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小妖精:师傅,温柔一点

第十三章 :跟着我,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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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跟着我,有肉吃

    “哎呀!”花隐突然大叫起来,“师父别喝这么快,慢点慢点,小心别吃到我掉进汤里的那根针!”

    “噗……咳咳、咳咳!”墨隐惊得一口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花隐赶紧帮忙拍打着他的后背,“师父,你没事吧?”

    墨隐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声,只煞白着一张脸,气道:“针掉这里面了你还敢给我吃,小花隐,你好狠心啊。”

    花隐万分无辜:“所以说让你别着急嘛,是老道给我的水晶针,掉到汤里看也看不见,只能这么喝了。”

    墨隐摸摸下巴,似是在估摸着什么,过了半晌,终决定道:“这汤,我看还是不喝为好。”

    花隐摇摇头,“师父你真糟蹋食粮。”

    墨隐严肃道,“糟蹋食粮总比糟蹋性命好些。”

    “师父,你来你来。”花隐见他不吃了,便抓着他的手向外走,一脸羞涩的红彤,弄得墨隐满头雾水。

    最后,花隐将墨隐拉到了墨云阁的外门,见四下无人了,方抬起眼,目光闪闪地看着他,痴问,“师父,你就要走了,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确定。”

    “何事?”

    花隐垂下[无_错]m.头思量,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有何疑虑你说出来便是。”墨隐见状,开口鼓励她。

    “师父……你那日说爱我,可是真心?没有骗人?”

    原来竟是这事,墨隐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却又怕笑出来会打击她,便只是温柔地安慰,“这等话,我怎会说来骗你。”

    “不成,你要写下来,立字据给我,免得以后反悔!”花隐说的斩钉截铁,那月色映在她的眼中,一抹皎洁的流光倾泻。

    墨隐一叹,“这等事怎好用立字据那么世俗的方法?”

    “我偏要字据!不然你走这么久,若忘记了怎么办?还有啊,若你以后喜欢了别家姑娘,不要我了怎么办?”花隐脆生生地打断他,死扯着他的衣袖,像个孩子一样。

    “好好好。”墨隐听罢笑着逗她,“那你拉我来此处,是想要我写在哪儿?写你脸上可好?”

    “……脸上啊,不大好吧,那我以后就不能洗脸了,会丑死的。”花隐神色苦恼地摇摇头,惹得墨隐一阵轻笑。

    她的目光四下搜寻了一番,不经意抬首之间,望见了门上高高悬挂的三字牌匾,终于露出笑颜,“便刻在这牌匾的后面吧,师父你最看中银子了,这招牌可是你的性命。”

    墨隐长袖一挥,清风徐徐而来,墨云阁的牌匾稳稳****于地,他牵着花隐走上前,缓缓俯下身,笑容暖暖的,“你想我如何写?”

    花隐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嗯,就写墨隐师父要永远都爱花隐,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随后墨隐指尖一勾,在那牌匾的背后默默刻下一行字: 墨隐生生世世宠爱他的小花隐,此情至死不渝,空口无凭,刻字为证。

    “如此,你可满意了?”

    花隐使劲点点头,快活地拽着墨隐的胳膊,“从此以后,这招牌可就是我的宝贝了。”

    墨隐脉脉望着她,笑而不语。

    夜深了。

    无忧子和小云都已睡去,花隐心知明日墨隐将要离开,便怎么也不肯睡觉,非要整晚陪着他。墨隐劝说了几句,她不听,墨隐便由着她去了,回到后院,只对她暗暗施了个安灵印,花隐没能察觉,终于熬不住,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我走之后,修补封印之事就劳烦你了。”他抬眼望着月色,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自从接触过妖魂丹之后,她的封印一直不稳定,我每夜都会检查一遍。”

    “你这又是何必……”白夜走上前,“妖魂丹已落在疏影手中,总有一日,封印会破。”

    他笑:“能拖一天算一天吧,我不想让她记起那些,”微微一顿,笑容退去,语气也渐渐淡了,“不想让她知道,我曾经……杀过她。”

    “那你自己呢?”

    墨隐不置可否,只问:“白夜,你可懂我?”

