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今晚由行动处苏三省带队，负责保护新上任的周傅庵市长安全回家。由一家日本银行牵头的慈善晚宴结束后，既定的三条备用回家路线中，周市长将临时随机选择一条路线回去。

    在他选择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会按照哪个路线回去，连保安负责人都不会知道。而且从慈善晚宴的饭店出发时，共有三辆一摸一样的专车是用来接送周市长的，三辆车会同时按三条路线走，只有其中一辆车上坐了周市长。这三辆车各自另有两辆小轿车作为保安车一前一后地护送，外人基本不可能知道哪个车队里有周傅庵。

    苏三省对这次的安保和保密工作几乎做到了极致。

    按照既定方案，唐山海应该今晚去晓春堂小小的房间等待霍震霄的消息，如有不对，小小会第一时间掩护唐山海将其送到安全的地方。

    唐山海还是觉得霍震霄未免太过大胆，也着实小瞧了行动处和苏三省。霍震霄那个锄奸队伍总共也就三四十个人，若论直接动手的行动人手都不到一半，竟然想在整个行动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保计划中一举诛杀周傅庵和苏三省，不管如何，唐山海都认为此举过于冒险了。但是霍震霄死活不听劝，让唐山海在晓春堂乖乖等着就好。

    按照最近形成的习惯，唐山海照样不等徐碧城，打算独自下班去晓春堂，刚开出行动处大门一会儿，陈深却拦住了他。

    陈深在外面有一个帮手叫皮蛋的，黑道上有点人缘，只要在黑道上混的，霍震霄想查什么底细基本就没有查不到的。顺着皮蛋这条线，霍震霄摸清了陈深是中（gong）地下党，对唐山海不会造成威胁就不再理会。唐山海自然也已经知道了陈深的底牌。

    “这些日子你对碧城漠视太过了，照顾一下她的面子。”陈深上车后，面无表情略带不满地告诫了一句。

    唐山海冷眉淡眼地瞥了瞥他，不太想说话。其实他不做早饭晚饭也不买外卖不再跟徐碧城一起吃饭后，徐碧城早饭跟陈深去路边摊，中午和柳美娜还有同事，晚上自己随便解决或者去找陈深，看起来还挺自在的。徐碧城应该不至于在陈深面前抱怨自己对她太冷淡了——因为这本就是徐碧城之前想要的。至于自己跟霍震霄的秘密来往，他觉得不告诉徐碧城对自己对她都更好。

    而且前几天家里刚遭了小偷，唐山海愈发要造成与徐碧城夫妻不和分房而睡的假象，如此漠然也是情理之中。陈深这么关心自己的家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另有所图，还是想敲打自己利用徐碧城多知道自己这边的情报进展呢？

    看陈深这询问的模样，莫非徐碧城还没有说实话？徐碧城对陈深亲近得都如此明显了，满腔情意连外人毕忠良都认为唐山海是满头绿了，这徐碧城竟然还没有告诉陈深关于她和自己是假夫妻的事？

    若是以前，唐山海还会天真地认为是徐碧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开始认真为党国为搭档着想，知道在陈深面前克制情感了。现在嘛……她既然能瞒着唐山海利用熟地黄计划来上海找只为寻找心爱之人，自然也能在心爱之人面前知道如何表现才能得到更多怜惜。至于陈深对自己会有什么抱怨或者误会，徐碧城恐怕并不在意。当然，唐山海相信，只要陈深没那么克制情意，在徐碧城面前多吐露一分，徐碧城自然也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对方，她一直对其守身如玉痴情如斯……如此能让心上人更为感动珍惜吧。

    唐山海不由暗自感叹，柳美娜心机外露，其实并不如自己的假妻子——这个看上去单纯无害的小女生聪明啊。

    “我和碧城是怎么回事，就算她不说，相信陈队长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到了几分。”唐山海不打算再替徐碧城瞒着，也懒得说更多不必要的谎话来应对陈深的质问——按照霍震霄的话来说，这俩男女之间那点事根本不值得他去费心费神，专注自己的使命和任务才是正道。至于徐碧城这小女人，她爱如何如何，只要别来碍事，她就是想嫁给陈深也没关系。

    趁着陈深发愣的功夫，唐山海开车扬长而去。他还烦心着霍震霄今晚行动的顺利与否，真没空去为这种事去跟陈深他们浪费时间和精力。

    7

    唐山海放下了茶杯，看了看手表。

    窗外夜色深邃，远处灯火灼灼，彰显着沦陷之中大上海依然未曾停歇的浮华放纵。

    这是他进入小小的房间后不知第十几次低头看时间了。此时还远未到霍震霄约定回来的时间。

    手边的清茶热气渐消，却一口未动过。

    “唐队长用不着这么担心，我们霍少那么多次行动，没有一次失手的。他一定会按时平安归来的。”小小坐在床上绣着花帕子，看唐山海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微笑了笑。

    “我没担心他。”唐山海脱口而出，看到小小了然的温柔笑脸，仿佛觉得太此地无银了，又找补了一句，“我只是……怕他今天行动有什么意外……他要是被抓了，我的任务也难完成了。”

