!”
陈应章和刘朋互相看看,慢慢靠近小乔,一边一个捉住她的手臂,陈应章喊:
“小乔,我请你做书僮!你要多少银子,开个价!”
刘朋不慌不忙,说话间眉眼表情生动:“小乔,流花镇你去过吗?那里比这偏僻闭塞的莲花村好玩多了!小桥流水人家,四季景色如画,我家的宅子又大又美,戏台子搭在湖中央……去我家做客吧,顺便与我作伴读书,吃穿用度与我相同,银子照付!你只要陪我过了四月府试,便轻松了!到时我陪你四处游玩,带你游遍附近乡镇名胜古迹,好山秀水,不教你白来花桥县住这两年!许多客商来到流花镇之后爱上那方水土,买宅置田定居,你若也想,我请祖父帮你!”
陈应章急了:“阿朋你……你卑鄙!竟然用这招,利诱小乔背离亲戚家!”
刘朋微微一笑:“你也可以啊,看你的条件有没有我的好!”
陈应章见小乔依偎着二妞,灵机一动,对二妞道:“小妞儿,看好你家表弟,劝劝他,千万莫跟我表弟走!刘大金牙听听说了吧?流花镇第一富人,我表弟便是他家孙子,金银有不少,可凶狠着呢,我表弟要是四月府试不过关,非被打死不可,你表弟若是跟了他去,到时也跑不脱!”
“应章表哥,你胡说什么?”
刘朋气恼地推开陈应章,急忙跟二妞解释:“妞儿你莫听他的,祖父最疼我……你表弟只管跟我去,府试过与不过,是我的事,绝不累及他!你若不信,也随他一起到我家去住着,看看是不是这样!”
陈应章从另一边绕过来:“听听阿朋这话,小妞儿你信了吧?他就是个没计量的,又不是他家亲戚,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怎能去他家住啊……”
刘朋怒了:“应章表哥!”
“怎么着?”
表兄弟俩横眉相对,二妞紧揽小乔站在中间,抿着小嘴儿,一脸的坚强刚毅,虽然没说话,却随时都会和争抢小乔的两位少爷拼命。小乔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内心暗想:如果自己是个大明星,二妞可不就是经纪人了嘛?完全可以利用两个小财主的斗志大赚一笔,可惜她不懂、没意识到这点。
而陈财主此时却没空闲看两个孙子为争小乔闹腾不停,四处转悠回来的陈管家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陈财主皱起眉头,朝潘富年夫妻和边上的几个孩子细细打量了两眼,点头道:“倒是小瞧了你,租给你种的那几亩田地本就是最肥沃的,今年收成又好,你竟瞒着不还我银子,先给一家老小买棉布衣裳穿,又忙着垒新院子给你大小子娶亲,不错啊富年,很好嘛!潘老三哪,做人贵在老实,莫忘本份,否则,老天都不会再帮你!不多说了,乡里乡邻的,我不逼你,容你十多天,正月过后,把欠我的银子连本带利给我还上!你租种的那份田地明年有人接手,就不给你了——也不只有你家孩子聪明,长得机灵讨人喜欢的小孩儿村子里多了,等着我去挑去选,亏我以为你还像少年时那般实诚,可怜你孩子多日子艰难,只想把这好处给你,如今都罢了!”
陈财主说完,拂袖转身就走,却只有三个家丁跟上,陈应章和刘朋相持着不肯走,陈管家劝也劝不动,急出一头汗。
小乔对他们说道:“小乔如今算落难之人,处境困苦,人小力微,但穷不能夺志,绝不会卖 身为奴。你们是富家少爷,有钱有势也不能够以强欺弱,既入圣人门,读圣贤书,便该懂得凡事不好强人所难——你们此时不随老爷归去,若惹得他发怒,强行压迫姨夫卖了我,谁之罪?我该恨谁去?”
刘朋一笑:“放心吧小乔,清平世界,谁敢强迫你?况且我们读书识理之人,也不容许此种事发生!我是真心实意想请你陪我读书,我保证,你随我去流花镇,有益无害!”
陈应章说:“流花镇虽好,怎及得咱们莲花村清秀静美?小乔你怎能不听父母之言,擅自离开亲戚家?”
