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祸福
都说福祸相依,又说屋漏偏逢连天雨,几世人总结下来的不吉利话语,三天内竟全部都应验到潘家来了。
陈应景拿来的铜火炉让汪浩哲暖了几天,苍白的脸上有了点暖色,伤势也像忽然间好了不少,可以自己动动身子,饭量都增加小半碗,小乔大喜,潘家父母和大牛兄弟几个也十分高兴,可好景不长,陈应景的铜火炉才用了三天,秀才娘子觉得自己放任儿子几天,忽然心头不安起来,怕儿子松懈过头,在潘家烤火无心看书,荒废了学业,咬咬牙舍下两个钱托人买回几斤火炭,让儿子关在房里安心读书,陈应景很不好意思地拿走了铜火炉,那夜的寒风又刮得特别猛,第二天,汪浩哲就深身火热,发起烧来。
小乔握着汪浩哲烫得烙铁似的手,慌神了,潘二娘忙把自己的铁盒子盛了火子送到汪浩哲房里,又叫潘富年赶紧上山采来往时孩子们发热常吃的药草,煎汤给汪浩哲服下,还是没有动静,到傍晚烧得都说起胡话来,小乔哭着去找潘二娘,潘二娘便让大牛套牛车去十里外的流花镇请郎中来看看,郎中来诊脉开方子,大牛送他回去,顺便捡药,这一折腾,就花了一两多银子。
银子原是小乔交给潘二娘的,潘二娘拿出来付了,可汪浩哲吃了药之后也不见好,小乔只好跟着大妞用冷水绞布巾搭在他头上,不厌其烦地守着他换水换布巾,而潘二娘身子本就不好,冬日离不开火,铁盒子给了汪浩哲,第二天她就直接病倒起不来了,汪浩哲烧刚退一点点,铁盒子只好又拿回潘二娘那里,小乔守着汪浩哲正愁苦着,夜里隔墙那边睡着的四蛟和三豹又同时发烧,四蛟还伴有头痛,哼哼唧唧地哭,潘富年起来察看,不小心被二虎粗心大意丢放在矮檐下的尖竹片刺在脚裸上,鲜血淋漓,可能是挑到了筋,竟当场就走不了路……
大牛连夜打火把进村里找潘家伯父,回来时手上拿了一把不知名的枯叶子,大牛说是马苞叶,可以止血止痛,伯父怕冷没来,给了这个,当下和二虎捣碎给爹敷上,扶去上屋歇下,大妞和二妞刚睡下又被叫起,服侍病倒的三豹和四蛟,一夜乱嗡嗡未睡,天刚麻麻的时候,小乔打了盹,醒来没听见大牛和二虎的声音,一问,原来兄弟俩上山去了,两天前去了一趟,没有收获,今天再去看看,若是下的套夹住个野物,也好换得几个钱回来。
小乔听大妞这么说,伸手摸摸三豹和四蛟额头,和汪浩哲一样,很烫手,心里叹了口气:潘二娘手里应该还有一点钱够给三豹和四蛟买药的,可她不作声,难道就因为那是小乔交给她收着,她不肯用在自己孩子身上吗?
潘富年在家,小乔不好乱闯,悄悄跟大妞商量,让她进上屋去求潘二娘拿钱给两个弟弟看病拿药,大妞不作声,二妞却摇了摇头:
“咱们村的小孩子有个头痛发热,不用吃药,过几天就能好。若实在急了,就上山捡几片草叶煎水喝,很少花钱请郎中买药,我们小时候都这样,没事的!”
小乔说服不了姐妹俩,打算等潘富年起来后自己进去找潘二娘说,谁知天大亮了,也不见潘富年出来,跟爹娘一屋睡的三妞牵着妞妞开了门,皱着小脸细声细气喊:“大姐二姐,爹脚痛,娘腰痛……叫二哥换了生竹片,大哥生火,娘的铁盒子没有火子了……大姐煮好早饭照看三哥和四哥,小乔哥哥喂阿浩哥吃饭,二姐要喂鸡……”
潘家父母不知道大牛和二虎上山了,大妞和二妞倒也不愁,农家孩子向来能干,二妞替三妞和妞妞洗脸,大妞就先往灶台去生火洗米下锅,盖好锅盖,跑到院子里烧塘火,生竹片二虎昨天就剖好了的,只需把火塘上铺排的已被烟火熏烤得焦黄的旧竹片掳下来,新的一根根排上去铺两层就可以了,然后架起枯树根,几把草引燃,旺旺的火苗就窜起来,接下来是小乔的任务了,大妞去择菜洗菜,她得守着火塘,有四处乱飞的火星子就用手中醮了水的米草扫帚扑一下,等火势烧到一半,火星子才不会飞得很高,就可以坐下来,不必那么紧张了。
但她却不能坐,得不时抽空进两边屋看汪浩哲和三豹四蛟,这三人天亮时才睡得安稳些,保不齐他们会不会醒来要喝水什么的,三豹四蛟倒没问题,他们动不了就会喊,汪浩哲却不喊,醒了也静静躺在那里,你不去看他他就不烦你,这样的人最不让人省心。
还好真如二妞说的那样,三豹醒来吃过早饭就好了,听说大牛和二虎上了山,兴奋地说要去接他们,四蛟也能下床,却不想吃饭,喝了碗米浆汤,恹恹地坐到火塘边烤火,整个人老实不少。
晌午的时候,三豹慌里慌张地跑回来,进门就奔上屋去找爹娘,随后便听见潘富年怒吼:
“臭小子,刚下过雨上什么山?不跟我说一声,这回吃亏了吧!”
潘二娘哭喊着:“恼什么?孩子都伤成那样了,还不赶紧的……”
就见潘富年扶着三豹的肩,一拐一瘸出来,吃力地迈下土石坎,边走边交待大妞二妞看顾好弟妹和娘,小乔要看好火塘,父子俩便出门去了。
小乔和大妞二妞跑进上屋潘二娘床前,问了才知道,原来二虎下山时不小心滑下山谷,伤得非常严重,折断的腿骨穿出皮肉……
潘富年和三豹去村里找了大伯和乡邻,大伯带着大牛的堂哥和村里几个年轻人去到山上把二虎抬回来,当看到浑身血淋淋的二虎躺在门板上被进院子,小乔心凉了半截,不自觉地走上前两步,却被当头一个长得有几分像潘富年的中年男人推了个趔趄,喝道:
“小孩让开!没事别在头里挡路!”
二妞见状忙小乔退后,在她耳边说:“这是我大伯,大伯脾气不好,不要往他面前去!”
潘大伯身量和潘富年差不多,穿着打了补丁的暗褐色衣裳,大约四十岁出头,在潘富年一家老小面前气势十足,指使几个年轻人把二虎放下,一边收起他带上山的粗麻绳,一边板起脸训他弟弟:
“你就是个闷头葫芦,也是一家之主,要拿出家长的样来,女人做得成什么事?她只会生,可撑不起你这个家,小子们不听话就该打,不能叫他想怎样就怎样!你自个八个孩子,穷得只剩一口吃的,还呈能帮着养外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是该你养的吗?大牛从城里拉回来的,别打量我不知道,指不定是他那好岳母家的穷亲戚,自己不养,放乡下来了!哼哼!你就是耳朵软,什么都听婆娘的,前年不过生个丫头,让卖田你也卖了——那可是祖上留下来的,你是在败家啊!如今二虎小子闯祸伤成这样,你自己估量着办吧,再卖田,你一家就喝西北风去!我是你哥,不是你爹,我自有一家子要吃要喝,二虎给你救回来了,余下的事,我管不了!”
潘大伯把麻绳往肩上一甩,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往院门外走去,经过火塘边还不忘转过脸来,眼神凌厉地扫了小乔一下,小乔缩一下脖子,心里苦笑:这大伯管得太宽了吧?都分家了,各当各的家,他弟弟不听老婆的难道还去听当哥的?外家亲戚来投奔怎么啦,女人就算撑不起一个家,那一半还是她的吧?真是的,这男人太小气了,还比不得潘二娘的心胸。
村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潘二娘才由大妞扶着出来,她体质确实不好,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头发松散乱得像鸡窝,走到二虎身边哭着喊:
“二虎,我的儿啊,你怎么成了这样!”
妞妞跟着大声哭起来,潘富年和大牛、三豹黯然站在一旁,大妞着急道:“娘!娘别哭坏了身子……现在怎么办?大伯刚才叫三豹去他家后院摘马苞叶,他说快年关了,留在家自己找药草敷,那样成不成啊?”
二虎清醒着,挣扎说:“娘,大哥说那样会变成瘸子,娘我不想成瘸子!”
潘二娘抬起头,眼神坚定:“只要人在,钱总能找得回来,别信你大伯的!大牛去套车,送二虎上县城医治!前些时阿浩受伤在哪里治的,就送去那家医馆,我这里收着半吊钱,加上小乔交我保管的银子还剩有三两,你们拿去,不够找你三姨要,她若还不肯给,你就跟她说:以后再也不认她这个姨了!”
大牛应声跑出去,潘富年动了一下,扶着三豹往外走:“小子们太浮躁,我还能赶车,跟去吧!”
潘二娘忽看着小乔说:“你也去!你嘴儿巧,人又机灵,认得那医馆的大夫罢?大牛他们说不好的话,你来说!”
