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曲
小乔明知故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梅香叹气:“姑娘是天香楼最聪明的人儿,连她都烦恼,可见确实是很大的难事!”
“梅香姐姐不知道是什么事么?”
梅香睃她一眼:“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是看着姑娘与你投缘,她连日闷闷不乐,昨儿见着你后觉着她心情顺了不少,晚上临睡还说你亲戚家虽好,却是太穷,让你受苦了……我这会带你回去见她,她或会高兴,但不一定想让你知道太多,你一会只不要乱说话就行!”
小乔连连点头,心里暗笑梅香是个守不住口的,红袖有这么个贴身小丫头,想来偶尔也会感觉头疼吧?
天香楼对面的雅趣馆,新上任的馆主是位与红袖年纪相仿的女子,容貌艳丽,身段婀娜多姿,见人未语先笑,温婉讨巧,端的是万种风情,柔媚入骨,入主雅趣馆之前,从没有人在花桥县城见过她,她就像一株忽然从东湖水底冒出来的艳美睡莲,新鲜娇嫩,阳光下带着闪闪发亮的水珠,刺激着流连欢场的文人雅士和公子哥儿们,在极大的好奇心推动下纷纷涌向雅趣馆,挥斥千金,只为一睹芳容,若能有机会与新月般绮丽隽雅的新馆主谈诗论画,把盏共欢,那便是喜出望外了。
几乎在一夜之间,花桥县城各欢场的恩客都跑光了,全去了雅趣馆,连多年来一直领衔花桥城欢场风尚动态的天香楼,也瞬间生意一落千丈,恩客廖廖无几,本以为这样的状况只会持续三几天,待恩客们看过了新馆主,新鲜劲过去,总会再回来,毕竟千花千姿态,多情善变的文人骚客们贪心得很,不可能只为一朵花儿停下脚步,红袖安慰众姐妹,做好准备等着他们回头就是。
谁知雅趣馆馆主竟就有那般魅力和能耐,将众多恩客迷得团团转,足足有半个月之久,花桥县本土和外地来游玩的士子文人、公爷商贾,哪也不去,每日只在雅趣馆逗留,雅趣馆人满为患,白天笑语喧哗,弦乐歌舞不停,夜晚灯火辉煌,一排排红灯笼华丽璀璨,赛过天上星辰,彻夜不熄,把东湖水面照个通透,灯光直射湖对岸的天香楼,行内规定,悬挂灯笼数目要与客人人数有关联,天香楼因客人极少,只能挂着一排几个红灯笼,暗夜中与对岸的雅趣馆形成鲜明对比,红袖多日来就为这个惶恐不安,揪心不已。
小乔的好奇心也被引发了:“那雅趣馆馆主很美么?梅香姐姐可曾见过她?”
梅香撅起嘴唇:“两家画舫在湖上相遇,我见过她一次,美人见得多了,说实话她舞姿确实很美,歌唱得也好,但真正论气度风貌,还是我们红袖姑娘胜一筹!”
小乔笑了一下:小姑娘才十岁,兴许是红袖有意相护,她还是不大懂事,女子进了这一行,气度风貌不过是个面纱,场面上走走就可以收起来了,真正要比拼的,是狐狸精诱惑人的本性,谁能迷住男人的心,拿走他的钱,谁就赢了!
天香楼和雅趣馆的姑娘,说白了是这个朝代里一群有智慧有知识的高级妓女,不卖 身是假的,只不过她们懂得讲策略,比巷子里没文化见面先谈好价钱的妓女显得高雅大气,所以才深受各方雅士才子追捧。这些女子虽坠入风尘,却还能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知道怎么吊男人胃口,既要最大程度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又要尽可能多地提取他们口袋里的银子,这种本事却不是凭空而来的,既需要梅香说的高雅的气度风华,这里面包含了精深的学识,超凡的才艺,还有一样至关重要,那就是——狐媚。狐媚并非千年不变,它代代相传,由一代又一代工于此道的聪明女子经过修整、补充,以更加完美的形式继续流传下来,祸害贪恋红尘美色的多情少年郎。
那位新上任的雅趣馆馆主,她首先也是雅趣馆新头牌,一鸣惊人的出场方式令人注目,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赢得了艳名,这绝非偶然,那女子说不定被藏在什么地方修炼了许久,是吃过苦头来的,早年策划,多年辛苦修炼,这半个月的成绩是她的回报,红袖没有必要眼红担忧,冷落沉寂只是暂时的,她原先的想法没错,恩客会有回头的时候,时间长短而已,目前应该做的就是充实自己,巩固能力。当然若想马上反击,拉回客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增加新鲜血液,提高娱乐性,拿出新点子,前提是必须舍得下血本,美人和才艺,样样强过雅趣馆。
梅香和小乔相对而坐,只把他当个又瘦又小的七岁男孩看待,根本没想到,小男孩表面安静而怯弱,心思转动着,琢磨的却是大人们才会考虑得到的问题。
马车进入天香楼后边的大杂院,有梅香的交待,大牛的牛车也进来了,只不过他被拦在杂院里,小乔跟着梅香进前院时远远冲他喊:
“大牛哥等我,一会就来找你!”
转身却求梅香:“梅香姐姐,让大牛哥跟着我们吧,他不放心我一个人!”
梅香摇头:“带你来就不错了,姑娘可不会想见到你表哥!”
小乔撇嘴,也是个小势利眼,知道红袖姑娘愿意待见他就带了来,或许只为分散她的烦恼,看不上大牛也不能把人家扔大杂院里啊,这么冷的天,至少让进屋给点茶水点心吃吃嘛,如果大牛衣着体面,家境富裕有银子,她态度就不会是这样的吧?
红袖还在大暖阁里监督几名善才教导二三十个五、六岁至十几岁不等的女孩子练习歌舞,暖阁里温度适中,不冷不热,她只穿着简练贴身的纯白色软缎轻衫,身段玲珑匀称,修长袅娜,与人说话神情温婉,指点比划间手势优雅柔软,一看就知是长年练舞的,她脸泛桃红,额上微有汗意,应是刚做完示范舞动过一番,看见小乔,眼神里有惊讶之色,接着闪过一丝怜惜,小乔想,没错,是怜惜,昨天在马车里就感觉到了,红袖对她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感情。
会讨巧的梅香对红袖说:“小乔不小心让火烧着脸和眉毛了,今天又上药堂来,在布庄前边遇见我,他记挂姑娘,说想来看看姑娘好了没有,我便带他回来了!”
红袖果然高兴,仔细察看了小乔的脸,微笑着对小乔说道:“以后小心点,幸好没烧得太厉害,眉毛还会再长出来,没事的。难得你有心记着我,已经好了,刚才还教她们唱歌呢,你听——西湖柳,她们会唱了!”
小乔笑着点头:“真好听!姑娘这才刚好,就亲自教唱歌,多辛苦啊,那几位嬷嬷不教么?”
梅香走去传茶点,红袖叹口气道:“这是我连夜谱出来的新曲子,为能及早唱给人听,须得我亲自来教,辛苦一天一夜,也只得两曲,还不知道外边人喜欢不喜欢……对面雅趣馆的新曲子太多了,相比之下,我们天香楼如今还都用旧的歌舞,不怪得……唉!”
小乔想好一套说辞:“听外边茶馆盛传,雅趣馆的新馆主从秦淮河畔来,那里是大都会,所学所见,尽是最最时新的东西!”
红袖怔住,目光幽暗地看着他:“连你这样的小毛孩都知道了!唉,雅趣馆确实精明,早就有计量,将人送到秦淮去栽培,我竟不知道维扬、秦淮一带出了这许多新诗词,她们的舞姿也是如此新颖奇巧,一切都是崭新的!说来不过几百里外,我们却太自大了,总不屑到外边去走走看看,文章需要温故知新,这歌舞词赋,却是要最时新的才能吸引人啊!”
小乔说:“我是小孩,不懂什么样的歌舞词赋才算是最时新的,但我会唱、记得许多名诗佳曲,或许对姑娘有用,姑娘会记谱,如若愿听,我便唱给姑娘听!”
红袖看着她笑:“你?一个小男孩儿……会唱几句戏文罢?”
小乔微笑道:“我与哥哥遭逢变故,蒙难流落至此,几次得姑娘真心相助,不该对姑娘有所隐瞒——我并不是穷困人家的孩子,出生富贵,自小在深府大院长大,我们家有许多歌姬乐师,来自南北各地,技艺不凡,大人们平日大宴小饮之际必教起丝竹演歌舞,我虽是孩童,但也喜好此类,故而记下一些佳曲歌舞,今日描述给姑娘听,或对姑娘有所帮助!”
小乔说完走到一处摆放乐器的架子旁,拎起一把精巧的琵琶,交给红袖,让她注意记谱,自己张口唱出一首“烟花三月”:
牵住你的手相别在黄鹤楼
波涛万里长江水送你下扬州
真情伴你走,春色为你留
二十四桥明月夜牵挂在扬州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好朋友
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和愁
扬州城有没有我这样的知心人
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烟花三月是折不断的柳
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
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
才知道思念总比那西湖瘦
一首清悠动听的歌曲,含带婉约离愁,其间有情有景有人物,似在眼前铺展开一幅熟悉而绮丽的画卷,甜脆的童音唱不出江南女子骨子里的呢哝柔媚,却如珠玉在盘,叮咚悦耳,大暖阁里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小乔那缺了门牙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地唱着,努力做到吐字清晰不漏风……
第三十一章 挽留
红袖的表情无比震惊,但她毕竟身为天香楼楼主,经过的历练不算少,很快便恢复常态,召来乐师,调整丝弦乐器,共同记下小乔所唱曲谱,一名行书速度快的姑娘随录歌词,写完拿给小乔看,仓促记录,总有错字和遗漏,小乔看不大懂繁体字,好在歌词在自己脑中,照着修改填补就是了。
接下来小乔又连着唱了多首歌曲,《三月桃花雨》、《西湖映月》、《秦淮烟柳》、《断桥雪》、《鹊桥仙》、《雨霖铃》、《明月歌》,在场的天香楼姑娘们从小读书识字,其中不泛才学多众的才女,拿着随录下来的歌词,啧啧称奇,爱不释手,小乔留意到她们对歌词中引用的唐诗略知一二,但宋词却好像从没见过,大词人秦少游那句揉碎几代人心肝的名句“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毫无例外地把这些姑娘迷惑住,激动莫名地连声诵唱,状似癫狂。
小乔把嗓子都快唱哑了,红袖才不让她继续唱下去,轻抚着她的脑袋,怜惜而又绝然地说道:“既是帮我,我便舍得让你辛苦一时,我现在实在太需要这些,小乔,你可是救了天香楼,谢谢你!”
小乔笑着摇头:“天香楼有红袖姑娘,有这么多位才貌出众的姐姐,实力不容抹煞,雅趣馆不过弄了个手腕,一时的新奇过后,天香楼还是会好起来的!”
“可天香楼多年来在行内聚攒的威望快被雅趣馆打磨殆尽,若不想法子,非但天香楼不能很快回复到从前的热闹,损失太多,而这其间雅趣馆就有足够的时间,逐渐排挤、取代天香楼来本土行内龙头的位置,我岂不成了个笑话?”
