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于庖厨(三)
又好又漂亮的东西当然要跟最亲的人分享。
“青白淡雅韵致,伞面又绘以墨色椒兰,相得益彰,确实好看风雅。”
解秋寅撑开油纸伞,对着伞面评道。
“怎么样?喜不喜欢?送给你的。宋小弟说新伞桐油味儿大,用久了味道自然就散了,它可不是一直就这么难闻的!”
“原来如此,既——”
“谁的伞这么漂亮!我看看我看看!”沈姐抱着一个大木匣,见到漂亮东西眼都绿了,不仅抢解秋寅的话,还抢解秋寅手中的伞!
“……”星何心里很是不乐意。
“啧啧啧!一把遮雨之物都能做得如此漂亮精致,你瞧瞧这上巢!你瞧瞧这长骨!你瞧瞧这伞面!”沈姐像是抚摸玉器珍玩一样爱抚着青白色纸伞。
“谁的?”
“秋寅的!”星何脱口而出。
“阿弟,你可别骗我,这原本是你的吧?”沈姐又对星何眨眼。
“!!!”这都能被你看穿?!
“秋寅阿弟可不会花钱买这玩意儿,不是你还会是谁?就你看见什么好看的东西全都想要,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沈姐一针见血。
“……”星何吐血,“大姐,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嗯,有道理,说你也说我呢。”沈姐美滋滋撑开青白纸伞一步一步,袅娜多姿,竟有跳起舞的架势。
“……”
“阿弟,这把伞给秋寅不合适,还是我这种貌美如花的女子才能展现它的雅韵之美!干脆送给我吧!”
“……”星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既然沈姐想要,给你也无妨。”解秋寅替星何应下。
“多谢寅弟!”沈姐抱拳行礼。
抱着大木匣,撑着伞,沈姐嘴里哼着小曲儿,走了。
“……”
你一个鬼在这儿臭美有什么用!不还是鬼!
女鬼!
星何气一哼,气冲冲,一步一步狠跺,也走了。
“……”
……
翌日,清晨,卯时。
星何还蒙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解秋寅拉开房门,走到床前,将被子猛地一掀,星何正蜷着熟睡,被子没了也丝毫没有什么反应。
“……”
解秋寅又俯身去捏星何鼻子。
“嗯……”星何迷迷糊糊被憋醒。
“起床,跟我去书斋。”
“啊?这个时候?不去,我要睡觉。”星何试图扯过解秋寅手中的被子。
“……”解秋寅另一只手去揪星何的脸。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星何困意全无,只好答应。
“走吧。”星何穿上靴子就走。
“……你看看你这样子!”
星何认真一瞧,“没什么问题呀,不还是昨日穿的那身么?有什么不一样?”
“怎么不脱衣服就睡?”
“脱了又得穿……麻烦!”
“……”懒人的脑子真是懒出你想象!
“换一身,这一身皱巴巴的,见夫子就是失礼。”
“啥?!见夫子?!不见不见!我不去读书!我不识字的……”星何又一蹦,蹭回床上缩到角落里。
“……听夫子授业解惑而已,你不是想跟我去书肆么?正好有夫子游学来授课,内容不难,你能听懂。”解秋寅哄道。
“……可万一夫子问我问题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办?那可丢死人了!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夫子又不知你姓名,怎么会叫到你。”
“……你都这么有学问了……还去干嘛……还要拉上我……”
“你不是说我教导无方么?没准夫子教导有方呢。”
“……不去!”在武学面前他可以当仁不让,但在学问面前他只会讳疾忌医。
“去不去?”解秋寅问。
“不去!”
“再说一遍。”
“……不去。”
耐心耗尽,解秋寅闭口动手,一把扯过星何胳膊将他从床上扯下来。
星何执拗不过,被他拉下床。
“我——我——我还没换衣服!我先换衣服再说!你放手……”
“无妨。”
“我还没洗脸吃饭——我先洗脸吃饭再说!”
“不脏,饿不死。”
“我——我还没梳头束发!”
“去了再束。”
“……”
星何就这样无比凄惨地被拖到了‘刑场’书斋。
孟怀青孟怀瑗早已落座首排。
看见解秋寅拉着哭丧着脸的星何,便朝他俩微笑颔首。
“别坐前排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害怕……”星何央求解秋寅。
“那就去最末座。”解秋寅早有此打算。
……
辰时,知天命之年的夫子开始讲学。
“你要是敢睡觉打盹试试看。”解秋寅威胁道,“听完了,我可要考你。”
“……”星何登时正襟危坐。
解秋寅替星何铺好纸张并用镇纸压着,毛笔蘸好了墨放在笔架上。
星何双眼炯炯有神盯着夫子的山羊灰白胡须。
台上老夫子捋须执书,诵起《孟子·梁惠王》,星何只听得了齐宣王问曰,然后……
然后……
“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
……
“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
啥?君子远庖厨?