小乔眼珠子转了一圈,潘二娘还真看得起她,这是托付她去办外交呢。
第二十一章 进城
潘富年赶着牛车行走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要赶时辰就顾不得择路,二虎在不停颠簸的车上痛得直哼哼,大牛和三豹满脸担忧,车板上已经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是颠着,能怎么办?骨折的人,又不能抱他。
汪浩哲也受过重伤,却没二虎这般恐怖,小乔不敢多看那血肉模糊中冒出来的森森白骨,用一条破旧的薄被把二虎盖了,缩在潘富年身后,躲着风,小心观察二虎的脸色,偶尔看看旁边的大牛和三豹,更多时候是放眼朝空旷寂冷的田野张望。
大牛说距离本村十里远的流花镇十分富庶,大牛对那镇子熟悉得很,因为那镇上富人多,讲究吃喝玩乐,一年四季各种节气他们最注重怎么过,大牛最爱他们的春社,正月里从头到尾,天天唱大戏,白天黑夜都演,附近村民纷纷赶着去看,大牛一年里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那镇上也有朗中和药店医馆,但却没有亲戚可以借钱,所以只好赶到近二十里外的县城,三姨在城里,几两银子她该是拿得出来的,就看她舍不舍得给。
小乔说:“我觉着三姨不像个小器的啊,她还肯煮粥接济逃难的人呢!”
大牛嘿嘿笑:“三姨不是小心眼,乡下也有几亩田地,去她家吃喝什么的并不拘着我们,平日也爱做善事,就是舍不得银钱,一分一厘抓得很紧。我娘三姐妹,大姨嫁得远,几乎不往来,我们家偶尔要去借三姨要钱,她一向是不给的,有吃食有旧衣裳便捎些来,我娘也没说什么……”
三豹在旁插嘴:“三姨说她要攒银子傍身,给莲表姐置嫁妆,小顺子还要娶媳妇,她还说我娘有男人、有这么多个儿子可以依靠,她没有……”
大牛瞪他:“三姨不跟咱们娘一样?以后我们都是她的依靠!”
三豹看了小乔一眼,小声顶了句:“那也要看她肯不肯把莲表姐嫁过来!”
大牛像没听清三豹说什么似的,低头去整理二虎身上的棉被,居然让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再抬起头来,小乔分明看到他脸上更添了一分愁闷。
小乔的好奇心早让她弄明白了大牛和莲表姐的事:莲表姐也是乡下出生的,和大牛相差两岁多,当时潘富年带着妻儿还能和他哥哥住在村上老宅子里,潘二娘和张三娘姐妹常来往,口头订了儿女亲家,不久后,张家姨夫一位在县城定居的族叔因为没有儿子,女儿出嫁后便把张姨夫过到自己名下,承他的房产和生意,莲表姐成了城里女孩,婚事停了几年没再提。世事难料,老人去世后,张家姨夫不擅打理小商铺,又病了几年,原本就不大的家业折腾得差不多了一命呜乎,留下张三娘带着一双儿女,开了个茶馆苦度时日,又找潘二娘论说起亲事,两家亲密如初,大牛和莲表妹每年都会见上几次面,心里早把表妹当自己的人,谁知这两年三姨放话要大牛做上门女婿,支撑家里,扶养小舅子,如果潘家应下来,大牛去年满十五岁就该成亲去张家住着了。潘富年夫妻自是不松口,张三娘又不肯让女儿嫁到乡下来吃苦,姐妹俩掐上了,潘二娘说亲是幼时订下的,这么多年来两个孩子都有情,大人要再反悔的话,干脆亲戚也不用做了!
一路紧赶慢赶,到县城德仁药堂时天色尚早,王掌柜见了小乔,略微诧异,听她说了原由却也没有犹豫,立刻让小学徒帮着把伤者抬起来,冯大夫已经回乡,曾大夫带着个更年轻些的医者钻到蓝布后去察看二虎的伤,一会儿年轻医者出来说得立即给二虎医治上夹板,又叫了几个学徒进去,二虎痛叫了几声后便没了声息,潘富年担心不已,大牛安慰他:“没事的爹,大夫用了麻包,二虎慢慢睡过去了,上次阿浩也用过……”
潘富年便和大牛走去跟王掌柜说药费的事,小乔有点心虚,不敢站得太近,她答应的那几百两银子还没影呢,汪浩哲又不许卖他的明珠,怎么办啊?想想自己也真多事,卖就卖了,问他做什么,这下子左右为难。
她走出店门,往停在路边的牛车板上一坐,发起呆来,三豹牵着牛站一旁看着她,也不作声。
不一会儿潘富年扶着大牛的肩走出来,朝三豹挥挥手:“快,去你三姨家……小乔回店里去守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哎!”
小乔答应一声,起身退到一旁,看他们父子三人赶着牛车离开。
忽想起城里的周五爷,心里一抽,急忙转身往店里走,不提防和一个人撞在一起,那人哎哟一声,声音娇脆,小乔看去,却认得是那天给了她一食盒点心和五两银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是梳着双抓髻,翠绿绣花中袄下露出一截粉红裙子,秀气的眉眼里满是嗔色,瞪着小乔:
“你不长眼的么?”
小乔忙作揖陪笑道:“原来是姐姐啊,我太莽撞了!可是撞痛姐姐了?”
小姑娘没好气地拂了下袖子,捡拾起地上刚捡来的药包,斜眼看他:“你认识我吗?”
小乔眨眨眼:“我叫小乔,上次在街头被坏人欺负,姐姐好心,送给我银子和点心!”
小姑娘恍然,露出笑意道:“哦,是你啊,我都忘了这事!我们姑娘说你很有趣,骂人跟唱歌似的,却偏偏毒辣得很——我叫梅香,是红袖姑娘跟前丫头,那些银子和点心,是红袖姑娘吩咐给的,你得念姑娘的好!”
小乔从善如流:“是,红袖姑娘善良心慈,好人定会有好报,我念着她,祈愿她安康如意!”
梅香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可这两日姑娘却不好!”
“怎么啦?”
“上火啦!”梅香抬步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去:“我们刚去了解趟绣庄,顺路来捡副清火的药……”
小乔陪着她往前走:“可是吃多了瓜籽干果,这些都很容易上火的。”
“姑娘可不是那贪嘴的……人着急了也会上火,你小孩子不懂!”
她看小乔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乔说:“我……也是来取药的!”
“哦!”梅香漫不经心:“给你哥哥取药吧?姑娘上次听你骂人,她说你声音很甜,若是个女孩,愿意收了你,教你些技艺,好歹有碗清闲饭吃!”
嗯?居然被天香楼的红袖姑娘惦记上了?
小乔笑着说:“姑娘真是好心肠,可惜我是个男孩……听说天香楼很华丽很好,歌舞曼美,我这样的穷小子是不能进去看的吧?”
梅香走到马车旁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她:“天香楼歌舞确实好看,想进去最起码得穿戴整齐,像你这样,守门的自是不放你进……我要回去了!”
小乔朝她摆摆手:“好,梅香姐姐再见!请代小乔向红袖姑娘道谢,希望她早日好起来!”
梅香爬上马车:“知道了……”
小乔等着马车离开,却见车帘一动,梅香又探出头来,含笑朝他招手:“上来!”
小乔往后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姐姐是叫我?”
梅香点头:“没错是你,姑娘让你上车!”
原来红袖姑娘在车上!小乔暗忖,郑婶口里的天香院是个什么地方她大致能猜到,应该就是古代的欢场吧?这位红袖姑娘不是个头牌也是个红姑娘,不然不会这么大方,甩手就能施舍几两银子,不知长得怎么样,见识一下又如何?大白天的应该不怕人家拐卖男童吧?
小乔装作人小腿脚不利索,磨蹭着爬上马车,坐在前头的车夫见她那样很不耐烦,弄不清楚红袖姑娘何以会对这么个衣裳粗陋单薄面色青白的小家伙感兴趣,还肯花心思和他说什么话,冷不防伸出只大手,一拎就把她提了上去,把小乔吓一跳,费了好大劲忍着,才控制住没喊叫出来。
梅香把她拉进帘子后头,一股香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口垂着透亮的轻纱,车厢里光线合适,和外边栗黄色车板不同,里边车厢装饰得极其华丽,厢壁上流苏彩线,珠翠闪烁,占了一半车厢的软榻可躺可坐,上边此时正斜倚着一位美丽的华衣女子,梅香带着小乔坐在垫了厚绒布的车板上,手脚所触之处尽是锦绣绵软,久违了的舒适感觉袭上心头,小乔黯然叹息:怎么穿到这个世界,一开始就吃尽苦头,这么失败的人生要维持多久啊?
第二十二章 红袖
“梅香说,你叫小乔?”
软榻上的艳丽女子轻婉问道,声音沙哑,果然是上火的症状。
声名在外,众人口中神秘的红袖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件杏黄绣花中袄,梳双环髻,身上首饰不多,但件件精巧名贵,膝上搭幅柔软絮毛毯子,容貌鲜艳妩媚,此时软软地斜倚绣榻,神态慵懒疲倦,娇美柔弱的模样能令任何男人见之生怜。
小乔想站起来,红袖摆了摆手,她便只好坐着朝红袖作了个揖,说道:
“是的,我叫汪小乔,那日得姑娘馈赠,感激不尽!近段天气变化不定,还望姑娘多多保重,注意将养,小乔愿姑娘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永不知病痛为何物!”
红袖美丽的脸上现出微笑,叹道:“那日听你哭着骂周五,就觉得你口齿伶俐,很像一个人,今日再亲见你,没想到说好话的口气也如此像……你那天被打的哥哥没事吧?你们真是并州那边过来避难的?”
小乔说:“是,我们来投亲。
“可遇着亲戚了?”
