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陆姻如此,冯律平日里做事条理清晰,沉稳冷静,根本不像个少年应该有的模样。华初两辈子为人,也要再三提醒自己,才不会忘记。
冯家的人似乎都这样,华初记得冯虞才到冯府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却非常成熟。
冯律拒绝了陆姻的提议,然后压低声音说:“蒙华老将军搭救,冯律得以偷生,却一日不敢忘灭族之仇,若是跟随夫人离开京城,只怕机会更加渺茫,望夫人垂怜。”
陆姻很是惊讶,她没想到冯律居然抱着这样的心思,要知道,冯家灭族株连,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旨。
华初也很惊讶,她惊讶的是冯律会对母亲如此坦诚,华初低头陷入沉思。
冯律目光看似落在陆姻身上,实际上时刻注意着华家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姑娘。
陆姻却望着冯律,眼神里流露激赏。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陆姻虽是闺中妇人,却见识颇远,她不觉得冯律不自量力,反而欣赏他的勇气。“你既有志,我也不强求。我走后,留两名华家私卫与你,护你周全。”
华家的私卫,都是真刀真枪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汉子,有百夫之勇。
冯律自然清楚陆姻的好心,这也是他在这个时机,落水示弱的目的。他需要一点小小的力量,尽管很微薄,善加利用,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效。
但他也是真心的感激,冯律恭谨对陆姻作揖。“多谢夫人。”
陆姻受了冯律的礼,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华尚被人打了的事。“他虽然顽劣了些,却不至于与人结仇怨,怎么会被人报复?”
如今陆姻完全不把冯律当外人,这种事情当着冯律的面就说了。
华初心里咯噔一声,望着陆姻。她忘了自家母亲大人素来聪慧,现在果然看出事有蹊跷,怎么办?
冯律闻言看了华初一眼,他对陆姻说:“此事要请夫人恕罪,我无端落水,心里实在愤懑,找人教训了一下华尚。”
此言一出,华初如五雷轰顶。毙了狗了,如果不是她亲自安排的这件事,她都要信了冯律的鬼话。华尚什么时间会在什么地点出现,而且身边不带人,这是她上辈子知道的事情。
接下来冯律和母亲又说了什么,华初一个字都没听见。等母亲走的时候,找了借口留下来,没像前几次一样和母亲一起离开。
“你知道什么?”华初冷冷的开口,像只炸毛的猫。
“你找的小厮经验不足,鬼鬼祟祟的被我看见了,我让人偷偷跟着他,自然什么都知道了。以后不要如此大意松懈,很容易被人抓住尾巴。”冯律看华初的眼神平静而温和。
这样的眼神华初很熟悉,他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了她一辈子,像兄长像朋友,唯独不像爱人。所以上辈子至死,她都以为他不爱她。
华初心口升起一股凝滞的涩意,她扭头不看冯律。“你为什么把报仇的事情告诉我母亲?”
冯律心思细腻,看人入微,入华府没多久就发现小姑娘的不对劲。她过分聪慧敏锐,娇纵任性的姿态都是做给她母亲看的,实际上心思像个与陆姻年纪差不多的成年人;她有意无意避着他,但是听说他落水又会心疼替他报复“仇人”。
看着面前别扭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小姑娘,冯律语重心长道:“与善者,以实待人,非唯益人,益己尤大。”
非为益人,益己尤大。所以母亲相信他欣赏他,还给了他两名私卫,这头包藏祸心的狼。华初狠狠瞪了冯律一眼,转身走了。
冯律被瞪得莫名其妙,随即摇头无奈的笑了。
三日后,华初和母亲启程去往南地。冯律没想到,此一别,便是十年。
南地临海,多山林,气候炎热,物产丰富,以钦州城为要冲,繁华向四方扩散。钦州本是当地的土著管理,见当今朝廷强盛就归降了。但是等朝廷派人来接管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来此地朝廷命官要么被杀,要么成了他们向朝廷请求物资金银的傀儡。后来甚至发生了暴动,当年年轻的华盛奉命带军镇压,之后把余生都献给了这片土地。华初记得已经去世的祖母就是南地人,华家在京城有她的牌位却没有她的坟墓,祖母是葬在南地的。
钦州就是华赋驻守的地方,陆姻和华初的车驾到达的时候,华赋和儿子华彦亲自到城外迎接。华彦比起在京城的时候瘦了很多。
陆姻听说丈夫儿子在城门口,急忙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儿子含泪道:“瘦了,也黑了。”
华彦虽然比不上父亲,却和陆姻差不多高,见陆姻这样,感动之余不免有些赧然。
“初初呢?”华赋也很高兴见到妻子,却疑惑没看见华初。
愁绪爬上陆姻的脸庞,她眉头紧皱,道:“初初太小了,一路吃不下睡不着,好好的孩子转眼瘦得没样了,方才……方才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没叫醒她。”
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华赋急忙安慰妻子,爬到车上看女儿。华初的确瘦了很多,眼角周围黑了一大圈,但是现在睡得很香,呼吸均匀。