    白夜默默看了他半晌,若有所思般一笑,“你若信我,我便懂你。”

    “嗯。人世变,人心难变,有你懂我就好了。”

    白夜又说:“可那小妖却不一定会懂。”

    他无所谓一笑,“那不重要。”

    白夜递给他一方小巧透明的瓶罐,里面是满满的鲜红,“给你,我的神血,省着点用……免得用完以后,你一不小心死掉还得怪在我头上来。”

    墨隐苦笑,“……谢了。”

    随后谁也不再多言,只听见秋风习习擦过耳畔的声响,三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白夜在最左边,望着夜空,一口一口饮着葫芦中的醇酒,墨隐在中间,花隐坐在右边,靠着他肩头睡的正香,又不知梦见了什么,忽然伸过手来把墨隐的胳膊抓进了自己怀里,模模糊糊地握着,久久不放。

    墨隐不觉笑了。

    他想,如果月光能再清澈些就好了,那样,他就能将她看得更为真切。

    “小墨,若有一天,你发现这是一场骗局,又会如何?”

    白夜说这话的时候,酒葫芦已经空了。他微微笑着,用一种很悠长的语气道出来,一声叹息不知不觉碎在风里,辨不清真假。

    “既如此,你何必说出来,继续骗下去不就好了?”墨隐轻轻松松地应着,丝毫不理他的着重语气,只答,“等到非醒不可的那一天,我会自己醒过来。”

    “你醒的那日,小墨这个名字就该永永远远地消失了。”

    墨隐怔住,眼光黯淡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他云淡风轻说,“唔,然后呢?”

    “然后,子笛就会回来。”

    “哈,”墨隐笑笑,“那你是喜欢和我一起喝酒,还是喜欢和子笛一起喝酒?”

    白夜歪头很鄙夷地瞧着他,“这有区别么?”

    墨隐十分认真地点头,“当然有啊,本公子天下无双****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乃是鼎鼎大名的墨云阁大老板……他子笛是谁啊,有多少钱?这古阳城又有几个人认识他?”

    白夜噗哧一笑,后道,“子笛为苍生谋了一个局,这场局迷惑了敌人,却也迷惑了他自己。”

    “这么笨,那他真是白做那么多年的神尊了。”墨隐努努嘴。

    白夜瞥了瞥他,“喂,你这算是自嘲么?”

    “随你去想。”

    “那就是了。”

    “白夜。”

    “怎么?”

    “若有天我当真不在了……”声音似有些顿住,后又有了故作轻松的笑意,“你便忘了我,一心一意协助子笛吧。”

    白夜静默半晌,方有回音,“如你所愿。”

    “那我走了。”墨隐垂眼看了看身旁安睡的脸。

    “不等天亮么?”

    “不等了。”

    说完,他将花隐小心地抱起来,踩着楼阶慢慢走上去,进了屋子,不待多久,又无声踏出,随着他离开的脚步,那扇门自动掩起。

    他站在远处,向白夜随意地挥了挥手,一抹轻柔的白光晃过,他便凭空消失在了夜幕中。

    白夜忽觉,那道身影,竟是从未有过的孤寂。

    静夜无边,苏吟风乍然惊醒。

    做了些迷蒙不清的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躺在枕上,头不经意略略一偏,隔窗瞥见一抹转瞬即逝的白光。

    她心头一颤,那白光的气息是如此熟悉。

    猛地坐起身来,挑开床纱帷幔,她急忙唤:“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房外的侍女闻声匆匆跑进来,点燃灯烛,候在一旁,“小姐,您醒啦?”

    “方才谁来过?”心中虽有底,苏吟风却仍是忍不住想确认一遍。

    “是南石巷的墨隐公子,已经走拉。”

    “他来做什么?”

    “是给您送这个。”说着,那侍女捧着一样金灿灿的东西递到了苏吟风面前。苏吟风扭过脸去看,正是墨隐的随身面具。

    迟疑着接过来,捧在手中细细地摩挲,面具冰凉,已经摸不出他手心的温暖。

    “他……可有说些什么?”

    侍女认认真真地回想着,答道,“墨隐公子说他要离开人间一段日子,因妖魔两族如今都在暗处虎视眈眈于他,他怕小姐受到牵连,惹祸上身,本想借今夜中秋一聚,将这防身的面具亲手赠予小姐,但小姐没去,他便送到了府中,知道小姐睡了,他说不必打扰,就将面具给了我,托我待小姐醒来再转交于您。”

    “他是赠给我了?”

