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唐山海带霍震霄回晓春堂时，后者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

    这一路回来得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地出了原来那个杀了两汪伪特工的巷子时，借着夜色和墙角的掩护，还没有人察觉这儿躺着两个人——或者即使有普通人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吧。刚走出巷子正好碰到了一辆黄包车，依然是女装的唐山海假装是舞女与喝醉酒的客人霍震霄上车指挥车夫绕了几条街回了晓春堂，通过密道进入了密室，上方也有密道连通可直接进入小小的房间。

    小小在唐山海之前离开时，自己还要去通知辅助这次行动搞混乱的其他分队负责人，距离有些远，可能还没回来。

    唐山海将霍震霄放在密室的小床上，看见霍震霄腹部之前在空店铺里紧急处理过的伤口又渗出了不少血——这家伙起先还不肯走，唐山海只好使用了一点武力手段，轻易将人弄得半晕了才能带走。从密室里翻出了医药箱，唐山海小心看了看伤口，只希望刀伤没触及到他的内脏……

    霍震霄疼得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到唐山海忙前忙后的身影，正端着一盆热水过来，脸上全是汗，妆都要花了，那被浓妆特意遮住的鼻尖一点小痣也隐隐约约露出了苗头，看得人心痒。

    “看什么？”唐山海着急忙慌地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头一次穿女装的不适，给霍震霄先擦拭了一下伤口。

    霍震霄忍着疼伸出手刮走了唐山海鼻尖上的脂粉，终于完全露出那一点小痣，他这才觉得看着舒坦了，长叹一口气，满是挫败，“对不住了，这次没成功，不过聘礼我是不会忘记的……”

    “都伤成这样了，你这张嘴就不能消停点？”唐山海白他一眼，拿着从药箱找到的止血药粉还有消炎药，先跟伤口撒了药粉，然后扶起他的头要喂他吃药。

    “我这么正经说话呢……不过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我就是受伤了吧，那别人要抓我也没那么容易，懒得去76号被他们折腾，我至少能拉好几个垫背的你信不信……”霍震霄看着唐山海专注地处理自己伤口的面容，觉得那眼睛亮晶晶的可真好看，一味盯着自己的伤口，感觉自己都好像没那么疼了，脑子也没那么昏沉了。

    “我……不会再让自己的战友被抓了。除了你和你的队友，我在上海已经没有同伴了。”唐山海给霍震霄又仔细处理了下伤口，包扎好了之后，轻声说道。

    霍震霄眨了眨眼，抓住了他的手腕，顺着那洁白的肌肤上下轻轻摩挲了下，“我不会让你再没有同伴的。”在唐山海看过来时突然脸色夸张地苦，“哎呀，好疼呀，想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唐山海问道。

    霍震霄眼睛发亮地瞧来，让唐山海有点毛骨悚然，“糖堆儿。”

    “什么？”唐山海没听懂。

    “糖堆儿，糖墩儿，天津话啦，就是糖葫芦。”霍震霄抛了个媚眼。

    “在小小的房间里有。”唐山海没好气回答，感觉自己又被消遣了。

    “唐队长。”霍震霄又叫。

    “嗯？”唐山海有些诧异。

    “唐队长，唐队，糖堆，糖堆儿，不觉得发音很像吗？”霍震霄嘴一咧，露出得逞的白牙，不过没笑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变成了苦相，因为扯到了伤口实在没法笑得肆意张扬。

    唐山海暗暗骂了声活该。“想吃糖葫芦等小小回来上去给你拿。”瞧着霍震霄虽然言笑晏晏装着好像很正常的样子，但那泛红的脸上虚汗涔涔。唐山海没再说别的，伸手贴了下对方额头，隐隐有发烫的趋势。可能毕竟时间拖久了点，消炎药刚吃下去还没有效果。“你们有认识的医生吗？”不能去正规医院，至少找个相熟的医生来看看。唐山海有点着急。

    “不是你拿给我的，没那么甜。”霍震霄还满不在乎地说话，唐山海以为他在胡说，对方后一句话令他瞬间怔住，“我吃过的这辈子最甜的糖葫芦，是十年前你丢给我的那根，虽然上面有点灰。”

