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醉反应奇快, 手腕一转, 立时挣脱。
杭七笑着站起身来, “换个地方说话。”
林醉轻轻点头。
片刻后,两个人走在就近的一条窄巷中。
将至九月的凌晨, 空中无月,只有寥寥星光, 空气湿润而寒凉。
林醉落后杭七半步, 背着手,意态闲散。
他们在一起,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从不主动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在一旁。只是如此, 他就觉心安、惬意。是以,他也长久的沉默着。
走到窄巷尽头,林醉转身往回走, 侧头看他一眼。在终南山,听他与人谈笑时, 她得知他数年累积下来的伤病不少,情形严重。换了寻常人,早就废了,在他倒是还好, 只需要将养一半年。思及此,她打破沉默:“伤势怎样了?”
杭七本想说没事了, 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时好时坏。”
“那你该好生歇息, 夜间不要四处走动。”她说。
“白日你又不肯见我。”
林醉权当没听到。
“我要是这么熬一阵, 估摸着到年底就垮了。”杭七继续装可怜,“你不搭理我,我心里真是煎熬的很。什么病都一样吧,心绪最重要,是这个道理吧?”
林醉凝了他一眼,显得很头疼的样子,“又不是我招惹你。我们是因为先生、姐姐才相识的。”
“知道。是我自找的。”杭七笑笑地看着她,“见到你,病就好了八、九分。”
林醉无语得很,片刻后问他:“你到底想怎样啊?”语气很无奈,但是软软的。
“你对我,是当做寻常的萍水相逢的男子么?”到这地步了,他不得不直来直去。
林醉歪了歪头,认真地斟酌片刻,又低头看着脚尖,“不是。你与别人,还是不同的。”
这答案真是模棱两可,他只得在装可怜的基础上继续做文章,“我知道,眼下是我强求了。毕竟,你见过先生那般没有烟火气的半仙儿,又见过唐侯那般俊美无双的妖孽,再看看我,自然是怎么都不顺眼。”
“……”林醉停下脚步,多看了说话的人一阵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敬先生、侯爷如神明。”
明明在嗔怪他,却是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态度,不知道多讨人喜欢。杭七逸出由衷的笑容,“那你倒是说说,到底看不上我什么?”
林醉斟酌过措辞之后才道:“哪里就谈得上那些了?七爷,你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七,是吃皇粮的人。而我,只是一介布衣。我从意识到之后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杭七蹙眉,“你这话就有些胡搅理了。”
林醉讶然。
杭七耐心地给她摆道理:“沈先生要是打一开始就想吃皇粮,眼下一定能在朝堂呼风唤雨,地位不见得比唐侯低——人就是懒得端那个饭碗罢了。那般的人物,不也娶了你姐姐么?你姐姐从没沾过原家的光,更不以原家的亲戚自称,这没错吧?——所以,你这难道不是胡搅理么?”
林醉关注的重点出现偏差:“你说先生那些话,是指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别打岔。那些得空再告诉你,眼下先说你跟我。”
“……好吧。”林醉老大不情愿地应声,“那也不同。姐姐与我不同,我出色百千倍。”
“才怪。你比你姐姐强多了。”
林醉停下脚步,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好好好。”杭七笑起来,随后却道,“但是,你姐姐是打骨子里就有刺儿,能把人扎死,这你得承认吧?随时随地能把人整治死的女孩子,谁受得了?”
“又胡说。”林醉板起了小脸儿,“你跟姐姐换一换试试?换了你,遇到那种大事小情居心不良的亲戚,又能怎样?我倒是觉得,姐姐已经很仁慈了。”
杭七迅速斟酌一番,态度诚恳:“也对,的确是那么回事。”下一刻就发现,跑题了,忙往回扯,“我失言了,但也没什么,这又不是诟病她。还是说你我,身份之别不用考虑了,那我过些日子能请人登门说项了吧?”
