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小妖精:师傅,温柔一点

第十一章 :师父,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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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师父,好厉害!

    祭雪朝外走去,“你若有事,唤我便好。”

    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祭雪为她轻轻掩好门,确定她看不到自己了,便手扶门框定了定心,随即右掌凝住神力,向自己胸口重重一拍,逼出一口散着妖气的黑血。他看着雪中的血污,自嘲般一笑,“如此下来,你还能救她几次?”

    天神每每施法救妖魔一次,便会被妖魔之气侵入体内,需要闭关疗养多日才能恢复如初,神和魔的体质不同,所以,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狭路相逢的结局。

    祭雪抬眼望了望远处的药房,眉间似有犹豫,最终冷冷一声叹息,踱步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黑,梅小小的法力也尽数恢复,吃过些东西,她便开始四处游走,穿过昔日的梅花林,她又回头望着雪中静立的屋宇,一点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他的一剪侧影。

    梅小小知道,那是他为救她所付出的代价,闭关重修。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扭头看了看远处的药房,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身进入。

    药房的摆设没有变,借着昏暗的月光她可以勉强看到架子上那方熟悉的药瓶,心里竟微微紧张起来,一步一步{无}{错} m.{[quledu}屏住呼吸朝向那里走去……妖魂丹,疏影少爷苦苦想要得到的妖魂丹!

    她笑了,一瞬间,所有的迟疑全部飞走不见,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为疏影少爷拿到妖魂丹!

    伸手一握,药瓶就被她稳稳攥到了手心。

    目光四下搜寻了一番,确认没被发现,她心中又浮现出无名愧疚……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祭雪。

    将药瓶牢牢握住,她毅然朝门外走出。

    “你果然还是为他而来。”一个无奈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身后。

    她蓦然回身,看到月光下一抹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边,寂寞无声,白衣胜雪。

    呆愣过后,她只将手中的药攥得更紧。

    “你是故意去招惹那女天师的吧,只为了演一场戏给我看,你竟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祭雪轻轻说着,声音依旧淡漠,却透出一股难言的沉重,“你将她引来梅雪之巅,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遍体鳞伤,你在最后一刻才向我伸手求救,也是为了让我相信这场戏,你知道,我若救你一命,必要任由你的妖气流入我体内,所以将你救醒之后,我必要闭关……你就可以趁机偷取妖魂丹了,我说的可对?”

    梅小小将花扇横在身前,轻哼一声,“你既全盘皆知,又何必救我?”

    祭雪不答这一问,只怔怔看了她许久,方叹道:“你拿到的,不是妖魂丹,真正的妖魂丹在此……”说罢,他微微举起手,露出半截翠绿的药瓶,“我早已经调换过了。”

    她愣住,随即又释然。

    是啊,他是神君,睿智如此,她那些戏码又怎能骗过他的眼睛?

    “你……”梅小小身体一颤,“将药给我。”

    祭雪依旧只是无言地看着她,神色越发冷冽。

    梅小小挥起梅花法扇,霎那之间,熟悉的花香铺天盖地而来,无数的利刃形成一道漩涡,向着祭雪无情席卷而来。

    祭雪静立不动,指尖微动,翻转白羽扇,刹时,神光大作,只见一片轻轻的羽毛飞起,悠然穿透漩涡飞刃,震碎了漫天梅花,轻轻松松便化去了她的妖法。

    梅小小却反将法扇对准了自己,大喝道:“再说一遍,将药给我!”

    她心一横,将法扇刺入自己心口,血色渗出。

    祭雪的心头弥漫着重重苦涩……她知道交手无用,如今竟开始用自己的性命要挟他了。

    “你真以为我会受你要挟?”祭雪冷笑,移形换影到了她面前,夺下她手中的法扇,死死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过一只梅花小妖,我一心助你修仙,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背叛,我是疯了,才会为你苦守在这雪山上整整三千年!”

    “你……你放开我!”

    他却将她抓得更紧,不顾一切地俯下身,用力吻着她。

    她在他的怀中又抓又打,却总是挣脱不得,最后只能任由祭雪吻着,默默地哭。

    触到她湿润的脸颊,祭雪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她委屈的眼睛,喘息的唇角,还有月下迷蒙的泪光,最终心一软,放了紧抓她双肩的手。

    可是,稍一松懈的瞬间,梅小小便忽然反手转动法扇,眨眼之间,那法扇已经深深刺进了祭雪的心间。

    “这场戏,你输了。”她眼中依旧含泪,却嫣然一笑。

    祭雪没有防备,只觉全身一震,痛楚难当,他也不还击,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想看她到底有多狠心?到底要伤他到何种地步?

