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 唐修衡就到了傅宅, 命随从准备启程。
傅清明和原敏仪闻讯连忙起身, 寻到听风阁。
唐修衡告诉二人,自己是来辞行的。
傅清明由衷地道:“这般劳顿, 看着就不落忍。”
唐修衡笑道:“权当疏散疏散筋骨。”
原敏仪心疼地道:“算上路程,少不得耽搁好几日公务, 又得着实忙碌一阵。只是, 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少喝酒。”
“知道。高兴了才喝几杯, 平时真不胡吃海喝的。”唐修衡温言道,“倒是您和姨父,身子骨需得好生调理三二年。”
“我们没事,”原敏仪道, “时日其实很清闲。”
傅清明附和地颔首。
“既然清闲, 得空去京城小住一阵吧?”唐修衡顺势道,“我跟圣手严道人通过信件,他说今年要四处访友,便行踪不定, 明年春日到京城,能住上一二年。您二位要是在京城,有他亲自把脉开方子调理着,不愁早日复原。”
“这——”原敏仪与傅清明对视一眼, 笑道, “要是那样, 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以前就想过,到京城开开眼界。”
“到时静下心来住一阵,住哪儿都行。”唐修衡牵了牵唇,“习惯与否,再作打算。”
“好。”夫妻二人同时应声。
唐修衡神色真挚,“我说真的,不是突发奇想。”
夫妻二人笑出来,傅清明道:“我们也没敷衍你,明白你的意思,明年一定去。”
“那成。”唐修衡逸出舒朗的笑容,“到时阿魏来接你们——还记得那小子吧?”
“记得。”
说定了这桩事,又叙谈一阵,唐修衡郑重行礼道辞。
原敏仪道:“早知道你这就走,我就唤人去叫恩姀了。”
“不用扰她,送来送去的麻烦。”唐修衡洒脱地摆一摆手,请夫妇二人留步,飞身上马,又拱一拱手,扬鞭绝尘而去。
林醉起床后前去请安,听说了此事,先是遗憾,随即又笑,“侯爷骨子里是洒脱之人,我们随着他处事便好。反正,迟早还能再相聚。”
傅清明、原敏仪深以为然。
三个人用过早饭,闲闲说话,直到沈笑山与陆语回来。
是正经的外甥女婿了,沈笑山少不得行大礼拜见两位长辈。礼毕,五个人在厅堂言笑晏晏,至午间,一起享用丰盛的宴席。
饭后,傅清明与沈笑山到书房叙话,原敏仪和林醉一左一右携了陆语的手,和她一起回绣楼,说体己话。
路上,原敏仪道:“送你出嫁的时候,我和恩姀更多的是不舍,今日却是不同,心中只有欢喜。”
“嗯,我也差不多。”陆语笑盈盈的,如实回道。
林醉认真打量着她,笑容透着安心,“看得出,姐姐过得很好。”
原敏仪附和地颔首,“是啊。”
陆语默认。由心而生的知足、愉悦之情,做不得假。
原敏仪说起实际的事情:“这两日,我跟恩姀一起督促着仆人归置箱笼,再过一两日,让齐盛带人给你送过去,自然,到时候,齐盛就不需回来了。”
齐盛随着陆语走,这是没得商量的事。就算陆语肯对生意上的事情亲力亲为,齐盛也不肯违背在老东家面前发过的誓——除了陆语修道他不能陪同,别的情形,一定要在她近前效力。
陆语道:“齐叔跟过去就行了,至于那些身外物,就不用带过去了。”
“那怎么成?这事情就听我们的吧,明年我们要出门。”原敏仪和声给她摆道理,“惯用的东西、所余的藏品,自然要握在你自己手里。以慕江的财势,绝不可能觊觎你的嫁妆,倒是会帮你妥善保管——比放在家里更稳妥。”
“……”陆语无奈,“杂七杂八的,又得多少东西?我这是嫁人还是搬家?”
