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
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第12部分阅读
一人,而不见了宝玉、紫娟、湘云、探春,也不见了宝钗等……啊,是何处飘来的春菜香味,这么熟悉,这么香甜……
黛玉不由在心中一急,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姑娘,快醒醒,看,林大娘送了软曲粑来,趁热吃吧。”是紫娟温柔的声音。
“玉姑娘,你醒了吗?可不能在这外面着凉了!快起来吃个粑吧,这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一直记得玉姑娘小时就爱吃……”面前映出一个两鬓略衰的中年妇人的脸,这就是老家人林祥的妻子林大娘了。她穿着半新的青蓝衫褂,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确实给人一种亲切朴实的好感。
“当初林如海夫妇看中这对家人确实没错啊!”黛玉心里想着,一面笑着说:“多谢林妈妈,玉儿这就吃去。”一面忙扶了秋千走下来,坐到紫娟早已抹干净的小亭子石几上。林大娘忙把托盘放到中间的石桌上,往外拿盘子、筷子、杯子等物什。黛玉早就一个跟来的小丫头端来的水里净了手,拿毛巾擦了。轻轻地拿起那煎烤得金黄嫩绿的软曲粑,黛玉几乎还沉浸在刚刚满是奇瑰的梦里,微笑地摇了摇头。一时警觉林大娘和紫娟等在旁看着自己,忙轻轻咬了一口粑,甜甜地说:“好香呀!记得我从京都出门来,就吃了软曲粑,如今也快一个月了,林妈妈你竟还能做这种粑?”黛玉不由好奇地问。
林大娘果然料到这一问,于是得意地回答:“还是玉姑娘说对了,本当早过了软曲粑的季节,但我知道太太在时,玉姑娘每年都少不了要吃这样的春饼。如今,姑娘回来了,我就寻思觅了一些迟开的春芽,就做了这么一点,专等姑娘尝个新,只当年少时在家一个样!”
黛玉感动地说:“好妈妈!”
林大娘听得出黛玉声音的甜腻,心里一热,又递了一个粑在黛玉面前,再拿了一个紫娟,紫娟忙感激地接了。林大娘对着她们说:“姑娘们放心地吃吧,雪雁和屋里的几个爷们都有呢。这会儿早使人端到他们屋里去了。那几个公子爷儿此刻在书房里游玩。”
黛玉忙点点头,回答说很好。
林大娘见黛玉、紫娟吃得津津有味,乃端着空盘子在旁,兴致勃勃地说开了:“要说这软曲粑还真有个来头。它原是春天的一个应景儿,有种说法叫‘咬春’呢,原意是每个人都当吃的,吃了它就当咬住了春天一般,一年的好景儿也就接着来了。”
紫娟笑着说:“借妈妈的吉言,这么说,如今我们家的小姐吃了它,这一年里的福气和好运都有了。”
林大娘赞许地把目光转向紫娟,道:“那当然!正是这样!玉姑娘,你这一去贾府,倒带着这样聪慧伶俐的丫头,倒真与姑娘相配得很,论身材容貌都是一对儿!”
紫娟羞红了脸,忙说妈妈过奖了。
黛玉因听到林大娘说到“一年的好景儿也就接着来了”,又痴痴想到刚才奇瑰的梦境里,不知不觉呆呆,只当没有听见她俩的谈话。
一会儿,黛玉、紫娟已吃好了,仍然净了手,又喝了一会茶。林大娘说:“玉姑娘,刚才有几家老爷生前好友亲朋,像对街张知府、王大人家,得知姑娘回家,送了名帖与财礼来,我已代姑娘收下,记了帐目,回头一并交与姑娘过目。”
黛玉点点头,想了想,因说:“常言道人走茶凉,树倒糊猕散。父亲生前在世,有几个亲朋好友勤来走动,那是正常的,人之常情,因为他到底还是个朝廷命官。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孤女无授,再有频繁之礼,就有点怪了!”
林大娘笑着说:“玉姑娘也许多虑了。自你去了京都贾府,许多人也都羡慕地聊起姑娘,说起那贾府可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祖上是个了不得的大官,有多大的产业呀,怎能少了姑娘的!而最近又听说皇上新纳了贾妃,就是玉姑娘的亲表姐了,啊呀,更是羡慕得不行……”
黛玉听了这絮絮叨叨的一些,觉得其中也有道理,更多是没有道理。人家贾府、贾妃连自家都管顾不上,哪里能顾得上你千里迢迢的姑苏地!不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枝攀,能在京都攀上亲,结上谊,自然也是再好不过。只是,世态炎凉转眼间,人情张张如纸薄,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及时了结为好。想到这里,因吩咐林大娘:“林妈妈,以后再有如许前来下帖子和拜访的,妈妈可以不必禀报了,妈妈作主拿钱币打,一概人情还清,两厢情愿,以免日后多事!”
