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 唐修衡已在傅宅的听风阁住了五日, 每日不过几件事:看公文卷宗、回信、钓鱼、喝酒、晒太阳,偶尔瞧瞧有来历的古琴。到晚间,比照着堪舆图, 到地下的密道间转转。
这日上午,陆语亲自去酒窖找出两坛陈年好酒, 送到听风阁。
唐修衡正在书房写信,见到她, 用下巴点一点桌案对面的太师椅,“坐,跟我扯扯闲篇儿。”
无暇、无忧听了, 俱是笑得眉眼弯弯。她们都很喜欢听这位年轻的侯爷说京片子。
陆语落座后,说了来意, “酒交给小厮了。”
“谢了。”唐修衡笑眉笑眼的。
阿魏奉上一盏热茶,随即侍立在一旁。
陆语问唐修衡:“杭七爷到这儿,四处踅摸好吃的,满世界游玩,你却怎么没有那个兴致?以前来过?”
“长安的地形、布局、防务,我一清二楚, 都在心里——都在心里了,我还转什么?”
“……在心里的, 跟亲眼瞧见的, 总归不同。”
唐修衡如实道:“人多的地方, 懒得去。”
陆语轻笑出声。
唐修衡又指一指身边的阿魏, “他每日要么亲自出去,要么派手下出去转,看到的、听到的,都会告诉我。”
言下之意是,有人帮他看、帮他听。
陆语叹服,随即留意到,他正在书写的信件很长——起码手边的一页信纸已经写满了,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三言两语了事。“在写家书?我在这儿会不会影响你?”
“不影响。”唐修衡慢条斯理地道,“给师父写信而已。”
五军大都督给首辅写信,还这么多话,怕不是在信中讨论军国大事吧?陆语想着。
“我从小就这样。跟别人话少,跟师父话痨。”唐修衡瞥她一眼,猜出她的心思,“只是跟他聊聊家常话。”
陆语莞尔,“门都不出,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说的。”
“跟他显摆,吃了哪些可口的饭菜,喝了哪些陈年佳酿,再叮嘱他,切勿与我一样胡吃海喝,饮食要以养身为本。”
陆语睁大眼睛,“哪有这么给人添堵的。”
很少见的,唐修衡眉眼间延逸出狡黠的笑,耍坏的狐狸似的。
“对了,哥,”陆语想起一事,诚心求教,“我给长辈的回礼都备好了,只差郡主·的,回赠她一些模型妥当么?就是长安部分园林和林林总总的家具的模型——秦老爷子制成的。毕竟没见过面,不知道郡主的喜好。”
“把那些模型给我吧。”他说。
“嗯?”
“送她一两样首饰就行。”
“……”陆语沉了片刻,“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唐修衡逸出清朗的笑声,“那就打个商量,好歹把那些模型分我一些。”
“……你们是夫妻,还分什么啊?”停一停,陆语忍不住嘀咕,“回礼有你的份儿——跟我矫情什么呢?”
唐修衡手里的笔移到一旁,哈哈地笑起来,“不是已经送了我最好的礼么?别的可千万别准备了。听我的。别大手大脚的,像样些的东西都留着做嫁妆,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跟前儿。”
陆语啼笑皆非,随即神色柔和地瞧着他,“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真的很少。”
“谁碰见你这么个难缠的主儿,都得成话痨。”他说。
陆语笑一笑。
“等我歇够了,带你到街上转转。”唐修衡说,“添置些东西。”想给她添置些嫁妆。
“好啊。”陆语欣然点头。跟他出门游玩,凭谁也不敢诟病。
信写完了,唐修衡搁下笔,等墨迹晾干,折叠起来,放入信封,连同一些重要信函一并交给阿魏,“派人送回去。”语毕起身,对陆语偏一偏头,“钓鱼去?”
“好。”
春日和煦的阳光、徐徐的清风交织的气息,煞是怡人。
小河畔,柳荫下,兄妹两个闲闲垂钓。都有些姜太公钓鱼的意思,要在这样的时刻,斟酌一些事。
唐修衡问她:“原太夫人的事,你想磨蹭到什么时候?”她让他这慢性子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可能是还没醒过神来吧。”陆语如实道,“最早我不论如何都要查出罪魁祸首,只是想证明,祸根是或不是我。”
唐修衡低眉敛目,思忖片刻,颔首,“明白。”
“目前为止,我不能说是我,也不能说不是我。”陆语摸了摸下巴颏儿,神色茫然,“眼下据我所知的一切,是长辈之间的恩怨纠葛,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因此,我就愿意多折腾原太夫人几天,不急着把她告到官府。”
“有没有想过,在原太夫人或向氏背后还有人?”
