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小妖精:师傅,温柔一点

第十四章 :原来,事态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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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原来,事态很严重

    墨云阁没了画便没了生意,小云索性关门大吉,跟着花隐和蛇君一块儿游游逛逛,走过南石巷,站在夕阳里,看着绽青的天空,听着耳边花隐的嬉闹,心里竟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跟随墨隐哥,从画中塑墨而成,他也没有记忆,却没有任何人告知他,自己是谁。

    当初,只是为了试笔,白夜神君才将他随意勾画而出的吧。

    墨隐哥就算没了记忆,也会有像无忧子和白夜那样的神仙陪在身边,告诉他,他原本是神尊,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下世渡劫。

    那么他呢?

    谁来告诉他,他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每日守在墨云阁看着来往的,陌生的,或者日渐熟悉的客人,还是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打哈欠虚度光阴,或者仅是为了在花隐肚子饿的时候,为她做上一只香喷喷的大烧鸡?

    他的个子总是那么小,永远也长不大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成长。

    花隐变高了,人也漂亮起来,加上她的任性放肆,墨隐哥的宠溺纵容,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个人站在一起,让人越看越觉得不再像是师徒。

    似乎一切都变《无》《错》 m.了好多,唯一不变的是花隐依旧会缠着他,脸不红心不跳两眼一眯笑嘻嘻地叫他一声“小云哥哥”。

    她是唯一一个叫他“哥哥”的人。

    所以他想对她好,为了墨隐哥也好,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存在感也好。

    “小云哥,”花隐凑上来,顺着他目光向上看,眸中映出了那片青色的天空,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表情,“你一人站在这里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小云收回目光,转而抬眼望向花隐,似是思索了一下,方才慢慢抿起嘴角,犹豫着道,“啊,没看什么,就是忽然想……想以后对你更好一些。”

    花隐满头雾水,愣愣地张大了嘴巴,思绪一回一转,终于回过神来嘻嘻一笑,“那必须啦,你若敢对我不好,等师父回来我便向他说你欺负我,看他怎么收拾你。”

    小云点点头,腼腆地笑了。

    花隐一把拽过他的小胳膊,“走走,那个穿绿皮的又在瞪眼,再不过去一会儿他又要变成蛇吓人了。”

    于是,三个身影,两高一矮,说说闹闹走在一起,渐渐远去。

    而他们却不知,自己的身影早已穿破了人间,深入遥远的魔道暗夜中。

    这里的天是黑色的,云是黑色的,眼光所及之处,尽是阴沉死气。

    一座黑色的魔宫就那样雄伟地屹立在此。

    “那条蛇,确是白夜在九华山所养。”王座上,那人披着一袭黑绸,面无表情地望着座下的玄光镜,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微光缓缓流动。

    他周身笼罩着王者专属的霸气,目光微微垂着,放佛一切在他眼里都渺如尘埃。

    而在他身旁下属皆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白夜定然已经下凡。”疏影道,“墨隐已不在人间,相信凭魔尊的修为,想在三界六境之中查出他的下落也非是难事……如今祭雪神君忙于寻找神剑,白夜神君又暗藏在人间,木渊宫乃至整个神界又都在为寻找魔界的踪迹而烦恼,魔界潜伏在暗处韬光养晦,子笛神尊下世渡劫,化身墨隐之后没了记忆,连神力也所剩无几,而此时此刻众神又皆不在他身边保护,他定是孤立无援,对魔界而言,此乃天赐良机,若是此时不除,那么待以后神尊归位,便再难动他分毫了。”

    无邪闭着眼睛听他说完这一席话,沉默许久,像是在思索,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后,他缓缓睁眼,问:“妖族本是我魔界的支流,我虽放你族独立,却也须与我魔界暗中合作,这期间,我魔界曾灭神界七十二宫宫主,虽也被逼得逃往暗处,隐匿行迹,却给神界至痛一击,以至于如今已经五千年,神界依旧在想方设法寻我踪迹……可你妖族自立之后却迟迟没有动作,这该如何解释?”

    疏影脸色一僵: “三百年前那一战,我父妖王被擒,如今囚在锁妖塔中日夜倍受煎熬不说,我亦不得不带领妖族逃往人间避难,此番牺牲,怎能说我妖族没有动作?”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终于,无邪笑了笑,“疏影,你此番前来我魔界,就是为了告知我墨隐孤立,白夜下凡这两件事么?”