    侍女点点头,“赠给您,不会像上次一样再要回去了,他是这么说的。”

    苏吟风冷淡地笑笑,兀自叹道:“他最多也只能为我做到如此了吧。”

    “小姐,他、他还让我转述给您一句话。”侍女不觉有些犹豫。

    “何话?”

    “他说……面具作别,从此以后,恩断情断,再不相见。”

    苏吟风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面具,许久许久,蓦然一松,面具“砰”一声掉落在地。

    “你下去。”她无力地挥手。

    侍女小心翼翼地垂首告退。

    苏吟风拾起面具,贴在心口。

    吹灭灯烛。

    “出来吧,我知道你还没走。”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念着,目光在黑暗中四处搜寻。

    没人回应。

    “早猜到你的来历没那么简单,以为用一个面具就能打发掉我了么?墨隐。”声音微微哽咽。

    “我欠你那么多银子,你不打算要了?”

    “你骗了我这么久,以为我当真觉察不出花隐的身上的妖力?”

    “祭雪神君和你是朋友,无忧子仙道和你是朋友,你认识那么多天外仙人,现在身边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算命先生,你以为我当真那么傻,什么都猜不出来?”

    她一边不断追问着,一边继续寻找墨隐的踪迹。

    房里没人,可他分明就在这里,她能感觉得到。

    她披上一件单衣,再也顾不得其它,就那样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姓苏的从不欠别人的情,命是你救的,此恩必还!你只有两个选择,或者现在杀了我,将这条命拿回去!或者,让我留下来帮你,你就当我是报恩也好……”用力地咬住下唇,顿了顿,终于轻声说道,“你若当真喜欢她,我是不会伤她的。”

    窗子吱呀一声开了,清冷冷的夜风一贯涌了进来,周身阵阵凉索,床边的帷幔被风挑了起来,不及错目之间,一道柔和的白光随风飘出了窗外,隐隐不见。

    “墨隐!”她光脚跳下床,追随着那抹白光疾呼。

    房内却是再无人迹,只留有那人一声冷冷的叹息。

    “你,又何必……”

    墨隐这声浅浅的,不留痕迹,苏吟风几乎以为自己生了错觉,回过神来直愣愣地推开门还想再追出去,可又忽觉自己脚下一片冰凉,这才想起方才一时着急忘了穿鞋子,思绪一来一转之间,那道白光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下,他是真的走了。

    于是苏吟风将手中那金面具攥得生紧,气愤地想将它狠狠摔在地上,心头却又怎么都舍不得,就那么站在门口被风吹了半晌,终是揪着心一叹,掩好了门。

    垂头茫然地看着手中那金灿灿的面具,从前她不时和墨隐吵嘴,曾听他吹嘘过,道这面具乃是九天之上一个鼎鼎大名的神君用灵力所制,所以一般的妖物都不敢靠近,她心里虽知这面具的厉害,嘴上却怎么也不承认,故一直假装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墨隐每每此时都懒得和她辩,只挥手一笑道,“信不信由你。”

    她怎会不信?

    世上所有人的话她通通都可以不信,却唯独愿意信着他。

    复又燃着了灯烛,苏吟风四下看了看,先是把面具放到了床头,迟疑了一下又拿起来放到了梳妆台下的木抽屉里,似乎还是觉着不妥,于是又念个咒,竟凭空变出了一个大梨木柜子,她拉开柜门,将面具放在最里层的小盒子里,给盒子上了锁,关上柜门,又加了一层锁。

    柜中所放,除却那金面具之外,剩余全是苏家先祖世代所传,比她性命还要珍贵的驱妖圣物。

    花隐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揉揉眼睛下意识地冲着隔壁房间喊“师父”,叫了几声没人理会自己,才想起来,师父已经走了。

    没人看着她练功了,她决定要偷偷懒。

    肚子饿了,想吃烧鸡。

    于是没多久,小云便一脸幽怨地被花隐拉进了灶房,坐在小板凳上一把一把地拔鸡毛,花隐就笑眯眯地坐在一边儿瞧着那只光秃秃的生鸡流口水。

    “天刚破晓,我就被你这死丫头抓着来做烧鸡,我怎么这么苦命啊?”小云满嘴的抱怨,手下还不敢停,继续努力地拔鸡毛。

    花隐讨好似的朝他挤眼睛,“小云哥你做的烧鸡最好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功夫也不练了,看墨隐哥回来收拾你!”小云嘴上虽这样说着,却又毫不掩饰地嘿嘿笑起来,问,“我做的真的最好吃么?”