“想过,这几日也派人查证了。没有了。”
唐修衡满意地点一点头。
齐盛快步走过来,交给陆语一封信,“林小姐给您的。”
陆语即刻看了看,随后把信收起来,交代道:“再有来认亲的,还是不见。”
齐盛称是而去。
唐修衡牵了牵唇。
陆语侧头看他一眼,“你早就猜出来了,对么?”不然,上次有人登门认亲的时候,他也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既然是兄妹,你周围的人,我少不得派人查查生平。”
“你这种人啊,简直活成千年的狐狸精了。”
唐修衡哈哈一笑,“林醉怎么说?”
“她说,不相干的人,不要理会。不管真假,找上门的那家,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修衡又是一笑,“那小孩儿,看着像是不谙世事,其实很聪明。”
“那是自然。师妹比我聪明得多。”
“陶真人的徒弟,都差不了。”顿了顿,他吩咐阿魏,“沈先生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你派人去问他,能不能送我。”
阿魏当即唤一名小厮快马加鞭去传话。
过了半个时辰,小厮回禀:“先生问您要那玩意儿干嘛。”
唐修衡说:“借花献佛。”
小厮又去传话,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通禀:“先生问您要送谁。”
“林小姐。”唐修衡说,“她是身怀绝技之人,那把匕首她用着更妥当。”
小厮又去传话,再回来时,道:“先生说,您小时候,阁老和夫人没少画您的肖像,要用几幅图换匕首。”
唐修衡抿了抿唇,“想得美,不给。跟他说,再跟我蝎蝎螫螫的,我可就去抢了。”
小厮忍着笑,再次离开,回来时道:“先生说,抢到匕首之后,喝几杯,他新得了几坛北地的烈酒。”
“这厮。”唐修衡失笑,“那就这么着。”说着话,取出一锭银子,赏了小厮,“去歇着吧。”
在一旁的陆语,全程看完这一场戏,很有些叹为观止,“你们一直这样么?”
“嗯。小事都这样,大事反倒是一句话就成。”
陆语满心笑意。
“在长安好多了。”唐修衡望着澄净的河水,“在京城,挺多时候我问一句话,要等几日才有回音,这么来回倒腾几次,一件事得一个来月才有结果。”
陆语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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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罗松来到傅宅,送给唐修衡和傅清明各一坛好酒,临走时交给齐盛一封信,“给大小姐的。”
齐盛当即转交给陆语。
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我来见你。
陆语不由绽出甜美的笑。
晚饭时,与之前一样,傅清明、原敏仪、唐修衡和陆语围坐在一起。
经过几日相处,傅清明与原敏仪对唐修衡的敬仰之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是的,心疼。没来由的,他们心疼这个俊美无双的沙场奇才。
席间,唐修衡并没喝酒。三个都是病秧子,要好生将养,如此,他自然不会在饭桌上饮酒。
原敏仪提及西面的原府:“下午我在乐坊的时候,原大太太去找我了,一味的赔不是,又说原大老爷这一阵病倒在床,实在起不得身,这才没到东府问安。”
“目前的事,原溶处理的还凑合。”唐修衡说,“只是,到底少了些仁心,不然,也不会让恩娆一度孤立无援。”他指的是沈笑山出手帮衬陆语之前的光景。
“对。”傅清明道,“就只为这一点,那一家,我们再不会来往。”
唐修衡颔首以示赞同,“那种人,离远些就对了。危难时刻只想撇清关系的人,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原敏仪叹了口气,“所以,我没好生应承原大太太。只恩娆这一笔账,就够我记一辈子了。”
陆语笑着看一眼姨母。
原敏仪则眼含疼惜地拍了拍她的手。
唐修衡道:“过一段,原溶就会被安置到别处。山高水远的,又常年不挪窝,等他衣锦还乡的时候,起码十年二十年之后了。”
陆语问道:“有没有搭人情?”