    “没错。”

    无邪道摊开掌心,腾出一缕缕刺目的魔光,他施术作引,开始追踪墨隐的踪迹。

    须臾,魔光消散,他开口道,“地府。”

    “地府?”疏影心头略有不解,“他为何会去地府?”

    “该为了追查我杀的那几个凡人。”无邪道了一句,随即自王座上起身,“你且先回吧,此事本尊心中自有定案。”

    疏影颔首,“如此便有劳魔尊出手了。”

    他又瞥了一眼那面玄光镜,看到镜中映出了花隐璀璨的笑容,她与那两人并肩走着,手挽着手,脸上的笑颜如同一道火光,刺穿镜像,生生照进了这片暗黑的宫殿,温暖了流年。

    记忆中,她也对他这样笑过的,只不过,只有一次而已。

    那一刻,胸中似有什么正在悄悄燃烧。

    他的脸色渐渐黯然,最后离去。

    古阳城内的长街之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儿,旁边立着一个残破的蓝布招牌,上写“神算胡半仙”,里面坐着一位为人相面参命的老头儿,正是“胡半仙”。

    虽说摊面不起眼,却有许多人排着等候,希望这位“神算大人”能为他们献上几句箴言。

    天不遂人愿,那位先生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一摆手站起身来,“今日之命已过,老头儿我要收摊回家了,各位明日请早吧。”

    这声一起,排队候着的众人皆是满脸失落,叹息重重,又不得不各自散去。

    他转目望望街角,见到花隐、小云还有蛇君正一路欢声笑语地朝这边走来。

    “胡老伯,今日算命赚了多少银子呀?”花隐远远地就朝他招手作问,还特意改口叫了他一声‘胡老伯’。

    “不多不少。”他说着,比出了三个手指头。

    花隐惊喜地大叫:“哇,三十两?”

    他笑着摇头。

    “那是三百两?太厉害了!”

    他却还是摇头。

    “……总不可能是三千两吧?”花隐小声咕哝着,话虽说出来了,却连自己都不信。

    “三个铜板。”白夜纠正。

    小云噗嗤一声,忍不住问,“那么多人找你算命,怎么可能只赚到三个铜板?”说着将声音放小,小心翼翼道,“神仙可不能骗人啊。”

    白夜笑而不语。

    蛇君见自己的主人就这样被误解,便冷着一张脸解释道,“那是因为先生算命从来不收凡人的钱,至于那三个铜板,肯定被人硬塞给的。”

    几人正闲说着,无忧子却也来了。

    他习惯性地甩甩肩头的拂尘,刻意压低了声音,站在白夜身边道,“那妖子今日独自出了太子府,我隐身其后追了许久,见他出了城,又往东郊飞,身影却在半空之中突然消失了,那里想必是有什么异常强大的结界,只是以我的修为无法破解。”

    白夜脸色一冷,原本含笑的眸子忽而变得深不见底,只念,“他们觉察了……”

    那声音卸去伪装,不再苍老,回归了原本的清明优雅。

    “神算先生要离开了么?”

    身侧有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众人皆侧脸去看,只见一袭红衣的鬼铃儿款款步来,弯着眉眼正对白夜微笑,“可否请先生再为我算一命?”

    无忧子站在一旁,心有防备地看着鬼铃儿。

    方才白夜神君那一声“他们觉察了”显然意有所指,这鬼灵儿此刻来,又不知有什么目的?

    “叮呤……”一声响,她却是已经将手心摊在了白夜面前,那血铃铛微微晃动了一瞬,花隐几人都可自我御护,却惟独苦了灵法孱弱的小云。

    那轻轻一声,竟击得小云一阵头晕目眩。

    “我说过,你腕上的铃铛不可轻易晃动,否则将给自身引致血光之灾。”白夜面无表情缓缓说。

    “替我算一命,我可以付你很多银子,你要多少便给多少。”她依旧摊着掌心,目光灼灼看着他。

    “我从不需要那些。”

    “那你需要什么?”她凑前一步。

    白夜的眸子微微垂下,待了一瞬,“你想算什么?”