刘朋挑眉:“好一个清秀静美!昨夜我还听某人说这地方如何的闭塞沉闷,害他在这住着,人都变傻了!应章表哥,你不就是喜欢小乔这张小花脸吗?想留他在身边逗乐子,日子过得有点意思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想认真读书,跟外公说一声儿,随我和我娘一同回去不就得了,这样小乔可以陪我们两个……”
陈应章嗤道:“笑话!我自己家好好的学堂不呆着去挤你家那小书楼?我可是你娘舅!”
“小书楼?那可是四层书楼,我祖上留下来的,里边藏书无数,没几家有的!”
刘朋又奇怪地问:“应章表哥,你是我娘舅没错,那怎么啦?”
陈应章傲慢道:“娘舅就是永远高你一头,只有你投奔我家,没有我去你家寄人篱下的理!”
刘朋楞了一下,呵呵傻笑两声,小乔却忍不住大乐:这家伙什么逻辑啊,还好他家有那么些家底,不然看他傲气个鸟。
陈财主出了院子,发现两个孙子没跟上,又转回来,斥道:“不就是个读过书识点字的小子,稀罕什么?等祖父我明日得空,上城里替你们找两个好的来!”
陈应章答:“不要!”
刘朋对外祖父说:“家中仆从成群,跟随的小厮都有了,祖父一直想找个喜欢读书的陪我,可是若与我不投缘,相伴反而生厌,我觉得小乔很好!”
陈财主来来去去看了两个孙子一会,又干巴着脸去瞪看小乔,然后对潘二娘道:“潘老三家的,你与这孩子说说,让他过了年到大宅子里陪少爷读书,吃住全包,四季衣裳都有,该给的月份钱一分不少给他!”
刘朋说:“外公,小乔只有一个,可我与应章表哥都想要他,你说了你的条件,我也有条件说与他听,任他选跟谁去!”
“选个屁!小毛孩懂什么?”
陈财主骂了句粗话,恼火自家外孙不懂事,穷小子给他几个钱先哄回去,到时表兄弟俩再争行不行?
他指挥管家和家丁:“少爷、表少爷累了,牵着带回家!”
两位少爷被拉走,刘鹏到了院门处回头喊:“小乔叫你亲戚不要答应我外公,他给的太少了……”
院门外传来陈财主的喝骂声:“你个小兔仔子……”
第五十八章 新人
院子里,潘家人渐渐朝院中央围拢来,有的好笑,有的唏嘘感叹,小女孩们聚在一起,津津乐道论说陈家少爷和他表亲刘家少爷,大伯娘原本还嫌恶小乔的花脸,这会子走来捧着左看右看,不住叹气:
“哎哟,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就喜欢这样儿的呢?可惜我们家小石头太小,模样儿长得周正着呢,陈老爷必定是肯选了去放在少爷身边……”
“娘!”她的大媳妇、小石头的娘不高兴了:“做人奴仆有什么好的?”
“你懂什么?”大伯娘教训媳妇:“定活契,三五年就能回家,终归是跟在富人家身边,得的好处多着呢!当年你们三叔……”
她发觉自己说漏嘴,忙打了个哈哈,转身看向院门处,把话题岔开:“这都晌午了呢,亲家怎么还没到啊?”
潘二娘暗哼一声:不说人家就不知道了么?当年潘富年跟在陈二爷身边,确实得着陈二爷不少好处,统统拿回家交给哥嫂,每月的月钱,是潘大伯去领,说是为他攒着娶媳妇,结果以弟弟不听话自作主张聘亲为由,一个铜子不出。潘富年自己借钱操办,请了村里几个同年岁的后生,用一架牛车把潘二娘接了回家。
潘富年和潘二娘安慰着小乔,让她不要怕,绝不会顺从陈财主送他去陈家,小乔笑着点头,说自己不担心了,夫妇俩这才走开去各做各事。
陈应景觉得小乔被陈财主强迫做书僮,是自己的错,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小乔知道他十分难过,反过来安慰他,让他明天再来,现在先回家去,秀才娘子等他半天不回,定是急坏了。
陈应景想起娘,也有些着忙,对小乔说声明天定会早早过来看他,便快步离开大牛家院子。
小乔趁着众人不留意,开锁进了房间,跑到床前见汪浩哲靠在枕上,眼神沉郁。
“哥哥,你都听见了?”
“嗯!”
“哥你别担心……”
“小乔,这两位少爷毕竟年少,如果阻止不了他们祖父,陈财主有的是法子将你强行绑去!你就是不肯听哥哥的,非要四处乱跑!”