“没。”唐修衡笑说,“吏部有熟人,一句话的事儿。”
陆语心里暖暖的。
唐修衡解释为何这样安排:“原家就算还在长安,也不敢再给你们添堵。可我是想,这种人,离远一些更好——他要是总存着那种心思,说不定就会重蹈向氏原太夫人覆辙,又何苦。”
傅清明与原敏仪深以为然,俱是以茶代酒,敬了唐修衡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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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绣楼上下一片静寂。
沈笑山来访的事,陆语并没隐瞒无暇和无忧:“先生要过来一趟,在密室跟我说说话。你们早些歇息。”
两个丫头闻言,同时绽出理解的笑容,无暇更是道:“我们提前备下美酒茶点,把在房里服侍的打发走,然后就偷懒睡觉去了——别的也用不着我们管,凭沈先生的身手,外面值夜的人绝不会察觉。”
陆语笑着揉一下她白皙的面颊。
子时,沈笑山如约来到。
陆语已经在等,他进门后,就眉眼含笑地走过去。
沈笑山张开手臂,将她揽到怀里,紧紧地抱了抱,又满含宠溺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想我了?”陆语笑问。
“这还用问?”沈笑山啄了啄她的唇,“你这小没良心的,我要是不传信来,过不了多久,就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陆语道,“侯爷时不时就提起你。今日你们来回传话,磨烦那把匕首的时候,我正跟他钓鱼呢。”
沈笑山失笑,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她的脸,“那你评评理,谁更烦人?”
“都一样。”他下巴蹭着面颊,让她觉得痒痒的,不由得笑意更浓,别转脸,寻到他的手,“来。”
绣楼的书房里,有两间密室,一间就是他们此刻身在之处,只用来安置总机关,另一间则用来陆语盛放自己所作的图纸、字画、藏书——这一间,无暇无忧是知道的,并且陆陆续续地帮陆语布置得更舒适。
宽敞的房间里,燃着两盏八角明灯,书柜、书桌、茶几、座椅、软榻妥当地安置在各处,墙壁雪白,没有字画挂屏之类的饰物。
沈笑山敛目望着散落在地上的坐垫,“还打坐么?”
“偶尔。我只是习惯了在地上坐着。”陆语走到茶几前,打开食盒,取出点心、果脯、瓜果,“喝酒还是喝茶?”
“先喝酒,再喝茶。”
陆语莞尔,斟满两杯酒,两杯清茶。
沈笑山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一叠纸张,他拿到手里观看。是琴身、琴各个零件的样式图。墨迹很新,看得出,是最近绘成。
“正好,你看看。”陆语一面说,一面捏开一个小核桃,“那些木料不能总闲放着,闲下来就该制琴了。式样不是很满意,又想不出更好的。”
“那些木料,做两三架琴不成问题吧?”
陆语吃完小核桃才答:“嗯,不出意外的话。”手艺活儿就是那样,不出意外,所有的材料都能用上,可要是出意外,就会全部打水漂。
“没我的份儿?”他问。
“有啊。”陆语语声一顿,又捏开一颗小核桃,“我只做一架,余下的都给你。”
“那就做一对儿。”
“……好啊。”她想了想,欣然点头,“这主意好。”
“不急,往后慢慢商量。”
“嗯。”陆语说完,慢条斯理地品尝第二颗小核桃。
放下那一摞纸张,沈笑山仍是不急着就座,移步到书柜前,“里头的东西,我能看么?”
“我要是说不能,你就不看了?”
“你要是说不能,我就不看了,但会很不好过。”谁会心大到能够对意中人的有所隐瞒不以为意?他说完,等了片刻,听到咔吧一声,继而才是她的回应:
“那你还问。看就是了。”
沈笑山一笑,打开镶嵌着玻璃的偌大的书柜,发现里面存放的都是用狭长的盒子收起来的字画。
他随意取出两幅,在书桌上铺展开来。居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那幅字画是董飞卿不知何时所作的一首豪情飞扬的诗词,那幅画则是程夫人最擅长的山水画。
一看之下,便生疑窦:他与这两个人,见面时少,近几年平均一年也就三五次,但是因着唐修衡的缘故,情分深厚,因而对他们的大事小情也就了如指掌。据他所知,刚看过的字画山水画,都不曾外传——外人观瞻时有,当下恳请临摹下来时有,却不曾赠予他人。
根本不曾流传到外面的东西,恩娆是怎么收藏到手里的?——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那手法、布局,又分明就是出自董飞卿与程夫人之手——不会看错的,要是连这都分不出,他也就白认识他们一场了。
怎么回事?