林大娘笑着说:“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姑娘这一行回来,带回来那么多的玩器财帛,我看打的也足够,再添上我平日的时新果蔬及时增免,倒也拿得出手。以后我就照姑娘的意思办了。”
黛玉点点头,甜甜说:“都劳妈妈费心了!”
林大娘爱怜地说:“玉姑娘客气了。”一边收拾了盘碟,一边喊着那远远的一个人:“春儿你来,陪你玉妹妹四处逛逛!”
一个憨头憨脑的小爷儿从远处跑来,他虽穿着下人一般的衣服,然而和林祥林大娘一样半新洁净的,一看就知道是今春过年的衣服。尤其是那红朴朴的面庞透着健康的肤色,有宝玉、琪官们没有的粗实,倒是另有一种新鲜、动人。
这叫春儿的小爷,就是林大娘的儿子,虽比黛玉大点,少时倒也一同玩耍,并不陌生。但如今见黛玉大了,另有一种风神气韵,又看紫娟在旁,因挪揄着不好意思说话,只红着脸站到那儿望着他娘。
林大娘气得大声说:“你这个木头,玉姑娘回家来,也不懂得过来招呼一声,这会儿还没见着你的人影子!”
那林春更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用手摸着额头细密的汗珠。黛玉忙笑着说:“林妈妈说到哪里去了,刚刚玉儿就叫了春哥哥的,哪能不见他的人影呢!”一边转向林春:“春哥,那几位公子爷们就交给你招呼了。你可带我同去书房看看吗?”
林春这才嘿嘿两声,忙答道:“玉妹妹好呀,我这就带你去。”说完,也不敢多望一眼黛玉紫娟,只红着脸在前面就走。
黛玉紫娟忙跟上来。急得细脚的林大娘在后面追着赶:“你个蠢头,能不走慢点,好让你玉妹妹跟上!”
林如海的书房内。宝玉、湘莲、薛蟠、琪官正流连在四壁书画前交头密耳。自林如海去世后,黛玉已收拾了那许多的名贵书画字帖,自己北上带到贾府。但还是为这个人走物空的大宅内留了些,以备后人纪念观瞻之用。如今,听说黛玉要回来,林祥早与林春将书房收拾好,一切仍按林如海在时陈列笔墨纸砚,拣几色历代名人书画挂了。此刻,那宝玉正喊了薛蟠停在那幅山奇石怪峰兀的山水画前,指点薛蟠认那画后的落款:“这可是近代有名的书画家江南四才子第一人唐寅!他的画是可是名噪一时啊!你看这两个字,‘唐’不是‘糖果’的‘糖’,‘寅’字不是‘黄’字……”
黛玉和湘莲等一样在旁忍住嘴角的笑,一边也拿眼四处打量这并不是熟悉的清式朝官的书房。都说当年林如海是有名的翩翩探花郎呀,祖上又是五世封候,那显赫的家世在当初看来,与军功出身的贾府不相上下,所以才有才子配佳人,林如海与贾敏堪称一时美谈的金童玉女之配!
黛玉一边打量书房,一边对着书房正墙上林如海与贾敏的画像凝神瞅上几眼,一脸清峻、神采飞扬的林如海可以想见当年儒雅风趣的翩翩风度,而旁边贾敏的画像丰神脱俗,气韵流动,飘飘若仙,同样令人浮想连翩。不需细看,那二人眉目间流转的柔情如清谷泉雾,丝丝绕绕,弹指扑面而来。黛玉不由好一阵迷惘,内心翻江倒海。想当年林如海那样翩翩探花郎,殿试高中打马御街,挨过多少绣花荷包的打,但在贾敏死后却始终不离不弃,不再近女色,更不纳妾,只几年时间就追慕爱妻到仙界,这样童话般的爱恋忠贞不二,在那三妻四妾的年代里可是大海捞针,屈一指呀!
所以,站在那绯衣飘逸的林如海和紫衣飞舞的贾敏画像面前,黛玉感到内心一个轻脆的声音在响起:这是真的吗?这难道就是自己向往中的那种幸福的爱情神话吗?这就是自己日后坚决执照的榜样和力量吗?