    她嘴里喃喃念着咒语,催动妖气,一刻也不停地将妖气注入他的体内,毫不留情。

    直到祭雪终于忍不住将鲜血一口呕出,喷溅到她白皙的脸上,她才缓缓将梅花扇收回。

    “这是最后为你准备的戏,可惜,你没能看穿。”她如此念了一句,妖魂丹已经到手。

    祭雪轻轻抹去嘴角残血,反倒一脸豁然,像是顷刻间参透了一切。他一声苦笑:“小小,此时此刻,我若杀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我知道。”梅小小温柔地为他拂去衣肩的落雪,“可你不会。所以才会甘心被我骗,才会耗费神力来救我,才会被我伤到如此也不肯还手……现在你该认清了,你我所走本就是水火不容之路,我已不再是当年的小梅花了,我是妖,遇神杀神,过佛斩佛的妖。”

    祭雪面色凄凉,雪衣上已添了片片腥红,眉间却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他一袭白衣傲立于飞雪之间,气势凛然:“白玉环已碎,你我之间情义已断,妖魂丹你可以拿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也是最后一次放过你,下次相见,便是神妖殊途之路,我定取你性命。”

    一字一句,他万分决绝。

    梅小小带着妖魂丹走了,走的时候身后风雪大作,落梅飞得凌乱。

    祭雪从怀中掏出被自己摔碎的玉环,手一颤,玉环掉入厚厚的积雪之中,他便俯下身,重把那两半碎玉拾起,抚去雪花,小心地捧在手心。

    看着她决然远去的背影,他倚窗轻叹:“若能回到三千年前,我宁愿你只是那片匆匆飞过我窗边的梅花,随风逝去,不知流年。”

    花隐在短短几天里简直历经了从来未有过的辛酸。

    那天她正啃着鸡腿好不自在地坐在石凳上偷瞄着师父好看的侧脸,小心神一荡一晃的,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反正师父喜欢的女人已经死了,她还是有机会的啊。

    这样想着,她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心里暗暗琢磨着以后千万不能任性了,必须得想个法子一点一点讨师父的欢心才成。

    哪知就在此时院子里不知怎么忽然窜出了一条墨绿色的小蛇,就直愣愣地趴在石桌上,呼哧呼哧地吐着信子,小尾巴朝花隐的小手上一拨弄,终于成功地将花隐的目光从墨隐身上转移到它身上。

    花隐一低头看见蛇,手一哆嗦,鸡腿飞走,于是她又赶紧去捡鸡腿,当她攥着鸡腿再回过头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花眼的同时,那条小蛇居然僵僵地竖了起来,正跟她大眼对小眼。

    她很淡定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不怕不怕……

    不怕……才怪!

    于是她破开喉咙大喊一声“哇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撒腿开跑,不想那蛇似乎是盯上了她,居然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上树,那蛇也追着上树,她爬墙头,那蛇也爬上了墙头,她满院子绕圈儿,那蛇也跟着她满院子绕圈儿。

    “啊啊啊,师父师父你要救我啊!”她张牙舞爪地直奔墨隐的书房狂奔。

    墨隐一脸茫然顺着声音去望,还没明白过来什么状况,就已经和花隐撞了个满怀,那大鸡腿在墨隐刚刚换好的白袍子上印上了大片油渍,花隐还在死死攥着它,顾不得满嘴的油腻,一边往墨隐身上蹭着一边跳起来呼呼大叫,“蛇!师父!是蛇!”

    墨隐朝后望了望,那条蛇仿佛不料花隐会突然刹住脚步,正被她的脚后跟儿撞得晕头转向。

    墨隐噗哧就笑了出来,“好可爱的蛇啊。”

    花隐哪里肯听,只管一个劲儿地嚷嚷着:“师父救我啊救我!”

    墨隐把那条蛇用两只手指头拎了起来,放在花隐眼前晃啊晃的,“你看,它很漂亮啊。”

    花隐与那蛇对视了一眼之后,头皮发麻,咕咚一声就晕倒在了墨隐怀里。

    趁着她晕倒,小蛇脱开墨隐的手掌一窜,就咬住了她……手中的鸡腿。

    墨隐拍拍花隐的肩膀,注了点灵力给她,花隐立马就醒了,然后墨隐拉着她一板一眼地说,“师父教你的法术你全忘了吧,一条小蛇而已,你竟怕成这个样子?”