他不由得细细回想程夫人与董飞卿是何时落笔,又凝神甄别眼前两幅做成的时间。
万幸,眼前这两幅似乎并没有做旧的心思,根本没动过手脚,是以,时间上就分别晚了一年和四年。
这就有点儿神了——时间不同,却有相同的画作,凭他对程夫人与董飞卿的了解,他们是绝对没有那份闲情的。
这就是赝品,却又让人没法儿说是赝品。
此时,捏开小核桃的咔吧声又一次传入耳。陆语对他说:“书柜里的存着的字画,都是这样,也有侯爷和你的。”
沈笑山默默地把字画山水画收起来。
陆语吃完小核桃,用清茶漱口之际,沈笑山走向她。
她放下茶盏,再次望向他的时候,他已到了眼前,俯身,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凝着她,不无困惑地问:“怎么回事?”
陆语思忖着如何应答之际,左手伸向茶几,取了一颗小核桃,随着咔吧一声,小核桃被捏开——她其实并不想继续吃核桃了,这只是出于下意识的动作。
沈笑山与她调换了位置——也不能这么说,事实是他坐到了椅子上,把她安置到了自己怀里。“别卖关子,快说说。”
“猜猜看。”陆语把手里的小核桃抛回果盘。
“明明是赝品,却找不出端倪。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啊。”陆语笑着躲避,和他拉开些距离,继而,素手闲闲落在他肩头,认真地望着他,“我最初见你,就要挟你可能会做假的银票,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他颔首。
“我也知道,这句要挟的话,不会比激将法的效果更好,但是,我该告诉你的,就得说出来。”他心神紧绷了,她反倒放松了,任由自己意愿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末了,头靠在他肩头,
“如果你那时不帮我,那我只能伪造银票,那东西,只要有合适的纸张,就能做出来,所需的印章、字迹,于我是很容易模仿。
“除了制琴,弄虚作假是我另一个绝活。”末了,她这样揶揄自己。
“这就有点儿神了。”沈笑山把玩着她绵软好看的手,“怪不得,只收藏名家名作,却没有自己所作的字画。”
陆语转手端起酒杯,送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这门手艺,我不会用的,又不是长脸的事情。存在这里的东西,都是闲来无事消磨时间。”她说,“琢磨各名家的手法,特别有意思。”
“写过我的字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写得很少。”
“嗯?”没来由的,他生出些许不满。
“你那么抠门,传到外面的真迹太少了。”她抱怨他供自己练手的东西太少,“我总不能摁着一两样东西来回倒腾吧?”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
陆语忽然心头一动,淘气地笑了,“说起来,我倒是能用这本事气气原家的人。唉,怎么这才想到呢?”
“当心些,别一不留神把人气死。”
她笑着嗯了一声,说起黎郡主送的模型和唐修衡那幅画,大致讲述了布局、景致后,问:“那是哪一家的宅邸?”
沈笑山却反问:“觉着如何?”
“特别好。”陆语由衷地道,“不论怎样的宅邸,其间都不大可能有山有水有绝美的景致——定是营造出的,却是一点点匠气也无,浑然天成一般。郡主是造园名家,那宅子定是她的手笔,只是,属于何人呢?”
他这才如实相告:“是我在京城的住处,前几年请郡主帮忙建成的。”
陆语敛目思忖,片刻后,唇角上扬。那对眷侣的用意,她明白了。“随你回京城,是迟早的事。可是,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她倒是并不觉得他很思念京城的友人长辈。他这样的人,一旦与谁有了深厚的情分,就是一辈子的事,却不见得需要时时相见——能在京城那地方深居简出的人,也只有他。
他若是不成家,便是悠然自得的隐士。
“我的打算,就是你的打算。”沈笑山笑说,“你如果愿意,近三二年,我们得空就天南海北地去转一转。”他拍一拍她的背,“横竖你这小身板儿也需要好生调理三二年,子嗣的事不用急。”
“……”陆语嘀咕道,“想的还挺长远。”
他哈哈一笑。
陆语看着他,“那你打算带我去何处?”