“托姑娘的福,找到了,在乡下。”
“如此甚好!”
红袖看着小乔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若有所思:“亲戚家里也不好过吧?”
小乔笑着说:“虽然穷些,但亲戚待我们很好很好!”
红袖点头:“那就好,人世间真情难遇,你们兄弟是有福的!”
小乔听语气稍显滞凝沉重,不免楞了一下,不知怎么答腔,红袖又叹了口气:“你很懂事,很会说话,不像是平民小户人家来的小孩……我与你还挺合眼缘的!”
她说着朝梅香看去,梅香即挪到榻前,拉开软榻下的挡板,却拉错了,小乔看到格子里边置了个黄铜火炉,难怪车厢里暖暖的,古人不傻啊,真会享受,小小的马车上都能自制一个保暖设施。
梅香关了这边又拉另一边,这回是一整排的抽屉,她抽出一个来,送往红袖面前,红袖伸出玉雪般柔美的手儿指了指,梅香便探手进抽屉里,就着手绢包出一东西来塞在小乔手上:
“姑娘给你的,拿着吧!”
小乔忙推拒:“已经受过姑娘恩惠了,小乔无以为报,不能再拿姑娘的东西!”
红袖说道:“你先前既受了,何妨再多受一点?难道是怕欠我的吗?”
小乔楞了一下:“不是,我若再拿,姑娘不觉得我贪心么?”
红袖笑了:“我不给,你能贪心么?拿着吧,你需要,我给得起,也愿意给!你问问梅香,我并不是你口中的善人,可不轻易给人恩惠的——你也不用怕,我不要你还什么,我只是看见你有趣,觉得心里愉悦而已!你对天香楼好奇,想去看便去,只说是梅香表弟,没人会拦你!”
小乔握着手中的绢帕,傻站在路边目送红袖的马车远去,恍若在梦中。
此时已近黄昏,寒风刮得脸生疼,身上抖个不停,她发疯般想念马车上的香暖,恨老天不公平,前世又没做坏事,凭什么让她承受贫穷苦困?发誓要改变境遇,不求富贵,让身体穿件抵御寒风的棉衣,睡觉时有条又暖又软的棉被盖盖总可以吧?
身后有人大声喊叫,小乔转过头来,三豹跑到她跟前,挥舞着双手,第一次大声吼她:
“你去哪里了?二虎躺在那里像个死人,银子不够,爹和大哥去借钱,还得四处找你,你干什么去啦?你这个呆子!”
小乔没来由地笑了,心情大好:呆子就呆子吧,有人牵挂,有人找,说明自己在这些人心里眼里是有价值的!
“三豹哥,你来看!”
小乔把梅香的手绢展开,三豹惊呆了:里边一锭子,他或许不知道有多重,小乔却很清楚,足足十两!
“这么多银子哪来的?小乔,你不会……你可不要做坏事,爹会打断你的腿!”
小乔推了三豹一把:“去你的!我这样小,能做什么坏事?抢得过人家吗?偷吗?你教我,去哪里这么容易偷得银子?”
潘富年也不相信有人一出手就施舍给小乔十两银子:“怎么好心人都让你遇上了,?上次送你五两银子,这次又送你十两!十两啊!人家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小乔,你你给我说实话!”
小乔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不想再说话,便指了指大牛,大牛呐呐说道:“上次听那位大婶说有人给了他五两银子,我没亲眼看见!”
小乔大感无力,看到王掌柜走来,忙扯住他:“王掌柜,您告诉我姨夫天香楼有位红袖姑娘,她人很好很善良,今儿她的丫头来捡药了对不?这银子确实是她给我的!”
王掌柜点头:“没错,今天红袖姑娘的丫头是来捡过药,你见着红袖姑娘啦?哎呀,运气真好,我一年都没见过她几次呢!”
最后在王掌柜的劝说下,潘富年只好信了小乔,用那十两银子交了医药费,把二虎抬上牛车,父子几个好说歹说才借得张三娘的一吊钱,由大牛立马还回去,大牛也不进后院见莲表妹了,丢下钱扭头就走,把张三娘弄楞在当场。
从家里带来的银钱潘富年收着,不舍得拿出来用,几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小乔试探地问潘富年:“二姨夫,咱们不去三姨家吃点东西吗?天快黑了,没吃晚饭,午饭也没吃呢!”
潘富年闷声道:“你三姨那里就不去了,看看四周哪里有饼子包子什么的买几个吃吧!”
父子几个赶着牛车在四周一转,却是没有合适能吃的,饭馆客栈不敢进去,那得要多少钱啊?
第二十三 郑记
小乔很无奈,饿得头都晕了,最后转到一处,小乔看着熟悉,想起原是当日被周五爷一伙人打的地方,忙去细看街边门店,果然看见那块“郑记”招牌,指着对郑富年喊:
“这家!二姨夫咱们就吃这家的,我认得老板娘,她会给咱们少算点钱!”
大牛、三豹也饿坏了,大牛知道爹不舍得花钱,懂事地不作声,三豹却跟着附和:“吃吧爹,吃一碗饭咱们就回家!”
潘富年只好停下牛车,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交给大牛:
“你带他们进去对付着吃点就行,咱们家也有饭,回去再吃个饱!”
“爹您不吃吗?”
“爹不饿,二虎还没醒,爹守着他。”
小乔管不了那么多,跳下车直奔店里,一盏不大的油灯置放在柜台上,没有人客,主人也不见,莹黄的灯光照见店里排列整齐的七八张桌椅上微有水渍,应该是刚擦抹过了。
“老板娘!郑大婶!”小乔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黑底暗红碎花棉袄的女人从后边转出来,看见小乔,微胖的脸上展露笑颜:
“是你啊孩子,许久不见你,这会子怎么来了?”
小乔笑着说:“大婶,我去表哥家住了,这两位都是我表哥。我们上城里来办点事,这会饿了,想在大婶店里吃碗饭再走——饭钱我们会付的!”
“唉!瞧这孩子说的,难得你记着大婶,能来就好!大婶这里没别的,饭总有得吃,要什么饭钱?来来坐下,米饭蒸笼上成天热着,刚好张屠户要赶早回家,剩的几斤猪肉都折了价给我,我正拿盐腌着留明天,要不就割一块拌炒白菜帮子给你兄弟几个下饭?”
“好!谢谢郑大婶!”
小乔不顾大牛使劲使眼色,张口就应下来,她发狠了,今天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就算逼迫打劫潘富年拿钱,也非要吃肉不可!
在潘家成日里吃着菜籽油煮的素白菜,除了那次小鱼宴,再也没有过荤味,小乔常常在梦里走到一大桌鸡鸭鱼肉面前,抓起鸡腿就啃,每次都是没到嘴里就醒来了,气得她想哭。肉不是没见过,但那是给汪浩哲吃的,潘二娘精细得很,每天背着孩子们给汪浩哲做肉食,碗里有几片肉都能数得出来,弄得小乔喂汪浩哲吃饭时想偷吃一片的念头都不敢有。
郑大婶手脚利落,很快就炒得一大盘菜,热腾腾端上来,嫩白的白菜帮子,切成小手指般粗细的五花肉条,没有任何佐料,却是鲜美无比,兄弟几个吃得不亦乐乎,哪里控制得饭量,三豹早忘记了他说的只吃一碗就走,不一会儿功夫和大牛两个就各扒了三碗米饭,小乔边吃边看着他们笑,结果悲催地呛着了,咳得眼泪直冒,郑大婶又体贴地送上一瓦钵菜叶汤,很快也见底了。
小乔有意把菜盆里的肉菜往旁边拔开一小撮,大牛会意,见三豹伸筷子来挟就拦住他,三豹莫名其妙,却也没再去碰那些菜,等小乔吃饱了,请郑大婶再盛碗饭来,郑大婶才知道原来外边还有个人。
大牛把饭菜送到外边牛车上给潘富年吃,小乔便帮着郑大婶收拾碗筷进厨房,看她翻弄木盆里的几斤猪肉,一边叹息着:
“真是可惜,肉是最好的肉,却太精瘦,炸不出油来,这些人又多爱吃半肥的……”
小乔笑着说:“大婶,半肥瘦的五花肉做红烧,这瘦肉也有瘦肉的做法啊,您不如拿这几斤瘦肉做成红烧狮子头,这个用料多又好吃,可以多收几个钱,不是很好吗?”
郑大婶楞了一下:“红烧狮子头?大婶怎么听你说得像大酒楼里的菜名儿,可大婶这里是小店,都是些挑夫车夫来吃喝,煮熟就好,哪里讲究许多!”
“大婶啊,俗话说酒香不惧巷子深,何况您这里不是深巷,是当街店铺,通街只有您家和街尾那家两间饭店,不远处又是十字街,我看见对过街道有好几家客栈,这地段最好了,大婶把菜弄好吃,招徕的就不光是挑夫车夫,那四方流客,赶集的人,还有附近四方店铺里的掌柜伙计们若也引来,那生意就要做大了!”
郑大婶停下手里的活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小乔:“你这孩子,小小个儿说的话倒比大人都有思量,也不瞒你,有个人就跟我这样说过,让我请个会做几味好菜的厨子……是很在理,可我没那钱。我厨艺不好,煮熟就行,客人多少不拘,只想着挣几个钱够我们娘几个生活得了。”
小乔想了想,对郑大婶说道:“要不要试一试?我会做这个红烧狮子头,还会做好几样好吃的、容易做的家常菜,您若愿意,明天我再来教您,保证客人们吃了还想再吃!”
郑大婶有点不信:“你?个儿刚到灶台高,会做菜?”