    花隐揉着衣角满脸委屈。

    墨隐将手一指,花隐顺着看去,见到了那条正啃鸡腿的蛇,差一点又要晕过去,还好墨隐及时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再晕晚饭就没你的份儿了”,于是她咬咬牙,决定不晕了。

    “这小蛇已经活了五千年了,不是妖,似乎是只小灵兽。”墨隐摸摸下巴,俯下身子敲敲那蛇的脑袋,“先别吃了,你从哪儿来?”

    小蛇果真停下了,嘴巴一张一合地开始说人话,“神尊,白夜主人请您回九华山,有要事相商。”

    先忽略掉瞠目结舌的花隐,小云正从后面走来,正看到这吓人的一幕,不由得大叫道:“哇啊真是见鬼,蛇居然说话了!”

    小蛇摇摇尾巴,扭头瞪着小云,“哼,我乃堂堂九天之上的堂堂白夜神君的座下堂堂灵兽之一的堂堂小绿蛇是也!”

    “啊……厉害厉害,久仰久仰。”小云拱拱手,附和性感叹了一句。

    墨隐思索了思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白夜似乎养着好几百只灵兽,连他自己也根本记不清楚哪只灵兽叫什么名字了。

    “白夜派你来请我?去九华山?”墨隐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只小蛇。

    小蛇急忙回过头,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子,“回神尊,是的。”

    墨隐皱皱眉,“你叫我神尊?”随即轻轻一叹,“我不是神尊。”

    小蛇态度不变,只乖顺地伏在桌案上,“神尊形虽灭,神还在,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您是否记得,小蛇都奉您为神尊大人。”

    墨隐懒得再辩驳,就随它叫去了。之后又戳戳花隐,笑眯眯道,“小花隐啊,这小蛇长途奔波也辛苦了,你去厨房拿些果肉,好好伺候着。”

    花隐一脸哀怨。

    墨隐很理解地拍拍她的脸,顿了顿,将桌上的刚完成的一幅画递给花隐,“喜欢吗?”

    花隐闹了一番无济于事,最后低下头看了看师父送她的画,却见那宣纸上一笔一笔勾勒的美人,不是她又是谁?

    师父整整一个上午……竟是一直在画她?

    她脸一红,揣着画儿就跑走了。

    从此之后的几天,花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在身后找到那条跟屁虫小绿蛇,它像是永远吃不饱似的,总缠着花隐要酒要肉。

    令人发指的是,不仅如此,它还总是嫌弃自己辛辛苦苦打来的酒不如白夜给的好喝。

    就这样,花隐连睡觉时候做的都是驱逐蛇群的噩梦。

    各种辛酸啊!

    哼,要不是为了让师父高兴,早就把你杀掉吃肉了!

    花隐一场噩梦醒来,看着一边睡的正香的小蛇,打了个冷颤,咬牙切齿地想。

    那时,墨隐为花隐偷偷修补了妖灵封印,正站在窗外准备离开,却听到了她带着睡意怨气十足的抱怨,他眉头刚刚皱起,就见房中亮起了烛火。

    墨隐走到门边,隔着缝隙,见到花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送她的画像,弯起眉眼偷偷乐个不停。

    他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这丫头笑了,他就觉得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是爱上她了吧?墨隐思索着摸了摸下巴,随后甩甩头不愿再去想,懒洋洋打个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小云为了去九华山见神仙,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墨隐却还是一脸笑眯眯地让他留下来看着生意,自己带着好徒弟花隐和那条小绿蛇优哉游哉地出了门。

    小云只得看着他们两人一蛇的背影,欲哭无泪。

    到达九华山脚下之时,却意外生变。

    九华山有白夜的神殿,本是周山仙气环绕,晴时阳光如温泉,阴时逢雨如甘露,从不曾有过这般黑云压山的情景。

    而此时,原本清澈无云的天空突然被巨大的黑幕笼罩,阴风呼啸,一股压迫感袭来,惊得墨隐不由停住了脚步。

    “糟了!”小绿蛇从墨隐的袖口中探出脑袋,惊慌喊道:“是魔气!九华山怎会有魔气?”