“妹妹,姑母的这张画像是姑爷画的吗?我看着可是你的气韵神态一般!”贾宝玉不失时机地凑上来。
黛玉木木地点点头。她哪里知道这些!可她心里一百个相信,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画出他心中的另一个人来!
在书房外厅一张古旧桃木琴前坐下,纤手轻轻拂过,黛玉心头涌动无限的伤惋和感叹,任那丝丝点点的凉意雨云轻沾,落花难拾:
“长亭外,古道边,烟染碧轻寒,丝柳媚眼,桃腮妆面,蝴蝶舞翩翩……来时燕,去却云间鹄,叹人间天上,佳人何在?一江烟雨,两径花飘……”
这可是当年贾敏在林如海读书公务闲遐时所弹的那架古木琴啊!弹着弹着,黛玉的心不由高亢起来,她为当年的才子佳人默默歌唱,六弦琴音,歌尽人面桃花妩媚态,五音律韵,奏罢惠风杨柳春衫薄。
“妹妹好琴音,愿姑母姑父在天之灵听了,心也生了安慰!”
贾宝玉痴情大,从黛玉跳跃的指间、入迷的神态读懂了她的内心。他轻轻地带着众人走出书房外,立在正站小叶的梨花树下静静地听着。
……
婉转的琴音流着,流着,映出老家人林祥与林大娘夫妇相互对望的眼,他们口里喃喃地说:“老爷,太太,玉儿长大了啊……”
婉转的琴音流着,流着,脉脉青山脚下枕着两个并排而立的墓碑,墓碑上写着“故先祖林公如海大人及夫人贾敏墓”等字样。身着一袭白衣,面如白雪的黛玉在一身簇新青衣的林祥夫妇陪同下,默默立在前面。那林祥放下竹篮子,从里面拿出烤鸭、鱼、豆干、软曲粑等祭物摆在那墓前,那薛蟠等在旁燃响了长长竹竿上缠绕的炮仗,林祥恭恭敬敬地点上红蜡烛,燃烧了纸钱。林大娘和紫娟扶了黛玉在正中的位置跪拜下去。她虔诚地低下头去,默默祈愿,愿那在天有灵之人在天堂里幸福快乐,也祈祷冥冥中护佑自己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接着,林祥夫妇与林春也跪拜了,紫娟雪雁、宝玉们自然依样如祭。
接着,伯父和堂兄妹也来了,堂妹手上捧着刚采的带露的兰花花献上,
那晋阳吏刘兴果然带了家仆匆匆赶来,令人献上三尺浔阳特大鳗鱼于前,
还有那新任扬州吏郭进也带了小吏,献上猪牲鹅三畜,
还有……还有……
黛玉在林大娘的介绍里,忙不迭地为逝去的林如海夫妇答谢还礼,感动之余心也生不安:“昔人已驾鹤飞仙而去,下界烟火鼎盛如此,该是后代子孙之福耶祸耶?”
黛玉与林家族人们对闻声前来附祭的各级各类大小官员应付不己,惊诧不己。林祥早与林伯父小声嘀咕:“今年也是没来头的,没想到来得人多马众。看来都是玉姑娘一路人多势壮,早让人羡红了眼!”
林伯父点点头,一边偷偷朝黛玉看了三四眼,黛玉只浑然不知,面上依礼答谢,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另一番想象:“这来的都是平日有官有势的,依仗乡里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他们平日积下多少浮财,在这清明节里拿出那么一点祭祀一下先人,又有什么不可!等会儿我自有法子解决它们。”
不说黛玉这里看着张三李四王二的争相送上祭礼,更有甚者,拿出金银丝帛祭过后送到林府中。只一忽儿功夫,那收到的礼品就有小山高了。黛玉因对伯父和林祥轻声说了几句,那林祥即叫林春拿了一些多余的祭品招呼远远站在一边的乡民们走近,孩子手上一个粑一个金元宝,大人手里捧着更多的东西。一时间人群喧哗起来,那些面有菜色的乡民们一边接了,一边跪到黛玉面前磕头,黛玉忙命人拉起,叫人免了。那后来的人看黛玉纤尘不染,貌若天仙,恐自己行为粗鄙惊突了她,有机灵懂事的就跑到林如海夫妇墓前祭拜。余下的见了,也亦如此。黛玉和林大娘只留心着每个乡人手上都拿到财物。站到一旁送走满眼含泪万分感激的乡民们,黛玉这才回过头来,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大小官员微微一笑,脆声说:
“在下林家小女黛玉感激各位大人们一片诚心祭拜,先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了各位大人的心意,如今拯救了这些饥寒难保的乡民们,定当九泉含笑,万分感谢!”说着,停了一停,环视一遍,粉面含春威而不露,朱唇未启笑先闻:“不过,今日大家也看到了,与其拿出金银财宝讨好于已逝仙魂之前,不如拿出钱帛济助贫寒之衣。昔才黛玉有幸与各位施贫济困,也是为各位平日作威作福消减罪状了!愿从此以后,各位在官的多为民作主,在下面多为民操劳,造福于人,利于自己,功在千秋,福及子孙!”