小乔却不是吹牛,她虽然时而懒散,但真正要做起事来却十分投入认真。对黑古隆冬的厨房不感兴趣,要是给她一个窗明几净,食材齐全的厨房,她就是做菜高手。前世高中毕业想去欧洲上学,爸妈一致反对,说她太小,起码在国内上两年大学再去,她负气要自己赚钱,请求垄断本市餐饮业的堂哥安排一份挣钱多的工作,堂哥当然跟长辈通气做一边,直接把她放进一家最红火的餐厅厨房,说做厨师最挣钱了,想着平日连洗个碗都不肯的人在油腻腻的厨房肯定呆不下半个钟头,谁知她倔脾气上来,竟然在厨房里足足呆够两个月,巴结中西大厨,学做各种各样顶级大菜,还别出心裁配制出十多种花样精致,美味鲜香的菜式点心,大受食客欢迎,堂哥乐坏了,奖给她一笔钱,欧洲读书最终还是没去成,她却多了个美食情节,时不时跑饭店去,关心一下美食动态。
郑大婶经小乔再次自荐,笑着爽快答应了:“好,你要来早点,大婶留着这块瘦肉不切,等你来教我!”
大牛在外边喊了一声,两人便走出厨房,大牛要把饭钱给郑大婶,郑大婶不要,两人推来推去,郑大婶嗔怪道:“要什么钱?当日我也跟小乔说了,大婶没别的,一碗饭总有在这里,饿了来吃!你们是他的哥哥,也不要钱!回去吧,夜了……哎唷,刚才你们说什么?要回乡下的?能走得了么?”
大牛说:“没事,十几里外,打火把能走!”
“有火把了吗?”
“在家备好了松脂火把来,出城就点上!”
郑大婶把大牛硬塞给她的铜钱又塞给三豹,张开双臂赶他们:
“那赶快回去吧!天黑路上不好走,慢些儿!”
第二十四章 撒谎
大牛和潘富年坐在前头,一人赶车,一人高举火把,夜色浓重,寒风刺骨,小乔坐在摇晃的牛车上没有半点睡意,实在是太冷了,想睡都睡不着。她和三豹一人一边护着二虎,眼睛睁着大大的,仰望黑沉沉的天空,脑子里各种念头转个不停。
总这样在乡下呆着不行啊,目前有口饱饭吃,但以后呢?不可能住在大牛家一辈子,过完年,汪浩哲伤势好些,就得考虑离开,要去哪里?整天躲在乡下不会有黄文正的消息,外祖父家,更加难找。
乡下人纯朴敦厚,相对于县城安全,没有周五爷那样的坏人公然欺凌,大牛父母认了他们做亲戚,他们就有理由留下来,可潘家日子过得也艰难,潘家大伯说得没错,穷得只剩一口吃的,还要分给他们兄弟俩,如果潘家大伯知道兄弟俩根本就是假亲戚,还不得亲自帮着潘富年把他们赶出村去。
唉,得想办法,得自立,不能老依靠别人。汪浩哲不让卖明珠,其实这时候卖也不合时宜,冯大夫就提醒过,像小乔这样衣衫单薄破旧的穷小子忽然拿出一颗价值不菲的明珠,只怕还没卖出去,祸事先来了。
另找路子吧,乡下实在没什么机会,找门路应该到县城去,小乔有这个信心,在县城一定能找到机会,唯一的担忧是怕跟周五爷碰面,被他抓去做奴仆可就难得跑掉了。
难道要放弃?小乔紧握双拳,县城里她好歹认识了德仁药店王掌柜、小饭店老板娘郑大婶、天香楼红袖姑娘,借着这一点点人际关系,在县城里寻找一丝半点机遇,应该是可以的,明天一定要再来县城,哪怕只是转一圈熟悉环境,大不了小心点,祈求老天保佑不要遇见周五爷。
回到莲花村,一家子老小都还在等着,潘二娘看到二虎包扎得好好的回来,又听潘富年说好好养着就没事了,放心不少,父子几个用门板小心抬了二虎回屋,大妞二妞端上热水给他们洗手脸,说饭菜热在灶上,潘富年看看潘二娘,告诉大妞他们几个吃过了,只给二虎准备些薄粥喂下就行。
小乔洗了把脸回屋,因为要省灯油,他们这屋与大牛兄弟的屋子向来共用一盏灯,二虎刚受伤,今晚油灯留在那边,从泥墙上漏过来的光线很微弱,小乔摸到床前,见汪浩哲躺着一动不动,想到大妞说今天请了村里小伙子来帮忙抬扶他如厕,不免心里有些微歉意,又多两个陌生人碰他,这哥子该不舒服了吧?
俯下头去看他,汪浩哲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和她对视,没睡着啊,小乔忙问:
“哥哥,你好些了吗?饿不饿?喝不喝水?要起来吗?”
她伸手摸了摸汪浩哲的脸,然后抓握他的手和脚,小时候妈妈检查她体温正不正常就这么做。
汪浩哲的烧退了,瘦骨嶙峋的手脚此时却冷得像块石头,小乔恻然,这是怎么说的?不是热就是冷,太极端了。真希望天气变异,冬天变成春天多好啊,谁都不用这么辛苦。
想到厨房里应该还有热水,便要转身去打盆热水给他敷洗一下,汪浩哲却拉住她,说道:“你吃饭了吗?累就歇下,你也跟着去城里,能做什么?”
小乔笑着说:“哥哥,幸亏今天我去了,我遇着个熟人……”
“我们不是刚来到这个地方吗?哪来的熟人?你不遇着那个坏人就好了,以后不要再去,哥哥担心!”
小乔按揉一下他的手然后放下:“哥你不用担心,我有眼睛看啊,万一遇上躲开不就行了?何况我不是一个人走,有二姨夫和大牛哥哥他们陪着呢,谁来留意我这个小孩……你等着!”
借着微光,她跑到院子里拿了木盆用清水冲洗一下,进厨房揭开大铁锅,抓起葫芦瓢往里舀,大妞是个好姑娘,果然烧有许多热水备用,她舀了大半盆,泼泼洒洒吃力地抬回屋里,用粗布巾绞着替汪浩哲擦脸,然后热敷手脚,一边冲着那边屋子喊:
“大牛哥,三豹哥,四蛟!”
大牛答应一声:“四蛟睡着了,三豹不在,小乔,要做什么?”
“厨房有热水,要替二虎哥擦洗一下吗?”
“不用了,身上涂的都是药汁,擦洗了可惜!”
切!小乔笑着摇头,没文化,真可怕!
汪浩哲说:“歇了吧,一会也冷下来,没用的。”
“有用的,通筋舒络,能暖和一下都好!”
端了渐凉的水出门泼掉,回来再问汪浩哲确定他不要如厕了,这才爬上床钻到里侧,小心靠近他躺下,几乎一闭上眼就进入梦乡。
睡着的小乔习惯性像猫一样弓起身子,膝盖和脑袋抵在一起顶住汪浩哲的腰,大半个后背露出棉被外,汪浩哲唇角微牵,苦笑了一下,摸索着将棉被移往她那边盖住后背,自己则露着半个身子,实在是太冷了,一阵寒风从木板门下吹进来,他瑟缩着环抱双臂,身旁的小乔忽然动起来,一脚蹬在他大腿上,还好没碰到伤口,却也痛得钻心,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真怕了这个弟弟,睡觉一点不老实,每晚不被他踢一脚那就是反常,但他却不想让弟弟过那边大通铺和大牛他们睡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弟弟睡在自己身边,软软暖暖的小身子靠着他,小猫一样香甜的睡颜让他感觉无比踏实,要踢就踢吧,他能防着就防,防不着痛一下也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乔醒来,抬头看汪浩哲闭着眼,面容恬静安宁,还没醒呢,她小心冀冀地下床,穿鞋跑出门,院子里火已燃起,四蛟守在火堆旁打哈欠,见他出来便朝他笑着喊:“小乔,快来看火!”
小乔答应了一声,往厨房瞄一眼,见大妞正把煮好的粥端起,她顺着房檐走进大牛屋里,见二虎一个人躺在大通铺上,大牛和三豹不知去向。
二虎醒着,小乔问道:“二虎哥好些了吗?不很痛了吧?”
二虎点头:“痛,不过可以忍着,就是肚子好饿。”
“等着吧,大妞把粥煮好了,一会就能拿来喂你。”
“我不想吃粥!”二虎皱着眉:“我想吃肉,你们昨晚在城里吃肉了!”
小乔奇道:“你不是睡着了吗?谁告诉你的?”
二虎哼了一声:“我晕晕乎乎的,没睡着,听得见,爹在我身边吃着,闻到那味了——你们也不喂我吃些,太过份了!”
小乔咯咯直笑:“瞧你馋的,放心吧,今天阿浩哥有肉吃,你也会有的!”
“真的?那你们也有吗?”
“不可能有,我们好好儿的,没病没灾,只好吃青菜喽,不到过年,就不会有肉吃!哎,二虎哥,你说你是不是为了想吃肉才故意跌下山的啊?”
二虎苦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潘二娘端着一碗粥走进屋来,嗔怪道: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小乔忙转过身:“二姨,要喂二虎哥吗?我来吧!”
“快去洗个脸吃早饭,一会阿浩醒来你再喂他。”潘二娘慈爱地笑道:“你二姨夫说,昨天你在城里又遇着贵人了?小乔,你真是个有福的孩子,二虎托了你的福气!”
小乔摆手:“他们要不带我去,怎会遇到贵人?大家的运气都好!”