红袖此时不再当小乔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亲切地牵着她走到一处桌旁坐下,梅香带人换上热茶点便退开。
茶水很烫,小乔口渴想喝却拿不起那烫手的细瓷茶杯,红袖便细心地拿了两个茶杯,将茶水倒腾几下,凉了递给她:“喝吧!”
小乔接过茶杯一口喝干,红袖要用手中绢绡绣花帕子替她擦拭嘴唇,小乔躲开,笑着说:
“别弄脏了姑娘的帕子,我脸上有药汁……”
红袖摁住她,像个体贴的长姐:“不要动!你怕什么,脏了不会洗么?小乔,那日听见你的声音,我想起了一个人,昨日见了你,我更想他,因为你的机灵劲儿很像他,知道是谁吗?是我表弟,与我同年同月生……我和他也曾经落难,相携投亲,但亲戚太狠心……后来我们就失散了,我昨天跟你说过,你家亲戚,是好人!”
小乔点了点头,忽然弹跳起来:“我的亲戚——我表哥还在那后边杂院子里呢!我在这儿很暖和,可大牛哥那儿很冷!”
红袖唤过梅香:“小乔的表哥还在杂院里?”
梅香说:“我刚才交待了老黄叔,喊他进后廊屋里烤火……”
“别冻着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红袖边说边伸出手,翘起兰花指,用拇指和食指在小乔肩膀上捏了捏,小乔脑袋一缩,她又翻衣领看,微皱起眉道:
“你好久不洗澡了吧?这衣裳又薄又脏,还穿着!”
小乔脸上火辣辣的,心理上她可是个大姑娘,被人嫌弃自己不讲穷卫生,实在是无地自容,可现在条件不允许啊,乡下冷死了,三四天洗一次澡,来去就两件衣裳,潘家孩子多,潘二娘还能找出一件旧衣裳给她加上,就三件,每次洗澡只能脱下最里边那件洗洗留着下次换,其余的还得乖乖套上去,不然就会变成冰棍。
她还有三件衣裳,两条裤子,可怜汪浩哲就两件衣裳,一件长裤,一件因为受伤被剪成了短裤,幸好他下不了床,每天躺床上盖着薄被,也是冷得骨头都硬了,好不到哪里去。
听见红袖吩咐梅香:“替小乔量身,也量一量他那位表哥,然后立即让老黄叔送你去一趟城东街白记衣坊,他那里惯常有制好的成衣,里里外外给每人各拿两套冬衣回来,若有合小乔穿的棉袍,不管是替谁做的,先拿回来给小乔穿,多付银子无妨,顺路去趟制鞋坊,每人买双厚底鞋。”
梅香答应着下去了,小乔却不好意思:“红袖姑娘,这个,为我们兄弟破费,不好吧?”
红袖拈了颗牛筋糖喂她吃,微笑道:“物有所值,你不用感激我,一会你表哥沐浴更衣后我要见见他,跟他商量商量:你一定还记有许多好曲子,我要留你住几天,他若不放心,尽可以一同住下!”
小乔瞪了眼:“这不行!”
红袖看着她:“为什么?难道在天香楼住着,不比在你乡下亲戚家舒适么?”
小乔垂眸道:“多谢红袖姑娘,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乡下亲戚再穷,他们真心容纳了我们,他们的家就是我的家,很温暖……我表哥一直跟着我,他不会同意我住下,我亲哥哥伤病中,我晚上若不归家,他一定担心的。”
红袖欲言又止,最后笑着说:“那,那你明天还来,好吗?”
小乔点点头:“好!我明天午后再来!”
答应过郑大婶,明天再过来教她儿子做菜,顺道走一趟天香楼没什么难的。
红袖暗松了口气,将她头上的蓝布巾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同一般人,太过机灵聪明,虽身着布衣,但容貌肤质,言行举止,怎么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不瞒你说,我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十岁家破人亡,与表弟流落在外……你如今和我是一样的遭遇,我只道与你合眼缘是因为你有我表弟的机灵劲儿,却原来还有一样,那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你这孩子真是实在,我若许你好日子过,你也不肯么?”
小乔贪嘴地又含了一颗牛筋糖,这糖香香甜甜的,实在太好吃了,她抬头冲红袖笑道:
“红袖姑娘,谁不想过好日子啊?但要看能不能消受得起,我如今来一趟县城还得躲躲闪闪,怕招惹到那位周五爷,或者另个什么有权势的人,因为我不是本地人,只是无根的浮萍,被任何人欺负,我们都无力还击,只好借住在乡下角落,不敢随意到城里招摇。”
红袖想说什么,小乔忽指着十几位彩衣舞姬说:“这些姐姐身材个子相差无几,若以四名身材姿态稍出彩些的姐姐点缀其中,可以编一支艳美的舞蹈,当日这一支舞,倾倒我家满堂宾客!”
红袖像打鸡血般来了精神:“你可都记得?”
“记得,歌曲、舞姿,历历在目!我不会跳舞,但姑娘们个个是高人,我可以从旁帮助指点……”
话未说完,早被红袖拉起,走到舞场中间。
第三十二章 新衣
梅香买了衣裳回来,红袖和天香楼众姑娘仍意犹未尽,还在编排演练新歌舞,此时小乔暂时没什么用处了,便吩咐梅香服侍小乔去沐浴更衣,小乔想了想,没有跟自己过不去,顺从地跟梅香走。
梅香带小乔去了红袖的香闺,推开房门,面对一室奢华绮丽,小乔不敢进去,说:
“梅香姐姐,还是去你房里吧,我怕弄坏了红袖姑娘的东西,那可不好!”
梅香推她进去:“红袖姑娘吩咐了,让你在这儿洗澡,我那小房子哪比得这里?婆子们替你煮了香汤,你别身在福中不自福!我今天带你回来没错吧?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样多才,姑娘不但聪明,眼力也准,她说过你不是一般孩子……你啊,为什么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儿,指不定姑娘就留下你养着,这一辈子,你还用愁什么?”
小乔就在她絮絮叨叨之中洗了个舒适无比的花瓣浴——只是洗,没敢泡,讲究速度啊,梅香那丫头赶也不赶不走,说小毛孩怕什么,她就坐在宽大的净室里陪他,隔着个纱屏风,细心替小乔在新夹衣内侧缝了个小布袋,说是可以装些铜钱等小物件。
趁着梅香不注意,小乔自己擦干身子穿了白色细布中衣出来,梅香便把天青色夹衣给她套上,上下一打量,明明很满意却皱着眉,原来是看不惯小乔头上那一堆被火苗燎过变黄的乱发,说道:“刚才洗的时候又不让我进去替你梳理,现在半干不干的,更加难梳,不如绞了发尾?日后它也会长出来的!”
小乔不以为意,说绞就绞吧,好梳些,于是梅香三下五除二,把小乔的头发剪去三分之一,再梳通用布条绑缠,也看不什么来,拉着她到镜子前一照,除了一张脸乌紫乌紫的,倒是个清清爽爽很可人的小男孩,小乔换上细软的新衣,浑身舒适,又觉得这形象不错,自个儿笑得合不拢嘴,发觉缺牙棒很难看,才赶紧闭嘴。
梅香让粗使婆子把小乔脱下来的旧衣裳扔掉,小乔不让,梅香看她宝贝似地抱着,撇嘴道:
“姑娘疼你,让我细心替你挑两套细布衣裳,那可是制衣坊掌柜做给自己家儿子穿的,轮着换洗还不够么?要这粗布旧衣做什么?”
“梅香姐姐你不懂……我想留着!”
经过一段时日的艰苦生活,小乔懂得一丝一缕、一汤一饭的珍贵,这衣裳只是旧了,又不破,拿回去浆洗浆洗,还可以穿的嘛。
大牛就难缠了,死活不肯洗澡,还怕得要命,他可是个半大小伙子,进了天香楼被强迫洗澡更衣?什么意思嘛?他将新衣扔得远远的,有炭火的屋子也不呆了,跑到院子里抱臂站在牛车上,一边喊着小乔,一边往前院飞檐画梁的高楼张望,通往前院的红木门紧闭,他过不去,虽然不时有婆子过来告诉他小乔没事,在楼上与红袖姑娘唱曲儿,总不见人他就是担心,焦躁不安,又不知怎么办好。
最后梅香只好带了小乔出来,小乔劝大牛洗澡更衣,因为红袖姑娘要见他,要求他衣着体面,大牛不高兴:
“你认识红袖姑娘,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见我?天色不早,小乔别调皮,快跟我回家了!”
小乔存心要大牛换掉身上那套穿了十几天的粗布衣,半真半假道:
“红袖姑娘想把我留在天香楼唱曲儿,要和你商量商量,你不换衣裳,她就不见你,又关着院门不放我们走,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我们今夜还回不回家啊?”
大牛急了:“凭什么要留你下来?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家?不成,我要见她!”
于是赶紧叫婆子们抬了热水来,大牛进去乱洗一通,换了新衣裳,别别扭扭走出来,小乔笑着拉了他,梅香带路一起往前院去见红袖。
此时的红袖刚刚沐浴更衣,正坐在镜前盛妆打扮,头上华丽的金银珠簪,明晃晃闪人眼目,一袭雪衣,裹住娇美玲珑身段,一名大丫头跪在地上替她理着拖曳地上的长长水袖,小心问道:
“姑娘,这样能行吗?今夜虽说风不大,可毕竟画舫划到湖中央,水气很冷的!”
红袖微笑:“没事!只管让姑娘们准备好,内穿舞衣,外罩暖裘,画舫上的灯笼多挂几串,务必要明亮通透,一路饮酒作乐而去,到湖心画舫上兴起歌舞,那边的人听得见看得到,那时便可以回返。如果顺利的话,明日起,天香楼又会恩客盈门!”
她匆匆下楼去见了一下小乔和大牛,没时间和他们共桌吃晚饭,只是叮嘱大牛,明天务必再陪送表弟过来,她会感谢他的!
吃过晚饭,梅香送小乔和大牛出了杂院,天色已黑下来,今天出来时没想到会夜归,不曾备有松香火把,梅香让老黄叔从马车上取了盏羊皮风灯,挂在牛车辕上,又像昨夜那样,一路踩着夜露回家。
穿上崭新的棉衣,小乔不怕冷了,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大牛身后避风,而是坐到车头大牛身边,刚好大牛今天对她很不满,正有话要跟她说,两人一路辩论争执,不知不觉回到了莲花村,相随走进家门,看见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一起回过头来,目光几乎能把他们俩穿透。
“怎、怎么回事?你们深更半夜才吃饭啊?”
大牛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新衣裳,这衣裳他本来要脱下还给人家的,小乔非按着他不准脱。
果然是女人和小孩最沉不住气,潘二娘和大妞、二妞首先起身奔过来,一边抚摸着两人身上的新衣,一边不停地问,那么多个问题同时砸过来,大牛和小乔都不知先回答哪个,小乔把手里梅香给的几包糖果往潘二娘怀里一塞,笑着说:
“你们先坐下,吃着饭,听我讲来,行不?”
潘二娘凑近灯下翻看糖果,啧啧道:“天啊,这些糖果,我年轻时可只见人家卖在店里,尝都没得尝过的,你们却哪里弄回来这许多?”