“山中,海上。”
他措辞看似是泛指,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山中、海上有落足之处。“好啊,我跟你同去。”她说起唐修衡为姨父姨母做出的安排,“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我也真喜欢四处游玩,时常憧憬,你是同好,这再好不过。”
“说定了?”
“当然。”
他抬手。
她会意,与他击掌,继而就打趣:“幼稚。”
“你坏的都没边儿了,凡事不像模像样的让你承诺,不定何时就得出岔子。”
“……”陆语转手取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道,“今日我醉了,不管说了什么,明日大抵就忘了。”他那么委婉地揶揄她不像是一诺千金的人,她索性此刻就耍赖。
“你看,说来就来。”
陆语逸出愉悦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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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来,唐修衡就知道了陆语那门自觉不长脸的手艺,起因是他跟她要字画:“给我两幅,为难的话,一幅也成,我带回京城,显摆显摆。”
“……”陆语很是无语,心说我的字和画有什么好显摆的?要不是与沈笑山定亲,你们知道我是谁啊?“没有。”她照实说,“一幅都没有。”
轮到唐修衡无语兼费解了:不论是初见还是近几日闲谈,他都发现她对字、画的见解非常人可及,偶尔的看法,甚至是让他意外且惊喜的——这样的人,书、画造诣必然很深厚,绝不输于名家——不论什么事,只要是行家,功底就一定差不了。
沉了片刻,他说:“不信。”
陆语瞧着他想指责又懒得指责的拧巴神情,笑了,“真没有,我怎么可能骗你。”
“……还是不信。”
陆语没辙了,只好亲自取出几幅自己仿写名家的字、画,也包括他的,“最好的,我都晓得是怎样的笔法,就不用再有自己的画作了。”
唐修衡用心观摩之后,多看了她几眼,眼神中欣喜与欣赏并存,“你这小孩儿,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这门绝活,能做到她这种真假难辨的地步的人,实属罕见,而她为人所知最擅长的却是制琴与经商,算起来便是难能可贵。
对于他的褒奖,陆语并不当真,“放心,我绝不会用这门手艺祸害好人。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能用得到我这手艺,派人传句话就行。”
唐修衡爽快地颔首,“不定哪天,就真得让你帮忙。”
接下来,陆语就开始用这门手艺祸害原太夫人和向氏了。
她命人找来二人的字迹,做到深谙于心后,她先替原太夫人写了一封悔过书,话里话外的,是替原太夫人自省,非常委婉又非常歹毒地把原太夫人数落得一无是处,骂得体无完肤。
据回禀的人说,原太夫人看完悔过书之后,就开始筛糠,过了一会儿,晕厥过去。
陆语不以为意,又连写了几分备用的口供,交给仆人:“每日给她一份。”
越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对脸面看得越重,就算到了绝境,也会权衡轻重:我要死了,但我只是利欲熏心犯了一次错;我要死了,我这些年就是个令人发指的畜生——两者之间,自会选择前者。
陆语笃定自己对原太夫人的了解,所以才有此举。不论如何,让原太夫人老老实实上公堂且招供罪行才是最重要的。
拿捏住了原太夫人,陆语挺舒心的,正琢磨着哪天把向氏唤到面前的时候,让她腻烦的原锦来了。
原锦最先求见的是唐修衡,声称自己有天大的冤情要请他做主。
“让她一边儿凉快着去。”唐修衡是这样打发她的。
原锦别无他法,求见陆语。
陆语想了想,吩咐无忧几句。
于是,无忧来到外院,对等在门口的原锦说:“我家大小姐说了,您事先连个亲笔书写的拜帖都没有,不见。”
原锦无功而返,亲笔书写的拜帖却在当日午后送到傅宅。
陆语神色愉悦,“让她明日上午过来。”原锦固然没恶劣到伤天害理的地步,但给个教训也是该当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原锦这件事是真正的一波三折——
第二天,原锦悉心打扮之后,命人备车,却被下人告知:“太太说,今日不让您出门。”
她不免气闷,当即去母亲房里讨说法:“娘,您是怎么回事?我去傅宅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您么?”
向氏当即给了她一耳刮子,“分明是为了你自己,要寻机见唐侯爷!”