    唐山海豁然睁大了眼睛，脑海里十年前的往事倏忽闪过，他灵感一闪，有了些印象，“你是那年在天津法租界帮我从巡捕房那些人手里救下了一个姑娘的煤球少年？”

    “什么煤球少年？”霍震霄不满地皱了眉，没想到十年间对方对自己居然是这么挫的称呼，“当时我冲你的背影喊了声我的名字，原来你一直都没听见？”

    回忆起当年那个满脸黑乎乎只有眼睛亮着的大胆的煤球少年，唐山海再看看眼前这个白生生娃娃脸的黑道大佬，感觉不可思议，正待开口继续求证，对方一句话让他顿时不想说话了。

    霍震霄有些洋洋得意，“……算了，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就只好给你起名糖堆儿，没想到你还真成了唐队长，每次叫唐队我都觉得是在叫糖堆，嘴里就很想吃糖葫芦……”

    “你现在什么也没有得吃！”

    11

    十年前。

    在天津军校上学即将毕业的霍震霄那天上街只是想跟几个好哥们在馆子里聚一下，路上碰到了巡捕房的法国佬带着数个一身黑皮的手下追几个女学生寻乐，为首的就是那个黄头发络腮胡子的探长，说是巡捕房的探长，实际平时为非作歹颇受老百姓怨言。

    霍震霄当即想要冲上去救人，被身边一个机灵点的哥们稍微拦了下，眼睛瞟了瞟不知谁停放在巷子一头的煤球车。好歹是上海青帮首领的儿子，霍震霄明白过来，几个人迅速围着煤车用黑煤灰把自己脸给遮住后就去英雄救美了。

    但是有个傻兮兮的家伙脑子没他们灵光，手脚倒快，已经挡在了姑娘面前还没出手就被法国佬用警棍抽了一下。

    两个巡捕抓住他，那法国佬抬起他的小脸，白白嫩嫩俊秀非常，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细皮嫩肉的小少爷。

    法国佬本来对着那女学生也就是一般的戏耍，看到这小少爷顿时两眼放光，抬头朝手下一点，女学生就赏给手下了，他自己狠狠踹了小少爷一脚，将人踹得倒在地上喘息不已后，抓着人的头发揪起来，臭气哄哄的嘴巴就去亲上了小少爷的脸。

    “我呸！”霍震霄瞧着那小少爷气恼通红的小脸自己也是怒从心头，挥了手就跟兄弟们喊着冲上去使劲将防备不及的法国佬揍成了猪头。

    想压着法国佬给女学生和小少爷道歉，女学生还是哭，小少爷头发乱了眼睛红了脸上气得云蒸霞蔚比姑娘还娇艳，眼眶里泪水盈盈可是没落下来，扯着霍震霄的手臂还能冷静分析，“附近巡捕房的人听到动静要过来了，你们快跑。”

    霍震霄让兄弟们护着女学生朝一个方向跑，自己鬼使神差地抓着小少爷的手就往另一边跑。

    那法国佬就盯着霍震霄这边了，指挥着刚刚赶过来增援的手下朝霍震霄他们紧追不放。

    天津市里，胡同巷子多，四通八达的。霍震霄和小少爷迈开两双长腿拼命跑，小手拉小手牵得死紧也没感觉到。

    可惜巡捕人多势众，对附近区域比他们更熟悉，因为有法国佬的命令，只好对他们死命地追，有两个比较机灵的本地巡捕甚至包抄到了他们前面，拿着警棍虎视眈眈地冲过来。霍震霄不得不撒开小少爷的手，握紧双拳冲上去，一个人对打两个人。虽然他拳脚功夫厉害，毕竟初生牛犊，何况碰到的这两个巡捕也是当地老痞子了，实战拳脚可不差，对方还有警棍，霍震霄血气方刚跟他们打，难免左支右绌，一不小心手臂就被警棍狠狠打到了，连带整个身体的动作都一滞，被别人抓住了机会一下子捅了软肋往死里揍，霍震霄身上顿时落了无数拳头，再难撑起，被逼到墙角蜷缩起身体只有挨揍的份了，间隙他努力冲着小少爷的方向让他快跑。