四蛟在一旁口水都流出来了:“娘,我见过这种——陈财主家的肥妞拿在她家门口吃着!”
三妞和妞妞往潘二娘身边挤啊挤,潘二娘便将糖果分给孩子们,大小孩子份额一样,也分了几颗给潘富年尝尝,又让四蛟把汪浩哲和二虎的那份送去他们房里。孩子们乐得饭都不想吃了,在潘富年的喝斥下,还是先放下糖果,乖乖把饭吃完。大牛这时却想起郑大婶给的一斤猪肉,赶紧跑去车板上找回来,知道明天有肉吃,孩子们又是一阵高声欢呼。
四蛟回来告诉小乔:阿浩哥让你回屋。
小乔笑着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她路上已经说服了大牛,此时还需与他攻守同盟,圆一个理由,明天好继续上县城。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不好做到一半就丢开吧?
大牛先开口,对两位大人说道:“爹,娘,我和小乔今天……”
潘二娘板起脸:“你们两个不像话!大半夜的不归家,害得家里人担心,我们为什么这时候才吃饭?是因为你爹他们刚从外边寻你们回来,怕你们走夜路不安全,一直走到官路上去等着,左等右等等不来,四蛟都快睡着了,只好回家……平日在家干活我都不允这么夜归的,昨晚是因为二虎受伤,今晚却是为了什么?”
大牛低着头,小乔忙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二姨夫、二姨,还有兄弟姐妹们,我和大牛哥在县城遇到些事,所以拌住没能早回,明天,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大妞瞪起眼:“明天你们还要去?”
三豹立即道:“明天我也去,你们就好了,出去玩得高兴,回来还有新衣穿,留我们几个在家好无趣!”
四蛟喊着:“带我,我也去!”
潘二娘伸手轻拍三豹额头,看着小乔:“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去城里?你脸上今天看了吗,大夫怎么说?”
小乔心里一动,说道:“是的,大夫说咱们家的紫菜叶子很好,得天天擦,但他还要给我开一种外用药肓,防以后皮肤坏掉,那药肓赶巧今天没有了,明天才能做出来,所以明天还得去一趟药堂。再有就是……二姨莫怪,我以前不说是怕你们不相信,我们家有家传菜谱,若有足够的食材,我便能做出很多样好吃的菜,今天在街上听人说六福酒楼招请人做厨子,我便让大牛哥陪我去应试,人家嫌我人小不够灶台高,要赶我走,我与他们论理,掌柜的允我试一试,结果我站在凳子上把菜做出来了,两道色香味俱佳的大菜,堪配六福楼那样的大酒店,掌柜的当即要买我的菜谱,我没卖,那可是家传的,他又不肯要我这小孩做厨子,我因见制衣坊的人送了新做好的衣裳给他,说是他家孩子要穿的,我和大牛哥因为衣裳破旧多遭人嫌弃,便跟掌柜的说:若将这衣裳给我,我可以为他掌勺一天,出十个菜名,客人点哪样就做哪样,如不满意,我也不要他的衣裳。掌柜答应了,结果今天一天六福楼生意红火,因为有新菜上桌啊,而且新菜又是那样好吃,掌柜的很高兴,让我明天再去……就这样,我和大牛哥赚到新衣穿了,还剩有两套,大的那套一会给我哥擦洗身子换上,小的那套,给四蛟穿吧!”
第三十三章 机遇
一屋的人包括大牛在内,一起看着小乔,目瞪口呆,别的人是因为忽然听到小乔说会做大厨子才能做出的好菜,不管信与不信,先把她当神童看了,大牛却是为小乔那随口编来的谎言,竟能说得如此顺溜,他那朴实的脑子实在想不通。
明明说好了的,不瞒着家里人,小乔去天香楼教人唱曲子,得了些好处,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不肯说实话?
小乔看一眼大牛,内心很淡定:只有这样说才靠谱,古代的人多数食古不化,看不起青楼勾栏,像潘家这种老实人家,虽然贫穷,却自诩清白,当家的潘富年和潘二娘,也许他们宁愿一辈子辛苦在土坷垃里翻找食物,也不愿意花用天香楼这种地方拿来的东西吧?
大牛不惯、不肯对父母撒谎,在路上好说歹说也不答应与小乔一起骗大人,小乔只好妥协,但她晓以大义,说答应人家的事如果不履行那不是失信了吗?她不光答应天香楼红袖姑娘明天要来,还答应了郑记的郑大婶,难道大牛哥忍心看她因失信而被人看不起吗?最后才哄得大牛勉强同意明天再陪着来一趟县城。
小乔把一套新衣裳放到四蛟手上,四蛟欢喜地拿去给潘二娘看,潘二娘和大妞、二妞在灯下翻看着,叹道:
“哎哟,这衣裳可值钱着呢,给四蛟穿这样好的料子,是糟蹋了……”
小乔听她话里很有拿去换钱的意思,没敢说什么,潘富年却说:
“让四蛟穿上吧,小乔和他同年,成日里相伴,小乔有,他没有,也不好,这算是小乔给他做的,四蛟,你记着小乔这份情!”
四蛟重重点头:“小乔,你对我真好!我记着了!”
小乔头上冒汗,大家都没好衣裳穿,她总不能占着两套吧?同是七岁的人,这衣裳只有四蛟才能穿,他运气好,占了年龄的优势。
三豹忽道:“不是说明天还去六福楼做菜吗?掌柜的应该再给报酬……小乔,要是还有,明天也替我要件衣裳吧,不用像四蛟的这么好,干净粗布就成,我穿上好跟你学做菜,学会了我去六福楼做工,我比你大,比你高,你就不用去了,在家呆着!”
大妞、二妞不失时机:“小乔,我也要……”
潘二娘喝止:“都别吵!等到过年会有你们一件新衣裳,小乔还这么小,辛辛苦苦站在凳子上做菜,才换来这些衣裳,或许那掌柜的觉得不值这么多好衣裳,让他明天去是白做工的,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报酬?你们不要瞎喊!”
小乔继续冒汗,潘二娘安抚她:“别听他们的,去看看你哥哥吧,他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一天里总在问你回来了没有……明天早些进城,早点回家,大牛在旁看着,到下晌就带小乔走,不要听人家一句好话又心软,误了回家的时辰。唉,还是二虎三豹比较横些,不然让三豹也跟着去?”
“不用了,没事的!”
大牛和小乔几乎同时开口,那样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吧。
小乔回到屋里,喊一声哥哥,伸手摸汪浩哲的额头,汪浩哲把她的手紧紧抓握着,语气不安:“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出了什么事么?”
小乔把他的手拉到手臂上,让他触摸自己身上的新棉衣,笑着说:
“哥哥,不是坏事,是好事!你看我有棉衣穿了,我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很暖和,对吧?”
汪浩哲轻轻抚摸她身上衣裳,仍把她温暖的小手握在掌中,显得很安心:“你的手再不是冰凉冰凉的了,真好!”
“哥哥,我和大牛哥还带了一套回来给你,一会他们拿热水来,替你擦洗身子,咱们换上干净暖和的新衣,好不好?”
“嗯,好!”
换上新衣裳的汪浩哲和小乔,躺在稻草垫着的床板上,虽然还是不够暖和,那感觉却好太多了,就像深秋季节他们在船上新买了毯子那晚一样,相依睡得又香又甜,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趁着汪浩哲未醒,小乔迅速起床去找大牛,潘二娘亲自给他们端上两碗粥,却是肉粥,再拿筷子一搅,碗底露出一个水煮荷包蛋,小乔瞄了下大牛的碗,他也有,潘二娘笑着说:
“今天你们俩吃的和阿浩、二虎一样!快吃吧,别让四蛟和妞妞看见!”
大牛犹豫着:“娘,要不你吃吧,我在外头有好吃的!”
小乔也推碗说道:“是啊,我们去的可是京城里最好的酒楼,想吃什么没有?”
潘二娘嗔怪道:“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吃好吃的吧?别多话,今儿天气冷,又下了几粒雨雪,家里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去哪里,午饭我就做卤肉给他们吃,也留两块等你们晚上回来。”
小乔忙说:“二姨不用了,晚上我们一定是吃了饭再回的!”
潘二娘认真道:“今晚可不能再像昨晚了,非得回来早些,听见没?”
“知道了!”
喝了粥,走出院子,看到大妞在捣紫菜叶子,大妞招手叫小乔:
“过来,涂了药再走!”
小乔顺从地过去坐下让她往自己脸上涂药,一边问:“二妞呢?”
“昨晚你和大牛、阿浩哥不是换下一堆脏衣裳吗?她带着三妞去井边洗衣了。”
小乔过意不去:“这大冷的天……”
大妞不以为意:“那能怎样?女子么,只能做这样的活,又没本事像你们男孩子四处闯荡——小乔,没想到平日你什么事都不上心似的,却是个能干的!娘说,你和阿浩哥,你们兄弟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你们天生有本领,我现在信了!”
小乔笑了:“大妞姐,谢谢你抬举我,我没有天生的本领,但我想通过努力做个有本领的人。”
大妞端详她乌紫的小脸:“你成的,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有本领的人!”
大牛套好了牛车在院门外等着,小乔请大妞小心照顾汪浩哲,转身飞奔出门,却在院门处险些撞到洗衣回来的二妞和三妞,看见衣着单薄的三妞小脸冻得暗紫,鼻涕快淌到嘴唇上了,一双在冷水里浸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洗衣棒,含水的眼睛仰脸望小乔,小乔叹了口气,她才五岁啊,一大早却顶着冷风去替自己洗衣裳,真是罪过,脱下温暖的棉衣罩在三妞身上:
“穿上,别冻出病来!”
大牛担心道:“你不穿棉衣,路上风大!”
“没事,我有中衣穿,外头罩着厚夹袄呢……前天昨天也没棉衣穿,不照样去县城?”
牛车穿过村庄,走过空旷的田野,转上官道,大牛就翻出昨晚小乔的谎话,和她算帐。
小乔忍不住笑:“大牛哥,你太实在了,你说,天香楼那样的地方,那里边住着的姑娘多是卖艺不卖 身的,可还是会被村里人和你爹娘看不起,对吧?”
“嗯,欢场女子,就是不正经,低贱!”
“我们从低贱的女子手上拿回的东西,你爹娘指不定不要,会让我们扔出去,可我舍不得,我跟好东西没有仇,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我要保留,就得跟你爹妈说谎!”
大牛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新衣,有些郁闷:“他们不让要,就不要咯。”
“大牛哥,张三姨为什么想悔婚?因为咱们家穷;莲表姐为什么不肯当街和你多说两句话?因为你衣裳破旧,一副穷苦样,出现在她闺友面前,失了她的面子!你若穿着现在这身衣裳站在她面前,指不定她会多看你两眼,你信不信?”
大牛朝前甩了一鞭子:“瞎说!”
“我没瞎说,事实如此,不说富贵吧,向往吃饱穿暖过富足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小乔悠悠道:“人的一辈子,短短几十年,要经历多少种情感啊?有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心上人,想让他们过上富足生活,照咱们这样的家底,怎么能做得到?种种田,养养鱼,一年到头也就省下十几二十两银子,还都还了债……这样吃得饱穿不暖的日子,莲表姐不会跟你过的!”