众人一阵静默,半晌,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哗哗响起――
“好!好!”是晋阳吏刘兴略带沙哑的声音,“玉姑娘如此深明大义,怀抱济世忧民之情,实国之栋梁、社稷之宏才也!吾为故友九泉下开心,得此麒麟儿,实为祖上荫庇,万世之福也!”
林伯父忙纠正道:“玉姑娘是凤凰女,不是麒麟儿,刘世弟糊涂了!”
刘兴呵呵一笑,爱怜地道:“老朽知道玉姑娘是凤凰身,只不过拟比男儿罢了!真应了那句老话:凤凰于飞,天之焕彩。愿玉姑娘日后大有所为!”
黛玉脸上绯红,不由对着刘兴谦让道:“刘世叔过奖了!黛玉才疏学浅,怎堪称大任!”
刘兴因又对着林如海夫妇的墓拜了几拜,然后转向众人道:“今日清明时节,遭遇故先林世兄之女,是各位大人的福气了,如今事已完毕,各人自便请回罢,日后尽当谨记林姑娘的训戒,好自为之,为人为己,自求多福。待刘某不日上京呈报,禀上今日林姑娘赈济乡民之义举,保举姑娘入宫,为范天下,大家说行吗?”
众人听了,莫不欢欣呼吁,齐声道好的!
那宝玉们听了,一阵惊喜一阵欢呼一阵惘然,五味俱陈,皆是难道。
黛玉哪里料到这些,忙使眼伯父和林祥叫停。众人哪里能听,有热情者即鼓舞刘兴快回,即刻动身。黛玉们阻挡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喜笑颜开地道别而去。
入宫去吗?做女官?还是脱去孝服,同去选秀?
黛玉的脑海里一阵混乱,理不出头绪来。
三六黛玉拜访寒山寺宝玉初见妙玉情
幸好,她前世个性淡定潇洒,凡是想不清不想,理不清不理。如今,遇到这样头痛麻烦的也就懒得去想了。
恍然梦中一般,从林如海墓地回来,黛玉即打点行装,准备与宝玉、薛蟠等往返北回了。因白日里冷眼看到宝玉们各自在郊外拣了僻静地方,为逝去的秦钟、秦氏等烧纸钱,黛玉猛在想起一件紧要事来。这天晚上听到雪雁报告,那薛蟠与柳湘莲、琪官、赖管家等商量要去苏州各商铺里打捞货物去。忙吩咐紫娟去叫宝玉来。
宝玉因白日里为刘兴们要举荐黛玉入宫,心中闷闷不知所出,而偏又没听见黛玉的表态,这时听见黛玉有请,忙兴冲冲地来了。
黛玉坐在小厅堂里,那是林府平日习惯见客的地方,品着碧绿的西湖龙井茶,面前还有林大娘炒好的几碟瓜果。见宝玉金冠晃带地进来,正闲坐在一旁的林祥林大娘忙回避到旁边侧房里,一面只支着耳朵在听。
“二哥哥,快请坐!”黛玉含笑地说。
宝玉见黛玉一脸春光,打不定她心里是为白日的事高兴,还是为自己客气,因客套地小心坐了,说:“妹妹有何事相请,但请说无妨。”
黛玉听了这小心翼翼的话,看他那拘谨的样子,不由一阵好笑,扑哧一声笑了。
宝玉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楞楞地说:“妹妹难道是为进宫的事高兴?”
黛玉更是笑得忍住肚子疼,口里嚷道:“二哥哥饶了吧,说什么呢?那样捕风捉影的事也信?我才不稀罕什么举荐入宫呢?”
宝玉一阵惊喜,失口叫道:“真的!好妹妹,你是知道我的心的!”