    花隐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我天天做给你吃。”

    天已大亮,花隐扯下了两只香喷喷的鸡腿,一手攥一个走出了灶房,方在后院石凳上坐定,便见不知何时眼前竟出现一抹熟悉的绿色,弯弯曲曲的身子正一点点地朝自己逼近。

    “哇啊……”花隐不可抑止地大叫,“蛇啊!走开走开!”

    花隐攥着鸡腿的手一个劲儿地挥打,那小绿蛇的脑袋就随着她手中鸡腿的方向上晃晃,下晃晃,左摇摇,右摆摆,溜溜转个不停。

    终于,蛇身猛地一弹,伸缩之间,鸡腿已经进了它的嘴里。

    小绿蛇不管不顾地吞下去,花隐欲哭无泪,只得心疼的大声尖叫,“肉、肉、肉!我的肉啊!”

    直到小蛇把整个鸡腿都吞干净,花隐才终于鼓起勇气,壮着胆子质问:“你这条臭蛇,不在九华山好好地做你的灵兽,跑来我家干什么?还有啊,你吃了我的肉,你卑鄙无耻下流!”

    小绿蛇毫不在意地吐着信子,“本蛇君只是吃了你的肉,又没吃你豆腐,有什么无耻不无耻的?再说,我可是来保护你的!”

    花隐吓一跳,嘴里大喊,“你敢!我的豆腐只给师父一个人吃!”

    这下换作小蛇目瞪口呆了。

    花隐哪里去管,她恨不得一脚踩死这条臭蛇,可是一瞧见他那闪闪发光的绿鳞片就浑身发冷,身子哆哆嗦嗦得根本就不敢抬脚,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她本来连什么魔尊无邪都不放在眼里,却生生害怕这么一条东西,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师父若是知道了,肯定又会怪自己练功不勤,才会被一条蛇抢走了吃的。

    正在花隐思量之时,听闻身后有人道: “既知自己被封为蛇君,怎又如此口出不逊?”

    蛇君的气场一下子弱了下去,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就贴下了身子,“主人……小蛇只是一时玩笑……”

    白夜站在槐树下,易容变化之后一脸苍老的褶皱,蛇君差点就快认不出来了,可那双清明无波,微微含笑的眼神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以至于让它毫无迟疑地便跪了下去。

    “这段时日不必唤我主人,我化名胡半仙,你叫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

    “既来了凡间,你怎可再用蛇身示人?还不快快变化。”

    “是。”

    蛇君应了一声,立时绿光一晃,变作一位身着绿衣的翩翩少年。

    花隐还傻愣愣地杵在那不知该说些什么,白夜却将眸子一转,挑起嘴角轻笑道:“小妖,你师父已经离开,自今日起,我便为小墨看护着你,所以你不准离开我视线三尺之外,不可随意同陌生人搭话,尤其是什么喜欢坐轿子的少爷或者喜欢拿着梅花扇子到处招摇撞骗的美女,通通不可理会;若想出游,这条小蛇会随行保护着你。”

    花隐嘴角抽了抽,瞪大了眼睛发问:“我凭什么听你的?”

    白夜手掌金光一闪,也不知从哪竟变出了一只红彤彤,香喷喷的大烧鸡,他优雅一笑,缓缓戏说,“因为,跟着我,有肉吃。”

    花隐听完“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抢过那只烧鸡,狠狠咬了一大口,她嘻嘻一笑,“那就这么定了。”

    花隐就如此逍遥了好几日,跟在白夜身边,果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也没人督促自己练功画画背诗书了,她时不时地就去欺负欺负做生意的小云,要不就去捉弄正在百姓家里驱妖的无忧子老道,或者和蛇君一起上街抓几个贼眉鼠眼的小偷,再不济就跑到南石巷尾的鸡大婶家里偷三两个鸡蛋,简直把古阳城闹得鸡犬不宁。

    蛇君变成人形之后,花隐瞧他长得也像模像样的,就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她喜欢哈哈笑着叫他“穿绿皮的”,最开始蛇君十分地反感这个称呼,呼天抢地地非要花隐改过来,花隐哪里肯听,反而叫的越加频繁,时间长了,蛇君也就麻木了。