大牛涨红了脸,却不作声,听小乔继续说:“我现在不是没事瞎跑,你也看见了,我这么小,力气不比你大,个儿不比你高,可是我能找到一餐好肉饭吃,挣到一套好衣裳穿,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抓住了机遇!”
“机遇?什么叫机遇?”
“机遇就是机会,是你忽然遇到了好运气。打个比方:你上山打猎,一只肥兔子被惊吓伏在你脚下,你立即扑上去就能抓住它了,这是不是好运气?如果你犹豫了一下,或者手脚慢了一点点,它窜入草丛不见,你会不会懊恼万分?我的机遇就是红袖姑娘和梅香姑娘、郑记的郑大婶。你也有机遇,你的机遇就是我!你若肯听我的,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回家在大人面前不要破我的谎,我或许可以做出一些事来,到时不但能帮助你家还清债务,咱们的日子也能变好些……这个是我猜测的,还不能当真,但是我在努力,我需要你的帮助!”
大牛有些惶惑:“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还小,怕被人欺负,万一再碰到个周五爷,捉了我去怎么办?你跟着、陪着我就行!”
第三十四章 心愿
大牛打量着小乔,咕哝道:“平日在家和四蛟他们吵闹不休,除了脑瓜子聪明,谁能想到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小乔笑着:“聪明点不好么?我和哥哥落难了,路上又被人打坏脑子,不然我还要聪明!很多旧事是我慢慢想起来的,我家以前就是开酒楼的,我真的会做菜,昨日在郑记半天不出来,就是替郑大婶做菜呢。至于天香楼,你知道我天生会唱歌,也教过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很好听的曲子对吧?天香楼的人同样喜欢,红袖姑娘好善乐施,给过我银子你懂的,她让我教曲子我就教,她替我们买了衣裳,并不在意那几个钱,咱们也受之无愧,权当是给我教曲子的报酬吧!你可以像世人那样认为天香楼的女子低贱,但面上至少要尊重她们,因为她们享受的富足是凭自己的才艺挣来的,那是人家的本事,有付出便有回报,这是硬道理!”
大牛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小乔,这道理我懂了……我也想让咱们家好起来,爹不用太辛苦,娘穿得暖和,无病无灾,弟妹们天天有好吃的,怪我没本事,我笨,做不出什么,你聪明机灵,你有好路子,有机遇,我就陪你,跟你走,咱们只要不偷不抢,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成!”
小乔嘿嘿乐了:“孺子可教也!早说这话啊,害我以为你老古董不开窍费力气说教……你放心,小乔我像个小坏蛋吗?咱们走正道!你还要保证随时帮我撒谎,有些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就可以了!”
“嗯,我保证!”
还像昨天那样早早进城,小乔故意问大牛要不要去一趟张三娘的茶馆,大牛没底气,不敢去,小乔也不逗他了,便直接去郑记,郑大婶早早开门就是为了等小乔,眉开眼笑帮大牛安顿好牛车,将兄弟俩迎进门,张罗着要去端早饭,大牛忙说吃过了,现在还不饿,小乔笑道:
“大婶,我今天可是特意要教你做菜的,到中午就得走了!”
“哎呀……”
郑大婶有些紧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团团转了一圈才想起要到后头去唤儿子过来,小乔便起身走到厨房去看郑大婶都备了什么食材,只见长案板上早摆满了肉菜和各样配料,有的已经摘洗到一半,不禁微笑:郑大婶可不含糊,真心想学手艺呢。
十七岁郑冬哥中等个儿,长得不难看,脸上表情却很淡漠,和大牛一样体型壮实,走进厨房和小乔打了个照面,郑大婶赶上来对儿子说道:
“这就是娘跟你说的小师傅,别瞧他小,手艺比你爹那儿的人都好!”
郑冬哥嘴角微抽,却语气和婉:“娘,你只说他小,没说这么小……就不用喊师傅了吧?”
小乔明白了,估计是郑大婶想让儿子拜她为师呢,儿子却觉得喊这么小的孩子做师傅,太掉价了。
哈!聪明的郑大婶,但想做小乔的徒弟,却难了,她不过觉得郑大婶善良,好点子好手艺放在郑记不窝心,只教几样简单的中档菜式,可没准备把太多好菜式传授出去。
郑大婶知道小乔冰雪聪明,看出儿子瞧她不上眼,又不好当面责斥儿子,笑得有点难堪:“你这孩子,我听读书人说过还有一字之师呢,教你做菜,受用无穷,怎么就当不得你一句师傅?”
小乔忙说:“没关系的,我叫一声郑大哥吧?我也确实太小了,真当不得!”
郑大婶无奈,只好拿眼神剜儿子一下,母子俩便和小乔一起将食材归类,摘洗,再捡配,从切菜到烹煮炖炒,火候的掌握,小乔每道菜都教得仔细认真,临近晌午,郑氏母子就算再迟钝,也学得七八道菜式,郑大婶很高兴,郑冬哥还是那个表情,即使是笑,也笑得清淡,小乔猜想可能他不爱做这一行,却被他娘逼上梁山的吧?
今天不是集日,没有早客提前来用饭,郑大婶先摆出一桌饭菜招待大牛和小乔吃,郑冬哥有事,告了声罪出去了,吃着饭郑大婶果然提到郑冬哥,叹气说儿子十三岁就进城里最大的粮店做伙计,如今已攀上司秤收银的清闲位子,他想做掌柜,不想回来接自己这个档铺,可在外边再怎么能干也是为别人做事,回家挣自己的事业不好么?
小乔微笑道:“大婶,我看郑大哥是个有志气的人,他凭自己的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可能不喜欢炒菜这一行,您逼着他做不感兴趣的事情,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到时弄得他一事无成,就不好了!”
郑大婶楞住,随即面呈落寞之色,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从小到大,真的不喜欢进厨房……唉,可我怎么办?我只有这个儿子,我能留给他的也仅有这二间铺面,还有后边的一个院子,总不能让它荒废了!”
“郑大哥不会让它荒废的,他不爱开饭店,便重新装修做别的生意也行啊!”
“可我这一辈子就想开个像样的饭馆。”郑大婶神情黯然:“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辛苦挣得两间店铺留下给我,开始只是个米线店,后来做成了小饭馆,我原只管着买菜煮饭看孩子,不用炒菜……唉!世事难料,后来却要亲自打理,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生意淡些而已,我非要做出点什么来!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这饭店都得开着,我就不信我做不到!小乔你也看出来了,这条街,这个堂口,就适合开饭店是不是?总会红火起来的对吧?我这二间铺面又宽又长,若是做得好,往上起三层四层,做成个跟六福楼一样的大酒楼又何尝不可!”
小乔暗自吃惊,郑大婶一反常态,变得这么雄心壮志?怎么比自己这个七岁小娃娃还天真啊?凭着开小饭店积攒资本来做成个六福楼,这个梦想小乔可不敢随便乱说出来!
“大、大婶,您这堂口是很正,店面也宽,可我听说六福楼真的很好很好,有四层井字围边楼是吧?江南一带,即便是金陵或维扬,也难得一见那样雄伟的酒楼,生意又是如此的好……”
“管他怎么好,我做我的!我也不求与他一模一样,只要人客不停,生意兴隆,与他有得一比就成!”
郑大婶看着小乔:“我尽所有能力,这辈子不成,由儿子来做,儿子不肯做,我以后就娶个听话能干的媳妇,让她来接着做下去!媳妇生了孙子,再让孙子做,总有一天,能替我做成这件事!”
小乔赞赏地点头,看向大牛:“大牛哥,你瞧瞧大婶,多有信心,多有毅力啊!大婶,我相信您,肯定能成!娶个能干的媳妇,说不定不用等到孙子辈,就能替您完成心愿了!”
郑大婶忽然热切地拉着小乔的手说:“孩子,你不若到我家来住罢?你虽然小,却如此懂事能干,想法作派太合我心意了!大婶会疼你,不会让你累着,你住在大婶家,就像大婶一个儿子般,既然冬哥不喜欢做这行,你来接手饭馆,不管做成什么样,这产业分成两份,冬哥一份,你一份……”
大牛和小乔瞪大了眼:天上掉馅饼了啊,这么好的事情!
小乔毕竟没乐昏头,知道这不过是郑大婶情绪遭遇较大波动时的表现,过一会可能就不当真了。
“大婶说笑啦,我一个外乡来投亲的小娃娃,怎当得这样大事?再说了,郑大哥不会同意,他如今不过没想明白,等过几年他再长大些,想法改变了,会回来帮您的!”
郑大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讪讪而笑:“看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小娃娃!”
大牛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句话:“大婶,我娘也不会让小乔住到别人家!”
“那是,那是!”
郑大婶像才发现两人今天身上穿了新衣,伸手摸摸小乔的肩膀,笑道:“这新衣裳真好看,刚好合身,布料也好……”
小乔说:“这是过年的新衣,我姨说天气冷,既然做好了就穿着吧,过个十来天年节也来到了,只要小心不弄脏,衣裳可还是新的!”
郑大婶点着头,收了笑容认真说道:“你姨可真疼你,不过你慢慢长大,总要为今后做打算吧?大婶不是随意乱说话,你有家传菜谱,小小年纪就能做得这么好,脑子灵活,有许多点子,可见天份很重要,你冬哥白长这般大,他不感兴趣,也真没有做菜的天份,这点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你可以跟你姨说一声,若愿意,便来我这里,城里难道不比乡下好么?等长大了我自会给你一份好处……就算中途你也不想做了,像冬哥那样自己挣前程,也总比在乡下容易!”
小乔微笑:“这个我懂,那可比在乡下容易得多!谢谢大婶,我回去跟我姨商量一下,再来给您回话,好吗?”
“好,好,大婶等着你!”
第三十五章 报酬
告别郑大婶出来,大牛一边赶着牛车,一边扭头冲小乔咂嘴:“你就只会烧几个菜,郑大婶都愿意认你做干儿子,让你跟冬哥分家业,这、这说来真是稀奇!”
“怎么样?我这个机遇抓得对吧?”
小乔哈哈笑:“不过大牛哥,我都没全信郑大婶的话,你就信啦?”
“为什么不信?她一个妇人家,难道还会骗你小孩子不成?”
“你还别说,我从小就不敢轻易相信妇人的话!”
面对大牛瞪过来的眼神,她笑道:“不要乱生气,我没说不信你娘,你娘……她很好,真的!”
“那郑大婶,为什么就不能信?”
小乔吐出一口气:“郑大婶肯定很想很想把小饭馆做好做大,苦于没有帮手,又不信任别人,儿子不肯与她同心,刚好我出现了,她对我倒是非常满意,寄希望在我身上,她是个善良女人无疑,但未必大方到能分给我家产,那些话只是个诱惑,哄小孩罢了,我若真来了,年岁长长,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但她确实很想要我,这点我相信!大牛哥,郑记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好,郑大婶不知有什么心结非要开饭馆,冬哥若是个勤奋肯干脑子活络的,保不准几年间真能做出名堂来,可惜他不喜欢,我却动心了!”