    鬼铃儿眼光一闪,白夜即刻会意,歪头对其余人说,“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了。”

    无忧子不放心地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白夜对他安心一笑,“回去吧。”

    于是无忧子只得领命,带着花隐几人先行返回墨云阁。

    残阳将天际染得一片昏红。

    白夜安然斜坐一旁,冷淡淡地看着对面的一袭红衣,漠道,“此时可以说了么?朱笔画师,鬼铃儿。”

    “白夜果然如传说中一般,令人料想不到。”鬼铃儿在他面前轻轻启口,“我想知道,长亭初见,神君为何不杀我?”

    “现在杀你也是一样。”白夜微笑着开口。

    鬼铃儿神色一晃,似有微微的失落,却又一闪即过,柔柔淡淡地笑了笑,“在我身边潜藏这么久,神君可探知了什么?”

    “妖魔同气,表面无疑,却暗中合作已久,此事你我已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言。”白夜挑起眉,换做一脸好奇的神色,“倒是你,既对我有怀疑,又为何任由我监视左右?”

    她静默了半晌,随后笑笑,竟在他对面大胆地坐了下来,像是丝毫不惧怕他的神力,就连以往复杂的眼神竟也在顷刻间变得异常的清澈,“因为,我对白夜这个名字……很好奇。”

    “哦?说说看。”

    “我曾经在魔界看过你的画,神笔泼墨的画技,令人叹服,后来得知你用灵墨画出了子笛神尊,为他重塑身形,便对你更为好奇了,你知道吗,除却神尊,你是魔界族人第二个那样惧怕的神。可是……却没有谁能真正见过你。”她说得一心一意。

    “小魔女,你以为此时此刻对我说这几句好话,我便会心软不杀你么。”

    “我此来找你,本是真心,却随了你想杀我的意。”她似是自嘲。

    “我本想再多留你几日,可你如此痴傻,自己送上门来,我若还不动手诛魔,便当真说不过去了。”白夜一顿,又意味深长道,“况且,神魔之间,何来真心。”

    “我想最后算一命。”

    “说罢。”

    她抬眼执著地望着他,看到他无波眸光中映着自己火红的衣色。

    白夜正暗自猜想着,却见她重新在自己面前摊开手心,一脸认真地发问,“胡神算,我想知道,在我死前,能否得见白夜神君一面真颜。”

    白夜摸出了水烟杆子,有晚风拂过,青色的粗布素衣无声扬起,露出长袖上一块难看的补丁,他捋捋自己华白的头发和灰色的胡须,褶皱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那也要看,白夜神君准备何时杀你了。”

    “何时呢?”鬼铃儿问。

    “唔,我想想看……”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句,“那就现在吧。”

    语出无波,神光惊现,手中的水烟杆子凌空一转,竟变作一绸花色长绡,以惊雷之速向鬼铃儿袭去。

    鬼铃儿匆匆闪身躲避,腕上的铃铛纷纷摇动,一阵吸魂夺魄的鬼乐阴然传来,周遭凡人受其波及,纷纷惨嚎不断,尽数晕厥。

    白夜蹙蹙眉,抬手之间一方金色的结界浑然而成,他将自己与鬼铃儿罩在其中,脱离凡尘,飞向半空。鬼铃儿心中一定,被困于结界之中,眼看着身边的场景瞬息万变,却不知白夜会将她带往何处。

    终于,结界散去,两人正身处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杳无人烟。

    “就在此地结束吧。”白夜摸摸胡子,声音已恢复,面容却依然苍老,“小魔女,将你最强的一招使出吧,我会让你死得有尊严。”

    鬼铃儿手诀一划,血铃摇动,魔流伴随着鬼乐乍然而出,狠狠催向白夜,“暗乐阴波!”

    白夜却静立原地不动,左手灵绡轻柔一挥,似流水般优雅地旋转着,与那铃铛所奏出的音波成相逆之势,温和地化去了音乐中暗藏的邪力。随之又举起右手腾出缕缕金色神光,将那阴绿的魔流密密包裹了起来。

    阻势已成,魔流竟凭空而碎,鬼铃儿力竭气空,被击得连连后退,脑中不由一窒。

    她是魔尊最宠爱的侍女,暗乐音波是她最强的一招,也是魔尊亲自传授于她的,怎可能被他这么轻易便化解了去?