    墨隐不发话,只仰头静静看着黑气翻腾的云端……尽管被魔气包围,九华山却依旧高高耸立,顶峰散出一圈金色神光。

    墨隐知道,神光璨然之处,便是白夜的仙居。

    花隐扯扯墨隐的衣角,“师父,这怎么办啊?”

    话出口之时,几千魔将已经悄然现身,重重包围了墨隐师徒二人。

    小绿蛇吓得“嗖”一下,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使劲往墨隐的袖袍中钻。

    墨隐哗啦打开折扇,笑着挥了一挥,冷眼看着手执黑刀杀气腾腾的魔将们,目光一凛,“还能怎么办?只能打了。”

    说罢折扇飞射,扇骨半途飞旋之间,变幻成万千只利剑,直直朝着魔军刺杀而去,前排的魔将只觉眼前剑光一晃,挥刀抵挡不得,早已被墨隐那扇骨所化成的利剑穿透了身躯。

    花隐见罢叹一声“厉害!”继而又嘻嘻一笑,“师父,看我的!”

    她摊开掌心,白蝶飞舞而出,轻盈而妖媚,蝴蝶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四只变八只,如此成倍增长着,直到结成炫目华美的天罗地网,万万千千的白蝶扑扇着妖异的翅膀,重重杀向了敌方。

    一瞬间,惨嚎无数。

    墨隐却蹙起了眉……她才不过恢复了一半的妖力,便能用出这等妖法杀阵,也未免太狠了些。

    只是来不及细想,正当蝴蝶阵欲进行第二波攻击之时,一道庞大的魔光顶着重重迫力直冲花隐而来,而花隐只顾操纵着蝴蝶,全然来不及抽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脸惊恐。

    “轰隆……”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

    花隐甩了甩头上散落的灰尘,心下正庆幸自己竟没死,再抬起脸看时,却呆了。

    她看到,有一人决然护在自己身前,身姿傲然,却如石雕般动也不动。

    目光下移,她见到他的折扇上淌着大片黑血。

    “师……师父?”她脑中一片空白,小声唤着他,心脏猛然收紧。

    他不应。

    “师父!”花隐终于明白过来……来自云端的那一掌,威力如此之巨,而自己却安然无事,是因师父为她接下了那致命一击!

    花隐眼中溢出了泪,赶紧扶住墨隐,却见他身子一动,吐出一口黑血之后,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

    一时气急,花隐顾不得一切,只想冲上去杀了黑云上冷冷看着他们的男人。

    那人站起身,随手一挥,魔风骤起,只见他的黑色长袖在风中翻涌,蝴蝶顷刻间被他的魔风化成了尸体。

    随着他的起身,万千魔将都收刀回鞘,俯首叩拜,大呼:“魔尊!”

    墨隐心中一寒,眼前这将他重伤之人,就是魔界尊者……无邪?

    花隐并不死心,重新聚集白蝶,再次幻出杀阵。

    无邪似有些厌烦了,抬指化去杀阵的同时,又反手一击,利风穿破,花隐躲闪不及,左腿被风划过,鲜血淋漓,一下子便瘫倒在地。

    “神尊……哦,如今该叫您墨隐公子了。”无邪脸上虽笑着,眸子里却渗出浓重的杀意,说着目光转向了墨隐腰间的酒葫芦,“这天下间,能与我一斗的,唯有神尊一人。可惜神尊竟失了仙法,丢了记忆,更沦落到人间受难,无邪心中,甚是难过啊。”

    墨隐不应他的话,只吃力地走到花隐身前,将她腿上的伤口查看了一番,缓缓呼出一口气,“幸好没伤及骨头。”

    花隐却哪里受过这种伤,只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师父,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墨隐方欲回话,却听自九华山上传出了一句熟悉的问候: “小墨,你又带来了很多麻烦啊。”

    那一刹那,神光乍现,冲破了天际重重黑暗,带来万里晴空。

    墨隐一笑,这声音……正是他那神仙好友,白夜。

    白夜一袭灰白长衫,懒懒躺在祥云上,手握一壶杏花酒,唇边一抹怡然淡笑,垂眼看看x下万千魔军,悠悠道,“魔障无邪,你将我这九华山弄得乌烟瘴气……子笛不在,你还真是大胆啊。”

    无邪的脸色微微一变。

    白夜还是那样的不修边幅,喝一口酒,挑了挑眉,神掌一挥,轻松破了魔军的防线,又道,“本君的仙山,又何时容你这等魔物放肆了?”