三豹跑进来:“小乔,阿浩哥醒了,我和大牛哥刚扶了他如厕,你快去替他洗脸喂食!”
“哦!”
小乔往门外跑,心想这些男孩做事不声不响的,自己在这边居然没听出动静,汪浩哲这么快醒了倒是有点麻烦,她一会儿要出去,怎么跟他说啊?他肯定不同意她又去县城,干脆撒个谎算了,不告诉他去哪里。
第二十五章 寻机
晨雾缭绕未尽,大牛赶着牛车走在清冷寂静的田野上,不时扭头看一眼闷声缩在稻草堆里的小乔。
小乔头上围了一条破旧的蓝色粗布,平时青白的小脸此时黄黑一片,她知道难看极了,只能怪时运不济,人要倒霉起来喝水都呛着,她从来不在厨房帮忙烧火,那是因为有大妞二妞协助掌管厨房,潘二娘一般情况下不叫男孩子干厨房活儿,小乔刚才拿了木盆进厨房打热水,眼见灶下柴禾烧到头,就走去往里推了一下,想想又再抓了一把新的塞进灶膛,兴许是放得太多,火苗竟熄掉,浓烟冒出来,她学着大妞的样抓过竹子做的吹火筒凑到嘴上用力一吹,只听呼地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呢,一股浓烟夹杂着火焰瞬间扑到脸上,她扔了吹火筒,紧闭双眼往后跌进柴禾堆里,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头上身边似乎都有火燃烧起来,急得哇哇大叫:
“救命啊!”
大牛和三豹就在院子里,立即冲出厨房,惊呼声中,不知是谁慌乱中抓了一簸箕切碎准备煮熟喂猪的青菜叶子往她头上一扣,接着把她拉起来带出厨房,大妞和二妞也赶过来了,一边大喊:“天哪,怎么回事啊!”一边听见泼水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潘二娘仔细检查小乔的伤势,脸上焦黑一片,眉毛、前额绒发被火苗燎过,潘富年立即让三豹扶着到菜园子里采了些治火烧伤的野生紫叶回来捣碎,潘二娘用细布绞出紫黑色汁水,轻轻涂在脸上,小乔觉得脸上烫辣渐消,说不疼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潘二娘将大妞二妞好一阵骂,小乔本想为她们辩解几句,眼珠子一转,顾不上理会姐妹俩无辜受委屈,转身跑回屋里,汪浩哲果然已经听到外边动静,挣扎着要爬起来找弟弟,大牛在床边好说歹说拦住,小乔走上前让汪浩哲看自己的脸,眼泪汪汪地说道:
“哥哥,我现在是不是好丑?以后都这样了吗?”
汪浩哲盯着小乔满脸紫黑,分不出眉眼的样子,不禁焦灼万分:
“痛不痛?水火无情,我平日告诉过你不要太近火边!”
小乔哼哼两声:“痛一点能顶得住,就怕破相了……哥哥我要去看郎中!”
汪浩哲转去看着大牛:“大牛,拜托你带小乔去找个好郎中看看,花多少银子都无妨,小乔……身上有银子,他这么小,你要陪着他!”
大牛瞪大了眼,点点头,小乔却哭笑不得,汪浩哲的意思大概是同意她卖明珠吧,可他这样一说,大牛不明所以,不定会猜测昨天她多得了红袖姑娘的银子,暗自藏起一部分似的。唉,此时说不清楚,算了也懒得解释,先出门再作理论。
牛车上了官道,小乔挪近大牛些,催着说:“大牛哥,让牛走快些!”
大牛看看她:“小乔,干嘛非得去城里?依我说去流花镇就好了,流花镇又近……你脸上的烫伤不是很重,以前二妞也这样烧过脸,比你还要紧些,她就只涂菜园子里那些紫叶汁就好了,一点伤痕没有!”
出门时大妞说剩下的药汁可惜,又拿来再替小乔擦了一遍,小乔此时脸上其实不痛,心情好很多,笑着说道:“我相信你,咱们不看郎中,我身上也没银子!”
大牛楞了一下:“可阿浩怎么说你有?”
“他以为我有,早用光了,剩下的被街上打我们的坏人抢走了,我没告诉他!”
“那我们还去县城做什么?回家吧?我真不骗你小乔,我们家菜园子里那紫叶菜治烫伤,几辈子人都用着,没有不好的!”
“大牛哥,我说过相信你,我脸上也不痛了!”
小乔抿嘴笑:“无故无门哥哥肯定不高兴,我是拿这个做借口出来的!我们去县城,玩够一天再回家!”
大牛瞪他:“你!怎能这样哄骗大人?不痛也喊痛,害爹娘也担心了呢!”
他往怀里掏了几下,掏出几粒碎银:“那!娘叫我带着银子,我就知道你身上没银子,没敢相信阿浩的话,就先拿来了。”
小乔笑咪咪地看着他:“大牛哥你人真好!重情重义,又能干又孝顺,还蛮细心的——那个莲表姐长什么样?她要配得上你才行啊!”
大牛微黑的脸膛泛起一层暗红:“玉莲表妹……她性情很好,长得好看,是我配不上她,让她受委屈了!”
“大牛哥你要有点信心,你配得上好女子!莲表姐有大妞这么好看吗?”
“嗯,各有各的好,大妞壮实,嘴巴子不饶人,玉莲表妹柔柔弱弱的,从不与人争吵。”
小乔扬了扬眉,她没有镜子照,否则非哭死不可,两道本来清淡雅致很秀气的眉毛被火焰燎过,又被擦药时抹来抹去,此时几乎算是没有眉毛了。
偏她还有心打趣大牛:“柔柔弱弱的有什么好?又不能帮你干活,看起来你很喜欢玉莲表姐哦,一定要娶她么?”
大牛脸更红了:“不娶她娶谁?我们从小就订亲了,等莲表妹过了门,我会更疼她,不要她帮我干什么活,煮饭洗衣带孩子就成!”
小乔翻了个白眼:“大哥,煮饭洗衣带孩子,这就是帮你干活了,很累人的,莲表姐在城里住惯了,娇生惯养,只怕到了乡下,干不了这些!”
大牛沉默了一下:“娘也是这样的啊……要是莲表妹干不了,我帮她!”
小乔叹口气,却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莲表妹该被你感动了!”
没见过人,不知道张玉莲对大牛怎样,如果她也像大牛对她那样一往情深,那还好说,两情相悦,努力一把会有希望,如果只是一般的表兄妹感情,以张三娘目前的态度,小乔并不看好大牛这桩婚事。
她从医学知识相对普及的二十一世纪来,潜意识里排斥表兄妹结亲,大牛跟张玉莲成不了亲她倒觉得值得庆幸,要让大牛知道她心里所想,非气死不可。
牛车进了城,大牛却拿出大哥的架势,不听小乔的话,不准备由着他四处乱逛:
“今天是集日,既然你贪玩硬要出来,那咱们去三姨茶馆,我帮着照顾客人,你可以在门口街上走走看看,不能跑远,不然又让坏人拉走了,听见没?”
“哦!”
小乔一手托腮,脑子转动着,大牛虽然老实憨厚,却也不是没有主心骨的,他要打定了主意不陪自己四处去逛,也许还真勉强不得他,怎么办?在小乔眼里,花桥县城已经不算陌生了,但有没有胆量独自单飞这个问题,她还是得考虑一下,毕竟知道这里面有点危险因素,万一碰到周五爷,就怕他毫不客气拖了她走,一个七岁孩童,绝对没能力与几个恶棍对抗。
她的手指触摸到脸上干涸的药汁,猛然醒悟:脸上都涂成这样了,别说不一定会遇到周五,就是遇上了,他还能认得出自己吗?就算认出来,丑成这样,再不是当日干干净净伶俐乖巧模样,这样的僮子谁喜欢?或许他不会感兴趣了!
真笨!竟然没想到往脸上涂点东西,多好的障眼法啊,小乔乐坏了!
第二十六章 悔婚
出乎意料的,张三娘这回却不要大牛帮手,她店里原先惯用的伙计回来了,小乔看了那伙计一眼,三十多岁年纪,中等微胖的个儿,手脚勤快嘴巴能说会道,招呼客人麻利顺溜,整个茶馆里就算坐满了人客,他也是自己跑腿就够了,张三娘只是收收钱,偶尔站到门口招徕一下客人,大多时候都轻松悠闲地坐在柜台后嗑瓜籽,怪不得上次听她说及伙计回家了,口气酸楚,一脸的不舍。
张三娘早知道大牛带了小乔兄弟回乡下住,好奇地打量着她,嘴里啧啧道:
“瞧这小脸儿成这样了,不说我都认不出来。我怎么没听说过潘家在并州那边有亲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对不住啦,上次三姨不该收你们兄弟俩的茶水钱。”
小乔笑了笑,冒充人家亲戚容易,却也真够让潘二娘为难的,对张三娘说是潘家亲戚,对潘家人又说是娘家亲戚。
“三姨不用客气,我们那时该说真话,是来找大牛哥家的。”
“嗨,不怪你们,我在县城,大牛家在乡下,谁能想到是亲戚?”
张三娘让大牛自己到后边盛了两碗粥出来,坐在靠近柜台的角落里,和小乔一人一碗慢慢喝着,张三娘倚着柜沿,手里抓了把瓜籽边嗑边和他们闲话,伙计忙过之后,给他们端了两块米糕出来,笑着对大牛说:
“既是来了,有空闲就家去看看玉莲姑娘……”
大牛红着脸抬眼看向张三娘,张三娘却瞪了伙计一眼:“你知道什么?玉莲去找街坊姑娘一块绣花,她今儿可不在家!”