    他可生生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有动啊。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那抹绚丽的灵绡已经自白夜手中再次飞出,以再柔软不过的劲度穿透了她的身体。

    “呃噗……”她喉中腥甜,一口血喷涌而出。

    “结束了。”白夜嗖地收回灵绡,绡中血珠滴尽,重归洁净。

    随着他的收势,鬼铃儿身体一痛,又有大量的鲜血喷出,她无助倒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夜,“你……”

    “告诉我,”白夜走过来,俯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魔城隐秘在哪儿?”

    鬼铃儿死死咬牙,闭口不说。

    白夜眉间一凛,捻指点住她的灵穴,指尖盈盈有神光闪动,一瞬间,鬼铃儿因极度的痛苦而变得脸色煞白。

    他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无邪潜藏在哪儿?不说,你会比死更难熬。”

    她绝望地闭上眼,依旧不肯开口。

    白夜的指下又加重了力道。

    终于,鬼铃儿失血过多晕死过去……她原本用魔力将原形隐藏得很好,可是这一刻,竟变成了一只狐狸。

    白夜手指一颤,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失了神。

    正在无忧子思绪飘飞之间,白夜忽然伸出手来,凭空抓了一把,又将手放在唇边吹一口气,缓缓摊开,掌心微微有水珠攒动,一点点地凝结,直至变作一只银光奕奕的飞鹤,那飞鹤抖了抖身体,微微展开双翅,自白夜的手心跳下,落于地上,随后身形竟变得和人一般大小,它眨着滴溜溜的如水晶般透明的眼睛,冷冰冰地望着四周,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心里暗暗隐藏多年的情思,纠缠多年的遗憾,一下子便被牵引了出来。

    他曾对一个人,不,或许更该说是对一只女狐承诺过: “那从今以后,你都再也不许和狐狸抢吃的,不许欺负狐狸,更不许对狐狸见死不救!”

    “好,我不和狐狸抢吃的,不欺负狐狸,也不会再对狐狸见死不救了。”

    “如果狐狸做了错事,你可以发脾气,但是绝对不能讨厌狐狸,要一直喜欢狐狸!”

    “好好好,我不讨厌狐狸,我会一直喜欢狐狸。”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还有啊,不能……”

    “死狐狸,你有完没完?”

    言犹在耳,真真切切。

    他从不曾忘却。

    手握成了拳。

    他终于明白,无邪为何要派鬼铃儿来往人间,为何会让她在这种关键时刻跑来送死,为何她的话会令他在出手的霎那瞬间迟疑。

    因为无邪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那只他深深爱着的狐狸身上。

    这就是你的局吗?

    可惜,这天下间能撼动我心思的狐狸,唯有那么一只而已。

    白夜冷冷一笑,手下却涌起了温暖的神光。

    他在为她疗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只红色的狐狸缓缓睁开眼睛,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你怎么不杀我?”

    “留你一命,是为了让你回去告诉无邪,”白夜凑到她跟前,清清散散地坐下,“对我白夜,美狐计已经过时了,除了她,我绝不会再上第二只狐狸的当。”

    “她?哪个她?什么美狐计?”鬼铃儿重新变作人形,完全不解。

    被无邪利用了还不自知么?他暗自想着,却不再多言。

    她眼光中有些许疑虑,“你为我疗伤,那么现在,你……”

    “魔气入脏,你若想趁此杀我,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就算我此时只有一成神力,也能轻轻松松地取走你性命,你若不信,尽可来试。”

    鬼铃儿已经见识过他的厉害,此刻又怎敢不信?但又不想失了面子,便佯装不屑地别过脸,轻哼一声,信口胡说道:“神有神的尊严,我是魔,自然也有魔的尊严,瞧你是老人家,暂且放你一马,以后总会杀你的。”

    白夜噗哧一声笑了:“哦?魔也会敬老尊贤么?”

    鬼铃儿脸一红,瞪着他叫嚷道:“你管我呢!”

    “哈,”白夜站起身来,笑容不退,“那么小魔女,再见了。”

    他负手走向夕阳,原本苍老的面容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清逸俊美的容貌,和一袭灰白翻飞的长衣。

    圣洁如莲,君子如玉。

    鬼铃儿看得呆住。

    只见昏光暖暖,清风摇曳,他独身走在被尘世晕染的年华里,身影变得越发欣长。

    “我想知道,在我死前,能否得见白夜神君一面真颜?”

