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城初见（二）

    义城，位于蜀郡和大兴城必经官道上。

    星何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上走走停停，九月中旬，到达义城。

    众人打算在这里停留月余，等来年春天，再去看长安飞花。

    ……

    这日，秋风舒爽，丹桂流香。

    孟怀青拽着孟怀瑗出了客栈，直奔义城市中，说是去见识见识百年之后的世间是个什么热闹法。

    虽然他已经在路上见识得七七八八了。

    人间有人，有热闹，这对于囚禁了百余年的孟怀青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至于孟怀瑗，要想改变他熊脑袋瓜里那些迂腐歪理，就必须让他亲身游历，洗脑重任，前梦貘族长义不容辞。

    沈姐去了胭脂铺，当然还有绸缎庄，金银玉饰坊。

    即使做鬼，也要漂漂亮亮，艳压群芳！

    解秋寅去了书肆。

    读书人，自然爱读书。

    至于星何嘛……

    哎……

    ……

    半个时辰前，辰时。

    五人，四男一女，两人两熊再加一只鬼。

    各自就餐。

    星何正吧唧吧唧啃着黍米糕，咕咚咕咚喝着小米粥。

    他要赶快吃完，好腾出时间逛东西市。

    “阿弟啊——”沈姐蹲在星何案几前笑眯眯地问，无声无息突然冒出一个鬼一句话，“身上带钱了没？”

    “咳咳咳——”吓得星何一口糕没咽下去，一屁股后坐在地上对着胸口使劲捶，脸都给憋得通红。

    沈婉儿见状，赶紧一副媚颜帮星何拍着背，可着劲儿讨好星何。

    没办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要钱就要钱，吓人干嘛！”星何终于顺通了气儿。

    “对不起，下次我再也不敢了。”沈姐嘟嘟嘴委屈巴巴道。

    星何一个哆嗦，浑身一抽，抽出一身鸡皮疙瘩，嫌弃道，“行了行了，大姐你这样我可真不适应！”

    “要多少自己拿。”星何将钱袋自腰间取出，摆在案几上。

    “谢谢阿弟！”沈婉儿拎起钱袋起身就走，“兄弟们今儿个都吃好喝好玩儿好，姐我先去为诸位探路了哈！”

    “……星何一脸震惊，“喂！你全都拿走啊？！那可是——那可是好多钱！好多！我全部的钱！你留点给我呀！”

    沈姐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下。

    “……”

    “哈哈哈——”一旁的孟怀青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多钱是多少钱？你倒是说清楚呀！”

    “多到能堵上你这张熊嘴！”

    我滴个娘亲呀！你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

    “她能要，我也要！”孟怀青笑道。

    “要什么？”星何明知故问。

    “要很多钱，能堵上我这张熊嘴的很多钱。”

    “没有。”

    孟怀青过来，“真没有？”

    “没有！你不都看到了么？”

    孟怀青咧嘴坏笑，突然熊爪并出摸上星何腰间，一顿乱搜。

    “真没有！哈哈哈哈！你别挠我痒痒啊！”星何任他搜刮。

    “腰间没有，那就是在这——”孟怀青一只熊爪突然向星何上襦襟里掏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星何哪里还愣着，拑住孟怀青爪子不让他乱摸，“真没有！”

    “我不信，除非你把衣服扒光光！”孟怀青还真想要银子，因为他也想出去玩。

    “不扒，真没有！”星何与他爪袭手挡，来来回回，拉拉扯扯。

    “秋寅你别光看着呀！他欺负我，你也不管管！”星何一边忙于应付孟怀青一边没好气朝解秋寅抱怨。

    解秋寅扑哧一笑，替星何解围，“他的钱都在我这儿，孟兄，别逗他了。”

    孟怀青就等着这句话，当即停下手中动作，转向解秋寅，“一两银子，有么？”

    “给你二两。”

    “明白，多谢。”孟怀青接过银子拽起孟怀瑗就走。

    “……”

    星何得了空，理理腰带正正衣襟。

    “你上哪儿去？”星何对起身的解秋寅讨好道，“带上我呗！”

    “没钱呀？”解秋寅也想逗逗星何。

    “嗯，我真没钱了……”

    “没钱就好好待在房里，看着包裹，乖，听话。”说完便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星何一张人脸瞬间拉长成臭驴脸。

    气得星何噔噔蹬上了楼。

    半个时辰后，经不住寂寞，星何又噔噔蹬下楼。

    我是没钱。

    没钱我就只看不买行了吧！

    ……

    义城西市。

    人群熙熙攘攘，呦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刚出炉的黍米桂花糕，小伙子要不要尝尝？”隔着雾气腾腾的糕点笼，朴实的中年大叔问星何。