黛玉脸一红,忙急着掰开,说:“二哥哥又造次了,你的心我懂,是好心!可眼下却不是说这个事儿。我是找你商量,明日薛大爷们去商行了,你能陪我去寒山寺么?”
宝玉笑道:“寒山寺?和妹妹一起?哪有不愿意的!只这话我还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怕又是妹妹哄我呢。”
黛玉把脸一沉,两弯好看的眉头舞成小山螺,生气道:“哄你?!二哥哥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哄过人,何况是你!”
宝玉见黛玉急了,忙起身过来哀求,切切地说:“都是我急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才这样问一句,哪里能料到妹妹生气呢!”说着把手心伸过来,说,“你打我吧!”
黛玉挪过身去,正眼也不望,道:“讨厌!我才懒得动手呢。我是说正经的。如果要去,可要早点起来,我们只和林祥爹爹一起去,不与贾府那些人一起了。”
宝玉问:“难道茗烟也不带了么?”
“他呀,当然可以的!”
“好,好!我全答应你!”
宝玉坐着又和黛玉说了一会儿闲话,吃了一会儿瓜果,因见黛玉并没有提起进宫之类言语,以为她心意并不如此,也就放心地告辞而去。
送过宝玉,黛玉喊过林祥夫妇来,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两位老人连连点头,说自然按姑娘说的办,尽管放心好了。
第二日不说薛蟠等带领赖大管家们自去商铺里交易。却说黛玉早早起床梳洗了,换上一件平常穿的素洁白衣裙,外罩一件荷绿梅花风衣,与那宝玉一起乘了车轿,早早乘轿上寒山寺。那林祥林大娘却也打扮一新,穿上黛玉带回的新式衣裳,老鸟护雏一般紧紧跟着。同行的除了紫娟雪雁茗烟,还有林伯父的女儿、黛玉的堂妹黛兰,一个同样俊俏伶俐的小姑娘。
寒山寺是苏州城外远近闻名的古刹,当初因为一个落弟书生张继名落孙山外,客途中躺在船上夜听钟声,眼望远远的渔火,人生的失意与悲愁孤独油然而生,遂顺口吟出一千古流传的绝唱,至如今,好事者争先传诵,使得寒山寺声名大噪。
沿那苏州河石子街,过枫桥,向西走上一里来路,远远的听见钟声荡漾遥递禅音梵语,朝晖焕彩处红墙黄瓦殿宇庄严,从轿内窥见那近佛向善的寒山寺就建在僻静的敞里处,底下平基轩昂,塔形宝座直耸云端,好不肃穆威严。在寺门脚下下得轿来,自谴车马回去,林祥挽了沉甸甸的竹篮子走在前面,林大娘带着黛玉、宝玉跟在后面。一步步跨上洁净的石级台阶,庄严礼佛之心油然而生,那宝玉不由虔诚地整衣敛容,又是一脸的神往。
黛玉也一脸端庄,暗中祈祷:“愿佛佑我心,万事大吉!”
远远地,那熟识的师父出门来迎接,双手合十,与林祥夫妇问好,微笑地看着几位公子小姐进殿来。
一应佛事祈拜皆如同前,繁琐冗述如在白马寺中。那林祥自献上供献之品并香火蜡烛,黛玉又另使人送上金银数十两。那住持也早已得知来的就是已故林大人之爱女,心中早生故人之情。今又见黛玉们出手大方,更是感激不尽,合掌道了无数个阿弥陀佛!
看宝玉、黛兰等都在佛在祈拜已毕,黛玉因使眼色那与住持老尼絮絮叨叨的林大娘,林大娘会意,因双手合掌轻声问师太:“听得宝方新进一位带修行的小尼,今日可在?奴家林府玉姑娘意欲见其一面!”
那慧聪师太听了,含笑打量了一眼黛玉、宝玉,因轻轻说:“几位姑娘、公子来得巧,我那愚徒妙玉昨日刚自故乡祭祖归来,今日定在禅房内,只怕连日劳顿,这时还没开门呢。等我使徒儿通报一下,各位施主即可见到她面了。”
听了这话,黛玉一颗焦着的心不由落下来。于是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宝玉,笑着说:“二哥哥,一会儿见到那极为漂亮的女菩萨,可要小心留意了!”宝玉憨憨地道:“妹妹什么话?要我小心一个漂亮的女菩萨,那菩萨敢情是喜欢我了不成?”黛玉道:“这个你就不知了。你不听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了吗?不说别的,就说这寒山寺吧,你千里迢迢来一次,不就是有缘相识?不然的话,就叫无缘了。再说这寺内女菩萨,你今日倘若能见上她,不更是有缘了?因为,你没听慧聪师太说,她可是刚刚今日在寺的!”