“……什么啊。”林醉又气又笑,“我跟你投缘是真,但也真没到那种地步。提亲、成亲……想想就头疼,我可应付不来到官宦门庭中的日子。”
“我幼年时双亲先后离世,是驸马爷、唐侯栽培,才有了今时今日。”杭七语气温和,言辞却很谨慎,“我要是真有那个福气,娶你进门,你也不需侍奉公婆,更不需应对杂七杂八的亲戚。其余的,之于你,不过是换身衣服,换个身份而已。以你这做派,怎样的情形都应付得了。放心,有些官员的女眷,还不如到你客栈入住的客人。”
末一句,让林醉笑了。偏头想一想,她低声咕哝,“可是……那是我从没想过的事。”
“没想过?”杭七敛目思忖,“因为身世么?”
“怎么可能。”林醉一笑,“不论师父还是姐姐,这些年都让我明白,人与人之间要讲缘分。姐姐与我,都是与双亲无缘的人。姐姐的双亲是过世太早,我的双亲么……一个寻了短见,一个把我当物件儿。都是运道所至,我倒不会耿耿于怀。我说没想过,是没想过与哪个男子携手余生。我是觉得,自由自在的光景最好,最值得珍惜。”
杭七蹙眉,“但你那自由自在,也得有个限度吧?”
“没想过。”林醉如实道。
“……”杭七想敲敲她那颗小脑瓜,手动了动,终究是按捺住了,“那就打个商量,隔三日空出一日见我,好么?”
“……说这么多,其实都是成婚之后的情形。”林醉保有着近乎局外人的冷静,“话说到底,我与你,还是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到底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杭七陷入深深的困惑。
差了点儿什么。差的到底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他又能如何才能让她倾情?
真是要了命了。
.
一早,用饭的时候,沈笑山说起昨日看过的礼单:“河南林家送的贺礼很是显眼,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价值三万两左右。”
“这么多?”陆语扬眉,“你打算怎样处理?”
“退回去。你觉得呢?”
陆语一笑,“同意。”
说话间,罗松抱着一大摞账册过来了,放下账册,恭恭敬敬地对夫妻两个行礼,随后道:“这是您要的山中的账册。”
沈笑山蹙眉,“怎么不送到书房去?”
“您不是说了,一送来就拿到您面前么?”罗松无辜地道,“我怕别人偷摸着翻阅,再者,赶着出门呢。”
“去哪儿?”沈笑山问。
“董先生让我给他钓几条新鲜的鱼,晚间他要吃骨酥鱼。”
沈笑山笑了,“他醒了?”
罗松点头,“嗯,丑时就醒了,在前院来来回回走,晃悠了大半个时辰。”
“那快去吧。”
“成。”罗松对陆语拱一拱手,“夫人,小的去了啊。”
沈笑山睨着他,心说这小子是不是一起来就吃撑了?哪儿就用得着特地跟陆语说这一句了?
陆语笑着点头,“去忙吧。”
罗松笑眉笑眼地出门而去。
陆语瞥一眼那一大堆账册,“山中的账册?什么意思?”在她想来,他该是在山中有宅邸,只是,不管怎样大的宅邸,所需花费,应该都到不了记这么多本账册的地步。
“等我看完再告诉你。”
陆语说好,转而岔开话题,说起宴请长安诸位造园名家的事。
沈笑山听了,道:“把席面摆在后花园的花厅吧,园子里现在有些看头。”
“好啊。”
“真有一小本的问题要请教?”
“是啊。”陆语笑道,“晚一些让你瞧瞧。”
“那孩子……”沈笑山想到薇珑平时的做派,不由得笑着摇头。
“那孩子?”陆语讶然。黎郡主可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是修衡看着长大的,”沈笑山说,“比你大一些,小我们一截。”
陆语莞尔,“是特别出色的女子吧?”
沈笑山想一想,很客观地评价薇珑:“样貌不需说,好看;聪慧,懂事,缜密。另外洁癖重,有时候太较真儿,细致的简直能要人命。”
陆语失笑,猜测道:“有时候,给你督造宅子的时候?”