小乔低下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躲也躲不开,怪我前阵子太招摇,跟着陈应景念什么书!不过哥哥,我觉得应该没事,陈财主势利,但他孙子还算好,是讲道理的。”
汪浩哲伸手托起小乔的脸端详:“在城里险些被人抢去,那时没伤着,这会儿脸都烧成这样,他们还要抢!小乔,男孩子太伶俐乖巧并非好事,此后收敛些罢,像四蛟那样平平常常,顽皮些,就没人惦记你了!”
小乔看着汪浩哲认真道:“哥哥,你是没见到陈应章和刘朋,照我看来,他们其实本质不坏,就是富人家娇养纵容惯了,想要什么就非得到手不可,加之陈应景先前跟陈应章说过我有长处,所以他表兄弟二人才要争抢我做书僮。应景学业比应章好,我听应景说过县试时应章名列第二,那是花银子买的,眼看府试在即,那可不是花银子就可以的,应章若是过不了关,岂不丢人?他存了侥幸之心,想拉我伴读,或能有所进步,他早有这个想法,大概要留待过年后再来说,没想到半路来了个刘朋,他也想要我,表兄弟两个必定有争执。听他们说话,我猜测流花镇刘家应该比陈家财势大,刘朋无疑是首选,如果没有那副画,哥哥的伤没这么要紧,我们兄弟怎样都行,但现在无论如何不宜挪动……哥哥,我有个想法……”
兄弟俩靠在一起,头贴着头小声商议,却听院子里更加热闹起来,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门口停下,四蛟拍打着房门喊:
“小乔快出来!是新嫂嫂到了,你看不看?”
小乔早等着这个时候,哪有不看的道理?马上应了一声:“四蛟等等,我来了!”
汪浩哲拉住她:“话还没说完呢,一会再看不行么?”
“哥,一会她就走了,我见过那位莲表姐,再来看这位新嫂嫂,瞧瞧到底哪个适合大牛哥!”
“你!还有心思管闲事,不适合你能怎样?”
“嘿嘿,不能怎样,我就是好奇——哥我就去看一眼,即刻回来!”
汪浩哲无奈地放开她,皱着眉想不明白,男孩子有强烈的好奇心无可厚非,却不应该是这方面的吧?只有女人们才会对这种事上心。
小乔锁了门,和四蛟攀着肩,像只横行的螃蟹般往院子里人群密集的地方钻,用力推开金锁和秋菱,挤到最里边,就看到了大牛的未婚妻李秋香,陪着她来的李家两位长辈由大伯娘和二伯娘接待,李秋香则被围在堂嫂堂妹们中间,应付她们七嘴八舌的探问,满脸通红、却并不显得太过难堪,小乔相信再给她一小半会功夫,等她适应了这些貌似热情,实则无礼又不怀好意的堂嫂堂妹们,就会有很好的应对措施了。
好在潘二娘拿出了强硬手段,含笑请亲家母和亲家婶娘进正屋坐,这边大妞二妞挤进包围圈,温和地笑着扶了李秋香也往正屋去,大伯娘和二伯娘相随而来,潘二娘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拦着,却盯了二伯娘一眼,二伯娘心领神会,点点头,转身驱赶想跟着进正屋的媳妇姑娘们:
“大人们说说话儿,没你们什么事了,好生带着孩子回家去吧!”
媳妇们被拦在外头,不能进屋就杵在当场,金锁嘀咕:“娘,你们大人说你们的,我们陪新嫂嫂坐坐也不行么?再说了,娘你不回家煮饭,我们吃什么?”
“你!”二伯娘瞪了她一眼,低声训斥:“说这话也不害臊,二妞可比你小,她转眼就能做出一桌子好菜,你好好儿跟她学,以后嫁了人,就凭这个,你丈夫、你婆家人都不敢轻看你!还不快去,到厨房去帮帮她,一会你爹你哥他们收工回来是要吃饭的!”
金锁还在那楞着,她身后的秋菱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我去!”
小乔和四蛟却往后院跑,去报告给大牛听,说他未婚妻来了,看他什么反应。
谁知大牛听到李秋香来了,居然面无表情,手上不停,继续运扛木头,倒把小乔和四蛟晾在一边发呆,小乔问道:“大牛哥,你不去看看新嫂子吗?你见过她?”