“……”原锦捂着脸,一时间做不得声。
“你那点儿花花肠子,谁看不出?”向氏满脸怒容地看着她,“上次的教训还不能让你长记性?这次要是惹了唐侯爷的眼,你是不是挺着尸回来都未可知!给我滚回房里,继续绣屏风去!”
母亲从未有过的慑人的怒意,让原锦打心底害怕了。她倒退两步,慢吞吞转身,跌跌撞撞地回房去了。
向氏深深吸进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备车,去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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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向氏前来,陆语不难想到是怎么回事,愈发觉得这女子通透。可是,一码归一码。她要跟向氏算的账,还得算。
落座后,陆语取出两份口供,着无暇交给向氏,直言道:“您看看我给您备下的东西,选一条路。”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这一刻,向氏也不知道是真的绝望了,还是真的解脱了。她面色苍白的接过两份口供,阅读时,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字迹,当即满脸震惊。
她试图寻找这不是自己书写的凭据,然而,费神好半晌都是徒劳。
这事情给她的感觉,到末了是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惧。
她放弃寻找端倪,悉心阅读字里行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一份口供,是骂人不带脏字的自己骂自己的悔过书,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她一样都没有,为此,便有了蛇蝎心肠,胁迫原太夫人作孽;
第二份口供,是言辞委婉但用意毒辣的指责原太夫人,话里话外把一切过错推到了原太夫人头上,细数了原太夫人身在闺中的不堪之事,除此之外,亦承认了自己贪婪、歹毒,由此才全力帮衬原太夫人作孽。
她的手开始轻轻颤抖,却死死地捏住纸张。
陆语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座椅扶手,“这两条路,我给你设想过了,第一条路,你与原太夫人同罪;第二条路,你坐几年牢,就能回到尘世。你想怎样?”
向氏哽了哽,到底是轻颤着回道:“坐牢。”
“好。”
“这是……”向氏竭力望向陆语,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怎么来的?”她几乎怀疑这是自己梦游的时候写下的。
陆语权当没听到,闲闲地啜了一口茶。
向氏当即放弃,强撑着站起身来,施礼道辞:“我回去静候发落。多谢。”
陆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打手势命无忧送客。
当天下午,原太夫人疯魔了一般,没完没了地絮叨要见陆语。仆人担心她疯了,不得不通禀。
闻讯时,陆语正在和唐修衡下棋。
他先一步站起身来,“正好,我随你去开开眼界。”
于是,两个人来到关押着原太夫人的密室。
原太夫人神色异常,是随时会发狂或崩溃的那种眼神。两人进门时,她留意到了气势慑人、气度尊贵的唐修衡,当即冷笑着问陆语:“这是又巴结上了哪位大人物?”
陆语一笑置之。
唐修衡不动声色,寻了张椅子落座。
“你居然还有脸带外人来见我?好,很好。”原太夫人走到陆语面前,恨声道,“那我们就把彼此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说道说道。”
“哦?”陆语挑一挑眉,“那就说来听听。”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在原太夫人面前,有什么心虚理屈的事。
“先说今日这一桩事。你找人仿照我的笔迹写出的几分所谓的悔过书和口供,到底是何居心?!”原太夫人眼中跳跃着仇恨、憎恶的光芒,“把我作践得一无是处,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她不屑地轻哼一声,“别说你是危言耸听,就算真的把那种东西交给外人,我也不怕!到最终,世人耻笑的只会是你!”
陆语敛目微笑,抚了抚绣着花朵纹样的春衫袖口,随后,双手背到身后,踱开去几步,“耻笑我么?我怎么了?”
“你生来就冷心冷肺,不值得任何人怜惜。”原太夫人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斥责道:“我要是成为街知巷闻的笑柄,你外祖父若是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你大舅二舅再不成器,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
“——只要是知晓一点点人情世故的人,在这当口,为着他们,也会大事化小。
“可你呢?你偏要扰得原家离心分家各过,置人论纲常于不顾!
“你就是个扫把星,根本就不该出生。自己没想过么?为何年幼时父母双亡?为何回到长安后,遭亲戚觊觎手中钱财?是你自己不招人待见!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你娘,她是白眼儿狼,而你还不如她!”
陆语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这个老妇人,摆明了是受不住眼前的处境,跟她破罐破摔。这种人,跟她理论一句都嫌多,都掉价。
她举步向外,走出去两步便停下来。
凭什么被这样一个毒妇数落一通?为什么要只给她轻蔑却不给还击?只因为她已是阶下囚?