    “桂花糕？是用桂花做的么？”星何问。

    “当然了！这不桂花开得正香么，我这桂花可是新采的，香气浓郁。闻起来是这样，吃起来更是这样！一口让你赞不绝口，两口让你舍不得走！”大叔卖力介绍道。

    我是挺想吃的，可是没钱……

    还好事先吃了早饭，不然可有的罪受了。

    还是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吧。

    女红刺绣，挂包、荷包、手帕、头巾；瓷器，花瓶、笔筒、笔洗、瓷枕；铁匠铺，犁具、菜刀、铁剪、铁锄。

    星何什么都逛什么都瞧，即使看过很多遍，还是觉得新鲜，百看不厌。

    胭脂铺里有好多妙龄女子，嘻嘻哈哈挑脂抹粉。

    星何见了，想也没想径直朝里头扎，想着沈姐没准在这儿，要是能要回银子就太好了！

    刚一踏进胭脂铺的大门，屋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一个又一个花红柳绿的妙龄少女少妇齐齐看着门口的星何。

    “？？？”星何满头疑惑。

    “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学这男儿打扮，也来这胭脂铺？小娘子这一身男儿打扮不仅美还十分俊，你们说是不是呀？”老板娘起哄道。

    “对对对！”少女少妇们笑回。

    “小娘子天生丽质美貌不凡，这脂粉也要输你十分！依我看小娘子大可不必费心挑粉，你这样的样貌，敢说天底下还有哪个男人不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小娘子芳名？快来帮姐妹们一起挑挑粉试试妆！”对面的少女少妇招手笑道。

    “……”星何明白了，“我是男子汉，不是小娘子。”

    “！！！”众人惊得哑口无言。

    随即一哄而上，“滚滚滚！臭男人进什么胭脂铺？！找姑娘找到这儿来了，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星何被推出胭脂铺，又被臭骂一顿。

    “……”看来沈姐不在这里。

    “臭男人都长得这么好看，你说让我们这些女儿家可怎么活？”某位爱美少女幽幽嫉妒道。

    “你说我要是也长得他那般就好了……”

    “……”

    “臭男人？我不臭啊。”星何闻了闻衣袖和下裙。

    莫名其妙……

    星何兀自撇嘴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

    时近晌午。

    听着，肚子也恶了。

    该回去了。

    光看不买，实在没意思。

    星何转身打道回府。

    不经意一瞥，左手边有一群小娘子围在一起，不知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星何想也没想，拐了过去。

    “小娘子们瞧一瞧看一看喽！小娘子们请往这边看，小娘子们请看这边！漂亮实用的油纸伞，只此宋记一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比蓑衣轻比若笠靓！小娘子们撑着玉容更美艳，小媳妇撑着更入郎君眼，若是雨中又遇生人檐下立一伞相邀岂不佳偶两心连！娘子们瞧一瞧看一看喽！”

    一个年轻小伙子卖力地呦喝着。

    “小娘子们都来仔细瞧一瞧看一看喽！亲朋好友临行赠一把伞，愿他一路顺风所行处万里晴天！佳偶双成送纸伞，愿他二人早生贵子儿孙满堂欢！家家户户挂红伞，愿年年吉祥团圆笑开颜！”

    小娘子们显然是被小伙子的甜言蜜语给诱惑住了。

    星何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臊，径直朝少女堆里扎。

    “这把蔚蓝色的好看，姐姐你看！”一小女孩对身旁的姐姐举着蓝色的油纸伞。

    “嗯，我也觉得不错！这可比蓑衣轻，还比它漂亮！掌柜的，价钱多少？”姐姐问小伙子。

    “姐姐真有眼光！姐姐莫急，且听我吟一首俗诗，若是姐姐觉得好，便回去对街坊邻居多称道称道，照顾我这宋记伞坊的生意。姐姐若是觉得不好，这伞，我白送给你，可好？”

    “掌柜的还会吟诗呢？！姐妹们都听听好不好！”

    “好！”小娘子们皆拍手捧场。

    “娘子们，可听好喽！”

    “诗题为《君子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君子逑。”小伙子笑道。

    说得一众少女拈帕掩笑。

    临湖楼下水云天，城南玉郎无事闲；

    别枝舞剑夜惊鹊，摇落绿杨夏鸣蝉；

    不知世人诸般念，油盐柴米利名涎；

    秋来风霜新雨添，珠花照影跃点点；

    惊鸿佳人误入眼，凭栏今增心事忧；

    潇潇暮雨洗清秋，凄凄黄花更锁愁；

    溪桥一路清和月，追得伞下玉人眸；

    笑问郎家何事有？——

    小伙子一边闭眼摇头动情吟咏，一边撑着伞手舞足蹈，倒是将诗中的情境有模有样地演了出来。

    只是吟到最后一句，停了。

    小伙子睁眼，看着一众少女少妇，眉目含情地问，“笑问郎家何事有？”

