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相惜（十八）

    宋记伞坊。

    星何用灵力将宋伶之的冻伤治好，命捡回来了，人还没醒。

    一个时辰过去，宋伶之悠悠醒转。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徐姐姐站在床前，看着宋伶之。

    与她一起的还有另外六个姐姐。

    是那日被宋伶之辱骂过的乐女们。

    星何解秋寅六人蹲在房门外，悄悄偷听着。

    “姐姐们知道我为什么叫‘宋伶之’么？”宋伶之问站着的众位姐姐们。

    “宋当然是我亲阿爷的姓，伶是伶人的伶，伶娘的伶，之与子近音，宋伶之意为宋郎和伶娘的孩子。”宋伶之缓缓回忆道，“本来我是叫宋伶子的，我阿爷说不好，应该改成一个‘之’字，因为之有‘去、往’的意思，我阿爷对我阿娘说，‘过去那些不开心的、难过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也不必再去刻意想起，娘子既然跟了我，就该向前看，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过回那苦日子，我要让你和孩子都要开开心心的’……我阿娘抱着我，靠在阿爷的怀里，一直哭一直哭，阿爷就笑，用手帮阿娘擦干眼泪。”

    “……后来，我九岁的时候，阿爷上山去砍竹子，为了给阿娘做漂亮的油纸伞，结果被山上的熊吃了，死了。阿娘抱着阿爷零碎的骨头，哭得很伤心。”

    “阿娘和阿爷一起生活了十二年，我、阿爷、阿娘我们一起生活了九年，虽然时间很短，即使外面流言蜚语满天，即使我天生就是个瞎子，我们依旧过得很开心。”

    “我阿娘是洛阳城乐坊里的乐伎，和姐姐们一样，都是命不由己的人，可阿娘就很不甘心，所以她逃了出来，遇到了阿爷，然后有了我。”

    “我以前非常恨青楼女和乐伎，我虽然看不到，但我听得到而且听得很清，她们从来不拒绝恩客，对着客官们永远都是一副奴颜媚骨百般讨好的模样，花言巧语，唯利是图。而且他们嘴巴特别特别贱，她们喜欢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喜欢到处对人说，我阿爷这只丑□□糟蹋了我娘这只白天鹅；喜欢对人说，我不是我阿爷的亲儿子，我是我阿娘这只狐狸精和别人偷情生的……我好恨，恨不得她们去死。”

    “可我阿娘却一点儿都不在意，从来都是一笑置之，照样和我阿爷浓情蜜意，我就不明白啊，我很不明白。”

    “我问阿娘，你为什么不生气？我阿娘就笑，我这辈子已经过得够好了，我不怪她们。”

    “我还是不明白，所以还是继续恨，一直到几日前我还是恨。”

    “……可我现在不恨了。”

    “因为我明白了，明白我娘说的那句话了。”

    “你们骂我阿娘和阿爷是因为羡慕，不是因为嫉妒。”

    “我想姐姐们也知道羡慕和嫉妒的区别，嫉妒是因为你和她差距不大，只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距而已；羡慕是因为你和她差距太大了，你永远不能像她一样，这不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是零步和一百步的鸿沟，你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只能远远地望着，远远地羡慕，毫无希望地羡慕。”

    “你们搬弄是非，不过是对自己的身世很无奈而已，你们很羡慕我阿娘，虽然是个乐伎，却获得了自由，不仅有个爱她的郎君，还有个乖巧的儿子。”

    “你们叫我娘‘狐狸精’‘狐狸精’其实是在说，姐姐，我好羡慕你啊……姐姐，我也想有个自由身啊……”

    “你们叫我阿爷‘丑八怪’‘丑八怪’其实是在说，我也想嫁个好郎君啊……我也想有个人来爱我疼我啊……”

    “你们叫我‘死瞎子’‘死瞎子’其实是再说，我也想有个乖孩子……我也想有个温暖的家啊……”

    “你们贪图名利，奴颜媚骨，也不过是那能够赎身的渺茫希望在苦苦挣扎而已，如果连这个希望也没有了，你们也活不下去了，所以你们不惜变得□□无耻，花言巧语。”

    “谁不想做个良家妇女，谁又想白天在客官们面前勉强卖笑卖艺，博得满堂彩，背后里就被老百姓说三道四平白遭着‘不守妇德’‘□□□□’骂名，只不过你们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才那么苦，那么坏。”

    “对不起，各位姐姐们，我没听懂你们想说的话，我以前擅自恨你们，是我错了。”

    站着的姐妹们早已泣不成声。

    ……

    这一生还要飘零不知多久，遇上个知你苦的人不易。

    清平乐奏满堂笑，哪见曲后泪千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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