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萱椿雪满

    月下一诺（一）

    八月仲秋之夜。

    又是一年月圆之时。

    子时一过，闹腾的孟怀青和沈姐都各自歇下。

    星何偷偷飞上房顶。

    偷偷地想着师兄师父。

    身旁是两把刀，白鹤萧，眉间尺。

    直到现在，星何仍未把眉间尺还给解秋寅。

    他有点儿不敢给，怕解秋寅会再次出手伤人。

    甚至杀人……

    突然一个冷颤。

    星何不敢想下去了……

    无云宫的首条宫规，不可杀人。

    无云宫不在乎本门武学法术外传，却对人命一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解秋寅不是无云宫弟子，按理说星何也管不着。

    可是杀人总归是不对的啊……秋寅怎么能做这种邪恶的事情呢？

    即使有些人罪无可赦，那也不行！

    在星何心里，他也许分不清好人恶人，但是他真心喜欢他认识的每一个宫外的人，比如说悦君楼的姐妹，比如张大哥，比如解秋寅。

    哪一个不是真心待他的？

    为什么不值得喜欢呢？

    他不是解秋寅，不知道他动手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抽出刀的那一刻，是不是会手抖？

    秋寅会不会再动手呢？我究竟该不该把刀给他呢？

    想不明白啊……

    星何双手支着下巴，对着月亮独自叹气。

    想不明白，所以只能想想师父师兄。

    师父师兄遇到这种问题，会怎么解决呢？

    哎……

    星何一望三叹气。

    夜风凉凉，吹不走星何满心的愁绪。

    算了。

    星何跳下房顶，回屋睡觉解愁。

    走上客栈木桥，忽瞥见悠悠河水中荡着皎皎圆月。

    竟有点儿美。

    星何站在木桥上，又望着水中月怔怔出神。

    胸中忽然涌起了诗人的感怀。

    不作首诗，实在对不起这无边月色！

    “月——”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肚子里没墨水，怎么可能蹦出第二个字？

    还是‘啊！这水！’‘啊！这月！真美呀！’更符合自己的身份。

    哎……

    星何又坐在木桥栏杆上，面对着悠悠河水，打算一直哎下去。

    拔出眉间尺，锃亮的刀身映着水中清亮的月光。

    月光一晃一晃，晃得星何愈发迷茫。

    “你在干——”

    “啊——”星何一惊，身体一晃，直直栽进了河里，扑通一声，真真切切。

    “……”解秋寅扶额。

    还好水不深，不然星何这旱鸭子，准会溺水。

    爬上岸，星何转身就慌乱小跑。

    他没做亏心事，可不代表没想过亏心事啊！

    现在哪还有脸跟解秋寅搭话！

    “站住！”解秋寅道。

    “我去换衣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睡了回见！”星何头也不回慌张道。

    “……”

    ……

    一炷香燃尽。

    响起敲门声。

    “我睡了真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被解秋寅粗暴推开，接着屋内烛火齐齐被点亮，动作之快星何连起身跑到床上装睡都还来不及想！

    解秋寅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的星何。

    星何也抬起头来看向解秋寅。

    一时相顾无言，烛影摇曳。

    只有滴滴答答水落声。

    “你有事么？”

    “无事。”

    “那你回吧……我要睡了……”

    “你有事。”

    “……”

    “衣服脱了。”

    “你要干嘛？！”星何赶紧双手护胸，一副良家妇女要被流氓地痞调戏的柔弱模样。

    搞得解秋寅满头疑惑，不免心中又来气。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生病吃药？”

    “好，我脱我换，你先出去。”星何这才明白过来。

    “……”解秋寅转身出去，“怎么跟个女儿家似的？”

    “不是女儿家，我是男人，货真价实堂堂正正的男人！”星何认真强调。

    “……”

    ……

    解秋寅与换了衣服的星何对坐。

    “从灵界回来，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我就那么值得你耿耿于怀么？”解秋寅隔着烛火笑问星何。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星何低头不语，不知该如何接话。

    “眉间尺什么时候还给我？还是决定什么时候赶我走了？”解秋寅依然笑。

    “……我没想过这个。”星何抬头看向解秋寅，眼里是满满的不解。

    “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成了解秋寅也还是，名字可以改，但人不会改，我也不想改，更不会改。谁让我心里不爽，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要还治谁，我不仅要还，还要十倍百倍地还，我不仅会让他死，还会让他死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没杀死孟怀瑗那是因为刀是你给我的，我不想借刀杀人。”

    “……”星何低着头听解秋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完这些话，一言不发。

    “你该不会想，圣贤书不会教出我这样内心狠戾的人吧，对不住，让你失望了，我就是一个读了圣贤书的恶人。对我失望也好，对我恐惧也罢，赶我走也好，我自己走也罢，我都无所谓。”解秋寅看着星何笑，“你觉得我对你好，那只是你没惹到我而已，即使你有天下第三的武功，有着天下第一的师父，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在解秋寅的眼中，人似蝼蚁，要弄死，不费吹灰之力，尤其是星何这种毫无心机城府的人。

    解秋寅所言句句属实。

    他无须撒谎逞能，因为没必要。

    “早些歇息吧。”解秋寅撂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星何从始至终，低头沉默，一语不发。

    烛影摇曳，星何干透的影子也跟着晃。

    良久，星何起身出去。

    不知去干什么。

    ……

    解秋寅亦是内心烦躁，手中执卷易书《归藏》，却怎么也读不下去。

    接着又是一阵扑通落水之声。

    “……”