“嗯。”他颔首,“院墙从一头到另一头,偏差不能超过五厘,其余的更是如此。我那宅子各处,拆了建、建了拆多少回。”
陆语打趣道:“沈先生,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真不是。”沈笑山笑着解释,“她那个较真儿的架势,连你修衡哥都受不了。修衡有时候就够细致、较真儿了,对薇珑都要甘拜下风。建我那宅子的时候,几个工匠让她磨得坐地大哭——那情形,你就想吧。”
陆语笑出声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更想早些见到郡主了。”
“除了这一点,真是特别好一小孩儿,跟你肯定投缘。”他说。
话里话外的,他是把大名鼎鼎的造园名家黎郡主当小孩子,为这一点,陆语又忍不住笑了。
饭后,沈笑山唤来两名小厮,把账册搬到书房去,随后整日查阅账册。
董飞卿则唤人把陆语请到他所在的住处,“带我去秦老爷子那儿看看?”这个妹妹与老爷子投缘,他听修衡哥说过。
“好啊。”陆语立时点头,“等我一刻钟。”
“嗯。”
陆语唤人知会了沈笑山一声,回正房换了身道袍,带上唐修衡给自己的两个大大的信封,继而返回到外院,与董飞卿一起出门。
他提议之下,兄妹两个同坐一辆马车——马车出自妙手秦,这是他有这提议的原由。
路上,他像是个好奇的大孩子,一直在琢磨车里的机关。
“有意思,把马车做成这样子,真是神了……”他由衷地慨叹。
陆语就笑,“对老爷子来说,这种是一般的,另外还有一种防范恶人的,车厢四面夹着玄铁,凭谁用什么歹毒的伎俩,在外面做文章都不能得逞。”
“这就更神了。”董飞卿按动一个机关,身侧一块实木弹起,继而现出的是一个放着酒壶、酒杯的茶几,“那种马车,我能不能买八辆回去?”
“行啊。”陆语道,“老爷子存着十几辆,平时谁想买,他看着不顺眼的、觉得用不着的,都不肯卖,就这么着,好些年都没卖出去。你要是买,他一定答应。但是,话说回来,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董飞卿道:“给程家的祖父祖母叔父婶婶各一辆,给唐家的伯父伯母各一辆,再给薇珑和你一辆。”停一停,又解释,“他们是修衡哥的软肋,你则是沈哥的软肋。如今的确是盛世,但在富贵门庭中,不会有清平安乐之日。”
陆语动容,继而问道:“嫂子呢?你不给她添置一辆么?”
“她用不着。”董飞卿笑道,“身手不见得比我差,头脑也就比千年的狐狸稍差一点点——千年的狐狸,也就是程叔父和修衡哥那种。”
陆语笑出声来,“我就知道,嫂子一定不是寻常女子,却没想到,她这么出色。”
“出色?”董飞卿扬了扬眉,“那就分谁看了。”说着就笑开来,“你跟她肯定投缘,跟薇珑也是——你不似她们,跟我和沈哥似的,性情复杂得很,投缘的人也就多。”
有些人,有着多种面目,他如此,她亦如此。
陆语很明白他的意思,唇畔又一次逸出由衷的笑容。这个公认的文武双全的哥哥,在这之前只有两面之缘,却很了解她——同类一般,再就是,他言语内外,其实告知了他很多事情,都是外人所不知的。
董飞卿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我也要喝。”陆语说着,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嗯?”董飞卿飞扬的眼角眉梢有了笑意。
“飞卿哥,”陆语端杯,与他的酒杯一碰,“我敬你。”
董飞卿唇畔逸出大大的笑容,端杯,与她同时一饮而尽。他知道,修衡哥认下的妹妹差不了,却没想到,竟与自己这样投缘。
随后,他提起林醉:“那孩子的身世,你知道么?我还没派人详查过。”
“我不知道,但是,修衡哥已经知晓。”陆语取出那两个大大的牛皮纸袋,分给他一个,“修衡哥给我的,一起看看。”
“好。”
两个人先后看完手中关乎林醉身世的记录,又交换阅读完毕之后,董飞卿蹙了蹙眉,面上现出嫌恶的神色,“这种人……”
“是啊,这种人……”陆语点一点头,看住他,“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要设法整治他们了。”先前是不想提前给自己添堵,现在么,只想针对那家人出口恶气。
“我帮你。”董飞卿说,“你怎么打算的?”
陆语娓娓道来,对这个哥哥,没有丝毫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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