    每每花隐故意甩掉他,然后站在长街上一喊“那个穿绿皮的!”他就赶紧飞奔过去,生怕她出了什么事让自己跟主人没法子交待,结果每次,都是被她捉弄一番。

    他终于领教了,这只小妖玩闹起来,简直任性得令人发指。

    真不知道神尊平日里到底是怎么和她相处的。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安静了。

    任凭小云拿着烧鸡逗她也好,或者蛇君变成蛇身当着她的面把整只烧鸡吃掉了也好,她都不打也不闹,就那么清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端出了笔墨纸砚,坐在槐树下,画起画来。

    她画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还在院中点上了灯笼,一直默默地坐着。

    所以蛇君也就坐在一旁,看了她一整个下午。

    “你到底中了什么邪?”蛇君满眼不解地瞧着她,“想不想上街玩?”

    花隐百无聊赖地摇头,“不去啦,没意思。”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蛇君甚至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

    可花隐却说: “以前师父在,我若上街抓到了小偷,师父便会教我一套新法术;我若用小把戏捉弄凡人,师父便会罚我三天不准吃晚饭;我若是欺负别人,师父便罚我抄经书几百遍甚至几千遍;我若是在晚上扮鬼吓人,师父便会一连好多天不再理我……这些惩罚中,我最怕的,便是师父不理我。”说着又笑笑,“所以,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装鬼去吓别人了。”

    蛇君恍悟似的点头,“神尊就是神尊,怕也只有他能制服你这只小妖。”

    “小妖?”花隐转脸,目光朦胧,“听师父说,我也有前世的,对吧?你既然叫我小妖,又是白夜哥哥养的灵兽,那你可认识前世的我?”

    蛇君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又慌慌张张地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是有什么秘密吧,所以你们都瞒着我,白夜哥哥不肯说,祭雪哥哥不肯说,老道不肯说,你不肯说,就连师父也……”

    “你不能怪他,因为他……他已经没有记忆了。”蛇君终于忍不住辩驳,“他连自己都不记得,又如何能记得你?他为你做的够多了,若不是他,你早就被……”

    话说一半又生生止住,面对着眼前的她,这样一张无邪的脸,他无法说下去。

    若不是他……她早就被神判官打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了。

    见他不说了,花隐也不再问,只怔怔望着灯笼中依稀的昏光,随后深深垂下了眼睛。

    恍惚中,有个声音响起来,轻得不能再轻,仿佛风过水面,荡起一层浅似无痕的涟漪: “他已经走了两个月了。”

    蛇君没有听清,“嗯?你说什么?”

    花隐叹息一声抬起头,伸手抓起案上刚刚完成的一幅画,贴在蛇君的脸上,笑嘻嘻道,“我说啊,你瞧我画的好不好看?”

    他把那幅画一把扯下来,只见上面花隐信手胡画了一只奇丑无比的大鸡头。

    天越来越冷,不觉就入了冬。

    院子里老槐树掉光了叶子,花隐在楼阁中拉开窗子,无声望着南石巷稀稀疏疏的行人,这条巷子原本就冷清,如今天气转寒,人更少了。

    墨云阁已经没有画了,花隐闲来也会描上两笔,却总也没有师父的神韵,长此下来,她索性不再画,反正那些行家一眼便能认出来,她和师父的技艺有着天壤之别,就算画了也卖不出去。

    师父临走前将朱凤剑给了她,还教了她一套剑术,她一直偷懒,没有练功,最开始拉着蛇君小云一起玩玩闹闹,到后来却越发觉得无聊,最后无聊到竟要靠着练剑和背书才能打发时间。

    书卷上有词:两相思,两不知。

    她最初觉得奇异,接着是仿佛遇到知己般的了然,然后是一股难言的惆怅,充斥满怀,挥之不散,最后是心事被人戳穿了一样的岌岌可危。

    长久的日子里,她都不知该做些什么。

    背书背不上来,没有人在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再背不出就不用吃晚饭了。

    半空飞旋练剑,硬生生摔倒在地上,没有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温柔揽她入怀。

    她每天都去小心翼翼地擦拭墨云阁的牌匾,然后轻轻抚摸牌匾后面的刻痕,每天都在墙上一笔一笔地写“正”字,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春天。

    可无论怎么数,距离他回来的时间似乎依旧久远得很。

    那日跟着老道去捉鬼,结果一个心不在焉,魂不附体得差点被鬼捉了去;于是又跟着白夜去给人算命,向一老大娘随口问了句“老人家您今年高寿?”老大娘一摆手气愤地说自己正是二八年华呢,还一个劲儿地骂花隐是嘴煞星。

    花隐差点想说,二八年华,那您的脸到底是被开水煮了还是被油锅烫了?

