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丫鬟来禀:“表少爷落水了,大夫人二夫人要过去探望,大夫人要我来告知嬷嬷。”
掌事嬷嬷姓陈,是陆姻打理后院的得力助手,听完的丫鬟的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收拾行装很是繁琐,在她的安排下却井井有条。
冯律落水?华初很是意外,她记得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表哥哥怎么落的水?”
华初问话,小丫鬟不敢不答。“奴婢不知,只是听说表少爷落水的时候,尚少爷也在。”
华初圆圆的眼睛似乎喷出来两撮小火苗,从站着的小凳子上跳下来,径直去了景明阁,也不管后面追了一大片丫鬟婆子。
华尚,这辈子他胆子还这么大。前世他醉酒当街纵马,踏死了一个五岁的幼童,被关进了大狱,华家也因此被御史弹劾。当时祖父华盛因年轻时积累的伤病去世,前线又传来父亲阵亡的消息。皇上下旨命哥哥华彦暂代父亲华赋的职位,将功补过,战场瞬息万变,消息闭塞滞后,哥哥生死未知。母亲本因父亲的死痛不欲生,又为担心儿子华彦焦虑不安,睡不好吃不好,很快就卧病在床。偏偏李氏日日来大房吵闹,问华尚什么时候能放出来?等传来哥哥战胜的消息,母亲撑不住呕血晕了过去,之后不到月余就香消玉殒。没有了华家庇护,最后华尚叛午门斩首。
对于华家二房,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华初只当不存在。偏偏他们硬要时不时跳出来耍存在感,做的都是恶心人的事。
华初到景明阁的时候,冯律还在昏迷,铺在枕头上的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滴水,他脸色苍白,有种莫名的羸弱感。床前坐了个老大夫,正在诊脉。
在华初记忆里,少年的冯律芝兰玉树、清风朗月,中年的冯律成熟稳重、温润典雅,如今却眼眸紧闭,面色苍白的躺在这里。华初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有口气出不来。
陆姻见女儿来了,弯腰把人抱起来。小厮进进出出的,冲撞了女儿就不好了。后面跟着华初来的丫鬟嬷嬷,陆姻摆手让她们先回去。
老大夫诊完脉,抚须说:“小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老夫开两副调节身体的药吃下去就行了。”
陆姻于是喊小厮进来,带老大夫下去开药抓方子。
华初松了一口气,瞥见旁边的李氏,冷冷道:“尚哥哥害我表哥哥落了水,婶娘不喊他来赔礼道歉吗?”
李氏不以为意,心想他的儿子凭什么给这个私生子道歉。“大夫不是说没事吗?”
“若是出了事,婶娘就会让尚哥哥赔命了?”华初气得不行。
李氏闻言怒上心头,刚要发作,陆姻已经先一步呵斥华初。“初初,不得无礼。”
陆姻转而对李氏说:“我也是看着尚哥儿长大的,知道他本性里不是个坏孩子。华家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素来礼教森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尚哥儿犯错,自然是要来与律哥儿道歉的。”
话说到此处,李氏再多言便是不满华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家风。李氏打心眼里瞧不上冯律,不可能让儿子来道歉,仍强硬道:“下人们虽看见律哥儿落水的时候我家华尚在旁边,但是也不能就此推测是尚哥儿推他下去的。许是他自己不小心落水,偏偏让我儿背了锅。”
李氏虽然是强词夺理,可冯律落水时没有其它人在旁边,整件事只有冯律和华尚两个当事人清楚怎么回事。
陆姻不可能为了冯律和李氏撕破脸,去二房把华尚抓过来拷问。想到这里,华初冷冷的看着她,李氏被她看得发憷,不明白一个小孩子看人的眼神这么让人毛骨悚然。
陆姻心里不悦李氏的为人,但到底两人是妯娌,只淡淡道:“弟妹还是要好好教导尚哥儿才是正理。律哥儿这里需要清净,我就不留弟妹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李氏毕竟理亏,带着下人回了二房。
李氏一走,华初就从母亲怀里下来,站到冯律床边。
陆姻蹲下来,就见她家的小哭包扁着嘴,眼里含泪,欲落不落的望着冯律。那样子仿佛自己被欺负了一样,委屈得不得了。
陆姻心软得不行,拿着帕子给华初擦泪。“乖,初初不哭。”
华初藏在袖子里的小手握紧了拳头,这样的事情不了了之,华尚永远也得不到教训。
对付别人或许还要想些法子,对付华尚这样的纨绔还不容易。
于是当天下午,外出和人斗蛐蛐华尚,在回府的路上被一群小流氓给揍了,揍得鼻青脸肿,一只胳膊还骨折了。
看着二房兵荒马乱,华初躲在房里暗搓搓的笑,迫不及待的想看华尚现在的惨样。
李氏守着华尚又哭又骂,追问华尚出门为什么不带小厮跟着。华尚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嘴里不住的喊疼,他娘虽然宠他,却不喜欢他斗蛐蛐,说这是玩物丧志。身边的小厮都是他娘的人,他哪里敢带。
华尚喊得凄惨,李氏就顾不上追问,心疼得不得了,亲手给儿子上了药,等上完药就发现华尚已经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李氏觉得事情蹊跷,心里怀疑陆姻。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吵吵嚷嚷的去了大房。
等李氏离开,华初就从侧门溜进华尚的房间。李氏对儿子是真的好,满屋的好东西,看着锦绣堆里躺着的猪头一样的华尚,华初坏心眼的拿指头戳他脸上最肿的地方。
华尚被疼醒了,讶异的看着华初。“初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尚哥哥,你疼不疼啊?”华初笑眯眯的看着他。
华尚被华初这么一说,感觉一下就上来了,苦着一张脸。“疼。”
桌子上堆满了零食蜜饯,华初抱起一盘葡萄果脯,边吃边问:“以后还敢随便欺负人不?”