宝玉听了这么一长篇,不由豁然一笑,说:“妹妹今日也是很有意思的,说这么一大通,无疑是叫我来拜见女菩萨来的,何必又扯上有缘无缘二字!”黛玉笑着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喝了一会茶,听林大娘与那慧聪师太拉了一会儿闲话,不一时,有小尼姑来报与慧聪师父说:“妙师姐说了,刚刚打扫完毕,不知何处远来的施主?她整理一会儿就来。”
慧聪师太摇摇头,对林大娘笑着说:“林施主听见了吧,我这新来的徒儿脾气大着呢,虽说父母不在了,入了寺院为清宁,仍改了那小姐性儿,带修行,一天里不管有人无人,几次三番地把自己收拾得天仙一般,”说着瞄了一眼黛玉姊妹俩,“可任是脱尘出俗也好,天可怜见的,到底是没了爷娘的的孩儿,没人疼的。”
林大娘点点头,一边小心留意黛玉的神情,见她并不为意,乃以话附和慧聪师父说:“也真亏师太慈善,惜贫怜困,接纳了这女孩儿,宝方人多众旺,香火鼎盛,到底还亏不了她!”
慧聪师太道:“亏倒是不曾亏的,她祖上也是做官的,论家产和势力也是不薄的,只平日养尊处优惯的,因嫌寺院内人多鄙陋,大有不快,所以这时还不曾落呢。”
宝玉因在旁听得真切,忍不住说:“既然她不曾落,定是心中有不愿之处,哪能强迫了人家好好的女孩子!这世上人哪里知道人家女孩子都天生清尘出俗而来,哪里敢沾染粗陋不洁之浊气!”
慧聪师太听着这锦衣华服的公子的话,不由怔了怔,道:“听公子所言,大概是嫌我们寺院粗鄙不洁了!”
宝玉忙作楫道:“师太所会错了,不是此意。只是你刚才说寺院人多粗俗不等,哪能个个似师太这般仙风道骨的!”
慧聪师太呵呵一笑,道:“公子见笑了!”
黛玉见众人都不说了,乃举目向宝玉笑道:“二哥哥竟有此意,待会儿好好说与她,度她出这佛家之地,另觅清净尘世,岂不全了彼此的心愿?”
宝玉笑道:“妹妹笑话我吧,谁知到时人家理不理我呢!”
众人都笑了。
正说着时,门外一阵清香拂过,月移花影,众人忙转眼,只见一个身着青袍、长飘飘,清纯出尘的女尼款款而来,远远地那妙目迅疾扫过众人,大家都在心里道:“她看见我了!”
只听得那女尼对着慧聪师太盈盈福了福,纤纤双手合十,娇声说:“师父请我何事?”
慧聪师太忙叫过她,面对众人说:“这就是我那徒儿妙玉。”众人忙有合掌道:“小师父好!”
妙玉脸上一红,仍拿美目询问慧聪师太。慧聪师父指着黛玉、宝玉说:“这二位小施主是从京都远道而来,意欲见徒儿一面,这会儿等了好一时了。”妙玉忙合掌施礼。黛玉、宝玉忙还礼不迭。黛玉因笑着对妙玉说:“在下姑苏林家黛玉,也是两年前没了父母的,小师父见了,自当见了姐妹一般!”
妙玉见她说得亲切,人又天仙般惹人注目,不由一阵好感,忙伸手与黛玉握了握,二人四目相对里传递内心的温暖交流。一时,那小黛兰也上前也妙玉厮认,妙玉也握了握她的手。那妙玉与黛玉一见如故,互相拉着手问长问短,全是一些女孩子的叨唠,问了彼此间的家常,说了新近的一些见闻,亲密异常,倒让一旁的人误把佛门当家门,错混尘俗于眼前。
妙玉早就看出一旁的宝玉虽生得面如春花秋月,却是风流公子男儿身,因只故意不拿眼瞧他。黛玉知道她不好意思,因把宝玉介绍给她,说:“这就是我京都贾府二舅舅的二表哥贾宝玉,这次陪同颦儿来姑苏南下探亲及游玩的。”
宝玉忙上前施礼,口中道:“在下贾宝玉拜见妙玉师父!”妙玉白磁般的脸刹那敷上一层红粉,霞光焕彩乱寸心,美目流传全带意,只轻轻低眉说:“多谢公子!”