    接着，上岸，伴着水滴滴答答声，脚步越来越近。

    星何推开房门，低着头，往床边走去。

    “咚”一声，星何狠狠撞上木梁柱。

    “哎呀！”星何被撞得连连后退几步，湿哒哒的脚印和着脚下的泥土印在干净的筵席上。

    “你怎么在这？”星何捂着头看着坐在筵席另一侧正挑灯执卷的解秋寅道。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这里是我房间。”

    “巧了，这里也是我房间。”

    “？？？”……“！！！”

    “对不住！对不住！我错了！我走错房间了！”星何尴尬得连忙赔礼后退。

    三步并两步跳出房门，又迅速关上。

    大喘一口气。

    活了过来！

    星何也不着急回去，关上房门挪了几步，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

    解秋寅看着筵席上又湿又脏的几双脚印，怔怔出神。

    “我没有那样想过你的……真的……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呀？”星何犹豫半晌终于弱弱开口。

    “……”这回换做解秋寅沉默无言了。

    “……”星何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不知道对不对……”星何没话找话。

    “……”

    “我师父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事，你想不想听一下……不想我也说了……”

    “……”

    “我师父曾经有一个好朋友，师父的好朋友也有一个好朋友，后来师父的朋友犯了错，被宫规刑罚至死，他的那个朋友从此性格大变，从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风流倜傥风——反正是很好的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杀人恶魔……几乎将无云宫弟子尽数屠尽。”

    “我问我师父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当时闭着眼睛沉默良久才说，‘老一辈的恩怨都过去了，再提也只会徒增伤感，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没有谁生来就是罪恶加身，很不幸的是这世上的不平太多了，这个世道给了很多人过多的磨难和苦痛，忍不过去的，死了，忍过去的，决定报复这个世道，将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阿泠，我希望你今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拿刀去杀人，不然你欠的命债永远还不清，你得背一辈子，死了也会背着债，即使有下辈子，你还会背着上辈子的债，生生世世都无法自由。’”

    “这些话，其实我不说你也明白的，对么？道理你肯定都懂的……我也知道，我没有被嫉妒到非杀我不可的经历，也没有狠心的阿爷阿娘和兄弟姐妹，道理虽然一样，可你和我的经历不同，所以选择也不一样……被深深伤害过的人很难原谅这个世道，你是这样想的么？所以你选择以牙还牙，十倍百倍地还，我理解的。”

    “我没有对你失望，也没有对你恐惧的……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不管你信不信……”

    “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读书最博学的人……我钦佩你仰慕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那么想呢？”

    “杀与不杀，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也只有清清白白和罪行滔天的区别，我希望你清清白白的……不要沾染血债。”

    “以前的都一笔勾销好么？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这一点儿都不怪你，从前的事我保证永远不会问，从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清清白白的。”

    “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等你武功超越我了，我一定会求师父亲自教你，师父说我笨，武功再有精进怕是很难了，你不一样，你很聪明学的又快，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二甚至是天下第一！这样就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了！只要……别杀人，这些我说到做到好不好？”

    “……我真的很害怕，你会走错路……我拉都拉不回你，那你这一生岂不是毁在我手里了……”

    星何背靠着门窗坐在地上，语气里满是恳求和深深的愧疚。

    半晌，屋内不见任何动静。

    亦不曾听闻任何回话。

    星何心里难受极了。

    ……

    卯时，东方鱼肚白。

    解秋寅轻轻开门，下楼。

    忽的，脚步一顿。

    星何坐在木楼梯上，靠在栏杆上，抱着刀蜷成一小团。木质踏面上清晰可见水洇湿的痕迹。

    “……”

    竟是在这里坐了一个晚上。

    从衣衫湿透到被风吹干。

    解秋寅此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说不出的难受。

    刚下一步，就把星何给惊醒了。

    “你，你真要走啊……”星何站起身仰头望向解秋寅，“我没想赶你走的，我——”

    星何突然灰心一笑，“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好强留你，也许没有我搅和你会过得更好呢，刀给你。”

    星何递出眉间尺。

    解秋寅走下台阶，来到星何面前，却不接刀。

    “怎么，你不要么？”星何不解，“带着吧，总得有把兵器防身。”

    “你不怕我杀人？”

    “以后的事我管不了。”

    “进屋去吧。”解秋寅说罢便转身下楼。

    “你真的不要么……”星何望着解秋寅的背影很是伤心。

    “什么要不要的？”解秋寅站住，看着星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星何乍悲乍喜，“你不走呀？！太好了！你没骗我吧！你别骗我啊……那你下楼做什么？！”

    “……”解秋寅无语，“烧水，伺候公子沐浴更衣，可好？”

    “好好好！”星何高兴得手足无措，“我去我去！”

    “……”

    ……

    星何洗完澡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解秋寅此时已经煮好了一大碗姜汤。

    星何洗完，刚好迎上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辣汤。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胡乱杀人。”星何喝着汤，解秋寅坐在对面郑重道。

    “……”

    还好……

    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啊。

    我相信你！说话算话，说到做到！

    这个承诺对星何来说，太贵重了。

    隔着热腾腾的汤气，星何边喝边连连点头。

    汤太辣了！辣得星何眼泪都出来了……

    一碗喝尽，一滴不剩。

    星何刚放下碗，脸就被揪住。

    “瞧你那出息样！”解秋寅一边恶言嫌弃一边用布巾给星何擦眼泪，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简直粗暴至极！

    揪得星何白玉似的小脸儿很快通红，像是被打了巴掌一般。

    可这对星何来说，是再温柔不过了……&/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