    她见到了,那个如闲云野鹤一般优雅的少年。

    她有些鬼使神差,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背影,悄悄念了一声: “嗯,再见。”

    墨云阁中,蛇君神色不安地伫立在门口往远处张望,无忧子在一旁闭目静坐,小云来回踱着步子,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事了”芸芸。

    桌上摆满了饭菜,三人都没心思动筷,只有花隐,自顾自地啃着鸡腿,还一脸不在意地安慰着他们,“你们也太杞人忧天了,白夜哥哥连什么魔尊无邪都打跑了,怎么会怕那个小姑娘,还是先吃饭吧。”

    当然,没人理她。

    于是她继续乖乖地埋头大吃。

    “主人回来了!”蛇君欢快地大叫一声,引得小云和无忧子都朝门口望去。

    白夜自天际踏云而现,一身易容的行头早已不见,浅浅的星光映着他褐色的眸子,幽深而疏离,他走进墨云阁,手指轻轻一挥掩死了房门,一句话不说便在阁间软塌上坐了下来。

    小云是第一次见到白夜的真面目,虽早就知道他不是百岁老翁的样貌,却也没想到堂堂神君竟和墨隐哥一样,是个一身清雅的少年之身,不由呆呆看傻了眼。

    其他三人却是一脸平和,悉如平常。

    无忧子蹙眉望着白夜,方才一见,他便觉出白夜体内有一股似妖似邪的逆行之气,他掸掸拂尘走上前,问:“夜神,您可无恙?”

    小云又是一阵惊诧,就算此刻不用伪装做戏了,可老道看起来年岁那么大,对白夜说话用得着这么恭恭敬敬吗?

    他再扭头看看花隐和蛇君,两人又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好吧,小云咬咬牙,心里暗说要忍住,别把自己弄得像个没见过大神的乡巴佬。

    “无碍。”白夜随意地应了一声,“只不过魔气入脏,闭关调养便可。”

    “嗯,那鬼铃儿已经伏诛了吧。”无忧子又问。

    沉默了片刻,白夜摇摇头,“我没有杀她。留着她,以后还有用。”

    无忧子心中不解,抬眼观察白夜的神色,想从中得出些什么,但终是一无所获,便作罢了。

    谁都知道,子笛和他座下的白夜、祭雪这三闲君虽说千年逍遥于外,不理俗世,但都精于谋划布局,所以……他们一旦入世,所布下的,必是天罗地网。

    就像千年前,子笛神尊仅凭一计,不损神界一兵一卒,便囚禁了妖王,消灭妖族三门余孽,并将妖子疏影逼得走投无路,逃亡人间。

    虽然他始终不理解子笛神尊为何会因一只小妖而死,但在他仙逝的那一瞬间,白夜竟能立时用灵墨为神尊重塑身形,这也实在太玄奇了些。要知道,化墨重生之术,必须要在神尊仙逝的一刹那间施展,稍晚一瞬,神尊便再无可救。

    所以无忧子始终相信,神尊和白夜、祭雪之间,定是有什么秘密的,只是他无法参透罢了。

    “这是……神尊的仙禽,水神鹤!”无忧子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只被银光笼罩着的漂亮的水鹤,“怎么会……”

    白夜料到了他想问什么,却也不急着回答,只对水神鹤温柔地笑问,“水鹤,你被封印了这么久,可想念子笛?”

    许是因为听到了主人的名字,水神鹤的眼神忽然之间变得温顺起来,它扑动翅膀,晃动着脑袋左看看,又看看,却又因找不到自己寻觅的身影,没多久目光便再一次变得黯淡下来。

    “这只大鸟,它在做什么?”小云诧目了半晌,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这话刚刚出口,水神鹤便歪着小脑袋朝着小云瞪过来,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小云一大激灵。

    “水神鹤是神界第一仙禽,不能随便叫它‘鸟’,你这样称呼,它会不高兴。”白夜解释道。

    小云赶紧改口,“啊啊神鹤姐姐我错了,你不是鸟,你不是鸟!”