“小乔,不行的,你这么小……”
“嗯,让我想想看!”
两人赶着牛车来到东湖边天香楼,还往昨晚进去的大杂院里停牛车,谁知才只走到院门口,就再也挤不进去了,大杂院里车满为患,外边也罗列着许多架高头大马拉着的各种各样马车,放眼望去,那些车厢都是以上好木材制作,形状风格各异,车上纹饰或考究大气,或精美奢华,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平民百姓能用得起的坐乘。
大牛抻着脖子东看西看,就近找不到地儿停车,小乔却是心里一喜:昨晚大杂院里还空空如也,这会子就车水马龙铺排到外边来了?不会是红袖昨夜弄的那一出湖心歌舞起了作用吧?把恩客们又勾引回来了,果然争风吃醋也有讲穷,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比十年报仇有用得多。
看门的老头儿看见了他们,从车马缝隙间挤过来,双手拢在衣袖里,冲小乔和大牛点头哈腰:
“小爷们来了,梅香姑娘刚才还下来问过呢!这牛车赶过去不大好看,放到那边儿树丛里去吧,不妨事,没人敢牵走,两位随老头儿进去罢!”
大牛很不高兴,他家的牛车用枫木新做的车架,拉车的壮牛牯膘肥体壮,在村里和别人家的牛可是有得比的,这小老头竟然看不起,让他牵远些,还要藏进树丛里去,心里不舒服极了。
走进大杂院,早有人上前边院子告知梅香,梅香匆匆跑来,粉红的脸儿满带笑容:“我的小爷啊,你怎么才来,姑娘问了不下十遍了!”
也不顾不得安排大牛,索性一起将兄弟俩带到前院,由一处僻静楼道上了天香楼。
上到三层,小乔无意间朝两边楼侧瞄了一眼,不禁暗自吃惊,她和大牛是由侧面沿路绕坡来的,只见到天香楼侧影,以为只是一栋单边楼,但觉这栋古色古香的四层楼典雅精巧,此时站在正楼往外望出去,才发现天香楼其实是个三面环绕的楼群,三栋楼同样精美华丽,巧夺天工,围在其中的大院亭台楼阁星罗棋布,隐于奇花异草和浓荫绿树之间,如果不是随风传来阵阵喧笑和悦耳动人的弦乐声,小乔会相信这是个哪个富豪家的深宅大院。
右侧,是澄澈如碧的东湖,清冷天气,时有零星小雨飘零,仍然不能阻止人们寻欢作乐的决心和兴致,湖上三五画舫如云朵般缓缓飘移,歌乐声隐约传来,小乔想到了一个词:醉生梦死,上辈子学的,可为什么看着觉得他们很嗨的样子,好像没觉得很颓废啊……
不等她感慨完,早被梅香拉着奔往一条通道,再折进一个隔间,出了隔间推门进去,是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却没停留下来,直直穿过房间推开另一道门,进到一个大大的房间,却是昨日小乔待过的,小姑娘们练习歌舞的大暖阁。
“呀!”
身着贴身练功服的小姑娘们挤在一起瞪眼看过来,有几个同时惊呼出声,小乔楞住:练功暖阁不允闲杂人等进出这个她懂,可又不是不认识,昨天不见过的吗?
猛省过来,回头看到大牛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把头转往一边,原来是看他呢。
一位教导舞技的嬷嬷走过来,笑着对小乔道:“这位是你朋友么?咱们天香楼虽不忌讳男人,可这儿毕竟是练歌舞的地方,姑娘们衣着单薄,不如……”
梅香说:“李嬷嬷,是我一时着急,想得不够周到,我这就带他下去等着,小乔少爷已送到,你们开始吧……姑娘此时在湖上待客,估计得晚些回来!”
又转向小乔:“那边桌上备有吃的,会时时续上暖热可口的茶点,时间紧,你边教他们新词赋、新歌舞,边将就些用着吧!”
小乔苦笑:“赶这么急,我都没能歇口气……”
“我也没辙,等你半天了呢,姑娘要求这样,她说你懂她的心思!”
小乔挑了挑眉,只好向大牛挥挥手,大牛听说只在隔壁间等人,便三步一回头,跟着梅香走了。
直到窗外暮色沉沉,小乔才见到了红袖,她华衣彩妆,美艳娇媚,神色间虽略显疲惫,却是眉眼舒展,笑盈双颊,显见尽情大好。
一把揽住小乔,笑着说道:“你可为我们天香楼立了一大功!姑娘们说要把你留下来,得闲好好陪你吃顿饭!”
“不敢当!多谢姑娘们美意!区区几首歌舞曲子,就当是报答红袖姑娘施与我的善心……我表哥等着呢,我也累一天了,得赶紧随表哥家去!”
红袖拉着她坐下,收起笑容:“小乔,能豢养大批歌姬乐师的人家,不是富可敌国,便是尊贵无比,我不懂你家为何遭受离难,但你既是出身高贵,从小受的教养自然不同一般小儿,你说实话,是不是嫌弃我们天香楼?”
小乔急忙摆手:“姑娘言重,吓着小乔了!我怎会嫌弃天香楼?瞧姑娘们个个色艺精绝,知书达理,比往日我家那些歌姬舞娘更胜几筹,我只有敬重!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其中冷暖自知,谁也无权对别人的生存方式提出异议,就像我,我愿意依赖穷困亲戚过活,衣衫破旧,蓬头污面,你们也没有看不起我,对吧?”
红袖看着她,哧地一笑:“真不知道如何与你说!说你小,你什么都懂,说你精明,却又是如此……算了!时日方长,你只记得常来寻我,今日教她们什么?学得如何?”
小乔便招手叫来几名随录词曲和教导舞蹈的嬷嬷,一起向红袖作汇报,李嬷嬷笑着说道:
“今日可把小乔少爷累坏了,自到来后,吃喝顾不上,一刻不得闲……有两首曲子最适合红袖姑娘与夏蝶姑娘亲自主舞,小乔少爷定名为‘爱之奉养’、‘落花’,已着重记下词句曲谱,待姑娘得闲,再来细细编排舞姿,以姑娘与夏蝶姑娘的精妙舞技演出来,必是绝代之美!”
红袖满意地点头微笑:“辛苦了!我如今只有一点补妆的时间,过会儿还要到南楼那边去,今夜海棠社众位才子包下南楼大花厅,吟诗作赋,不知又要闹到几时……小乔,你真不能住下么?我今儿又不能陪你用饭,真太对不住你了!”
小乔摇摇头,指了指那边桌上一叠稿纸:“红袖姑娘不用对我客气,我都懂!那桌上是我自小背诵下来的一些诗词佳句,觉得对姑娘应有用,今日趁隙让秋云姑娘录下来……我得回去了,日后有空闲,再来看姑娘!”
红袖十分不舍:“你记下的诗词歌舞都是绝好的,可笑雅趣馆昨夜恩客跑了一半,全到天香楼这边来了,今日来客更盛,停靠码头屯货的那些富商一大早就来,到现在还没走,好在他们容易打发,几曲清歌艳舞便能稳住,要紧的是官家和文人雅士,也是早早到来,却要全副心思对应着,刚刚才归去,晚上又结诗社……今日县衙主薄亲自送来名帖知会:离此地百里外的淮州来了新的观察使,明日与下属乘官船来到花桥,指定要我们天香楼作陪,恐怕又得忙几日,看这情形近段我实在没空陪你,你得闲便来教导一二,有梅香陪你,可一定要来,别忘了!”
小乔随口答应:“好,得闲就来!”
红袖从昨夜半夜到此时未曾闲着,需要休憩一小会,小乔不敢耽搁她时间,拉了大牛就想走,被梅香追着,说备下晚饭了,要他们吃过再回,小乔说:
“多谢梅香姐姐,昨晚回家太晚,家里大人着急担心,千叮万嘱要我们今夜尽早回去,可还是夜了,再不敢停留,我们白天吃过点心,也不怎么饿,这就告辞!”
梅香无可奈何,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如今各处楼层雅间时时都要派送食物,没有多余的食盒了,只好让人拿一个竹篓,将那一桌子鸡鸭鱼肉连碟子一起收进里面,抬上大牛的牛车,对小乔说道:
“不吃,就带走,免得姑娘回头知道了,责骂我不会做事,连顿饭都没让你们吃上!”
趁着众人忙乱的当儿,将两个沉沉的荷包塞到小乔怀里:“这是姑娘给你的,说你这两日辛苦了,拿着为家里添置点年货,还有,多买些好吃的,你和你哥哥补补身子!”
小乔推回去:“不要!我拿姑娘的还少吗?”
梅香又推回来:“姑娘本待要给多些,怕你们路上不安心,只给四十两,两锭各十两的放一个荷包,另一个荷包特意放了一两二两小锭的,还有五钱的呢,方便你用,你与表哥每人身上带一个荷包,不教人看见,应没事!”
小乔犹豫了一下,把装有小银锭的留着,两个大银锭仍还给梅香:
“我领你们的情,要二十两就行了!”
见大牛赶了牛车过来,赶紧跑过去,刚爬上牛车,梅香随后追来,咚一声把那荷包扔车上,又将一盏风灯插在车辕上:
“回吧,小心看路!记着再来啊!”
第三十六章 没错
大牛赶着牛车上路,一边扭头往后看:“这么多吃的,这一路颠摇到家,还不都坏了?你干嘛惹那梅香,她拿什么砸你?”
小乔一笑:“我没惹她,是她喜欢你,给你砸银子呢!”
大牛急了:“小乔,不准乱说话,让莲表妹听见可怎么办哪?”
小乔爬到车板上,在稻草里一通摸索,抓到那个荷包拿给大牛:
“不信?看这是什么?”
暮色越发暗沉,但银子的毫光还是能辩认,大牛捧着两个银锭呆住,心扑通扑通直跳:
“小乔,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梅香是给你的吧?怎、怎么办?咱们还回去吧?”
小乔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们是偷了还是抢了?”
大牛沉默片刻:“我知道,我一直听见你在教导她们,这就是报酬!可,是不是太多了?你什么也没做,就教人唱几首曲子,指导舞姿……”
“我什么也没做?大哥,我嗓子哑了,累了一天,很辛苦的!”
小乔不淡定了:“大牛哥,你要认识一件事:动脑子赚钱看似轻松,实际也不容易……我不但教习,还几乎把我所知道的诗词歌赋都留下来,虽说不是我自己的智慧,是前辈心血凝成,可我花费精力背诵记牢,我不说,她们能知道吗?现在对天香楼来说,这些可是雪中送炭,利用起来,能助她们度过低迷关头,抢回生意,赚取很多银子!所以,这四十两银子,给了,我们就拿吧,回去你可得说是六福楼炒菜得来的!”
大牛吓一跳:“不是说二十吗?哪来的四十?”
小乔笑着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荷包:“这里有二十,小小颗的银子,一两、二两、五钱的,方便上街用!”
大牛叹道:“老天,二十我都觉得太多了,竟然给了四十!小乔,你太能了!你就是戏里头讲的招财童子,一招手,银子就来了!”