华尚瞪大了眼睛,打算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处又跌回去了。“是你?”
华初恶狠狠的说:“还敢不敢推我表哥哥落水了?”
华尚瑟缩了一下,十多岁的少年被6岁的小姑娘吓得不敢出声。
胆小鬼,华初在心里骂。
华尚也反应过来,瞪着华初:“是他先骂我的。”
华初手里的果脯盘子猛的砸在桌上,冷冷看着华尚。“还敢胡说八道?”
华尚这次却没有退缩。“谁胡说八道了,就是他先骂的我。”
华初一愣,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华尚脸涨得通红,似乎不愿意提起,但是看着华初不相信的眼神,他吼道:“他说我蠢,骂我是笨蛋。”
华尚的确算不上聪明,以前夫子拿他和华彦比,李氏也天天唠叨。好不容易华彦走了,来了个冯律,夫子又天天夸冯律。上辈子府里下人私下里嚼舌根被他听见了,他恼羞成怒,把人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府去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华尚,左手还折了挂在胸前,小表情看起来说不出的委屈。华初心想,你可不就是个笨蛋,我也是笨蛋,冯律就是个人精,耍得他们团团转。
华初抱起果脯盘子,喂了个蜜饯进华尚嘴里。“是冯……陆律不对,你别生气。”
华尚嚼着果脯,威胁华初。“我要把你打我的事情告诉我娘。”
“你有证据吗?”华初看着这个小笨蛋。
“你刚刚亲口承认的……”华尚哇哇的又嚷起来了。
“有证据吗?”华初面无表情。
然后……华尚哭了,哭声震天。
“别哭,我错了我错了。”华初急忙堵住了他的嘴,她毛毛躁躁又碰到华尚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你好了,我让你打回来好不好?”反正她过两天就走了。
但是华尚听到这句话,不哭了,抢走华初的盘子自己抱着吃。
这孩子哟,不难想象当初怎么醉酒纵马踏死幼童,然后送了自己一条命。幼童无辜,他估计也没明白怎么就进了天牢。就是因为蠢,八成也是被人利用了。
话说回来,冯律怎么会在突然针对华尚呢?华初看着华尚,问:“你平时有没有针对陆律?”
华尚吃东西的手一顿,没有答话。
华初叹了口气:“你惹谁不好,惹他干什么?”
华尚冷哼道:“我娘说他是你爹爹的私生子。伯父不在,不会有人护着他的,我凭什么不敢惹。”
华初一噎。
“就算是私生子,也是我哥哥,你动他,我会揍你的。若是你保证以后离他远远的,我把我爹爹的麝香膏给你用,抹一抹马上就不痛了哦。”华初只好如此威胁利诱。
麝香膏,华尚听说过,是华家秘制的疗伤膏药。只是这东西二房用不上,也没有备,但是大房有啊。
于是怕痛的华尚答应了。
华初看着这个小傻子,有点不放心,拉着他的领子,说“你要是把我喊人打你的事说出去,我就告诉你娘,说你天天偷跑出去斗蛐蛐。”
小傻子怂了,乖巧的点头。
这边李氏去了大房,很快就被陆姻三言两语打发了。华初心里愧疚,找母亲求了麝香膏,还在自己的小金库里翻了一堆好东西出来,送给华尚。
在李氏眼里华初还小,自然认为这些都是陆姻授意,本来残余的那点疑心完全打消了。
傍晚,华敬从礼部回来,听说了冯律落水的事,来和陆姻道歉。对于这个叔父,华初没什么感觉,窝在房里没跟着陆姻出去见他。
次日,华初跟着母亲陆姻去探望冯律。冯律手里握着一卷书斜倚在榻上,只面色白了些,精神看起来很好。
陆姻责怪道:“你身子虚弱,怎么看起书来了?”
“夫人不必担忧,我自小习武强身,休息一日,已经好多了。”他说着话,眼光却看向了陆姻身后的华初。
华初躲不过,上前行礼,端正的礼节挑不出一丝毛病,仿佛教养严厉的世家出来大家闺秀。“律哥哥安好。”
陆姻满意又欣慰的看着华初,心里十分熨帖,只觉得女儿乖巧懂事,连带着与冯律说话都温柔了。“我和你初妹妹南下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冯律点头。
“既然如此,你可愿跟随我们一起南下?”陆姻把冯律当做独立的个体征求意见,完全忘了冯律其实还只是个13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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