这时,一旁的林大娘在黛玉的示意下,接过林祥一直挽着的竹篮,从内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束带露的兰草花来,捧到妙玉面前说:“妙姑,这宝二爷听说要上山见你,特叫老奴采了这么一束兰花花来,特意送你呢!”
妙玉脸一红,因叫那兰花幽香淡雅,无人不爱,忙欢喜地就从小黛兰手中接了。
这里宝玉一怔,一边拿眼看黛玉,黛玉只睃目示意他,他倒也灵转,忙也朗声说:“休嫌山花无根底,性本清芬独自开。妙姑只当四时之景、一时的赏玩罢了!”
妙玉听得这诗言之意,内中兼有安慰自己的意思,不由大为感动,因也持兰于鼻间,轻轻嗅道:“谢公子美意!幽兰本自空谷间,今日何幸到寺方?性雅清芬香如故,为有佳人频来访!”
黛玉不由在旁喝彩,连道:“好!好诗!妙师父真是出口成章啊!与宝二哥所对实为珠联璧合,不相上下。”
妙玉、宝玉听了,不由羞红了脸。那宝玉恐惊突了妙玉,忙嗔黛玉说:“林妹妹到这时说话还不知轻重。”
黛玉哈哈一笑,因与黛兰自向旁边观瞻佛像菩萨去了。那慧聪师太也引了林大娘自去禅房内另喝茶闲话。
这里,妙玉见黛玉们故意走开,一时着急想走。那宝玉刚才得了黛玉的暗示,倒也机灵。忙又施礼问妙玉的家乡贯籍,问她在这寒山寺内可住得惯,如不惯,倒是可以和林妹妹一起,北上贾府家庙里修练,因为贾府这时正建庙观。
妙玉一边也都一一答应着,待说到北上贾府,因踌躇一下,说这是要向师父说明一下的。
宝玉见她话中已有了许多的活动之意,忙说辞行师父那是当然的!
那妙玉与黛玉、宝玉一见投缘,因领他们去自己禅房内去玩了一会,那禅房花香四溢,脂粉流香,宝鼎茶幽,宝黛们一时错觉进了一个女儿闺房一般,只那临窗的案上黄黄的经卷显得格外不协调。
黛玉因叹说:“妙师姐这房子可是神仙胜地,真个连菩萨也住得的!”因妙玉比黛玉还大了两个月,所以黛玉就顺口甜甜地喊起了师姐。
宝玉听了,却说:“可我总觉得还是作为闺房或书房更合适!”
妙玉不置可否地一笑,道:“二位说的都不对,我这屋子既不是神仙菩萨宝地,也不是什么闺房书房,而是客游之地。”
众人忙道:“何出此言?”
妙玉笑道:“你们二位都是自幼饱读诗书的,难道莫听古人说过,凡天地为寄遨之所,凡人类不过蜉游之蚁?所以,任是神仙胜地也好,自家书房也好,都不过客居寄游之所在了!”
宝黛作恍然大悟状,都抚手称:“妙师姐(妹)真是至理通达之人!”
那妙玉早吩咐人献上茶来,却又是一番缠绵久远、清香不散的滋味,那宝玉出门来,哪见得这些,今见妙玉纤尘不染,与黛玉一般另有一种尘脱俗的风味,早与心至神知,当作自家姐妹一般,因一连气用那绿玉杯子喝了几大杯。黛玉见了,忙打趣说:“二哥哥还是慢点吧,你这样子恐怕吓着妙师姐了,以为啥时来了一头牛呢,渴得快干死了!”
宝玉用衣袖擦擦额上的汗,因干笑说:“林妹妹又打趣了,这茶原是好喝,想来是妙师妹自煮的,主雅客来勤。人家喝一杯茶,有个什么不解的呢!”
黛玉点点头,抿嘴笑着不语。
妙玉因含笑说:“宝二爷喜欢喝这茶,原因是我这茶是新近购得的最有名西湖龙井,其色香、滋味自在一流的,所以多喝了些也是常情。要说随乡入俗难,你们千里迢迢的,也许平日喝的这样茶少了些。”
宝玉忙点头,道:“妙师妹说的对极!”