星何从头到尾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什么王之爱啊什么牛羊觳觫呀,一个都没听懂!
就连最后一句,君子远庖厨也只是听懂了君子远什么什么,后面两个字真真不知道。
星何就提笔在纸上问,大笔一挥,写完了悄悄递到解秋寅案几上。
解秋寅此刻正襟端坐,认真听课,哪里注意到星何的小动作。
“……”
你平时不是挺傲的么?!你还会认真听课?!
星何甚为诧异!
隔着前排的学生,星何又偷瞄了一眼夫子。
前排那头怀青熊正和夫子辩论什么王之道,完全没注意到星何的偷瞄。
星何内心一阵狂喜!
又用爪子去碰解秋寅的胳膊肘。
“……”解秋寅偏过头来,看着使劲儿朝他使眼色的星何。
瞥了一眼那丑陋不堪的几个字,解秋寅拿起那张纸朝星何指了指。
“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写!”一记眼刀把星何给剜得明明白白。
“……”星何只好重写一遍。
读书人,迂腐!
写完再递给解秋寅。
“……”解秋寅无语。
区区几个字,站着的,躺着的,趴着的,什么姿势都有!
娘的,真是服了你了!
“君子远庖厨,庖厨乃厨房灶房之意。”解秋寅在纸上写下工整漂亮的楷字。
“哦。”星何点头,明白了。
不对啊……
那会做饭的人岂不是不能做君子了么?!
君子是什么人?君子是品行最高尚的人!是连孔夫子都称赞不觉的人!
君子不可以下厨,秋寅当然也不可以!
“你以后不要做饭了,不然就当不成君子了。”星何写给解秋寅。
厨字还多了一点。
“……”解秋寅用眼神问星何,“为何?”
“你傻呀!会做饭的人就不能是君子了!虽然吧,你做的饭很好吃,我也有点舍不得,不过为了你能当得了君子,我舍得!你也得舍得。”星何说得义正辞严,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
解秋寅被星何这强悍的逻辑震得无言以对。
狗屁不通!
“听课。”解秋寅两个字赌回星何。
“……”
我已经很认真在听了,可真的听不懂啊……
星何有苦不敢说。
只好趴在案几上拿着毛笔乱写乱画。
画着画着就睡过去了……
“……”解秋寅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
梦里浮光掠影,画面斑斑驳驳,混混沌沌。
直到解秋寅将星何摇醒。
“你打算睡到几时?”
星何睁眼一瞧,人去楼空,只剩下他们二人。
“……”星何灰溜溜起身,跟在解秋寅身后。
“那个……以后还是别让我来这种地方了……真不合适……”
虽然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要开口,不然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嗯。”
“嗯?!”
这么快就答应了?!
“你不生气?”
“气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热热闹闹的长街上。
“我不学无术呗……”
“原本是想让你多学一些变聪明一点儿,若是实在不适合你,也就罢了。”解秋寅笑道,“人笨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就是能学聪明,再怎么聪明也比不过你呀!”
星何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样多好!你不用受气,我也开心,你好我好大家好!”
解秋寅笑笑,转身揉了揉星何的头。
星何拿掉解秋寅爪子,“……都把我给揉矮了……”
解秋寅一笑作罢。
“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有仁爱之心,不忍杀生,只是孟子用来劝说梁惠王放弃称霸的念头而已,不是说君子不能下厨。”
“那照这么说,庙里的和尚岂不个个是君子?!”
“……”说得好有道理!
解秋寅不想一味否定,“随便你怎么理解吧。”
“那你以后还是多多下厨吧,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想吃好吃的用得着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么?”
“我是见孟子之言而思齐,不多说些理由说服不了你。”星何嘿嘿傻乐。
“……”
“走,带你去个地方!”星何扯住解秋寅胳膊。
“又去买伞?”
“哪里是‘又’?我根本就没买过,唯一的一把还让你给沈姐了!我可不想下雨天再淋雨,我想要把伞。”
不提还好,一提星何就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怨气又积!
“……”没想到还这么执着!
去就去吧。&/li&
&/ul&m.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