    这谎话说的也太不着边了……比我师父还不着边。

    总之,花隐觉得没有师父在的日子一天天过得简直是烦透了。

    直到有一天,那顶华美的轿子凭空出现,自天上旋转着,最后稳稳地落下来,正好落在后院的槐树下,落在她的身前。

    她自是识得这顶轿子的。

    师父曾经和这轿中坐着的少爷在梅雪之巅大战七天七夜,最后被他打成重伤。

    当时她的目光四下找寻蛇君的身影,因为蛇君化成人形,一直在保护着自己,可是……院子中空空荡荡,她什么都没看见。

    手心出了汗,她不是不害怕的。

    白夜哥哥说过,不能接触陌生人,尤其是喜欢坐轿子的少爷。

    蛇君哪去了?小云哪去了?白夜哥哥和无忧子老道都哪儿去了?

    “小妖,许久不见。”疏影挑起帘子的一角,灼灼的目光看得花隐一阵发懵。

    她拔出剑,对准他的方向,面不改色地嘻嘻一笑,“少爷你好。”

    疏影的目光定在那柄散着光华的长剑上,眼中流溢着妖异的色彩,“竟然是朱凤剑,你竟然又拿到了朱凤剑!”话说到此语气一转,一抹寂寞闪现,“可你不该将这剑指向我,你我是同命相连的,回来吧,小妖,我等你好久了。”

    然后他的手缓缓伸出,摊开手心,递来一粒药丸,“我不会害你,只会让你记起从前,分清神妖两族的是非对错。”

    从前?

    花隐有些茫然……那药丸的气味如此熟悉,是妖魂丹。

    正当此时,一抹耀眼的金光自九天之上霍然乍起,惊雷一般狠狠扫向了疏影的华轿,疏影脸色一白,似是全身无力,却仍死死攥住了手心的妖魂丹,强行施法,腾出妖异的紫气,冲破金光阵,飞离而去。

    走前,他依然看着她温柔地笑: “小妖,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

    花隐乍然惊醒,身上披着厚重的袄子,她睁眼瞧瞧身边围坐着的一干人等,不由哑然……难不成自己竟睡着了?

    小云、无忧子、白夜、蛇君,四人都在自己身边,真是难得。

    “呼……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不然墨隐哥回来真不知该怎么交代了!”小云拍着心口一脸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怎样,想不想吃只烧鸡压压惊?”

    花隐满心莫名,听到有烧鸡,只愣愣地点点头,下意识说:“吃。”

    无忧子甩起拂尘一叹,“这个妖孽,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还好有主人在!”蛇君一脸讨好相。

    “那个……”花隐终于弱弱地开口了,“那个疏影少爷已经走了么?”

    四面安静下来,许久之后,白夜悠悠一笑,仿佛丝毫不放心上一般,淡淡开口,“他未曾来过,方才你梦中见的不是他,只是他所施的一个咒罢了。”

    花隐想起那道耀眼的神光,痴痴问:“白夜哥哥,是你把我叫醒的?可是你让他跑掉了,应该杀掉他,不然他还会来的。”

    白夜沉吟了片刻,而后说:“不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

    花隐不解。

    白夜意味深长地一叹,“你师父不杀他,是为你;我不杀他,是为你师父。”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

    后来,花隐才知道,那一场梦,她做了整整七天,真真把小云吓坏了。

    转目太子府中。

    梅小小守在疏影的房门外,忽听内中传出一声闷响,随即紫气一晃,散出了门外。她心中一骇,撞开房门冲进去,只见疏影无力躺倒在地,不禁惊呼,“少爷!”

    疏影倚在她怀中,慢慢睁开眼,示意自己无碍,于是梅小小轻手轻脚地把他扶到坐榻上,他闭目自行疗伤,片刻过后,终于启口道:“墨云阁中另有人看护小妖,弑梦咒失败了。”

    “是不是逍遥山的无忧子?”

    “不是,无忧子只是一介仙道,可那道掌气却暗藏神力,入梦之后能用金光阵将我逼退,自己又丝毫不显真身……这等修为着实不简单。”疏影细细回忆着交手的瞬间。

    “那……”梅小小思索一番,“可是雪神?”