陆语回转身,凝住原太夫人。如果目光有形,原太夫人那张脸已被她凌迟。
“我是不该出生。”这时候,陆语的语气出奇的平缓,“该怪谁?你在我娘出嫁前让她服用避子药,可她却不信邪,千方百计地医治,有了我。
“你告诉我,这件事,该怪谁?”
有那么一刻,原太夫人的视线游离至别处,是因招架不住陆语冷酷的视线,“那是长辈之间的恩怨,轮不到你问东问西!”
陆语轻轻一笑,“你这样子,都不如撒泼打滚的泼妇。说人话,行么?”
那轻笑间的鄙薄嫌恶带给原太夫人重重一击,让她愈发的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再说外祖父,”陆语道,“他生前对我不薄,可我也不曾忤逆过他老人家,自认算是尽心孝敬了。不是看在他的情面,谁要跟你们比邻而居?要是住得远,你们可能就找不到算计我们的机会,我姨父姨母不会吃那么多苦。
“于我,外祖父是慈爱的长辈,于我娘、我姨母,他并非称职的父亲,他自己应该也清楚。
“我不招人待见?我再不济,也比你亲生的孙儿孙女强一些,起码不会见到富贵门庭中人就舔着脸自讨没趣。
“说到这儿,得多谢你教子有方——教出来的儿子碌碌无为,到如今,孙辈还不如儿子。可喜可贺。”
原太夫人反诘:“你又算什么东西?那沈慕江有意娶你,谁知你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心真脏,脏得令人发指。”陆语走到原太夫人面前,用满带杀气的眼神逼视着她,语声轻而冷冽,“外祖父病故之后,我就觉得与他尘缘已了,不肯让原家大事小情的占便宜,就是因为他娶了你这样一个满心污浊、脏得令人作呕的披着人皮的畜生。”
原太夫人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她想狠狠地掌掴面前的女孩。可是……她那么迫切地想动手,却不敢。
陆语看出她的心思,牵了牵唇,语声徐徐:“到此刻为止,你还没看清楚事态。好,我告诉你。
“你最关心的,不过是你最终的下场,想早日得个解脱。
“我会尽快把你送到官府,最重要的是,一定会把你做过的那些歹毒恶心的事情昭告天下。
“不论我娘、我姨父姨母还是我自己,都以有你这样的明面上的亲人为耻。
“天下人如何评判,无所谓。向着我们,我们感激之至;用孝字说事,随他们去,有本事就替我来孝敬你这么个祸根。哦,不用,我居然忘了,你亲生儿子都不管你死活了,别人哪儿还顾得上对我说三道四的?
“我告诉你,在你进大牢之前,别惹我。
“忘了跟你说了,那些仿造你笔迹的悔过书和口供,是我亲力亲为。我什么都能替你写,书写时间也由我做主。
“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让你有多不堪,就能有多不堪。
“你要是在进大牢之前自尽,我会让你的儿子、孙儿、孙女一并陪葬。
“你也别想入土为安。
“要是在进大牢之前自尽,在你死后,我会当众鞭尸,把你挫骨扬灰!
“犯了罪过,就要接受相应的惩处。你想逃避,那是做梦!
“原太夫人,你自己说,”陆语语气森寒,“我这种不招待见的人,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原太夫人面色早已转为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陆语收回手,深深吸进一口气。
原太夫人倒向地面。
眼尖手快的仆人立时奔上去扶住她。
唐修衡从头到尾观看,一直保持沉默,此刻,闲闲站起身来,说:“恩娆,犯不着跟这种东西置气。”
陆语缓缓颔首,“说的是。”
“你……”原太夫人犹不死心,挣扎着站定身形,“你就是个……”
“明日就送官府吧。这事儿我做主了。”唐修衡的语声慢条斯理,却阻止了原太夫人随后的言语。
“好。上去就着人去办。”
唐修衡走过原太夫人的时候,轻描淡写地道:“在下唐修衡。”
已经离开密室,往前走去的陆语听着,心生笑意。
唐修衡刚出门,就听到仆人的呼声:“晕过去了!快去叫大夫!”
陆语回眸,瞧着他,打趣道:“瞧你这名声,直接把人吓晕了。”
唐修衡就笑,“你要是觉着不亏心,这么说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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