    哪知,水神鹤的眼神更愤怒了,流水晶莹的眸子里几乎都能喷出火来。

    白夜悠悠叹口气,再次解释道,“它是公的,你不能叫它姐姐。”

    小云弱弱地朝水神鹤又望过去一眼,小心地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道,“神鹤大爷,我又错了……”

    水神鹤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别过脸。

    “夜神,这水鹤……”无忧子疑惑着。

    白夜了然地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再问下去,继而答道,“是子笛死前托我照顾它的,我怕它因子笛的死而催灵自焚,便将它封印了。”

    这一声起,水神鹤像是忽然得知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一般,焦躁地咆哮起来,目光哀伤而幽怨,身体不时冒出滚滚水气,霎那之间,整个墨云阁竟被浓雾重重弥漫起来。

    白夜抬手化出神光,来回抚摸着水神鹤漂亮的羽毛安慰着,“水鹤,不要这样,子笛只是暂时离开了,他还在的,还在。现在要靠你,才能把他找回来。”随后他又贴在水神鹤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不久,房子里的雾气终于渐渐消散,而水神鹤也像是收到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般,展翅飞离,瞬间不见。

    “到底怎么回事?”花隐望着水神鹤消失的方向,喃喃念着,“方才,它好像很痛苦。”

    “嗯。”白夜侧过脸,声音轻缓,“水神鹤是绝对忠心的仙禽,在天界有三万年的寿命,是神兽中寿命最长的,速度最快的,也是灵力最厉害的,极其稀有罕见。而且它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当自己的主人仙逝后,它便会自杀……方才,那只水神鹤就是要自杀。”

    花隐听得心中一阵悲悸,“自杀么……”

    “嗯。”白夜心不在焉地应着,“只是,他不能像其它神兽那样开口说话,也不能变成人形,一生都只能陪着主人出生入死,永远无法交谈。”

    “怪不得它方才一句话都没说。”花隐顿了顿,又问道,“它去哪儿了?”

    白夜有些迟疑,懒懒地倚在榻上不言语,似是在考虑着该不该在此时说出口,片刻过后,终于微微垂下眼睛,“它去地府探路了,过些时候,便会将小墨的情况告知于我。”

    花隐的一颗心就这样被生生提了起来,半悬在那里,忐忑不安的情绪一阵袭过一阵,“为什么突然把它放出来,又让它去地府,莫非师父他……”

    无忧子面容一凛,和花隐一起定定看着白夜,等待他的解答。

    小云和蛇君也凑上前来,内心踌躇不安。

    白夜却没有再言语,只一心静坐在那里催动神力调息内气,俊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薄唇紧闭,高雅而淡然。

    没错,他确实是因为担心小墨,才不得不将水神鹤放了出来。

    此时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向神界传命,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一来一返之间,只是白白浪费时日。无忧子虽身在墨云阁,但他只是一介仙道,疏影若联合魔界大将来袭,他终究是敌不过的,墨隐临行前将小妖交他保护,他不能抛之不管。

    只要他还在小妖身边一刻,妖子疏影和魔界定不敢乱来。

    但他担忧的却是墨隐。

    墨隐始终是无邪眼中的一根刺,此番他孤身入地府,白夜的身份又不慎****,所以无邪必会查出墨隐的下落,即便此刻的墨隐对他没有丝毫威胁,他也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正因如此,白夜才需要利用水神鹤极致的速度赶去地府保护他。

    也许,时机将至了吧。

    子笛,你的局再大,也终有收网之时……可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白夜默默想着,眼神动也不动地盯着手心上空悬浮的一滴水珠。

    这滴水珠,是自水神鹤的羽毛中抽取,很快,便会传回他的消息。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重新坐下来,望望白夜的眼神,又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紧锁在那微微跳动着的,透明而圆滚的水滴上,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整间屋子是死亡一样的静寂。

    终于……那滴水珠渐渐发生了变化,开始剧烈地上下浮动,周遭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红雾,而那红雾又缓缓地加深,像是充斥在水珠内里一样,最后,变成一团小血球,“砰”地一声爆裂,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白夜的眼神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花隐感到一股莫名的惊恐。

    白夜忽然起身,面容冷峻如冰,“我去地府。”说完便开始执手画决。

    “夜神!”无忧子紧紧拦住白夜,“此行太过冒险,您此刻神力未复,魔气入脏必须闭关调养!地府有阎罗和鬼差,还有水神鹤,他们绝对会誓死保护神尊!妖子魔障潜藏在人间,不到必要关头,您不可轻易动身啊。”