小乔哭笑不得:“越发说得神奇了!没有你陪护送我来,我再能也拿不到银子,这算是我们合力劳动所得,咱们分配一下——那两锭大的,回去交给你娘,还债买年货过年。这二十两小的,我拿着十两,我有用处。你拿五两贴身放着,会有用的——想讨好莲表姐就别说不要。还有五两,做什么用呢?”
她仰头望天思考,大牛在一旁且惊且喜:“真的可以吗?小乔,我、我也能拿银子傍身?”
“怎么不可以?你尽管拿去买最好的胭脂水粉布料,让张玉莲跟着你跑!”
大牛乐了:“呵呵!瞧你说的……可不敢这样乱花钱,莲表妹不是那样人!”
“那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大牛哥,我们晌午过来时我看见街边有家店铺卖棉被,我要去买两床,我们的棉被太薄,晚上我又总抢,阿浩哥没得盖冻坏了,得买一床又宽又厚的大棉被盖着才好!”
大牛赞成:“成!去买吧,我也买两床,让娘暖和暖和……可这会子人家只怕关门了!”
“敲门!敲开门就可以了!”
结果两人进到棉布店,眼看那白花花软乎乎的新棉被一层层折叠推放满楼,小乔想到夜里的寒冷,一激动之下,不管大牛阻拦,一口气买下七床,兜里有银子怕什么?见棉布店里还有很多实用的东西,前世逛超市的热情也冒头了,尽情挑拣扫货,买了不少零碎小物件,又替潘二娘、大妞、二妞、三妞和妞妞各买了件红底碎花棉袄,每人一双千层底新布鞋,女人怜惜女人,男人可以先不管,在大牛的眼珠子快跌落下来之前,她才舍得收手。
牛车终于趁夜往城外走了,小乔喜滋滋躺靠在柔软温暖的棉垛上,舒服得想睡着,大牛赶着牛车,一路唠叨可惜银子,心情却是奇好,高高兴兴回家。
到城门口大牛忽然停下来,对车上的小乔喊:“等一会,我去城门口撕张纸盖着那筐肉菜,别让落进灰尘去!”
小乔已经迷糊了,懒得搭理他。
县城不是京城,城门不设防,借着牛车上灯光照映,看见城门口专贴各种通告的斑驳白墙上有新张贴的大幅人像,大牛四下里看看,伸手就撕下一张,拿回来往竹筐上一罩,嗯,刚好合适,见小乔卷着身子窝在棉被堆里,像是睡着了,便索性把她往棉堆深处推进去,这样冷风也吹不到她,由她睡吧。
回到莲花村潘家院里,好歹比昨晚早回了一个时辰,带给家里人的惊喜自是比昨晚更多,大牛早在进村时就唤醒了小乔,恢复精神的小乔在上屋叽叽喳喳一阵夸口,把一家人高兴坏了,潘富年叹道:
“生在穷人家无可奈何,但凡有一点路子,也愿让孩子们学得手艺傍身!看看小乔,就这么跑两趟县城,动动手,赚的钱物抵得我几年辛苦……”
潘二娘和女儿们试了各自的新棉衣,除了三妞和妞妞的又长又宽,其余的还算合自,潘二娘笑着说:“明日大妞用针线替她们前后各缝收几针,过两年长高就合身了!”
小乔拿出个小包袱,里边是几块细纺棉布,几缕缠束发的大红绒绳,和一些彩丝锦线,小粒的玉片玉珠子,一股脑交给大妞:“我和大牛哥商量了,给你们女孩子买得这些——不用几个钱,这玉不贵,城里平常人家的女孩惯常穿戴的,要自己用锦线串成珠花。这些细棉布,白色的和褐色的替我们男孩子各缝两件贴身小短裤吧,粉红色淡绿色你们女孩子自用,底下两块绢绫,大妞姐和二妞姐用作帕子,也给三妞一块吧!”
大妞和二妞惊喜交加,大妞捧着那小包袱像捧着宝贝,回头冲潘二娘喊:“娘!娘!你看……小乔给我们这些,可都是城里姑娘用的!”
潘富年看着女儿们的高兴劲儿,摇头叹息,小声嘀咕:“小孩子不懂事啊,不知道心疼银子!”
潘二娘带着几分欢喜,又有些不安:“小乔,咱们乡下贫穷人家,怎用得上这些?你倒是让姐姐们高兴一时,只怕会养出她们好吃懒做、贪慕安逸的毛病!”
小乔笑笑:“二姨,过年了,总该让大家高兴高兴,大妞姐和二妞姐,三妞、妞妞说不定以后能用能穿更好的呢!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定,不用想那么多,咱们只要勤快干活,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三豹和四蛟帮着大牛把牛车上的东西都搬进屋,那一筐的肉菜把大家引得馋涎欲滴,大牛和小乔才想起没吃晚饭,于是大妞去热饭菜,二妞殷勤地打了热水给大牛和小乔洗手脸。
小乔洗过之后跑回房去看汪浩哲,跟他好一通解释,汪浩哲终是不高兴,摆脸色给她看,怪她又不把兄长放眼里,想去哪就去哪,不管哥哥了。小乔涎着脸,不停地说好话想哄他开点笑颜,无奈这哥子笃定起来却是钢筋撬都撬不动嘴,眼帘轻闭,油灯下一张瘦削俊脸更显寡淡清冷,一丝儿暖意都没有,小乔看着他,无力感顿时笼罩而来,许是白天唱得太多了,再也不想说话,长长叹一口气,伏在他身边动也不动,直到二妞跑来喊她吃饭,她也不理,汪浩哲这才推了她一把:
“你还有理了?你自个觉得做错了吗?”
小乔答得痛快:“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乱跑,出门应该告知哥哥!”
汪浩哲静默了一下:“小乔,我们在家若是做错事,要认什么罚?”
“不准吃饭!”
“你……没记错?”
“确实有这个罚!”
汪浩哲摸摸她的手:“你的棉衣呢,怎不穿着?去吃饭吧!”
小乔抬起头看他,眼睛一闪一闪,咧着嘴笑:“哥哥让我吃饭,就说明我没错咯!”
汪浩哲终于抵不过她怪异的笑容,唇角轻扬:“闭嘴!缺牙就罢了,脸也黑成这样,很难看!”
小乔呵呵笑着,跑出去喊大牛帮忙抱新棉被回屋,汪浩哲几天前已拆掉竹片,床板上放了稻草垫子,大牛小心把他移往一侧,小乔直接将棉被铺在稻草垫上,罩上床单,让汪浩哲睡在上面,再往他身上盖一床新棉被,看他舒适温暖的样子,小乔心里畅快无比。
那边二虎还得睡在稻草垫子上,不过有新被子盖了,也感觉很舒服,另外四床新棉被分给潘富年夫妻房里两床,大妞、二妞、三妞姐妹三个共一床,四蛟傍着二虎睡,三豹和大牛共一床。
走到上屋门口,听见三豹在嘟哝:“个个有新衣新鞋穿了,只有我、二虎和爹一样都没有!”
潘富年斥道:“一家子这么多人,哪能顾得全?有鱼有肉给你吃,还不够?”
大牛安慰三豹:“明天给你钱,你自个儿上流花镇买套过年新衣穿就是了!今天我陪着小乔从早忙到晚,实在没空上街买,回来的当儿小乔记挂阿浩,说他晚上总盖不到棉被,我们才去找棉布店,恰好看到里面有缝好的女人棉衣棉鞋卖,便一块买了,没男人的东西,真没有!”
潘二娘道:“唉,着什么急啊?往年不见你这般会争,总有你的,明天去给你买,去县城买!”
三豹有些不好意思了:“娘,我不是非得要穿新衣,你们几个有,单忘了我们也不好吧?一半新一半旧,好像不是一家人似的!”
“瞎说!”
“狗嘴吐不出象牙!”
“大块肉填了你的嘴!”
屋里一迭声地嗔骂,小乔这才笑吟吟地走进屋去,告诉潘二娘,阿浩哥不吃宵夜。于是大伙陪着大牛和小乔一起吃饭,饭后,大妞再端了热水替她洗过手脸,细心地往脸上涂上药草汁,潘二娘说他们辛苦了,催着小乔和大牛各自回去睡觉,小乔却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交给潘二娘,惊得潘二娘像被火烫着手似的,潘富年也瞪大了眼:白花花的二十两纹银啊,这孩子得有多少稀奇事让他们惊讶!
第三十七章 温暖
潘二娘把银子放回小乔手上:“孩子,这是你辛苦得来,你该自己收着!”
小乔将银子又推回潘二娘怀里:“二姨,若没有大牛哥带我们回家,若姨夫和二姨不收留,我们兄弟此时不知流落到哪里,可能已经饿死冻死了。有姨夫和二姨、兄弟姐妹们照料着,我哥哥才能安心养伤,慢慢好起来,不怕残废了。我也才能够放心到外边走走看看,这还得大牛哥陪着,没有大牛哥在身边,我是不敢上街的,我怕被人欺负,被人捉去做奴仆,那多可怜!”
潘二娘连连点头:“那倒是真的,前两年村上林家的三小子都八岁了,大街上还被人捡了去……你和四蛟,没大孩子跟着,可不敢随意乱跑!”
“嗯,我知道了二姨。银子是我和大牛哥共同赚来,家里人人有份,昨晚买棉被衣裳花了些,我和大牛哥各自身上带有一点,这二十两交给二姨,拿去还了咱们家余下的债,剩下的买年货,替全家人置新衣,一套不够,每人两套吧?我和大牛哥、阿浩哥就不用了,我们自己去买!今年咱们家过个小肥年,要欢欢喜喜的,买了鞭炮回来燃放,好不好?”
“好!”
四蛟啃着个鸡腿,满脸油花,举双手赞成:“买鞭炮!小乔我跟你去买!”
潘富年笑得合不拢嘴:“买!给买!明天我和你娘进城,都买上!”
大牛惊讶:“娘,你和爹要进城?”
潘二娘见小乔坚持,便把银子收了,笑着说:“是啊,你三姨捎信来,要我们去一趟!”
大牛有点紧张:“娘,我……我也去?”
潘二娘淡然道:“你就不用去了,在外边跑了两天,你和小乔家里歇着,照料阿浩和二虎,我和你爹带大妞三豹去走走,顺便买上该买的物什!”
她看向小乔:“孩子,大牛运气好才会遇见你们,是上天垂怜照顾潘家,才让你落到我们家来……进了门就是一家人,难为你兄弟俩与我们同甘共苦,二姨也不跟你推辞客气,这银子我就收着,咱们全家轻轻松松过个年!”
“哎!就是要这样!”
寒冷冬夜,有了新棉被,一家人睡得格外香甜,老天也会凑热闹,后半夜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小乔却再不怕冷了,仍是两人合盖,松软厚实的棉被足够宽大,任由她在里边上窜下窜,汪浩哲只需压住一角,便不用担心棉被让她卷裹了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小乔还在睡,想是两天里累坏了,四蛟在外边吱喳乱喊也没能将他吵醒,他仰躺着,双目紧闭,嘴唇微启,呼吸声几不可闻,汪浩哲注视他被药汁涂得紫黑的小脸,忽然有点害怕起来,伸出手搭在他脖子上,还好,脉搏跳动着,一层细微的汗水沾湿了他的手,这小子,竟然冒汗了!真有那么热么?手掌轻抚上他额头,一样的湿润。汪浩哲轻叹口气,没错,有了新棉被真是不同,昨晚确实太暖和太舒服了,睡梦中都能体会到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觉!