大牛便低下头,伙计微怔,哦了一声,那边桌子有人唤添茶,他赶紧转身走开。
小乔夹起米糕咬了一口,说道:“三姨手艺真好,我最爱吃三姨做的米糕了!”
上次吃了一块,打包的那块放包袱里,结果被周五爷一伙人欺负,包袱被丢地上踩了几脚,米糕也成米粉没法吃了。
谁都爱听好话,张三娘此时虽然显得有点不耐烦,仍是笑容满面:
“好吃就吃吧,这次又不用花钱买,不是三姨自夸,这一条街上就没有能蒸出这样软糯米糕的,咱们茶馆的客人多是回头客,就爱吃这一口!”
“怪不得呢,这里总是人客满满的,三姨手儿真巧!”
小乔话锋一转:“玉莲表姐必是承接了三姨的巧手,成日在家绣花,真贤惠啊,要准备嫁妆了吧?我们大牛哥什么时候可以来迎娶玉莲表姐呢?”
张三娘楞住,扫了大牛一眼,一粒瓜籽壳从嘴里吐出来,不快地说道:“小孩儿家懂什么?不要乱说话!”
小乔故作认真地瞪圆了眼:“我怎么不懂?在家里听潘家大伯上门来说,过了年,就筹划着要替大牛哥娶媳妇,大牛哥不是从小就跟玉莲表姐订亲了么?只怕年前大人们就要送各样礼过来了呢!”
“放屁!”
张三娘隐忍着小声骂了句粗话,手里没嗑完的瓜籽刷一声丢进柜台抽屉里,瞪着满脸涨红的大牛说道:
“我前几天又刚捎话给你爹娘,说得不够清楚么?他们要答应那条件就成,不答应,这事儿就当没有过,再也别提!你自个儿想想,照你家那穷样,忍心让莲儿去受苦吗?大牛,你说说看!”
大牛不敢看张三娘,嗫嚅道:“等我家明年还完债,日子就好过了,我会对莲妹好,不让她受苦!”
张三娘冷笑:“就凭你?当初叫你爹娘不要听你大伯的,偏要离开村里的大院子,砖瓦房不住去住茅草窝,荒效野外的寒碜死人了,莲儿自小儿娇滴滴养着,若是去到那破地方住不得两天准保得哭死!回去告诉你爹娘:又没有什么文书信物为凭,不过说着玩的,当不得真,旧事不要再提,莫伤了亲戚和气,我已经给莲儿找下好人家,明年三月她满了十五岁便出阁,你也不要再想莲儿,回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乡下壮实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大牛微黑的脸色显得淡了许多,唇色发白,胸脯急剧起伏:“三姨,您不能这样!莲妹她……她不会肯嫁去别人家!”
“哼!若是不肯,她这些天会在家乖乖绣嫁妆?大牛,你们乡下那破地儿,值得莲儿精心做绣活吗?出得起彩礼钱给新娘子买绫罗细布么?再巧的手,再好的针线活谁会看?有件布衣穿就不错了!”
又有客人进店,伙计去了后头没出来,张三娘起身笑脸相迎,一边往里喊:
“张老五,还不快来倒茶!”
“来了来了,三娘你坐着,我来我来!”
小乔饶有兴趣地看着伙计张老五和张三娘很有默契地交接手上的茶壶茶碗,忍不住问大牛:“那个张老五什么人啊?是不是三姨家亲戚?”
见大牛不答,伸手碰了他一下,谁知大牛炸敢毛似地忽然站起来往外就跑,小乔赶紧跟上,又舍不得桌上大牛没吃的那块米糕,伸手抓了,追到门外递给他:
“大牛哥,吃了它,不然没力气赶车!”
大牛把她推开老远,边走边满腔悲愤地吼道:“我不吃!就你多事,多嘴多舌做什么?那是该大人们管的,我娘自会跟她理论,你这一搅和,我怎么办?”
小乔被他吼得一楞一楞的,等他吼完,回头瞧瞧离张三娘的文和茶馆越来越远,也没见张三娘出来喊人,仰脸陪笑道: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不是好心想替你打听一下吗?三姨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这门亲事真的好悬,其实也不是坏事,早挑明早了断,咱们回去跟二姨说,明日让二姨夫和二姨过来,大人们三头六面说个清楚,不是更加好吗?二姨和三姨毕竟是新姐妹,三姨哪能真不顾姐妹情,扯了这块脸面不认亲事呢?”
大牛听小乔说得在理,气消了些,停下脚步等她:“那咱们赶紧回家去吧,那糕我咽不下,你吃了!”
小乔作势扔掉:“我吃过了,这块再也咽不下!”
“别扔!拿来我吃!”大牛忙伸手拿过去,用力咬了一口:“你这小子,敢糟蹋粮食,当心雷公来吓死你!”
第二十七章 手艺
趁着大牛去街边大榕树下解牛车,小乔拼命往前边街口跑去,大牛赶了车在后面追过来,喊着:“小乔,你要去哪里?”
街上人来人往,大牛不敢把车赶得太快,终是追不上小乔,见他拐了个弯跑进一条小巷,他心里有点明白了,这小子难道又想去郑记蹭肉吃?
郑记饭馆,未到晌午,已经有零星几个人进来等着吃饭了,郑大婶在厨房切肉炒菜,忽见跑进来一个小子,仔细一看吓了一跳:
“哎哟,是你吗孩子?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小乔苦笑道:“别提了大婶,早上在灶前烧火弄的!”
“可怜见的,多清秀一张脸儿,弄这样了!”
“没事的大婶,过几日就能好!”
小乔看着案板上的肉块,说道:“这是要做菜了吗?大婶,我来教你!”
郑大婶忍不住笑了:“好好,今儿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娃儿能弄出什么新鲜事来!”
小乔知道这条街上没有拴牛车的地方,往来的车马行人太多,大牛必定不敢放了牛车进来寻自己,心想反正他此时心绪也不怎么好,由着他坐外边看街景等着也好,再没耐心,他也不会扔下自己独自回家去。
当下洗了手,教郑大婶切肉,将昨晚得的五六斤猪肉分类,切成几样,半肥瘦切丝,五花肉切片或四方棱角形状,郑大婶嫌太瘦的那一块,配上些肥肉,以七分瘦三分肥的比例细切粗斩,剁成米粒大小的肉糜,郑大婶一边做这些,一边感觉好笑,切肉菜她天天做,今天却要听一个几岁小孩来教导自己,但她不知为什么就愿意看看这个嘴巴乖巧心思灵慧的小男孩到底真会点什么,反正这事儿都要做,外边有人等着炒菜吃饭,顺道做菜给客人吃,一边陪这小孩玩玩。
小乔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很快把能找到的配菜佐料全集中起来,她找到一截冬藕,洗洗让郑大婶也一块儿剁碎,用一个瓦盆把剁好的肉糜莲藕碎粒盛了,撒上能找到的配料:香葱、姜末、酱汁和几滴烧酒,充分拌匀,教有手劲的郑大婶朝一个方向摔打肉馅,郑大婶看看案板上切好的肉菜为难道:
“外边又来客人等吃饭,别怠慢了,我先炒个菜出去罢?”
小乔自告奋勇,搬了把小板凳摆在灶台边:“大婶您做这个,我来炒菜!”
“你?”
小乔笑道:“大婶放心,我若是炒坏了,赔您肉菜就是!”
“看你这孩子说的,我只是慢客人等不及……”
“大婶您一边打肉馅,一边看着我做!”
结果郑大婶看着小乔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在灶台边忙碌着,一会儿功夫,锅边灶台上就摆出两碟汁液红润油亮、醇香扑鼻的菜式,无比鲜美的肉块下垫着碧绿的青菜叶子,盛装在素白粗瓷碟子里,丝毫不减其华美鲜艳的卖相,郑大婶张着嘴久久合不拢,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啊,不没怎么看清楚,这孩子会变戏法的吗?
小乔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郑大婶嘴里,郑大婶笑咪了眼,天啊,这样的美味,竟是连舌头都想吞下去,她开了几年的饭馆,怎么就做不出来?
外边客人大概是闻到了香味,一迭连催着:“老板娘,还让不让人吃饭了?饿得肠子都要断啦!”
“来了来了!”
郑大婶赶紧放下摔打好的肉馅,洗手端了菜出去,不一会儿,那客人又喊叫起来:
“老板娘!你这、这个菜叫什么名?,以前怎不煮这样的给我吃?我的娘啊,太好吃了!再给我做一个来,我要带了家去给我老娘尝尝!”
郑大婶笑吟吟道:“他卢九叔,你不用赶车送人出去啦?这菜要趁热才好吃呢!”
“我早上送得一趟回来了,这不吃过午饭再出去一趟,你赶紧给我做,我顺道儿打家门过拿给我娘,前几日她身上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吃,这个她肯定喜欢!”
“好好好,马上做来,真没白养你,吃着一口好的就想起娘,是个有良心的!”
“呵呵,瞧你说,自然是要想,没我娘哪有我这口吃的?”
郑大婶回到厨房,端了另一碟,找出一个竹筒,准备拿出去当着客人的面打包让他带回,却又转过身来问小乔:
“孩子,这叫什么菜名?”
小乔正忙着团肉团,笑着说:“这个叫东坡肉,做得很仓促了,要是再费些时,更好味道!对了大婶,这个肉菜用料比较多,您可以适当多收点钱……要不这样,今天就算了,因为没事先说清楚,明天您先说价钱,再做菜,人家吃得舒服,钱也给得爽快。”
“对对,就这么办,你这孩子,是个有算计的!”