新婚不久的潘三笑嘻嘻地拿根竹皮往他俩头上各点了一下,说道:“小毛孩就是小毛孩,光看一看顶什么用,要娶进门来,你们大牛哥才会高兴!”
几个年轻兄弟呵呵笑着开始打趣大牛,潘家老兄弟三个无可奈何,懒得管他们,大牛终于省得他们话里的意思,刹时涨红了脸,冲潘富年喊:“爹,该吃晌午饭了!”
潘富年答应一声:“去吧去吧,等我和你二伯卯完这根柱子就来!”
潘三笑着对小乔说道:“瞧,你大牛哥急着要去看新媳妇喽!”
大牛脸更红了:“三哥你再胡说!”
潘四也很好奇:“大牛你到底见没见过那姑娘啊?听说你都去过她家几次了。”
“没!去去就回,连她家正屋都没进过,只到院子里!”
“哎哟喂,你个傻小子!”潘三笑个不停。
已有一儿一女的潘二也忍不住笑:“有机会看怎么不看?万一是个丑得没法看的也还来得及啊!”
潘四说:“二哥你才傻,那可是三婶亲自去瞧的人,丑得没法看三婶会定给大牛?不过你那会确实亏了些,二嫂抬进家门拜了天地就进洞房,第二天才见着面,你是没辙了!”
“你!”
潘二怒瞪他,潘大伯走来,一巴掌拍在潘四后脑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哪壶不开你开哪壶,还不快给我滚!”
潘四摸着脑袋,赶紧随众人往前院走,潘二皱着个脸落在后头,他娶的这门亲确实冤得很,娘去看的人,回来只说好,他也像大牛一样去过两次岳母家送礼帮做些粗活,没见着姑娘,等到娶亲那日他酒喝得有点多,进新房时新娘已经睡下,他也跟着睡了,第二起来才真切地看到自己的新娘子,不说丑得没法看,那朝天鼻孔也够壮观的,他跑去跟娘抱怨,娘说:丑点怕啥?能生孩子就成!她可是有嫁妆的,足足五亩水田,两亩藕塘,咱们家男孩多,日后田地不够分,你只靠着媳妇,一辈子就能吃饱喝足,若是娶个相貌好的,可没有这些!
四蛟拖了小乔在前边走,小乔边走边回头笑看大牛,大牛难为情:
“小乔,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没有取笑啊,我恭喜你呢,李秋香很好,跟你很般配!”
小乔认真说道,她刚才目测了一下,十五岁的李秋香算是个身材高挑的,得有一米六左右,健康壮实,五官虽不及张玉莲精致,人家却没有描眉涂粉,完全素颜出场,清秀干净,那白里透红的紧致肌肤,是惯做家务活的农家姑娘特有的,相比之下,柔弱的张玉莲显得过于苍白,小乔心里给李秋香打了满分,潘二娘眼光确实不错,此女子配大牛,很合适。小乔不喜欢包办婚姻,可这世道如此,非要大牛娶妻的话,她觉得选李秋香好些,大牛那虚幻的爱情不堪一击,就算勉强娶得张玉莲回来,估计不会幸福,还是别折腾了。
第五十九章 意外
也许本地乡间风俗就是这样,潘家老少爷们只在院子里吃过午饭,便又陆续回后院忙活去了,不说大牛,连潘富年都没有进正屋去跟亲家母见面的意思。
大妞对小乔解释说:其实此次主要是亲家母带着姑娘来探门的,让姑娘熟悉一下未来婆家环境,如果觉得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提出来,婆家改过,再备礼去告知一声就没事了。
小乔问了句:“那如果姑娘不满意,要想退婚可不可以?”
大妞怔了一下,说道:“没有这样的事吧?我是没听说!不过李家对咱们家很满意的,刚才我陪着大嫂在屋里吃饭,娘对她说咱家人多,让她别害怕,大嫂回说兄弟姐妹多才热闹,她喜欢……亲家母也笑着说在娘家冷清惯了,日后成亲进了家门,不知有多开心呢!”
小乔笑了笑:“这么说来,这亲是结定了?”
“当然啦!”
“可别出什么意外来……”
“瞧你这张嘴,瞎说什么?该打!”