    那声音似玩笑,却有如莲花一般清圣。

    夜色悠长,星光稀微。

    花隐伏在墨隐的背上,墨隐背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山路。

    花隐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借着月光垂下眼去看:他伤得很重,魔尊无邪那一掌直击他的心口,若不是他为她挡了那一下,以自己的修为,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其实,还不仅仅是这些。

    花隐回忆起方才的九死一生,手心攥出了冷汗。

    白夜出山之后与无邪交手,无邪便再无法分心他顾,但他此行围困九华山很明显是冲着他们师徒二人而来,虽被白夜紧紧牵绊着,无邪仍是对他们下了诛杀令。

    得令之后,万千魔将就围了上来。

    墨隐深受一掌,她的腿也被魔气重伤,魔将各个骁勇善战,风火雷电各有精通,他们躲避无暇,更别说还击。

    那一瞬,墨隐扯下腰间的锦带,将她死死缚住,缠裹在自己的背上,就那样背着她,在魔阵中疯了一样地拼杀。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的战阵,手指紧紧地拽着师父的衣角,她怕师父会丢下她,她更怕……师父会死。

    最后是怎么冲出杀阵的,她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师父就像是一位打不倒的英雄一般,无论何种险境,无论多少刀枪,他都将她紧紧护在了身后。

    从白日,到黑夜。从黑云压幕,到火光冲天。

    她安然无恙地伏在他的背上,不知他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

    他已经无力施法,只得背着她,一步一蹒跚。

    “师父?”

    “总算甩开他们了。”他虚弱地咳嗽几声,又故作轻松道。

    “师父,你好厉害。”

    “那当然。”他随着她笑,语气很是自恋,神色却依然云淡风轻。

    花隐伸手为墨隐抹去嘴角的血色,“师父,放我下来吧,再走下去,你的伤……”见师父不理会,她又问道,“师父?”

    他的白袍上全是血,风一刮,掀起阵阵墨香,他身子一颤,手仿佛失了力气,微微一松,花隐几乎要从他的背上滑下去,但又被他及时撑住,“我……我以后可不想要一个瘸腿徒弟。”

    花隐伏在他的背上,“瘸腿……又如何?”

    “不成。”他步履艰难,却仍神色轻松地开着玩笑,“徒弟是个瘸子,那带出去见人多没面子。”

    “嗯,也对。”花隐竟点了点头,随即抹去偷偷流下的眼泪,笑说,“师父,白夜哥哥说的真没错,你果然喜欢说谎话骗人。”

    “为师从不骗人……”

    “你看你看,”花隐匆匆打断他,“又来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两人同时发出了笑声。

    “师父。”

    “嗯。”

    “我们……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吧。”

    “嗯。”

    “以后,你也会这样保护着我么?”

    “嗯。”

    “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嗯。”他像先前那样随意应着,话出口之后反应过来,脚步猛然顿住,一身伤痛,直愣愣地站在山间的寒风里,忘记了反驳,忘记了辩解。

    只听见花隐贴在他耳边,奸计得逞一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次日黄昏,九华山顶的仙君神殿前……其实就是白夜那几间种着花花草草的旧竹园子门口。

    墨隐将花隐放下,抬眼盯着头顶悬的那撰着“仙君神殿”的牌匾,半晌之后,垂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却紧攥着拳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一般。

    有脚步声重叠而来。

    墨隐再次抬眼,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那人一身干净得要死的****白衣,往上看,两只白玉一样无瑕得惹人厌烦的手掌,再往上看,是让人恨不得掐死的脖颈,最后的最后,一张浅笑吟吟的小白脸。

    一连串的抱怨开始:“……你怎么不下山去接本公子?你这个没良心的,害得本公子背着徒弟爬山爬了一天****又一天,我告诉你本公子要是死了就是变成鬼也饶不了你啊,你别以为你是个神仙我就怕你了……”

    那人任由他骂着,一脸淡淡的笑,嘴里竟然开始喃喃地数起数来:“一、二、三、四……”

    墨隐原本就一身重伤,此时骂了半天身体一软,终于再也没了力气,两手一松,倒在了白夜的怀里。

    白夜正好数到第“十”声。

    “师父!”

    白夜回头望望花隐,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随即又逝去,缓缓道:“他一直硬撑着,才把你送到这里,其实……”说到此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一叹,“好了,让他休息吧。”

    花隐点点头,再不说话。

    天边暖暖的昏光映红了闲云。

    墨隐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当时竹屋中空无一人,只有那条小绿蛇正窝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他捅捅小蛇,“白夜他人呢?”