小乔看着郑大婶的背影吐了下舌头:心里确实有个小九九,就想借郑大婶的地盘做几个家常菜试试,看有什么反应,效果好的话可以找大人商量,先从饮食业谋划生计,种田能得温饱,但是找点银钱实在太难了。
当郑大婶看到小乔用抹布包手,揭开热气蒸腾的小砂锅盖时,她的眼睛再一次瞪圆了,八颗炸得焦嫩、色彩鲜艳、香味扑鼻的大肉丸子静卧在浓香醇厚的红亮汤汁里,还没尝到,光看着就引人食指大动,香味很快传至外间,有客人敲着桌子喊:
“老板娘,你做了什么好菜?快拿出来啊!”
小乔笑着说道:“大婶,这个就叫红烧狮子头,是一道名菜,六福楼那样的酒楼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您把这砂锅端出去,告诉他们:一颗肉丸子一斤猪肉的价钱,看他们舍不舍得吃!”
郑大婶吓了一跳:“一斤猪肉要20文钱呢,一个肉丸子卖这么贵,太不厚道了!也没人会吃的!”
“您试试嘛!”
“不成不成,他们可不是有钱人,都是做力气活挣几个钱,不容易!”
小乔想了想:“是我不懂事了,那大婶您自个儿定价钱吧,您也是靠这店过日子,不吃亏就行!”
“我知道!”郑大婶笑着往外走,“大婶吃了三十几年的油盐,还用你教?”
已到晌午十分,店里吃饭的人有七八个,郑大婶端个一砂锅红烧狮子头出去,小乔听到一阵颇为激烈的吵闹声,她走到厨房小门边侧耳倾听,原来是在讨价还价,只一小会功夫,郑大婶眉开眼笑地进来了,手里的砂锅空空如也,连一滴汤汁都不剩。
“十文钱一个,有的买一个,有的买两个,抢光了!有一个没吃着,不高兴呢!”
小乔一喜,十文钱就是半斤猪肉的价钱,也算不错了。
“大婶,他们没说贵吗?”
“唉,说了,可今儿来了个布店掌柜的,他肯吃,买了两个,另外几个吵吵两下,看着实在太馋人,也买了!孩子,过一会还有人来吃午饭,我是不是去买点肉回来,咱们再做几锅留着?”
小乔笑了:“好,您去买肉,新鲜的肉做起来更加美味,买回来我教您做,最好能现做现卖——再多买些配料回来!”
直忙到下晌,小乔和郑大婶才有空闲吃午饭,突然增加的食客几乎把饭店挤满,小乔在厨房忙碌炒菜,郑大婶来往于厨房和外间,脚步不停地端菜送汤,舀饭这样的事儿都得客人自己去干,好不容易过了午饭时间,客人走完了,一老一少才得已坐下来,郑大婶舀了饭,拿出一个小碟子,里边是两只红烧狮子头,她笑着说道:
“来孩子,咱们一人一个……”
小乔忽想起大牛来,赶紧跑了出去,四下里一望,就见大牛把牛车停在街角,人则呆呆地坐在车上,目不转睛看着郑记饭店门口,看见小乔出来,他才动了一下。
在郑记吃饱了饭,大牛便要拉小乔回家,郑大婶留不住,只好叮嘱小乔明日再来:
“大婶年纪大,你今日教的一时记不下那么多,明天我家大小子就回来了,他年轻,叫他在一边儿跟着学,应是很快就会的!”
小乔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再来!”
郑大婶欢喜地回厨房用荷叶包了一块新鲜猪肉出来交给大牛:“这是一斤猪肉,拿回去今晚煮了家里吃!”
大牛推辞不要,郑大婶直追出门来把肉放在牛车上,挥手把他们送走。
小乔将头上的蓝布巾扯开挡住头脸,笑对大牛说:“拿就拿了,今晚也让四蛟、三妞、妞妞他们开开荤!”
大牛十分不解:“小乔,你到底跟那郑大婶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与她如此亲近?一跑进去就不出来,害我等半天。郑大婶对你却也好得很呢,吃饭不要钱,尽给好肉菜,回家还送生猪肉……”
小乔说:“大牛哥,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却肯将我们兄弟带回家,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你们吃什么,我们也能吃什么,完全把我们当亲戚看待。郑大婶,她和你一样,都是在我们兄弟落难时肯伸手帮助我的好心人!”
她讨好地对大牛笑笑:“不过我觉得你更加好些,还有你爹娘,你全家人,待我们兄弟那么亲切,感觉像是真正的亲戚,我心里好温暖,哪天要离开了,我会舍不得你们!”
大牛挠了挠头:“我那天带你们回家,是因为你们真的没地方去了啊,阿浩伤成那样,你这样小,比四蛟还瘦弱,怎么照顾得阿浩?我们全家都喜欢你和阿浩,已经是真正的亲戚了,爹娘说你们要愿意就住下来,等时日久些,当你们是亲戚家孤儿收养,我大伯的长媳是保长家姑娘,到时爹请大伯落个面子,求保长帮忙为你们作证落户在我们村,长大成家后再自立门户,你看怎样?”
小乔楞楞地看着大牛:“这样可以吗?你们家,不嫌弃我们兄弟?”
大牛憨厚地笑:“嫌弃什么啊?我娘说兄弟越多越好,你和阿浩这么大了又不用背不用抱,白捡两个儿子谁不眼红?爹说以后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合力,再勤快些,辛苦几年,挣一份家业,会过上好日子的!”
第二十八章 见面
牛车走过德仁药堂,大牛说:“既然来了,要不就进去给大夫看看吧?”
小乔摸摸脸上,隐约还有点痛感,想到事关容貌大事,便让大牛在车上等着,自己跑进店去找曾大夫给看看。
王掌柜不在,曾大夫细细替小乔检查了一番,说没事,涂着那些紫菜叶子,几天就能好,不必另捡什么内外用药了,小乔彻底放心,问需要付多少诊金,曾大夫含笑摇头:“你也算德仁药堂的老顾客了,王掌柜照应你,我又岂会要你的诊金?有事尽管来问便是!”
小乔忙道了谢,告辞跑出门来,却见路边牛车上,大牛身边坐了个七八岁男孩,穿件厚实的青布夹衣,晃荡着两只脚在跟大牛说话,小乔走到近前,大牛问:“怎样?要银子买药吗?”
小乔摇头:“大夫说的话跟你一样,只让擦紫叶子就行了。”
“没事就好,上来吧。”
大牛指着车上男孩说:“这是我表弟,大名叫张玉顺,你跟他同岁,叫他小顺子就行!”
小顺子盯着小乔看,脸带笑容:“你是小乔吧?二虎哥和二姨夫上次来卖鱼说起你!”
小乔点头:“是我!”
小顺子又转脸去和大牛说话:“大牛哥我没骗你,我姐和邻居小芳姐就在前面那条街布店里转悠,我刚从她身边过来,想去我娘那里,你要与我姐说话,就赶紧地!”
大牛显得很紧张,脸上又泛起暗红色:“我怕三姨骂……”
小顺子说:“怕什么?谁也不说,娘怎会懂?”
大牛看向爬上牛车来的小乔,小乔笑笑:“那就见一面吧,难得来一次县城。”
其实小乔也想看看张玉莲,大牛一根筋认准了表妹,表妹未必跟他一样心情,亲眼看他们是如何会面的,或许能窥探到两人感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到时也好帮助大牛认清形势。
在一家名叫祥瑞布庄的店门口,大牛教小乔把好牛车,他自己则跟着小顺子下车往店里面走,未及进去,就见店内相携走出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衣着朴素,很平常的良家女子装束,其中那位穿着淡红色碎花小棉袄的女子,身材修长,肤色白晰,五官长得极像张三娘,小乔猜着,她就是张玉莲无疑了。
果然,小顺子冲那女子喊了声姐,一旁的大牛则变成了大红脸,只看了张玉莲一眼便低下头,相比之下张玉莲比他镇定多了,脸上滑过一丝错愕,手上牢牢牵住身边的女伴不让她离开,笑容亲切,声音温柔,没有半点难堪:
“呀,是表哥!表哥一个人来,还是和姨夫一起来的?怎不家去?娘在店里呢,小顺子该带表哥去店里喝碗热茶!”
大牛低声道:“小顺子说,莲妹……”
张玉莲忙看向女伴:“这是我邻居姐妹小芳,听说布庄新来了许多好看的花布,我们一同来瞧瞧,这就要回去了呢,小芳家里还有事!”
那叫小芳的姑娘本想躲开去,让他们表兄妹叙话,见挣不脱张玉莲的手,索性大方笑道:
“原来是你家表哥啊……我无妨,你们有话慢慢说,我倒是扯到了一块喜欢的布,玉莲也有中意的,不过没买,不如,你们再进去看看?”
“不了!忘了你娘刚才怎么嘱咐的?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张玉莲不顾大牛满脸失望,拉了小芳就走,一边冲小顺子说:
“带表哥到店里找娘去!”
两个姑娘手牵着手,很快消失在街角,张玉莲再不望大牛一眼。
小乔有点同情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大牛,心里戏谑地叹了声:完了,表兄妹婚约看来真的没得救啦!