无巧不成书,吃过晌午饭,又坐着喝了碗茶,李家母女三人便要告辞归去,潘家三个女人挽留几句,便客客气气地送出正屋来,潘二娘叫大妞去唤大牛套车,亲家母笑着说不用,让女婿忙着吧,来时请了村上的马车,在路坎下等着呢。潘二娘便教二妞用大竹叶包了些熟热的肉菜,和两个江米饭团,放进装好的备给亲家带走的礼物篮子里,说既是村上的人,到了门口都没能请进家来喝口茶,失礼了,好歹让人家吃点热饭菜,李家母女连说太客气了,只是几步路而已……女人们在院子里拉着手,说两句走两步,好似万分舍不得似的,总也走不到院门口,忽听得门外一声喊,潘二娘顿时呆住,恍然似在梦中,转头看去,脸上表情变得生冷。
门外一迭连声喊的是:“二姐!二姐在家吗?妹子我来了!”
小乔心头突地一跳:没有错吧?居然是张三娘的声音!
确实是张三娘,拖儿带女,满面笑容从院门处走进来,甩着手里的绢帕对潘二娘道:“我的亲姐姐啊,都在家呢!亏我喊了这么多声,你一声儿都不应,是什么道理?”
潘二娘转头对大妞说道:“来的都是客,拿壶茶摆在院里桌子招待一下就行了,不许进屋!我先送亲家母上车再回来。”
张三娘冷眼扫视李家母女,忽然一步上前挡住:“哟!哪来的亲家母?这姑娘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说给谁呢?二虎?”
小乔又好气又好笑,这张三娘也太阴毒了吧,人家好好一个健美姑娘,给她说成小牛犊!
潘二娘气白了脸:“跟你没关系,一边去!”
大伯娘自是认得张三娘的,这会子倒也护着潘家脸面,上去拉开张三娘:“他姨,你这样就不对了,既是拒了我们家大牛,难不成还要大牛一辈子不娶亲?这姑娘是我们家大牛定下的媳妇,五月就要进门的,不是非得要娶你家……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张三娘掀过一边,张三娘插着腰站在潘二娘面前,指着潘二娘说道:
“我看谁敢!打小儿订下的亲事,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年前还和姐夫一块儿上我家去闹,口口声声要揭了我家的瓦,拆了我家的店,这会子你倒要反悔了?另订别家姑娘,我的莲儿怎么办?”
李家母女到底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李秋香脸色发白,往她娘那边移了两步,母女俩抱在一起,李母惊惧地看着潘二娘,问道:
“亲家,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退了吗?”
潘二娘回头用安慰的目光看看她们,坚定地说:“退了,退得一干二净!我家大牛的媳妇就是李秋香,谁来也不认!”
李家母女几个松了口气,那边一直低着头的张玉莲忽然捂脸痛哭起来,越哭越大声,小顺子抱住她摇晃着喊:“姐!姐别哭!我去找大牛哥来,大牛哥痛姐姐,大牛哥说他只想娶姐姐!”
小顺子跑开,小乔掐掐四蛟的手,朝小顺子努努嘴,四蛟立即尾随而去。
张玉莲听了小顺子的话,痛哭变成抽泣,掏出绣花绢帕擦拭眼泪,娇弱的模样惹人生怜,她挽了个精致的仙人髻,上簪两朵淡红色绢花,穿着件碧青绣花襦袄,簇新的大红裙子,上边也绣满缠枝莲花,相比之下,李秋香身上的红色夹袄,淡绿外裙就太平常了,根本半点彩线也无,内衬的一件米黄色长裙还是半旧的……听着潘家几位姑娘艳羡地讨论张玉莲的好手艺,李秋香脸又白了:张玉莲光是穿衣打扮的功夫她都比不上,何况这一手精巧的绣艺!
大伯娘朝二伯娘挤眉弄眼,和她的媳妇们抱了看热闹的态度站在一旁不再作声,二伯娘面无表情,不管潘二娘怎么决定,若用得上她帮忙,她就帮,不用,就看着。
潘二娘不见了四蛟,便对小乔说道:“你去,告诉你大牛哥:没有我点头,敢进前院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张三娘跳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二姐!如今大姐也不在了,这世上可只有你我是亲姐妹……”
小乔往后院跑,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回头看时,只见张三娘捂着半边脸,傻楞楞地看着潘二娘。
后院也炸了窝,潘家年轻一代兄弟们听说大牛的两位未婚妻在院门口撞上了,大感新奇,都想出来看看,被潘大伯喝住,潘大伯问过潘富年,得知原是张家悔婚在先,又听小顺子来找大牛时说的是:与张玉莲定下亲事的那家独子竟然在大年初三病死了,张三娘这才拉了张玉莲来找大牛。顿时火冒三丈,眼见大牛动心,放下手上的活想要跟小顺子走,不等潘富年阻止,潘大伯先就指着大牛喝道:
“你敢去,我和你爹把你捆起来吊着打!退了就是退了,再没有半点关系,你已经另订亲,她个望门寡,还来找你做甚?你要学你二伯吗?嗯?看我不……”
潘二伯在旁难堪道:“大哥,给我留把老脸成不?我这有儿有女呢!”