    小蛇被他捅醒了,声音微弱:“主人在外面喝酒。”

    墨隐蹙蹙眉,“那日你躲进了我的袖袍中,怎么后来不见了?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见主人出山了,就帮主人对付魔尊,不小心受了些伤……”顿了顿,又说,“主人也伤了,不过还好,到底是将魔尊暂时骗过了,保住了您的性命。”

    “骗?”

    “主人不是魔尊的对手,却硬跟他交手,受伤之后也不肯露出败势,让魔尊无邪误以为主人神力大增,就这样,他退了魔军。”

    墨隐听罢望望窗外那袭灰白的背影,心下了然。

    “诶……”见墨隐要起身,小绿蛇紧忙阻止,“您受了魔尊那一掌,五脏皆被魔气震伤,得好好休养才行。”

    墨隐却不过微微一笑,随手换了一件白夜的宽袍,“好不容易上了山,自然要先去讨他一壶杏花酒。”

    说着就向外走去。

    “睡够了?”白夜一手捧着书,一手握着酒盅,没回头看,便开口问道。

    花隐随着白夜的声音一望,见是师父,眼睛不觉一亮,开心地唤他。

    墨隐走过去,瞥见花隐的腿伤已经敷了药,便安心挨在白夜身边坐下,“嗯,你呢?”

    白夜翻了一页书卷,“我又怎么?”

    “你的伤如何了?”墨隐看着他略微发白的脸色。

    白夜漫不经心,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的书卷上,听到墨隐的发问,便将酒浅饮一口,“我无碍,倒是你,如今魔气入体,损了你的内脏,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切记别再轻易施法就是。”

    “那你怎么不下山去接我?”

    白夜撑着下巴,懒懒道,“我忙着酿花酒,哪有功夫去接你。”

    墨隐听得一个劲儿摇头叹气,“真是误交损友。”

    这时,自远处缓缓走来两个身影,一个悄无声息,白衣胜雪,面色冷俊;另一个啼笑声声,道袍灰白,拂尘搭肩。

    白夜抬眸一笑,“九华山冷清多年,今日却有贵客降临。”

    墨隐托着下巴,看着那渐渐走近的两人,歪头戏说,“老道,你不是去云游了,怎么?竟游到白夜大神的九华山来了?祭雪……你也来了。”

    无忧子朝墨隐微微一笑,又将目光转向白夜,俯身恭敬行礼:“逍遥山无忧子仙道,特来参拜夜神。”

    白夜微一摆手,“嗯,道长随意坐吧。”

    无忧子道一声“是”便坐了下来。

    祭雪也微微垂首,“夜神,久别了。”

    “雪神,”白夜意味深长地一笑,“确是久别了。”

    墨隐不动声色,看来白夜口中的贵客,便是这位祭雪神君了。

    花隐眨着琉璃眼睛,盯着祭雪瞧了半天,奇道:“诶?怎么祭雪哥哥身上也有刺伤?伤口还很深呢。”

    祭雪脸色一冷,闭目而坐,并不理会花隐。

    花隐讨个无趣,心里只纳闷,师父的朋友们脾气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

    墨隐轻轻眯眼一笑,想起了前些日子苏吟风追杀梅小小,从梅雪之巅给自己带回的话,便抚着手中的酒盅,意味深长道:“祭雪,你可是堂堂神君啊,被一只小妖伤成这样,很没面子诶。”

    祭雪僵硬地反驳,“你还不是一样。”

    “哪有。”墨隐煞有介事地摇头,打开折扇,弯起精致的眉眼,笑意更深了,“和本公子交手的可是魔尊啊,能从他手上活着逃出来,本公子觉得很光荣。”

    “妖魂丹已在疏影手中。让夜神将你们聚集于九华山,就是为了告知此事,妖族近日应该便会有行动。”

    “小墨。你手中不是握有疏影的一截妖骨么?”无忧子轻甩拂尘,也坐了下来,眼光一寒,道:“必要之时,将妖骨毁去,如此,便可让妖子疏影彻底消失。”