这小小的人儿,靠在他身边暖乎乎的,睡到半夜他小心翻身时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伸手在棉被底下摸出那颗明珠,小乔竟然没有卖掉珠子,睡觉还握在手里,可是哪来的银子?又买新衣又买棉被,他和大牛神神秘秘地在做什么?小家伙不肯痛快说,得找大牛来问问。
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积雪,雪花仍在空中飞舞飘落,这时候多好玩啊,团雪球打雪仗,在院子里捏雪人堆牛马,怎么都好,可小乔却还不肯起床,四蛟忍无可忍,吱扭一声推了房门跑进去,站在床前呆看里侧翻个身又睡过去的小乔,问汪浩哲:
“阿浩哥,我想喊小乔起床!”
“做什么?”
“出去玩啊,打雪仗!外边下了好大一场雪!”
“不玩,太冷!”
“可是小乔想玩!”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想玩,他也想!”
大妞见房门开着,便端了热水进来:“阿浩哥,洗脸了!”
发现小乔还在睡,伸手就拍打一下:“起床!外头下雪呢,村里小孩子们都闹翻天了,你还睡!”
小乔被吵醒,翻身爬起来,揉揉眼:“什么时辰?二姨……你娘她们走了吗?”
大妞边拿外衣外裤给她套上,边答:“正准备吃了早饭出门呢!”
“哎呀!”
小乔吱溜滑下床,汪浩哲拉住她:“又想去哪里?”
“哥,今天不去哪里,我得写张清单,让二姨他们买些锅盆、木炭还有多种食材回来!”
大妞奇道:“要那些做什么?咱们家没有锅盆么?院子里柴木多着……”
小乔接过大妞手上的帕巾就要往自己脸上擦,猛想起脸上涂了药汁不用洗脸的,便转身去替汪浩哲擦脸,擦完了才说:“要买好的,用得顺手的东西,买木炭还得配小火炉,我怕了厨房那个大灶——我准备教你们做菜,看谁做得最好!”
大妞又惊又喜:“真的?我一定好好学,要做到最好!”
四蛟拉着小乔:“小乔小乔,我们去滚雪球!”
小乔甩开他:“去!小屁孩才玩那个!”
四蛟不服:“你跟我同岁,你不是小屁孩?”
小乔楞住,大妞捂着嘴笑,汪浩哲双眼幽深黑亮,看着四蛟淡淡道:“跟你说过了,他不玩那个!”
大雪纷飞,路上定是很难行走,潘富年想劝潘二娘改日再进城,潘二娘却执意要去,看看大牛不在面前,她对潘富年说道:“这事迟早要说开,从头到尾咱们都是守信占理的那一边,这回,也不给她抓了小辫子去!”
大妞却没能跟去,雪大路滑,怕牛车拉不动太多的人,好在大妞手上已有小乔给买的各样心爱物品,也不太执着于进城,送走爹和娘后,和二妞带上三妞、妞妞坐到屋檐下火塘边,姐妹几个满怀欢喜,兴致勃勃串珠子打络子,笑语宴宴,快乐得像几只小喜鹊。
大牛打理了汪浩哲和二虎之后,跑到院子另一侧背风处的牛栏去抱稻草喂老母牛,就不见回来,估计是猜到父母今天赶着进城,必定跟他和玉莲的婚事有关,难免忐忑不安,躲起来想心事去了。
三妞有了新的花棉袄,小乔又能穿上自己那件天青色棉衣,坐在屋里陪汪浩哲说话,汪浩哲问过大牛,知道小乔这两天在城里大酒楼替人炒菜赚钱,心里难过了半天,他叮嘱小乔不要再去,这么小个,站在凳子上做菜,万一摔着烫着怎么办?做哥哥的宁愿受苦,也不要弟弟拿血汗换银子供养,先在大牛家安心住着,等哥哥伤好了再做道理。末了又追问小乔:既然能记下那么多样菜谱,原先家里的情况应该也记得些罢?小乔作沉思状,支支唔唔,东编西凑胡乱说了些事塘塞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掉——连续几天,面对不同的人编说不同的谎言,感觉人品都被降低了好几阶。
幸亏没过多久陈应景来了,四蛟跑进来叫小乔:“小秀才找你呢,他想和你说话!”
小乔松了口气,起身就走,汪浩哲拉住她:“你的脸还没好,不要太靠近火边……我说过的话不可再忘了:出院门必须告诉我!有什么事,与我商量,我才是你亲哥哥!”
小乔囧住,汪浩哲不说,她还真忘记初来潘家他给她定的规矩:不许跑出院门……
第三十八章 画像
下雪天,陈应景仍如平常那样只穿件洗得发白的半旧夹袍,和潘家几个小姑娘围在火塘边,男左女右,互不相干。乍一看去,情形有了些变化,往日陈应景这件夹袍在衣着单薄破旧的孩子们中间总现出那么点清贵,而今天女孩们全都穿上红底碎花棉袄,脚上穿了新鞋子,头发特意梳得光滑平整,不论是大妞、二妞的双丫髻还是三妞的小辫子,都用红绒缠束起来,正所谓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倒也山青水秀,女孩儿天然的娇媚之态尽显,在火边烤得久了,小脸儿红扑扑的,与身上的红棉袄相映,恰似春日初绽的桃苞,带着点点乡土气息的福相,与陈应景相对,竟将他的一丝寒酸映衬了出来。
小乔的脸把陈应景吓了一跳,关心地问明原由,知道已无大碍,很懂事地安慰了几句,又向大妞问过二虎的近况,见小乔和四蛟穿着一样的细布新衣,只是小乔多了件棉袍,陈应景倒也不觉惊讶,问道:
“你们家,这就穿上过年的新衣了?”
小乔笑笑:“只差十来天就过年,衣裳就是拿来御寒的,既已做好,收着做什么?自然是穿来了!”
陈应景露出些羡慕神情:“你们家今年真齐整,个个都有新衣穿,我家……娘说今年收成不好,她只给我做了一件,她自己却不要,省钱开春让我去州里赴考!”
他把手里捧的几本书递给小乔:“你要的闲书,我只找到这四本,两本游记是我父亲留下的,还有两本讲行兵打仗的书,我却是翻了旧书柜才发现,应是祖辈买回,却不看,只扔在柜子深处,我功课忙,无暇读这类闲书,只略略翻了一下,兵书无心探究,游记还好,说的各地奇闻异事,人情风俗,倒也有些意趣!”
小乔接过来翻看:“这书给我哥哥解闷儿的,我也不能认全里面的字,我哥哥能,他如今好多了,有时可以坐会儿,不要人陪就看书吧!谢谢你阿景,看完再还你。”
陈应景脸上笑出两个酒窝:“谢什么?不用跟我客气,等阿浩哪天大好了,我再去看他,都是读书人,我们或可成为朋友!”
“嗯,好的!”
小乔嘴唇轻扬:这气质清雅的小男孩,长得像自己的偶像明星李九叶,前世追了他几场演唱会也没捞着签名,想不到异世里遇着个盗版的,还是当她小孩子不放在眼里,却要越过她去跟汪浩哲做朋友,呵呵,不能不说这粉丝当得很失败,有点受伤。
把书送进屋里交给汪浩哲,汪浩哲拿着书本翻了两页,发现自己能够畅通诵读下去,不禁抬眼看小乔:“这是兵法御敌术,我竟然能看得懂!小乔,你……”
小乔微笑:“哥哥,我会背诵诗词,不一定识得全那些字,但我想你应该能,你看着这些书,或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呢!”
汪浩哲闭上眼睛,一会又睁开,神情黯然:“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你能记得一星半点,我却是连个影子都不记得?”
“我伤得轻,你看我额头的伤疤都快没了,可大夫说你脑子里的伤还没全好……嗯,有瘀血!”
“什么时候才能好?”
“要一年半载呢!没事,不着急,咱们安安心心养病,总会好起来!”
小乔没有隐瞒他,冯大夫就是这样说的,不能刺激他,情绪太过激动,容易昏厥,有些事情现在不记得了,养好伤以后会记起来,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小乔倒是私心希望汪浩哲再也不要记起从前的事,不管能不能找得到黄文正,她和汪浩哲的兄弟情已经存在在那里,这个世界上,汪浩哲是她能拉得出来的最亲近的人。如果有天汪浩哲忽然想起身世,抛开她回去找自己的亲人,小乔确定自己会伤心痛哭,或许把黄文正还给她,也不能很快平复。
陈应景在他娘亲面前求得半日闲,来到潘家边烤火边拿出书本诵读,小乔笑问他可还用她教的背书法,陈应景点头:“你的法子很好啊,许多篇难背的文章我都背下来了!要说谢,我该感谢你才对。嗯是了,前几日私塾的先生与叔公家西席会面,无意中提及我背书有诀窍,叔公特意叫了我去问,我只说来潘家与你一起念书,你原是识字的,相互对答辩论间,便记住了,如此而已……叔公家的堂弟与我一般大小,说不定会来问你什么,方法是你的,说与不说,你自有定夺,我可不能随意替你说与人听!”
小乔诧异地看了陈应景一眼,她想到前世的知识产权、商标注册之类事,陈应景他一个古代读书娃,竟能有这等觉悟,确实算机灵,实为难得,读书肯用功,品质也不错,她倒愿意所谓的文曲星,未来的状元郎就是眼前这一位。
陈应景背了会书,和小乔一起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四蛟和潘家几位小姑娘识字认数,做简单的计算,小乔好奇而不着痕迹地向陈应景了解打探古代私塾读书娃除了诵读文章、练书画之外,还要学别的什么科目,结果发现古代私塾算术竟然极具难度,试着跟他算了几道题,她风中凌乱了,据她所知,历史上阿拉伯数字很早就已经传入九州大陆,为什么他们不用?应该不难普及啊,还好除了罗列一大堆繁体字外,还可以用木棍法,算盘正开始应用,她才算平静了些。
看着陈应景用柴棍在雪地上洋洋洒洒、工工整整列出一大堆算式,差不多占去半个院子,心想好不好运用阿拉伯数字,列几个简易算式,以小小一块雪地算出与他相同的数据,打击他一下,让他发几天呆。
到底没做出那种事,还是隐忍些吧,向来张扬高调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陈应景在潘家小 姐妹艳羡的目光里获得某种满足,小小得意了一把,就要告辞回家,小乔问过大妞,知道昨夜牛车上抬下来的竹筐里放着鸡鸭鱼肉十几样菜,没吃掉几样,都摆在桌子上盖着呢,便跑去上屋,打算拿一样好菜送给陈应景,他家生活也艰苦,应该不常有肉吃。
选了一只清蒸鱼,想想这样让他拿着回去不好吧?便到处翻看,找一样东西包裹起来方便拎着,却见竹筐里一张白色纸张,依稀记得是大牛昨夜下车去找回来盖在筐上的,捡起来展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老天!这不是——汪浩哲么?