    窗外一阵不知哪来的铃铛作响，小小脸色一变，来到窗外看了看，将那窗台上的兰花换个位置，就对唐山海道，“唐先生您坐会儿，我有事出去一下，应该很快回来。”

    唐山海点了点头。

    小小望了他一眼，又不放心道，“若是有人来找我，您就说不便开门。听到楼下有动静，您将那兰花旋转到一半，外面有人看到会接应你的。”

    “好。”唐山海不多问，看着小小扭身半跪着爬入了床底密道。

    唐山海心头有点不妙的预感。

    小小从密道进出，多半是突发了什么状况有人紧急过来找她。她是霍震霄与各个手下分队的联络负责人，与霍震霄共享“小小”的身份。有时她外出不在，霍震霄要替她出面挡掉那些不知趣的客人——尽管少，偶尔也会有几个。好在小小平日有陈铮照应，又成了唐山海的室外佳人，只要亮出这两个人的身份，基本就没什么人敢来找麻烦了。霍震霄所谓的出面，也就朦朦胧胧露半个脸或者背影侧影什么的让人看一下加以老鸨等人言语威胁就打发走了。

    唐山海第一次被霍震霄带来这里时，小小刚好外出，外面阿强等人在这附近搜查刺杀苏三省的人，霍震霄只好自己上阵坐在唐山海大腿上假扮小小与他亲昵。阿强人微言轻不是苏三省那种心黑胆大肆意妄为的人，面对唐山海自然不敢造次，是以不会进一步仔细搜查唐山海及其身边的人。若是苏三省，必定会进来对小小瞧个仔细。

    好在没多久小小及时潜回晓春堂，与霍震霄换了回来，当苏三省闯进来时，白挨了唐山海那些冷嘲热讽。唐山海身上诸多青青红红的痕迹，自然不是小小能在那么短时间弄出来的，也都是霍震霄嘴里说着为唐山海好而在后者身上揉捏出来的。

    当时霍震霄好似摸骨又似按摩，手劲奇大，将唐山海全身上下几乎揉搓了个遍，尤其扒掉了唐山海的衣服兴味盎然地抓揉着唐山海的饱满胸部时，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揉得更加厉害。要不是情势紧急，满脸羞红的唐山海真想揪着他脑袋扔到窗外去。

    没过一会儿，外面倒是没什么动静。床底下活动板一开，小小从里面爬出来，神情紧张，对着唐山海道，“情况有变，快跟我走。”

    “时间还没到，发生什么事了？”唐山海看了眼表，站起来问。

    “先出去了再说。”小小拉着唐山海手腕，一脸焦急。

    “说清楚了再走。”唐山海抿了抿唇，纹丝不动，他是近身格斗的高手，认真起来不会落了霍震霄下风，小小毕竟一介女流，怎么拉得动他。眼看唐山海倔强的眼神，清楚不告知原委对方定然不肯轻易离开，只好忧心忡忡几乎带着哭腔告诉了他原因。

    小小刚才听到的铃声是陈铮紧急联系的暗号，从密道出去，陈铮一个靠得住的亲信手下就在那儿等着，告诉她，刚刚陈铮跟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一个什么副队长吃饭，酒酣耳热之际听那副官说驻76号的宪兵分队晚上有一场大行动，还去司令部特意调了些人手，就在周傅庵市长回家的路途上埋伏，霍震霄自诩聪明一世，绝想不到他的手下也有人敢于背叛他，这副官一边说一边满是得意洋洋之色。陈铮心焦不已，一边继续跟副官喝酒稳住他套话，一边立即想办法来联络小小。

    霍震霄这次行动也精心准备了许久，可用的人员都带出去了，晓春堂里与他最熟悉的就是小小，可小小不参与具体行动，只是外围的联络人员，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左思右想，心一横，只想把唐山海先藏匿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一人前往行动的大致地点，趁着霍震霄还未动作，哪怕被宪兵队的人捉住拼着一死也要示警。

    “不行。”唐山海一听就否定了她的提议，“你这样贸然进入日本人的埋伏圈，多半会被特务围着上来一举抓获，他们不会让你有出声的机会的。”

    “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唐先生，没时间了，你先跟我走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霍少说过，要我将你的安危放在第一。确定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去给霍少报信。”小小拉着唐山海的手，希望他快进密道。

    “我去。”唐山海不走，看着小小，神色坚定，绝不可能轻易撼动，“我熟悉涩谷带的宪兵分队的作风，更熟悉行动处的人，他们怎么设伏埋包围圈，我能看得出来。我一个人寻找死角进去，是可行的。你只要告诉我跟你们的人接头的暗号是什么。”

    “不行。”小小摇头。

    但唐山海心意已决，小小绝不能说服他，也无法拽着他离开。

    无奈之下，小小只能放手。当唐山海要离开时，她想到什么，叫住了唐山海，“等等，唐先生，你这样去还是太容易暴露了，换个装扮吧。”

    唐山海想想也有道理，开始脱下西装外套，问小小，“你有这儿伙夫的衣服吗？”

    小小手脚迅速地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粉粉嫩嫩的衣裙，神色严肃，绝不是开玩笑，“穿这个。这次唐先生你一定要听我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