    墨隐不动声色地饮酒,一杯又一杯,抬头看看那三人,祭雪面容冰冷,无忧子态度坚决,白夜神色随意,他们都定定地看着他和花隐。

    墨隐垂下眼,望向竹屋边的一块青石,犹记得是初春时节,那时花隐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拿着小木棍儿在地上画画,他走过去,她便慌张地用草鞋擦净了。他问她画的是什么,她却怎么也不肯说。

    后来墨隐骗她说自己看到了,她吓得赶紧又跑去擦了半天,还红着一张小脸解释说“我画的不是你喔,不是你”,那急急忙忙说着谎话想要辩解的表情,他从没忘过。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花隐在心里画出的人,是自己无疑。

    妖魂丹……疏影这一举动,是冲花隐而来。可是,她手心的妖花印记尚在,如果毁去妖骨,让疏影魂飞魄散,那么……她也要随之消失了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她啃鸡腿时不经意露出的满足神态,或者她撒谎时一眨一眨的琉璃眸子,又或是她看他时嘴角向上弯起,露出的那一弧璨然微笑,他都一点点地看在眼中,藏在了心里。

    这就是他的情劫吧,就像是喝下了醉生梦死的毒酒,不甘沦陷,却又深深沉迷。

    “妖骨一事,我自有决断。”墨隐目光散漫却又透着莫名的坚定,在瑟瑟秋风中,落下定锤一音。

    祭雪来去如风,墨隐几天没见到他,问白夜才知道,原来他当日就离开了,说是去寻找一柄数年前在天宫被盗的神剑。

    墨隐这些日子时常要饮一小盅白夜的鲜血为食,据白夜自己说,为墨隐治伤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喝下那葫芦中的记忆之酒,恢复神力,自行逼出魔气,但这对墨隐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第二个法子就是用白夜这个上仙的神血净化他体内的魔气,但治标不治本,无邪的魔气过于邪异,单凭神血无法驱除,只能减少身体的痛楚,而且,若是隔三个月不食神血,便有性命之危。

    白夜说的漫不经心,没等墨隐反对就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一划,立时鲜血便顺着他的腕际流下,滴滴打在翠绿的小盅内壁。

    墨隐瞥着白夜手腕上殷红的伤口,苦涩一笑,“喂,以血为食,这等恩情,就算是朋友,也太过沉重了吧?”

    白夜却满不在乎,他早就知道墨隐绝不会为这便喝下那葫酒……他舍不下。所以白夜只是望望一旁的花隐,转过目光低低一叹,“你当真决定要护着小妖?”

    墨隐将盅内的神血一口饮了下去,后又摊开折扇,缓缓道,“你们总叫她小妖,她又非没有名字,她叫花隐。”

    白夜目光深远,“花隐是你给的名字,她从前……就叫蝶小妖。”

    “这样啊。”随口应了一声,他便不再说话,将折扇收起,死死捏在手心,强劲的力道捏得扇骨吱吱作响。

    无忧子云游许久,逍遥山道观诸事全交给了修行弟子,此次拜访白夜之后本欲归山处理,白夜却命他留下来暗查魔界之事,待日后与墨隐一并回人间古阳城。

    当时白夜一边悠闲地赏着花,一边哀叹惋惜着,“看来逍遥的日子所剩无几了,神界三闲君是时候一一出山了。”

    说完瞥瞥墨隐,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洞穿了什么。

    墨隐依旧只是捏着扇子,巧妙地避过了白夜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和无忧子抢鸡腿的花隐,最后鸡腿落入无忧子之手,她一脸幽怨,只抓了捧豆子就一跛一跛地走了过来。

    “他不是道士么,怎么还能吃荤?”花隐往嘴里塞着吃的,一脸愤愤地问。

    “道士又不是和尚。”墨隐解释道,“正一派道士是可以吃荤的。”

    “可他不是在修仙么?”

    “神仙又不是和尚。”墨隐又说。

    “修仙不需要斋戒什么的?”花隐似乎很好奇,“那白夜哥哥以前修仙的时候也可以吃肉?”

    白夜闻言挑挑眉,与墨隐对视一叹,无奈笑笑,学着墨隐的话回答道,“我又不是和尚。”

    “哈哈,”花隐睫毛一弯,脸上哀怨不见,更是欢快地笑起来,“既然不是和尚,那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神仙也是可以娶妻的吧。”

    白夜微怔,随后无声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说实话,”墨隐兴趣盎然地抬起眼来,漆黑的眸子闪出一丝光亮,他笑盈盈地盯着白夜看来看去,“我也颇为好奇,这么多年,你到底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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