    少女少妇们你看我我看你，当即个个会意，齐齐拈帕浅笑，“郎家，何事有？”

    小伙子当即一改嬉皮笑脸，极为深情正经，“只道好女心上留，好女心上留！”

    又惹得小娘子们拍手大笑。

    气氛好热闹！

    星何也跟着拍手笑。

    这小公子也是个读书人呐！

    会作诗，会逗小娘子们笑，更会卖伞。

    有意思！有意思！

    “姐姐我作的诗听着可顺耳？”小伙子笑问。

    “何止顺耳，好听！动听！掌柜的嘴巴真甜！我出一两，买了这把伞，也帮你跟邻居街坊传传，咱义城又出了个俊秀的小公子！人漂亮，伞做的漂亮，说话更漂亮！”姐姐笑。

    “那小弟在此谢过姐姐了！”小伙子对姐姐弯腰行礼，“不过这伞我只卖二百文，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给，我宋记虽是小本生意，可也懂得买卖信义二字，姐姐，我只收两百文。”

    这宋记小伙子还是个讲诚信的生意人，不错！不错！”

    不仅星何，小娘子们心中也是默默赞赏。

    “好，二百文。”姐姐掏出钱递给小伙子。

    “多谢小娘子！”

    “我要，我也要！”

    “我要这把海棠红的！”

    “我要这个水绿的！”

    这么便宜又好看的伞，这么诚信的小掌柜，不买怎么好意思！

    瞬间少女少妇们化身为狼，凶残地抢起了摊上五颜六色的伞。

    “……”星何硬生生地被挤了出来。

    在买东西这件事上，少女少妇的武力值永远天下第一！

    “小娘子们莫急莫慌！人人都有！人人都有份儿，一个一个来！你们要是听话排队站好，我就每人卖你们一把伞，再给你们吟诵一首诗可好？”

    “好！”

    少女少妇瞬间乖乖排队站好。

    “来，这是海棠红，小娘子，可要听好喽！”

    “嗯……海棠红，诗一首《美人醉》。”

    雨轻风紧飞花雪，秋风吹衣弄无弦；

    纷纷尽日红叶雨，不及美人醉倚轩。

    “公子……可否为小女子写下这首诗……我好作纪念……”小娘子羞羞答答道。

    小伙子笑着摇头，“此时，此景，此佳人，只可此诗，写是写下了，可没了这时这景，也就没了意境，小娘子不妨有空再来，你想听多少我就念多少，只为博美人一笑，如何？”

    “好！公子言而有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娘欢欢喜喜携伞归去。

    会作诗的人果然不一样！

    “这是水绿的，嗯……诗一首《玉楼春》，小娘子请听。”

    玉腕轻舒莺舞天，明眸慢转烟波连；

    明镜飞花影闲闲，春山眉黛笑浅浅。

    “公子嘴可真甜！”小娘子害羞道。

    ……

    二十多位少女少妇，每人一首诗一把伞满载归去。

    笑意连连。

    要是解秋寅这样的人来作诗卖伞……

    那不得全城的姑娘都来抢！岂不会抢得头破血流！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这场景想想都不得了！

    星何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捧腹大笑，兀自陷入脑中的胡思乱想中不可自拔。

    “……”

    殊不知，一旁的宋记小伙子看傻子一般看着星何从头笑到尾。

    “……”

    星何终于笑够了，笑累了，不笑了。

    “你笑什么？”小伙子终于忍不住问。

    “啊？哦，没事我笑着玩儿呢！不是笑你。”星何起身面对小伙子解释。

    “！！！”小伙子猛然惊得漏了一口气！

    半天，才缓过气来。

    “怎么了？”星何不解。

    “啊？哦，没事！”小伙子笑道，“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眼睛真是没白好了。”小伙子笑。

    “？？？”星何不解，“什么意思？”

    “不可说，不必说，不须说。”小伙子打谜语。

    “……”

    “公子可要买伞送心上人？”小伙子问。

    “不买，我没带钱。”

    “正巧，我这儿还有最后一把，青白色，和公子衣裙正相配，我将它赠于你，也算相识一面，可好？”

    “……那你也给我作一首诗呗！我喜欢你作的诗，听着好听！”虽然没怎么听懂……

    小伙子闻言扑哧一笑，“拙诗不堪，我只不过为博红颜一笑，不足挂心，实在与公子不配，还请见谅。”

    那就是拒绝喽，好吧，何必强人所难。

    “多谢公子赠伞！”星何接过伞抱拳行礼。

    小伙子亦抱拳回礼。

    虽然身无分文，可是得了一把漂亮的油纸伞。

    开心！

    星何抱着伞穷开心悠回了客栈。&/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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