    小少爷在他们打的时候着急得想帮忙，又见别人拳脚生风的一时插不上手，他刚习武没多久，就那几下花拳绣腿，完全没实战过，这会儿也使不出来什么，眼见霍震霄落了下风，他急得不行，知道霍震霄是为了自己才跟他们两个打架的，左右一看想找个什么能趁手的东西帮忙。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经过，插糖葫芦的草木棒上已经没几根糖葫芦了，小少爷急切地掏出两块大洋塞老头手里几乎是抢过了那草木棒狠狠地砸向正揍着霍震霄的一个巡捕的后脑壳上，直接将人砸晕了。另外一个巡捕凶相毕露地回头看，霍震霄终于得以喘息，趁着间隙长腿一下踹上了人的胸口，拳头直接怼上了人的脸，那巡捕哀嚎着倒了下去，一时再难爬起来。

    “走！”看着还发愣举着糖葫芦草木棒的小少爷，霍震霄一笑，吐出了嘴里的一口血，抓住小少爷的手继续向前奔。

    小少爷一手被霍震霄抓着，一手那还举着那把糖葫芦草木棒，那一刻只知道往前跑，没有退路，跟着他就对了，活像冲锋陷阵又无所畏惧的勇士，豪迈不羁，年少飞扬。

    然而他们还是没能跑得掉。

    巡捕房的人终究快要追上来了，好在还没包围上来。不过他们体力快用尽了，小少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心发颤，霍震霄感觉到他快撑不住了。

    霍震霄还有力气跑，但他觉得要是自己逃了这么放着小少爷不管太不厚道了。他目前为止十八岁的人生里还不能接受这种取舍。

    “我不跑了，跑不动了。你还有力气，你先走吧。”小少爷放开他的手，捏紧了另一只手上的糖葫芦草木棒，颇有点要转身与那些人同归于尽的意思。

    傻里傻气的，这根用来插糖葫芦的棒子哪能敌得过那些人的警棍，何况人家还有枪。霍震霄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的追兵。

    “要不这样吧，听天由命。前面我们就分开跑，谁被抓住了算谁倒霉。对了，不要回头浪费力气，直接拼命向前跑，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跑多远。说不定咱俩都能跑出去。”前面有个分岔口，通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不多，小少爷看看后面的追兵，握紧草木棒点了点头。

    分开跑的瞬间，霍震霄看到那草木棒上还有唯一的一根完好未掉的糖葫芦，嘴里一馋，“喂，把你那上面的糖葫芦给我吃吧。”

    话未说完，那糖葫芦就被抛了过来，落在霍震霄怀里。

    “兄弟，保重，你可得跑快点。”小少爷头都没回，加紧脚步跑着，抱着那草木棒气喘吁吁也不肯丢。他看得出来霍震霄练过功夫，力气还足，而自己跑不快的，被抓也就抓了，还能用这个棒子多打几个该死的助纣为虐的巡捕呢。

    霍震霄假装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小少爷跑远的身影，跌跌撞撞很不得劲，忽然想起来竟然没问人家的名字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微微遗憾，嘴里嚼了颗糖葫芦上的红果，嘎嘣嘎嘣的，酸甜的滋味沁人心脾。

    “喂，兄弟，我是霍震霄!”人跑得远了些，霍震霄喊了声，也不知对方听到没有。他还真听话，说别回头就真不回头了，小兔子似的背影挺可爱的。

    这俏生生的小少爷都差点被法国佬欺负了，再被抓进巡捕房还得了。就算进了监狱，那里也更加不是这种小少爷能待的地方。自己好歹有把子力气，会功夫，进去了也不至于受太大欺负。

    糖葫芦还没吃完，霍震霄迎着那些冲过来的巡捕，将糖葫芦咬在了嘴里，抹着一脸黑漆漆的煤球粉，甜滋滋又无所畏惧的迎了上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