古代画师真不简单,画人像能够逼真到这种程度!画上的汪浩哲玉冠华服,俊美无俦,神态冷傲高贵,一方鲜艳的四方红印盖在左额……小乔看不出那印章上是什么字,但她就算再笨也能猜得到,这是古代通缉令!画像从京城贴到江南各城市,汪浩哲,他是朝廷追缉的钦犯!
神啊,招谁惹谁不好,她竟然捡了个钦犯!还包庇照顾了将近三个月!
画像很新,显然刚贴上不久,马上就被大牛随意撕下来,只拿回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写有字的没拿到,用来遮盖肉菜,油迹斑斑,大概乡下人常干这样的事,潘家人没有谁在意这副画,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他们在意的只是竹筐里的鸡鸭鱼肉!
第三十九章 订亲
晌午过后,雪下得越发大了,村里来了几个小男孩,邀请小乔和四蛟到田野里去打雪仗,小乔再爱玩,此时却没了那副心思,让四蛟跟他们去玩,自己回屋陪汪浩哲,两人也不说话,汪浩哲躺靠在床栏上看书,小乔就坐在床边以手支颌,一会儿看他,一会儿抬眼盯着屋顶发呆,汪浩哲间或扫他两眼,没问他在想什么,兄弟俩静默相对,各自发呆或各做各事,在于他来说很正常,船上就这么过来的,他喜欢这样,小乔太小,他们好像没有共同喜欢的话题,但他需要弟弟听话,乖乖待在身边别乱跑,看不见弟弟的身影,听不见他稚气清脆的声音,他会紧张,感觉很不好。
大牛进来打了个转,见汪浩哲有书看,很是新奇,小乔告诉他是借了陈应景的,又把送了一条鱼给陈应景的事告知大牛,大牛说:
“他家有几亩田地,虽说比我们家好过些,他娘却是最能省的,逢年过节也就舍得买几块猪肉吃,还有就是家里养的几只鸡,野生水长的东西,这一年到头只怕也就是你给的那条鱼了!”
小乔叹息:“跟陈财主家不是堂族么?陈财主怎么不照顾孤儿寡母呢?”
大牛摇头:“不知道,我们后辈不懂老辈子的事,只听说他们祖宗和祖宗结了怨,早说过不相往来了。秀才娘子倒是想让应景攀结陈财主,村里像我们这样穷的人家多了,秀才娘子都不肯让应景找别人家孩子说话,却愿意让他进我们家,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大牛见汪浩哲也看过来,像是对他的话题感兴趣,呵呵笑了:“这是我娘猜的:我爹少年时做过陈财主家二爷的长随,那位二爷早逝,我爹不是陈家奴才,年纪到了便回家娶我娘生儿子,陈财主最疼死去的二儿子,愿意看见我爹,惯常他不借钱给穷人家的,可他肯借给我爹,偶尔也会来我家走走。那秀才娘子让应景来我们家玩,不时地也能见着陈财主,财主家给少爷们请的西席有面子有才学,若能进宅院里去读书,那是最好了,我就见应景叫过好几次叔祖父,可陈财主爱应不应的,不大搭理,看来是不想抬举他!”
小乔囧住:“陈应景若不是奉母命,肯定不会那样上赶着巴结陈财主的吧?”
大牛点点头:“应景孝顺,就算不巴结,陈财主是族里尊长,他也要尊敬啊!”
小乔哼了一声:“能屈能伸也算好男儿,但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陈财主不过一个有钱却小气的土老帽,不值得陈应景卑躬屈膝,有朝一日……”
晃眼发现汪浩哲专注地盯着自己看,小乔忙顿住:七岁小孩是不是不该有这样的思想境界?还是不要表现太成熟了吧。
二虎在那边喊大牛哥,大牛离开,汪浩哲问:“那个陈应景,时常过来与你一同背书对诗,你很喜欢他?”
小乔笑道:“他很聪明,读书也好……哥哥,他说等你好了,与你做朋友呢!”
汪浩哲默然:“朋友?我有过朋友吗?小乔你记不记得哥哥有什么朋友?”
“呃,这个……”
小乔不知怎么回答,幸好她的脸紫黑一片,看不出什么表情。
到底是大人比较靠谱,潘富年和潘二娘就没像大牛和小乔那样摸黑回家,天色微微暗下来些,大妞把晚饭做好的当儿,夫妻俩和三豹赶着牛车回到了。
也像昨夜大牛和小乔那样,牛车上堆满了各种东西,一家人欢天喜地,孩子们喊爹叫娘,蚂蚁搬家般把东西抬回上屋,小乔也高高兴兴加入其中,感受着这份过年似的喜乐热闹。
潘二娘精神很好,叫过孩子们,逐一派发从城里买回来的点心糖果,小乔得了双份,四蛟眼馋,绕到她面前看来看去,小乔用胳膊肘撞开他:“看什么看?其中一份是阿浩哥的!”
潘二娘笑着将新买的衣物分发下去,说道:“再有十天就过年了,也不管那许多,这几日天寒地冻的,棉衣新衣裤新鞋都穿上吧,要是只为趁新过年,藏着新衣裳却把身子冻坏反而不值得了!”
潘富年也穿上了新棉衣,笑着说道:“这可是托了小乔的福!”
小乔摇头:“大牛哥也出力了,是大牛哥的孝心!”
潘二娘把一个包袱递给小乔:“今年能够和和美美过个年,就算是你们两个孩子的功劳吧!拿着,这里边是你哥哥的棉衣,还有你们兄弟各人一套新衣裳,留着换洗。你说要自己出去买,可漫天大雪的,我不放心,就自作主张替你们买了,大牛的也买了——布料可都是城里那些店铺掌柜们平日穿的,很好,你们穿着出门,体面着呢。”
二妞抱着自己的新衣,喜不自禁:“啊!从小到大,只这一回,过个年有两套新衣!”
潘二娘说:“你得谢谢小乔!”
“哎!谢谢小乔!”
小乔笑着打趣:“二妞姐,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进有钱人家,每年可就不止一两套新衣裳了!”
毕竟不是那种娇养在深闺的姑娘,二妞虽有羞色,却落落大方:
“门不当户不对,有钱人家不会娶咱们穷人家的姑娘,咱们穷姑娘也不是非要嫁他有钱人!我有手有脚,以后……我就不信凭自己的力气挣不着新衣穿!”
小乔连连点头:“对!你一定能挣得着!”
潘二娘伸出食指点二妞额头:“不害臊!人家有钱人看都懒得看你!”
大妞帮着潘二娘忙乱了一场,结果发现自己到手的只有一套新衣裳,不免有些失落,潘二娘把大女儿的神情看在眼里,走去拉了她往一边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大妞抬眼看着娘亲,点头笑了。
大牛一反常态,没和他爹待在一起,而是总围着潘二娘转,小乔心里暗笑,这家伙这么沉不住气,对那位玉莲表妹当真太痴心了。
晚饭后,小乔回屋替汪浩哲擦洗,自己也请三豹提一桶热水到侧院竹片搭成的洗澡间,准备洗个澡,昨夜做梦被人追赶,跑得她一身汗,醒来还感觉身上湿湿的,既然有新衣就换洗了。
大妞阻止她:“大冷的天,你想冻死啊?冬天都是在屋里洗,少泼水就是了!把水端回去,我替你洗!”
小乔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大了,怎好让女孩在旁看着!”
大妞好笑:“你才多大?四蛟也都是我帮着搓背才能洗干净!”
“我比四蛟大!”
“算了吧,四蛟个头可比你壮实多了!”
最后大妞还是拗不过,只好由她,小乔在四处漏风的竹棚里脱了衣裳才知道确实是冷得太不像话了,但也要咬牙坚持啊,抖索着洗完,也不收拾帕巾和木桶了,套上中衣直接冲出来,大妞早抱着棉衣守在外边,马上给她套上,这才好了些,跑回屋爬上床,钻进汪浩哲的棉被里,故意拿冰冷的手脚烫他,汪浩哲皱起眉,小乔却乐得咯咯直笑。
几家欢乐几家愁,小乔正高兴着,却见大牛走进来,往床尾一坐,一张脸苦得让人咂嘴。
“大牛哥,你怎么啦?”
小乔凑近他问道,大牛看了她一眼,垂下头,不回答也不说话。
四蛟在那边忍不住喊过来:“小乔,大牛哥要娶新媳妇了,是五里外李庄的……”
三豹喝道:“没人当你哑巴!”
床上躺着养伤的二虎却很好奇:“说啊,自己家里人,有什么好瞒的?”
于是在小乔再一次请求下,三豹和四蛟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城里张三娘叫潘二娘过去不是商议大牛和张玉莲的婚事,而是正式向他们宣告,往日口头订下的儿女姻亲不算数,她也不巴望大牛做倒插门女婿了,已经替女儿张玉莲另择佳婿,是城里一家杂货铺的独生儿子,聘礼都收下了,明年六月就嫁过去……潘二娘把张三娘狠狠骂了一通,撂下断绝关系这样的狠话,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硬是压着潘富年和潘三豹将牛车改道,往五里外李庄去,将在那庄里寻了媒婆,为大牛求下李庄李寡妇家的大女儿李秋香,当场放下五两银子,几块花布,一身新衣还有几斤肉做为聘礼。李家也痛快,答应明年五月,就让大牛去迎亲!
小乔忍不住大发感叹:“哇塞!这也太神速了吧?二姨好威武啊,还非得要在张家嫁女之前为大牛把媳妇娶进门!”
三豹在那边说:“就该这样!也教三姨知道,没有她家莲表姐,咱们大牛哥一样娶得到媳妇,而且还能娶到更好的!”
小乔问:“你见过李秋香了?比莲表姐好吗?”
“好着呢!又高又壮,脸儿红红的,跟咱家大妞姐差不多,爹说这才是干活的样儿,莲表姐算什么?稻草秧子,风吹就倒的……”
一直低头坐着的大牛忽然起身朝那边骂道:“臭小子,你们给我闭嘴!”
小乔见他眼睛红红的,虎着张脸,不觉吐一下舌头,往棉被底下缩。
汪浩哲看她好事又怕事的样子,忍俊不禁,藏起笑意训了句:
“多嘴,睡觉!”
大牛听了,一口气吹灭独凳上的油灯,嗵嗵嗵跑出房门,也没听见他回那边屋子,竟是不知去向,小乔钻出棉被大声说:
“三豹哥,你惹的事,谁让你说莲表姐不好了?”
“我、我就捡爹娘的话那么一说——本来也是那样的嘛!”
“那李家也真有趣,只上门提一次亲就答应了,她知道咱们家什么样的吗?”
“怎不知道?李庄和莲花村相距五里路而已,两个村子几辈子以来都互相通婚,乡里乡亲的,就像他们知道我们家一样,我们家也知道他们家,李寡妇……娘说这回得喊亲家母了,她早看中咱们家了,先头就请了嫁到咱们村的亲戚找过娘,原是要把她家二闺女说给二虎哥的……”
“哎哟!”
二虎不知怎么的碰到伤口了,痛得直喊,一边吸气骂三豹:“少扯上我!”
小乔和四蛟一起笑出声,小乔说:“三豹哥,你不去找大牛哥么?”
三豹语气淡定:“找他做什么?除了牛栏,大牛哥哪也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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