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深夜寂寂,大街上偶尔几辆车驶过,路边的行人都没多少了,零星一些人力车夫哼哧哼哧地跑过。
巷子里的人声就更少了。附近一条巷子出入口,行动处三分队的阿牛和阿风负责守着。他们不过是行动处的小角色,对这次行动的总体路线也不清楚,只是临时接到苏三省的命令守在这里,有任何可疑人物就盘问抓住,有什么紧急情况就鸣枪示警。听说这次是要抓那个鼎鼎大名的通缉要犯霍震霄,梅机关的宪兵小分队都调了人手过来帮忙。这一带周边别看表面静悄悄的,暗地里不知埋伏了多少汪伪特工和日本人。
“还不知道那个周市长会不会从这里走呢?不是说周市长自己选路线的嘛,咱们在这里万一埋伏空了呢?”阿牛缩在墙角,冷风里吹了好久,有些没好气,百无聊赖地掏出一根劣质香烟抽了起来。
“好像是……”阿风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个告密的跟苏队长说,霍震霄要在这路上埋伏,苏队长想将计就计,抓住霍震霄也是大功一件,在日本人那里这功劳可不输给他之前端了军统上海站的功劳。”
“他立了再多的功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个阿强跟着啥好处也没捞着,还被发配到乡下去了……还不如陈队长会护着手下,那扁头就滋润多了……哪怕唐队长都比他要和气……”阿牛不屑地哼了声,不以为然。
“嘘……别提这个了,咱就一混饭吃的……”阿风正和阿牛唠嗑着,忽觉前方有动静,两人立即警觉起来,手都摸上了腰间的配枪,齐齐狠戾发问,“谁!”
一个人影娉娉婷婷走来,听见声音仿佛愣住了,接着脚步迟疑下来好像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就着巷子入口的路灯,阿风和阿牛看到那是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戴着宽边帽,披肩的长发乌溜顺滑,虽然帽沿压得低,刘海有点厚遮住了额头,但让那露出来的下半张小脸显得更白更小,下巴尖尖细细的,刘海下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乌黑灵动,甚至有些羞怯。她搂紧了身上看似高档实则有些单薄的棕色长款呢子外套,掩过膝盖的外套下摆伸出了一小段光裸细白的小腿,接着就是纤巧精致的脚踝,脚上一双学生气十足的白色中跟皮鞋,在昏暗的光下鞋子的颜色几乎与白生生的脚背融为一体,透露着主人不合时宜的生嫩,让她高挑的身材在深夜的寒风里更显得单薄了。
阿牛与阿风两人已经掏出了枪逼近了她,这女孩也看到了两人一脸凶相手上拿枪,顿时惊恐地张大了嘴巴似乎想叫又随即捂住了嘴巴,吓得腿软地蹲坐在了地上,缩成路灯下小小的一只,外套下摆无意地翻了翻,粉色的短裙下白嫩的大腿一闪而过,惹眼得让两个大男人心神一荡,她迅速将外套衣摆翻回来尽量遮住双腿,瑟瑟发抖地看向两人,低着头好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牛与阿风对视了一眼,瞬间有些了然。虽是晃得很快,两人约略认出那时髦暴露的短裙应为比较劣质的舞裙,像一些舞厅初级舞女常穿的,看这女孩生涩的模样,连鞋子都没置办好,只穿了学生鞋,又这么晚走这样的小巷,可能就是家境一般的女学生去舞厅做兼职或者寻找活路没多久的。如今世道艰难,生计不易,不少富家子女还好,很多中产家庭的女学生遭逢战乱巨变,又没有办法出逃,留在沦陷区勉强生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放下身段去做“货腰女”(即舞女),号称卖艺不卖身,只需去跳舞学校培训几个月就可以上岗,稍有姿色能拉拢住一些熟客的话,收入是一般小公司女职员的几十倍。这种女学生出来做舞女的,文化水平比较高,刚出来做气质带些清纯,倒是很受老板富人还有哪些汪伪高官及日本军官欢迎的。
看着眼前这女子的秀气相貌,姿色不错,应当是个上等货色了。阿牛和阿风平时不是善人,借着76号特工的身份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此时要不是身有要务,平白碰到这么个姿色上乘楚楚可怜的学生舞女,八成就不会放过了。这时候嘛……考虑到苏三省那极其刻薄苛责的作风,两人上前围着这学生舞女,她蹲在地上不敢动弹,头压得更低了。
“要回家吗?叫什么名字?”阿牛故意瓮声瓮气地问着,学生舞女还捂着嘴巴遮了半边脸,听见阿牛的声音抖了一下,眼里水汪汪的透着些凄楚害怕。大衣衣领没扣紧,从这俯视的角度看下去,能隐约看到对方扎着粉色丝巾的纤细脖子下隐隐露出的白皙精巧的锁骨,眼睛愈发直了些,枪也拿得有些晃。
“这么凶做什么,一看就是个女学生,别吓着人家。”阿风交过几个舞女朋友,倒是比较上道,脸色和蔼,一边谴责着同伴一边插回了枪,对女学生伸手要拉她起来,“别怕,我们是特工总部的,在执行任务。”
学生舞女本来颤巍巍伸出的手听到“特工总部”四个字陡然了缩了回去,裹住大衣更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头低着,肩膀抖得不住颤动。
“你傻啊,特工总部威名在外,人家一听比听到流氓更害怕。”阿牛呵呵笑了一声,确定了学生舞女毫无威胁之后,收起了枪,故作豪爽地手肘捅了下阿风责怪,黑黢黢的方脸上挤出了一丝自认为和善的微笑,比阿风更凑近了学生舞女,自己先行蹲下来伸手就去拍学生舞女圆润的肩膀,眼睛瞥见了大衣里锁骨以下更模糊的白皙肤色,吞咽了下口水,心猿意马起来。
阿风嘟囔了一句什么,因为阿牛资历比他深一些,他不好意思抢先了,只能看着阿牛去扶住了学生舞女的肩膀要将人扶起。学生舞女颤颤着欲站起,还未站直,身上掉落了什么东西,阿风一看,是个小巧的女式拎包,有些破旧了,开口未闭紧,露出零星的钞票一角。阿风眼睛一亮,由着阿牛去扶美女,自己低下身去捡钱包想着能也能卖美女一个好。