原敏仪轻笑出声,“又嫁人又搬家。”
陆语和林醉同时笑了。随后,陆语念及姨母刚刚的一句话,问:“明年要出门?去京城么?”
来的路上,沈笑山跟她提了一嘴,说唐修衡会邀请两位长辈到京城,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当时她就问,是不是你和修衡哥商量之后决定的。
他说是。
原敏仪答道:“是。侯爷不外乎是为我们考虑。”随后,把唐修衡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那就去吧。”陆语道,“先生在京城的宅邸颇多,到时候随意选一处住下。要是不愿意承他的情,我帮你们添置一所宅子。”
原敏仪斜睇她一眼,“那还不是一回事?你不要管这些,到时候我们和慕江商量就是了。”
“……”
林醉忍俊不禁,笑着揽住陆语的肩,“姐姐日后可要当心了,姨父姨母如今更喜欢外甥女婿。”
陆语连连点头,“我看出来了。”
原敏仪笑意更浓。
此刻,傅清明和沈笑山正在谈论往后的事。
傅清明先说了唐修衡邀约之事。
沈笑山道:“您和姨母在京城好生调理身体,住上一二年吧。我常住的宅院,是黎郡主督造而成,住着很舒心。”
傅清明颔首,“你的情形,我们已然知晓。恩娆的性情,便不需说了。你们顾念着我们,我们也要为你们考虑。到京城之后,少不得从长计议,留在那里。这事情倒不算什么,你们日后作何打算?——侯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近一二年不会回京城吧?”
沈笑山颔首,歉然一笑,娓娓解释:“短期之内,我不能和恩娆一起回京。回去之后,再出来就不容易了——七事八事的,不定被哪个枝节或哪个人绊住。
“起先我真没敢指望您和姨母到京城定居,想着守在你们跟前,确保你们无后顾之忧了,再与恩娆出趟远门,到名下位置偏远的地方转转。
“眼下既然是这样,您和姨母同意的话,明年我就和恩娆启程,要是不答应,也好,我们一家人一道去京城。”
傅清明不由笑了,“这话说的,我们可不管你们的事。恩娆喜欢游山玩水,是好事。”
沈笑山以茶代酒,“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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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语和沈笑山盘桓到临近黄昏,起身道辞。
马车自垂花门外行至外院,沈笑山听到了杭七的语声,便吩咐车夫停下,撩了帘子,问道:“过来有事?”
杭七颔首,“找林小姐说点儿事情。”
“是你难得找恩姀一趟就被我逮着了,还是隔三差五过来?”
杭七哈哈一笑,“我总有事情需要请教她,隔三差五就得麻烦她拨冗相见。”
沈笑山微微一笑,“那行,不耽搁你了。走了。”
杭七则望向车里,扬声对陆语道:“嫂夫人,有用得着我的事情,找人传句话就成。”
陆语失笑,应道:“我记下了。多谢。”
目送马车离开傅宅,杭七举步走进待客的花厅。等了片刻,林醉过来了。
这一阵,杭七下帖子请她到外面相见的时候居多,起初不找借口,只是想跟她一起吃吃喝喝,她有时候赴约,有时候婉拒。随后他就总在吃喝之余找个似是而非的由头,信末总会附上一句“不见不散”。这四个字让她觉得有压力,怕这个闲得横蹦的人傻呵呵地等很久。于是,只好前去。
落座后,林醉看着他,问他为何事前来。
杭七道:“这些日子,我查了查开封附近的林氏。知道是哪一家吧?”
“猜得出是哪一家。”林醉平静地看着他,“早晚也要找到姐姐面前。你这样问我,是何用意?”