一会儿,那妙玉又带了宝玉、黛兰在那寺院四处观赡游玩,那黛兰因喜欢与黛玉一起,因也跟着。那慧聪师父仙风道骨,见宝黛是远来稀客,少不得也亲自在旁指点介绍。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对愁眠。姑苏城外塞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宝玉喃喃自语,因抬头四处寻找那流响千年的钟声。
慧聪师太听了,微微一笑,说:“小施主诗书满腹,经天纬地,好学求进呀,可佩可佩!请跟我来吧。”说着,带领众人颤魏魏从大殿侧后上了楼。从红雕木漆的楼梯上层层进到那依然平旷的三楼,清风泠泠的屋檐下果然吊着一个硕大如水桶的金黄铜钟。众人走近前来,细看高出一人头顶的钟面上龙蟠凤舞,凛然顿生寒意。众人道:“果然好钟!”那宝玉一心痴念,把自己想作当年的张继,叹道:“钟声一响警千古,从此书生留后名!难得寒山圣地,菩提仙境,果然不凡啊!”
那妙玉与黛玉微微点头,颔而笑。那慧聪师太则喜上眉梢,朗声说:“谢公子雅才,出口成章,韬略非凡,大有龙吐凤喔之声,可喜可驾!”
宝玉不由颊泛红潮,面有惭色,连道:“师太高评,愧不敢当!”
站在钟前,临河而望,浩浩江水东流,粼光细细跃鲤漫金,美丽婉约的苏州河玉带飘缠,柔柔地滋润大街小巷。宝玉不由对着黛玉叹道:“头一次到姑苏,才知姑苏的婉约灵巧,皆是水的毛眉眼一般,再看苏州女儿的聪慧灵巧,无不有着水的滋润,水的柔情……”
那黛兰虽说只有十来岁,是个小孩子,然听了宝玉的话中有“女儿”二字,早不好意思地走开了。那妙玉因是主人,猜得他话中深意,早就颊上飞红,红霞漫彩,一时又碍着慧聪师太在前,因不好意思多说。
见此,黛玉只得微微一笑,淡淡答道:“宝二哥说的也不无道理。水,从来是天下载物之理。古语云‘上善若水’,水的不拘形态、纵横倾泻,亦如人之思接千载,神游万里。所以,水,既是人类之源,也是万物归至之大道。这亦如佛家所云‘万象无形,众生无尽’一般……”
慧聪师太不由微微叫好!
三七妙姑言谈常有意师太正色说尘缘
不知不觉间,已到午膳时间。慧聪法师早吩咐寺内人另行准备了精细素粥面食春菜,留了众人吃饭。那黛兰自与林大娘、林祥一起吃了。黛玉因知道妙玉自另行开饭,不与众尼僧同锅,正踌躇着,妙玉趁乱儿悄悄一扯她的衣襟,转头就向自己的房里走去,黛玉会意,忙叫上宝玉跟上。三人踩着绿影婆娑的梅树影进到妙玉房里,那里早有一衣着干净道婆迎了上来,对妙玉说:“妙姑回来了,中午饭准备好了,可以端上来吗?”妙玉点点头,说:“嬷嬷可为我这两位朋友准备了吃的吗?”那道婆答道:“我看妙姑昨天带回的几个春饼还好,早就预备热上了,这会儿刚合适。”妙玉转身对宝、黛二人笑道:“你看,我这里孤家寡人,平素清寒惯了,也没多少积存,只得这样凑合招待二位了!”黛玉忙笑道:“能有幸见到妙师姐,已是难得,哪里敢情还要叨扰你的午饭!”宝玉也说:“是啊,不是说随乡入俗么?你能吃的哪有我们不吃的,况这寺院是神仙仙府地,连饭食也沾染了佛陀的灵气,妙姑的赏赐岂不是菩萨所赐,求之不得,哪里还有挑剔之理!”
妙玉一笑,脸上飞红,忙自转身掩饰,向那几上的兰花瓶嗅去。早有一个小丫头捧了盆子来请众人洗手,那道婆摆上饭菜来,皆是精致细巧之物。那妙玉与黛玉在小圆木桌上对面坐了,宝玉恐妙玉不安,则远远地端了一只碧玉碗,在一旁的小几上随便坐着吃了。妙玉见了,这不好议论,由他去了。三人自在默默,匆匆吃了。一会儿撤下杯盘去,小丫头另端了漱口的水来,妙玉因想起自己素来有好茶,自移步向小炉上又扇火煮茶。
趁这当儿,黛玉也问起妙玉是否同行北上贾府为安。妙玉低头不答,半晌,见宝玉踱过门外去看梅树,才悄悄低声说:“妹妹这样一个明白人,你说哪有我这样出家的,好与你们一起同行的呢?”黛玉忙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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