    疏影略微迟疑了一瞬,随后摇头,“也不像,我与祭雪交过手,他出手冷而疾,五行属水,可那一掌却来得不急不缓,清圣如莲,只有三分力,三分法,却刚好能将我自诀印中逼出。”

    “两个月前,墨云阁中来了一个叫什么胡半仙的老头儿,白天时常在太子府邻近摆摊算命,本来府里的侍卫是要把他赶走的,但那个鬼铃儿却不知为何给拦下了,那之后他就一直没走,每隔个两三日便会来。”梅小小暗觉蹊跷。

    疏影半躺在榻上笑了一笑,随手端起一盏香茗,细细品了一口,像是忽然觉察出了什么,“猜了这许久,竟独独忘了他……他可是子笛的生死至交,听闻为等一只女狐的转世,千年来一直隐匿在九华山,子笛下世渡劫遭难,他却一直没有动静,岂不是太可疑了?”

    “是神界三君中位居第二的白夜神君?”梅小小惊问,目光一紧,“若真是他,就难办了。”

    疏影敛眉静思,梅小小就无声地陪在一旁,再不多话。

    屋中一片沉寂,只能听见阴沉的寒风簌簌袭过窗边。

    梅小小的眸子动也不动,只默默看着他沉思的样子,华丽的锦袍覆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微微侧着,淡紫色的妖瞳,长长的睫毛,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一敲一敲,仿佛是跟随着他的心绪而动。

    画面美好而静谧。

    她是这样迷恋着他,即使她知道,住在他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其实少爷完全可以不用理会那只小妖,在与魔界合作的诛神大计中,那只小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罢了。

    可她亲眼看着少爷每日闲来就捧着一个手工粗糙的彩色小面人发呆,曾装作不经意地向他开口询问过三两次,他却总是笑而不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面人收藏起来。

    他视人命如草芥,视下属如棋子,随时可抛,随时可弃,却那样珍爱着一个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小面人。

    后来费劲了心思,终于从一个跟随少爷两千多年的老棕树精口中得知,那小面人,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蝶小妖亲手捏出来,送给少爷的。

    那一刻,苦苦掩饰的嫉妒心终于微微激荡了起来。

    她对他忠心耿耿,朝夕相处十八年,却比不过一个背叛了他的蝶小妖。

    她本不敢再过多奢求什么的,甚至少爷也对她坦言了……她的心意,他都知道,只是她想要的,他给不了。

    可是怎么办呢?她真的无法做到让自己不难过。

    只有在这种两相静默的时刻,她方能得到一丝满足。

    任凭他沉思着,不敢打断,怕一开口,便会生生碰碎了这一瞬间难得的美好。

    终于,画面碎了,他抬起脸来,语气深沉,笑容一闪而过,转瞬即换作了一脸的冰冷,“既然他来了,便为他设一局,若在神尊和小妖的生死之间做选择,小小,你说他会选哪一方呢?”

    梅小小紧了紧手中的花扇,断然道:“为了神尊,即使被恨之入骨,他也绝对肯下手杀了小妖。”

    “真是令人唏嘘的情义啊。”疏影终于放声笑了出来,“哈,若说小妖是神尊的弱点,那神尊……便是他白夜的弱点了。”

    梅小小抿了抿唇角,“嗯,确实如此……”

    疏影心中暗暗有了盘算,也不在乎伤势,径自从榻上站起,对梅小了声“此番你不必随行了”,便走至门边,不觉又摸出了怀中贴身揣着的,小心珍藏的彩色面人,也不顾及门外所站的下属,竟对着那小面人自言自语起来: “小妖,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很快。”

    梅小小的拳头一下子攥得咯咯直响。

    而少爷那抹紫色的背影已如流光般,骤然消失。

    “小妖不止是神尊的弱点……”梅小小轻声呢喃着,话说一半,兀自止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似是想蒙骗住自己,以免让自己再徒增悲凉,可心中却着实忍不住想去揣测。

    也是你的。

    少爷,小妖也是你的弱点。

    你知道吗?

    冬日里难得有这样清澈的天空。

    那是一种让人看到连心情似乎也变得慢慢沉静下来的绽青色,昏黄的夕光斜斜地洒在巷子里,砖墙上,温暖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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