潘大伯哼了一声:“你也算有儿有女?看看你那儿子,像个什么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又不是读书的料,你要养他一辈子么?你就是给那女人害的!她的命比你的命硬,知道不?”
大牛被潘大和潘四捉住,挣扎着:“我不怕望门寡!我要去问莲表妹,她愿意嫁,我就娶!”
潘富年拿着锤子用力敲了一下木头:“不准去!你不能对不住李家闺女!”
“爹!李家闺女,咱们可以陪钱,退了就是!”
“混帐!”
潘大伯和潘富年空前合拍,大喝一声,把跑进来的小乔吓得险些跌倒,潘金山忙走来安抚她:“小乔表弟,没骂你,别怕!”
小乔便走近大牛,学着潘二娘的语气:“二姨……你娘说:没有我点头,大牛敢进前院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大牛脑袋顿时耷拉下来,潘大和潘四放开他,兄弟俩使了蛮劲还差点按不住这小子,暗想还是三婶娘有威信,一句话抵得过老少爷们的喝骂恐吓。
前院,张三娘拉着泪人似的张玉莲跪在潘二娘面前,张三娘哭求:
“二姐,看在大牛和莲儿青梅竹马,打小儿相亲相爱的份上,你别生气了,成全他们吧!莲儿这辈子,只想嫁给她大牛表哥啊!”
潘二娘鄙夷地瞅她们一眼,淡淡地说道:“我这半辈子辛辛苦苦,也只在年轻时看过几场戏,嫁了潘老三,忙着生儿育女做家务活儿,再没能出去看戏,今年你们娘儿俩倒是来给我演了这一场,可惜熟人熟面,不好看!快给我起去,大年间我不拦你,想进院子喝口茶洗把脸可以,要想住下不可能!家里没多余的地方,大牛父子和他叔伯、哥哥们都在忙着建新院子,一等新院子建好,新媳妇就进门,到时我们会热热闹闹办几桌酒,但不请你们张家,你该记得当日我说过的话:潘家和张家,从此不相往来!你是怎么应我的?你当时说的是……”
张三娘尖声喊道:“姐姐!亲姐姐!妹妹错了,求你别说了!”
潘二娘哼了一声:“不让说?却为的什么?懒得管你,我先送送亲家!”
她亲亲热热地拉着李家母女的手,绕过张三娘母女,走出院门,笑吟吟说道:
“亲家母啊,你看,这新院子修好了,还请亲家母和姑娘过来瞧瞧吧?过完年大牛他也忙,家里农活自是不用他看顾了,他在城里找到一份体面活儿,每月银子进项不少,他是个实心孩子,早上进城,晚上必是要赶回家来住的,所以等成了亲,媳妇儿不用担心,早晚都能见着你丈夫……”
张三娘和张玉莲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年前小顺子说的话难道是真的?他拿了一大包只有富人家才舍得买给孩子吃的糖果回家,说是大牛哥给的,大牛哥的牛车上堆满好东西,吃的用的穿的,看花了眼,还有大牛哥身上穿的衣裳是新崭崭的,比店铺里那些小掌柜还体面……小顺子从小喜欢和大牛兄弟几个混在一起玩,最反对娘和姐姐跟大牛家断了姻亲,平日在家没少为此寻事由吵闹,当时母女俩只以为小顺子同情大牛,又在瞎编,哪有赶着牛车的人能够买到那么多好东西?就算小顺子说的真话,指不定大牛是进城替村上财主运年货吧?娘俩听过就过了,万万没想到,大牛他真的在城里找着好差事做!
张玉莲拉着张三娘的衣袖摇了两下,盈满泪水的眼里尽是怨怼,张三娘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自己难道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女儿要是脱不了手,得养在家一辈子,害了女儿,也害了自己啊!
老天哪!平日里没少做善事啊,为什么老天不长眼,让她遭这样的报应?
</p>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