    白夜抬起脸,用不容置疑的冷漠目光看着无忧子,坚定不移地说:“我必须去。他曾被无邪的魔力震伤,伤未痊愈便入地探查,此番若是又遇无邪,阎罗和鬼差本就不是无邪的对手,就连水神鹤都传来了血讯,我若再继续枯等,恐怕……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子笛了。”

    无忧子叹口气,无奈地松开了手。

    “我……”花隐轻轻跨前一步,声音虽小,却没有丝毫畏惧,“我也要去。”

    “地府归神界所管,是不允许小妖进入的……所以,我一个人去。蛇君,道长,你们务必把她保护好。”

    说完,白夜身影一晃,化为一股白烟飞入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墨云阁很久不曾这般清冷了。

    白夜走了三日,至今没有消息,花隐已经完全没有了玩闹的心情,她心知可能此刻师父正在生死一瞬承受着巨大的劫难,可她依然倔强地不想再流眼泪。

    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只会吵着要他带自己去游山玩水,吵着不让他安睡,吵着不肯练法术,吵着要去戏弄学堂里的那位教书老先生。

    就像是夏天时候老槐树上传来的蝉声,聒噪而急切。

    而他呢,会把小草吹成人偶哄她开心,会把墨点儿变成她映在宣纸上的明眸,会在生死关头动也不动地站在她面前,会在她任性吵闹的时候浅浅一笑,然后温柔地伸开手去抚摸她的发角,说“再吵下去,可没有人家敢娶你了。”

    而每次这样说完之后,他还习惯再加上一句,“不过没人娶也好,也好。”

    花隐把脸深深埋在桌案平放着的画像里,闭上眼睛,深深吸着画上清淡淡的墨香,就像是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有句话哽咽在喉间,上下涌动,说不清,道不明。

    那种心情,原来并不是单纯一两句“我好想你”“快回来吧”或者“我在担心你”便能彻彻底底表达清楚的。

    想做些什么,又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直到小云推开门来,将手拍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安慰了一下,她才仿似大梦初醒一般,抬起脸来看着小云,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啊,他回来了吗?”

    小云无力地摇摇头,“还没。”

    于是花隐继续把脸埋了下去,假装睡意朦胧地去揉眼睛,悄悄抹去了一丝湿润。

    怎么还没回来呢?

    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

    想和你在一起啊,不能一起活着走出来,哪怕和你一起死也是好的啊。

    所有强忍的倔强都在顷刻崩毁。

    “你……”小云怔怔地看着趴在画卷上的花隐,她的小肩膀正微微颤抖着,“你哭了么?”

    花隐不作声。

    小云叹口气。

    而就在这时,没人发现,墨云阁上空的云朵正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外面忽然刮起了呼呼作响的狂风,屋中原本紧闭着的门窗都被刮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袭来。

    花隐觉出了异样,猛然抬起脸来,水盈盈的目光冷冷盯着窗外,手心已经下意识地按住了桌边的朱凤剑。

    蛇君和无忧子凭空显现了出来,他们护在花隐身前,面无表情,周身弥漫着肃杀之气,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一团紫气油然而生。

    那个一身华美锦服的妖魅少年幽幽笑着,从天而降。

    花隐的手心里不由得渗出了冷汗。

    那少年瞬间已经到了门边,他的目光穿过无忧子和蛇君身体之间的空隙,直直射向了被保护在最里层的花隐,“小妖,我来接你了。”

    蛇君扬手化出一条青藤鞭,狠狠甩了一甩,眼眸变成了墨绿色,手背上也泛出了青鳞,那是神兽在释放体内的灵力。

    “妖子,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么?”无忧子拂尘微动,卷起一阵清风。

    疏影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老道,白夜空留你和一条蛇守在这儿,还真是放心啊。”

    无忧子一笑,“对付你,老道足矣。”

    “老道,你的对手还有我。”红光一闪,听闻“叮咚”几声脆响,鬼铃儿晃着铃铛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还有我喔。”又是一语,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窗子上不知何时竟攀了一只小巧的白蜘蛛,那蜘蛛顺着丝网爬下来,落地变作一位周身纯白,连瞳孔都是白色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弯起嘴角笑着,一步一步轻巧地走过来,每走一步,身后便结出巨大的蛛网,以至于,当她走到与鬼铃儿并齐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经被重重密密的白色蛛网包裹得不留一丝缝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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