“我想问你一句准话,想不想见那家人。”
“不想。”林醉不假思索地道,“与他们相关的事,我早就忘了。”
杭七凝着她,想在她目光中探究她心绪,但她平静如初。
“真的忘了。”林醉慢言慢语地强调,“那个门庭中任何一个,都是我最不需要记得的人。”
忘记,自然是假的,她只是不想记得。杭七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
“关于那个门第的事,你什么都不管,就是帮我的忙。”林醉语气诚挚,“多谢了。”如果关乎自己的事,必须有人受累出面,在这男子与姐姐之间,她更愿意麻烦姐姐。
“……”杭七很受挫。
这一阵,他与她一点点进展也无。她待他,仍如以往,但明显多了一份戒备,会在他试图表露心迹的时候岔开话题,打岔不成的话,索性编个借口甩手走人。
林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道:“七爷,往后一段日子,我怕是要忙得晕头转向。是以——”
是以,以后就不用再邀她出门了。这是她的未尽之语。
得,帮忙不成,反倒让她决心和他疏远。杭七按了按眉心,“你不能这样。”
“我就该这样。”林醉看住他,唇角上扬,笑容如往昔一样单纯。
“……”杭七思忖片刻,道,“我年底回京。在你改口之前,每日傅宅各处落锁之后、天亮之前,我在宅院中高处等你。”说着,笑笑地站起身来,“叨扰了,告辞。”
林醉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他已大步流星出门。她吸进一口气,蹙了蹙眉。这算怎么回事啊?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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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沈笑山问小厮:“董先生呢?”
小厮回道:“先生还在睡,午间吩咐小的们了,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吵他,让他睡到自然醒。”
想也知道,董飞卿定是累狠了。沈笑山与陆语都有些不落忍,前者道:“别不当回事,照办。”
当晚,管事送来一摞厚厚的账册,上面写的,都是收到的贺礼。
沈笑山命人把账册放到寝室外间,让陆语一起看。
陆语兴致缺缺,摆一摆手,“不看,又不是给我的。”
“这叫什么话?”沈笑山扬眉,“这是给我们两个的。”
“都是冲着你的名头。”
“程府、唐府、董家也是只冲着我?”
“先认识你的。”陆语抿唇一笑,“反正我不管,你好生记在心里,往后哪家有喜事的时候,得给相应的回礼。”
他笑着嗯了一声。
“我这也是多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陆语笑着去了楼下的小书房,忙自己的事。
嫁妆太多,时间太少,到现在还没安置完。等到家里那些东西送来,数目又很可观。随着东西一并过来的,还有名下产业的所有账目,这也要另行安置。
沈笑山早就考虑到了这些,空闲的地方也很多,她得对照着堪舆图选出最合心意的。
再有,她记挂着薇珑的事情,要给长安城中诸位造园名家写好请帖,尽快让他们来赴宴并答疑解惑。
不知不觉的,就忙到了夜阑人静时。
沈笑山起先以为,她只是到小书房看看书、写写字,片刻即回。没想到,这人一去就没了影,他看完礼单明细,沐浴更衣,又在床上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她回房安歇。
谁家的新娘子像她似的?嫁过来的第三晚,就把夫君晾在一旁。
再说了,不知道他等着跟她算账么?早间她耍坏的事,怎么可能翻篇儿?要是定力差点儿,不知道会多狼狈。当然,他早间也仅限于没有很狼狈就是了。
但是,事情得来回考虑,昨晚他整夜没回来,她不也高高兴兴的么?
一事归一事,他得讲道理。
所以,等着吧。
他从千工床上的暗格中找出一本奇门遁甲来看,以此消磨时间。
过了子时,陆语直接走外侧楼梯去了盥洗室,沐浴更衣之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见他还在看书,不由意外,“以为你早就睡了。”说话间,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穿着寝衣走到床前。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绣牡丹花的寝衣,加之刚出浴,面颊白里透红,为出水芙蓉现身说法。
他先前以为,她穿素净的颜色最美,但这两日看下来,是怎样的颜色都能驾驭。
他遐思间,陆语在床边落座,除掉束发的银簪,回身点一下他面颊,“要继续看书么?”