小顺子却拉住大牛,仰头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大牛显然被他说动了,飞快地看小乔一眼,就跟着小顺子走进布店里去,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大牛脸上带着笑意,把一个纸包郑重交给小顺子,顺带两个铜板也放他手上,小乔猜到了,大牛这傻蛋采用了小顺子的建议,刚才进店是帮张玉莲买下她看上的布料了,想利用糖衣炮弹打动张玉莲?呵呵,不知这招有没有用。
小顺子笑嘻嘻地朝大牛挥挥手,蹦跳着跑远,到街角处他停了一下,钻进一家小店,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吃的,一路跑一路忙着往嘴里塞,大牛在后头抻着脖子张望,直到不见了人影才走来爬上牛车,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小乔商量:
“你帮我个忙好不?”
“什么忙?”
“我刚才花五钱银子扯了块上好的花布,小顺子说莲妹老早就喜欢那块布了,我从来没送过她什么好东西,这回……我知道乱花银子不对,可我想让莲妹高兴高兴。等回到家我就跟娘说你用这银子付了诊金,过年我不做新衣裳了,省下我那份银子给你,成吧?”
小乔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买的是细纺花布吧?用去五钱银子,你穿的可是粗布,那种布料我买过,你一身衣裳值不了五钱银子!”
大牛红着脸:“我以后慢慢攒下给你……莲表妹喜欢那块花布,就非得买,三姨不能说话不算数,我要娶莲表妹!”
小乔翻眼望天,腹诽着:那也得莲表妹愿意嫁你啊,傻大哥!
现在可以得出结论,大牛是一厢情愿,从小到大心里装着表妹,可人家玉莲表妹没那么单纯。将己及人,小乔倒不觉得张玉莲有什么不对的,她是个弱女子,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作前提,嫁汉仅仅是为了穿衣吃饭过好日子,人家有权追求安逸舒适的生活,在县城里长大,却要她嫁到农村住茅草屋,那个真的有点残酷了,说实话放小乔身上可能也会选择逃避。
可叹潘大牛和他父母不知是没意识到这点,还是食古不化,认为既然定下了就应该守信,非得要娶人家娇养的姑娘不可。
大牛等到小乔答应回去不说花银子给表妹买布料了,这才要赶牛车走,却见一匹马越过牛车,拉着辆油光铮亮的黄梨木车厢,堪堪停在牛头前面挡住去路,想要离开,得下车牵牛引路,大牛让小乔坐车上别动,自己跳下去,牛车拉到路中央,小乔下意识地扭头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才知道为什么感觉熟悉,原来这是红袖姑娘的车子,昨天小乔还在那有着兰香味的温暖车厢里坐过。
第二十九章 对手
从马车上下来的还是俊俏的小丫头梅香,看了小乔两眼,不确定是他,打算不作理睬,自顾绕过马头往布店里去,小乔终亏觉得失礼,便跟大牛说一声,滑下牛车走到店门口等着,梅香很快出来,手上捧了个包袱,看见小乔微怔一下:
“小乔,果真是你吗?”
小乔把头上蓝布巾拉了拉,低着头道:“是我。对不起梅香姐姐,我在灶前给烟火燎烧了脸,涂上药很难看,不好意思见你!”
梅香掩嘴笑:“你这人,什么事都让你赶上,连脸都能让火烧着!来别遮遮掩掩的,让我瞧瞧变什么样啦?”
小乔只好抬起头来,梅香先是惊呼,接着又咯咯地笑开了:“可惜姑娘没来,不然看了你这丑样不知会怎样……嗯,姑娘对你挺好,肯定会带你去看大夫,你痛不痛?”
“谢谢红袖姑娘,谢谢梅香姐姐,我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没事,擦些药草汁就好,现在已经不痛了!”
梅香上下打量着小乔:“还穿这么少,姑娘昨日给你那些银子,是见你太单薄,冻得脸色青白,想教你买件棉衣穿,只少叮嘱了一句,你自己不知冷暖的么?”
小乔心存感激,老实答道:“姑娘昨日给的银子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表哥受重伤,需要银子医治。”
“唉,真是的!”梅香叹气,“你吃过饭了吗?我这儿还有几个铜角……”
“不用了,谢谢梅香姐姐,我吃过了!”
小乔赧然,自己在梅香和红袖面前跟小要饭的没什么区别吧?
“红袖姑娘,她好些了吗?”
梅香点头:“好了,德仁药堂给姑娘开的药都很准,每次身子不适,一剂药就能好,姑娘今日已经可以教导女孩们习舞唱歌了,前几日新买进两个女孩,为她们在布店订制两件棉衣,我出街办事,顺便过来拿回去……是了,你不是想看天香楼歌舞吗?今日她们可是穿了彩衣在大暖阁里演练,想看就随我来吧!”
小乔对梅香说去得先去问一下表哥,心里却打了个转:东湖天香楼,是传说中的青楼吗?妓院?可是昨天见着红袖姑娘,衣裳华丽,容颜娇美,身上却看不出半点风尘女子的轻浮妖冶,小乔穿到这个世界,没见过真正的闺阁小 姐,但是她有前生二十二年的经历认识,红袖,虽然年轻,却绝不像浅薄女子。而眼前的小梅香,玉雪纯净,正儿八经,没有一个沉稳自重的主子,能调教出这样的婢女吗?
某种好奇心促使她和大牛商量:“大牛哥,那是梅香姐姐,她邀我去天香楼看歌舞,我们去看一下好不?”
大牛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看怪物:“天香楼?那地方你也敢去!”
“为什么不敢?大牛哥这么说,是因为天香楼很脏吗?”
“不是……”
大牛讷讷道:“我在三姨茶馆里听人论说天香楼像天堂,里面尽是天仙一样的美人,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每天不用干活,只是唱歌跳舞,不懂人间烦恼……那里是官家和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才能去的地方,听曲子看美人跳舞,要付很多很多银子,咱们没银子,衣裳破烂,谁让你进去?”
这样啊,难道说天香楼只是个娱乐场所,姑娘们卖艺不卖 身的?
“大牛哥,天香楼不是妓院么?”
“听说不是,妓院在深巷,湖边楼院的姑娘都读过书,又能歌舞,又会吟诗作对,陪公子们喝花酒,论文章,去的多是读书人——有钱的读书人,不是陈应景那样的,姑娘们个个才貌双全……快上车,回家了!”
小乔后退一步:“大牛哥,我要去天香楼看看!有人邀请我们去,不看白不看!”
大牛吃惊地看着她:“小乔你、你要听话!回去晚了阿浩会着急,爹娘知道我们去了那地方会生气的!快过来!”
“大牛哥,你要不怕我弄丢了,就自己回去,如果不放心,就跟我来!”
小乔说完,转身跑得飞快,爬上那辆黄梨木马车的时候朝发呆的大牛望了一眼,有的人天性善良,忠厚老实,可以无条件无限度容忍身边亲近的人蛮不讲理的挑衅和欺压,当然不要触及他那深不见底的底线就行。大牛,正是这样的人,带着他出门当保镖,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他扔下不管。
钻进车厢,梅香正坐在车板的绒毯上数铜角,抬头见她进来,便朝外边的车夫喊了声:
“老黄叔,快些儿回去,姑娘等我呢!”
车夫老黄答应着,马鞭一甩,马车跑得比牛车快,大牛只有在后边使劲追赶的份。
小乔自来熟地缠着梅香问七问八,梅香捱不过,交待她等会到了地儿不许随便乱问话,之后说起了天香楼的来历:东湖天香楼与湖对面的雅趣馆十几年前就已经扬名江南,原是两位色艺双绝的乐籍女子所创,这两位女子来自金陵,自幼师承同一人,情谊深重,亲如姐妹,却因同时爱上一位赶考的才子,相互忌恨排斥,最终因妒成仇,那位才子是花桥人氏,惹了风流债回归故土,两名女子相随而来,谁知才子乡试过关,回家没多久其父便命他直接上京师读书以迎接会试,金榜题名后入仕做官,再也不回故乡,两名女子在花桥县城住了一阵子,喜爱上花桥美丽的湖光山色,便各自倾尽资财,在东湖边建起了这两所楼院,收留失去父母亲人、孤苦无依的幼女,抚养其长大,并加以教导栽培,有些也是人牙子处买来的姿色不俗的女童,这些女子出师之后,个个才艺双绝,精通音律,博学多才,有聪颖过人的姑娘学识甚至可与举子秀才们有得一拼,她们多情而柔媚,以才艺取悦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不论是最美的头牌还是姿色平平的姑娘,若非有情,绝不卖 身——这是第一任楼主定下的规矩,卖艺不卖 身,至少不能在天香楼内,被恩客邀请外出游玩的,则不加管束。
梅香说,东湖畔的天香楼和雅趣馆,传至今日,各自换了好几个楼主、馆主,仍然是互不往来,隔着一片湖,各行其事,分庭抗礼,甚至两边的画舫每每到了湖心,都不会继续往对岸靠拢,而是自行返回自己这边。
红袖掌管天香楼是近两年的事,梅香虽然从六岁起就跟在红袖身边,但毕竟年纪比她小,并不知晓红袖的身世,只偶尔从教习词曲的嬷嬷们那里听到只言片语,知道她不是街上捡来,而是人牙子送进来的,进天香楼时红袖已经十岁了,因为通晓音律,熟读史书,会作画吟诗,且五官精致秀美,得楼主高看,亲自教养,至她十三岁时便出师,以容貌艳丽,学识渊博,写一手好字,擅画兰草的优势,很快成为天香楼头牌,深得恩客喜爱,满十六岁上一代楼主隐退,她正式接下了天香楼,能够独挡一面,打理得很顺手,但是自从湖对面雅趣馆新馆主上任之后,红袖感觉遇到了对手,前两天心情烦躁上火,就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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