华赋不敢有大动作,轻手轻脚的下了车,回头见妻子舟车劳顿,也是面容憔悴,更是一阵心疼。
华初刚到钦州府邸,就醒了过来。见到了她爹,她哥,还有过来探望的祖父,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晚饭喝了半碗粥就吃不下了,华赋还要喂,被陆姻拦着。“再喂她会吐的。”
夜里陆姻放心不下,带着华初睡。华赋有苦难言,但是也心疼女儿,不敢说话。
华初却不同意,嚷嚷着要自己睡,这身体虽然小,可是她心理受不了。
四五日后,华初渐渐恢复过来。
因为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也容易疲累,整日待在家里。
她怕陆姻和华赋送她回京城,在他们面前活蹦乱跳的像个猴子,夫妻二人就没留意到她的不同。
华家一家人的确如信中所料,在一起过今年的中秋。
陆姻从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钦州府邸后院还养着她从前种下的花草,吩咐下人将院子扫出来,收拾一番,就着隐隐约约的桂花香,一家人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
华盛须发皆白,却极有兴致,拉着华赋在旁边喝酒。华赋虽然年轻,却拼不过老头,被灌趴下之后搂着陆姻不撒手。
陆姻的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红得滴血。华彦知道母亲面皮薄,自觉的移开目光。华初却一脸看戏的笑。
华盛摆手,对陆姻说:“这小子酒量忒差,你找人把他弄走。”
陆姻无奈道:“是您酒量太好。”喊来两个小厮,架着华赋离开,陆姻也跟着回房照料。
华初看着他爹脚上的步伐,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瞥了一眼祖父。
祖父果然发现了,大骂:“没出息的东西,有了媳妇就忘了老子。”
华初偷笑,脑袋被拍了一掌,听见华盛骂她:“你也是个贼的。”
“我不贼,爹爹贼。”华初看着祖父说。
这时,华彦在一旁说:“我可以陪祖父喝两杯。”
祖母看了他一眼,自饮了一大口才说:“就你,十年之后再说吧。”
如今康健的祖父,十年之后会病逝在床上,想到这里,华初不由得悲丛中来。她下定决心要照顾好祖父,于是一有空闲就往华盛身边凑。华盛如今还掌管着军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华初就求着陆姻让她给华盛送饭。等华盛歇在府里的时候,就去与他说话下棋。
时间一久,华初就知道这老头怎么回事了?华盛嗜酒如命,一时一刻都离不得,也难怪华赋躲他,不敢跟他喝酒。
知道原因,华初自然要劝,但是老头嘴上答应得很好,依旧我行我素。
华初气得不行,爷孙俩闹起来的时候是傍晚。华初趁他白天不在,偷偷把他的酒都藏起来了。华盛问她要,华初不给。华盛就想去外面找酒喝,华初拦着不准他出门。
“你给我让开,不然就算你还小我照样揍你。”华盛吹胡子瞪眼。
华初不让,死死抱着华盛的大腿不让他动一步。
她一个小不点,哪里是华盛的对手。华盛与她说话是为了让她自觉放开,怕自己不小心弄伤她。如今见她这么死皮赖脸的,华盛就弯腰一手把华初从地上捞起来,打了一下华初的屁股,道:“耽搁老夫喝酒。老夫这就把你还给你娘去,你去找你娘作。”
华初闻言,半句话没说,扯着嗓子就开哭。
华盛不理她,把人送到陆姻院子里,转身就走了。
陆姻哭笑不得。华盛爱酒如命,谁也劝不动。她才嫁到华家的时候,也曾经劝过,没有用,后来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华初却十分有毅力,自此之后,华初因为到酒和华盛吵架的事情三两天就要在府里上演一次。
后来华盛直接军营不回府衙了。
华初咬牙哼哼两声,偷偷摸去军营,把华盛的酒都倒了。
一次两次华盛没理她,次数多了。华盛气不过,又揍了华初一回。“军营是什么地方,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能来的吗?”
这是老头子的托词,其实他就是酒虫犯了,又没有酒喝,烧心烧的。整个南地,都是华家在镇守,可以说是华家的天下。华初既然是他华盛的孙女,想去什么地方,旁人哪敢置喙。
这也是上辈子华家会倒的根本原因,新帝登基要集权,华家就是首当其冲的“毒瘤”。可是,扪心自问,华家上下,何曾有过不臣之心。只叹宦海如云,在一个敏感的时期,华家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想到前世种种,屁股上又被揍得火辣辣的,华盛根本不留情面。
华初悲从中来,大声哭喊,哭嚎声穿透整个军营。
华盛就发现底下的将军士兵一连好几日都拿奇怪的眼神瞅着华盛。
渐渐的,大家就发现这是常态。华初总是藏,华盛被弄得没酒喝的时候,脾气上来就揍华初。一边揍一边放狠话:“你这丫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招人烦呢?明日就让你娘带着你滚回京城去,不然天天在这里气老夫。”
华初啥也不管,哭!
后来华盛被她哭得烦了,喝酒都躲着华初。华初知道老头偷偷喝酒,逮着了发现了就藏酒倒酒,爷孙两个跟猫和老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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