只不过去捡钱包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刚拿到钱包,阿风还想着顺便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听得身后阿牛闷闷的响声,接着是什么断掉的清脆的一声,阿风脑子迟钝了一点豁然大惊,转头的同时拿出枪来,迎面就是白花花一双大腿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旁边撂倒,枪也掉了出来,阿风脖子被制着喊不出来,须臾间那看似娇娇弱弱的学生舞女恶狠狠地骑到他身上,对着他脖子狠狠一扭。阿风的世界彻底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眼熟,像是……唐队长?惊恐之际他张大了嘴巴,却再不能发出声音了。
整个杀人过程没用几秒,“学生舞女”装扮的唐山海却出了一身汗。他将两具脖子被扭断而死的尸体拖到了最近的阴暗角落,就迅速向巷子里走去。
巷口寂寂无人,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9
这条巷子离大街很近。
小小不知道霍震霄可能藏匿的具体位置,但告诉了唐山海关于霍震霄埋伏地点的标记。
当唐山海摸到了那间这几天关闭停业待出租的空铺子后门时,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
铺子店面大堂正朝大街,后门通着小巷。霍震霄埋伏在这里,应该是要等周傅庵的车子经过时进行伏击。在后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三长一短变换的暗号,有点像摩斯密码的方式,又不完全相同。
唐山海听到门开了,里面也是黑洞洞的,巷子里没有路灯,这几日都是朔月之相,月黯星稀,他睁眼勉强也看不清里面的大概,但是听到了霍震霄警惕的声音,“谁?”
“我。”唐山海终于出了声,摸着黑进了门,门板倏然关上,却一把被人扯住了制住了手脚。
门板后一道黑幕落下,唐山海看不清,只听一声嘶响,一个火折子亮起,霍震霄眯着眼睛瞧他,随即睁大了,笑出了一口白牙,很快又憋回去了,满脸戾气,“你来做什么?”
“陈峥得到消息,今晚行动计划有泄露,应该取消。你们当中有内鬼。”唐山海顾不得跟他生气,迅速传达了最重要的信息,抬头就着火折子发现对方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很不正常,视线低下去,瞧见了他捂着腹部,刀柄露在外面,衣服上一大块新鲜的血渍还在扩散,指间已经被血色浸染,一滴一滴落下。
唐山海眼睛眨了眨,看霍震霄要倒下的模样,上前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问出口的瞬间发现了地上倒着的一个人影,似乎有些眼熟。
“他不对劲,被我发现了,要杀我,我就杀了他。跟着我好几年了,其实前些日子他说想去香港我就该发现了。”霍震霄好似撑不住了,靠着墙幕坐下——有这层布幕挡着,外面看才能没有丝毫光亮。
“这里就你和他吗?”唐山海深吸口气,拿过火折子去查看他的伤势——应该不是要害部位,但是匕首深入腹部,如果不及时治疗,这血总流也迟早会有性命之忧。
“他是发信号的人。附近几个地方有其他兄弟埋伏。原来的信号他应该告诉了日本人,肯定不能用了。”霍震霄指了指地上死去那人手边滚到别处的还没开启的手电筒,“好在这地方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今晚带他过来他才知道。日本人应该只知道这条线路埋伏了人,不会沿路一直搜打草惊蛇,估计也就悄悄埋伏在这周围,要等我们有动作全部暴露了才会直接过来围捕吧。这家伙,本来这次做事算是考验,上次行动那个兄弟牺牲了,想这次要是顺利就让他来负责那一组的……吗的,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小小也……嘶……”多说了几句话,霍震霄弄疼了伤处。
按照霍震霄做事的规矩,各小分队之间只靠小小联络,小小知道怎么联系小队负责人,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小小的存在,只有陈峥才知道小小和霍震霄互为掩护的身份。今天这个内鬼,还没通过霍震霄对于小队负责人的最终考验,真是万幸。应该还没见过小小,不然,恐怕敌人顺藤摸瓜早就查到晓春堂了。
“如果你始终不发信号,你的兄弟们会按兵不动,过了时间都会悄悄撤离,对吗?”唐山海拿过那手电筒上前欲扶起他,“那还啰嗦什么,快跟我走,趁现在离预计时间还早,苏三省也许还在晚宴上陪着周傅庵……”
“苏三省?”霍震霄好像想起了什么,忽地抓住了唐山海的手腕,“你快回晓春堂,别管我,我待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的,这伤我自己可以……唔……”霍震霄动作间触到了伤处,全身疼得一颤。
唐山海看出了端倪,霍震霄这伤得……已经走不动道了,怪不得一直靠着墙就没怎么动过。
这下可好了。唐山海走到霍震霄面前,解开了大衣,粉裙下白嫩长腿展露无遗,他脸色不变,双手交叠着松快了一下,看着受伤虚弱的霍震霄,露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绝对权威的笑容,看得霍震霄目不转睛,心脏砰砰跳,感觉自己更虚弱了,还有点点心虚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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