“要。”他下意识地回答,话一出口就醒过神来,忙改口,“不是,不看了。”
“……颠三倒四的。”陆语笑着取过他手里的书,放回暗格,在他身边歇下之后,熄了床头的灯。
“燃着灯多好。”他将她拥入怀里,“黑灯瞎火的,你看得见我么?”
“大半夜的,我看你做什么?”
他说她平时嘴毒,真没冤枉她。“行,你不看我,我看你,这总成吧?”他把玩着她凉凉的发丝,“幸好,有没有灯烛,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语无语得很,心说你要想显摆你身怀绝技、双眼一如夜猫子,什么时候不成?怎么偏要选在此时?
“又在心里数落我什么呢?”沈笑山语带笑意,手去寻她的手。
手落入他掌中的时候,陆语立刻攥成了拳,“你要是再那么算计我,我可就豁出去了,往后只要你急着出门的机会被我逮住,我就把你拖回到床上。”
昏黑的寝室内,响起他清朗的笑声。
陆语趁机抽回手,背在背后。
他狠狠地亲了她一下,“我真是服气了。我犯得着总跟你耍花招么?照你这样,往后我是不是就不能握你的手了?”
“嗯。”
“你跟我耍坏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不一样。”
“坏孩子,不讲理。”他欺身压住她,啄了啄她唇瓣。
她就笑。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低低喟叹:“这么香。”
她不语。
他隔着寝衣咬啮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沿着衣摆向上探寻,一寸一寸,摩挲着她的肌肤,呓语一般地道:“这样细致滑嫩,像什么呢?”
“……”像什么?她只知道,这像是不带脑子的他才说得出的话。
衣衫尽落。
他烫热的身形如小火炉一般笼罩并温暖着她。她阖了眼睑,闻着他独有的类似药草清香一般的气息。
缓缓地,她全然柔软亦放松下来,舒展身形。
他的唇沿着她锁骨往下,再往下。
早间,她说想吃樱桃。
此刻,他要细细品味红豆。
起先,陆语想数落他,想阻止他这疑似找补早间的账的行径。可是……身不由己,感触并不由自己控制。
伴着她紊乱的气息,修长笔直的双腿收起,贴合着他的身形,无意识地一动一动,来回摩挲。
他就这样转为急不可耐,一臂撑身,俯首捕获她的唇,一手扣住她膝弯,含糊地唤着“阿娆”。
一下一下的碰触,似在合着那一声声呼唤,询问她可不可以。
陆语不言语,只是一臂绕上他颈子,空闲的手落在他背部,迂回地无意识的轻抚。
他低喘着,深缓埋入,从小心谨慎起,一步步的,适度的放任。
就在这时候,她绵软的小手寻到他的手,挠一挠他手背,随即,与他十指相扣。
“阿娆。”宛若呢喃,他再一次唤着她,与此同时,激情再也无法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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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醉醒来没多久,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自鸣钟声响。她默默数着,随后知晓,时间刚至寅时。
幼年习武起,她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数年不改。在如今,算是很纵容自己的惰性了。
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想起昨日杭七说过的话。
在傅宅高处等她,不见不散。
昨晚睡前四处看了看,没瞧见,便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只是……她睡前,还没到各处都落锁的时辰。
万一他在哪个楼顶等她壹夜……那是傻还是疯?
林醉揉了揉眼睛,没惊动丫鬟,自顾自用冷水洗漱,随后换了身深色深衣。准备妥当之后,在仍是昏黑一片的天色中,越窗而出,到厢房的屋顶上向上观望。
不消片刻,她就看到了杭七。
那厮悠然自得的坐在月明楼顶,仰头望着星空。
林醉气不打一处来,飞身赶至他面前。
他意识到她到来,语气闲散:“来了?”
林醉却是暗自磨牙:“这是月明楼,你怎么能来这里?”说着话,就不由分说地去拽他手臂。
他则趁势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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