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师傅的女人
花隐木呆呆地挑了挑嘴角。
墨隐不满意,索性自己伸出手指来,顺着她唇轻轻一揉,弯出一抹半弧,才点头称赞,“这样笑才对。”
花隐痴痴看着师父的脸,那一瞬间,心脏仿佛被击中,变得沉甸甸的,不知所措。
她一慌,便乱了呼吸,只硬生生地把头别过来,脸上被他用手指揉过的地方都像是吞了辣椒一般滚烫,而这感觉正在迅速袭遍全身。
墨隐见她匆匆躲开了,不知怎么心中就很不爽,于是再次将她的小脸捧回来,揉啊揉,揉啊揉,揉得像是和面一样。
她的脸更红了,紧张得似乎要窒息一样,“师、师父,这是我的脸,不是面团……”
“……喔,这样啊。”墨隐讪讪地收回手,呼出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打呵欠。
“我不知道师父的心愿。”花隐低声道,“可是人人都想做神仙,难道师父就不想吗?”
墨隐眯着眼睛,一手挥着折扇,悠悠道,“呵,世人只知道神仙修得仙法,可长生不老,可谁又会知道神仙的烦恼呢?我每次一见到你白夜哥哥独自一人守着九华山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样,便再没了做神仙的念头……何况,让\无\错\m.(quledu).师父以牺牲你为代价,这等事,我实实做不来。”
“那师父的心愿是什么?”花隐不解问道。
墨隐歪着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须臾,笑得云淡风轻:“师父的心愿很多啊,比如想开一家古玩店,赚来大把大把的金银,那些钱呢,就用来给小花隐买很多很多的新衣裳,专挑贵的好看的,便宜的咱们不要;也想当个流芳百世的绝代画师,最好是那种闭着眼睛随便挥两笔就能被后人说成别具一格啊之类的,一敲就是几万两,万万两的卖,到时候小花隐一出门,别人就会一脸羡慕地说哎呀这是谁谁的关门徒弟啊,感觉肯定很不错……”
花隐听得都默然了。
他却忽然停顿了一下,而后轻叹,“其实……偶尔闲下来,能听到小花隐跟我抱怨肚子饿,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和你赌赌气,吵吵嘴,没多久又消了气一起坐在这里,聊着闲天儿,一辈子这样碌碌无为的直到老死,也很满足了。”
“师父……你是在说真心话吗?”花隐轻声问,无比小心翼翼。
“哈,真不真心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它不可能会实现。”墨隐笑吟吟地摇了摇头,语气虽无奈,神色却很轻松,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胡扯。
花隐揪起心来:“为何?因为我是妖,师父定要杀我才行么?”
墨隐遥望被云霞遮住的夕阳,悄然一叹,“你还不懂啊……花隐,你记住,人和妖的分界线其实很模糊,人做坏事,便可****成妖;妖做好事,亦能修心成人。所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师父看来,都是我的小花隐。”顿了顿,又说:“我宠你都来不及,杀你,要我如何忍心?”
花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墨隐抬手轻拨她额前的发丝,目光含笑,定定看了她半晌。
妖力恢复之后,她的脸如白瓷一般晶莹剔透,没多久,便在他的注视下涂上了淡淡一层红光,眼波轻动,似有些慌了,抿抿嘴唇,低下了头。
他有些迷恋,遂不觉地重新捧起她的脸,声音温和如玉,却又带一丝丝命令:“别动。”
她便不敢再动。
又待了许久,她听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睛,淡笑道:“小花隐,师父旧伤还没好,此刻有些累了,懒的回房,你坐过来,肩膀借师父靠一下。”
“啊?”花隐失声叫道,“这、这……”
墨隐装作满脸委屈,说话可怜兮兮的:“怎么,师父为了小花隐连神仙都不做了,难道小花隐还要嫌弃师父吗?”
“不是的,师父!”花隐赶紧摇头否认,随即又辩道,“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墨隐将腿一敲,在石凳上放稳了,顺势便贴着花隐的肩头,挥挥折扇,沐浴着夕阳,打个哈欠,潇洒闭上眼睛。
花隐本想抽身离座,一回头,却见师父胸口的那处伤痕倒果真又渗出点点黑血,于是只得让他这样斜靠着自己。
“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墨隐默默笑了笑,却不言语。
“师父?你睡着了么?”花隐忍不住想回身去看他。
却见他轻闭双目,一脸恬淡,一手将折扇搭在身上,另一手松散散地垂了下去,宽大的雪缎白袍随着清风微微摆动着衣角,像是睡着了。
花隐摇摇头,师父原来这样任性,伤还没好,就这样随便地顶着晚风睡下了。
她侧了侧身,将他扶好,让他安然平躺在她的怀中。
目光移至他的胸口处,她看着师父衣衫上微微渗出的,若隐若现的血迹,不觉心头一痛,手下意识地向那里移去,为他轻轻捂住了伤口。
可是下一瞬,师父便睁开眼,向她笑笑,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傻丫头,你摆这么凝重的神情给谁看呢?”
花隐一惊,忙将手抽回,红着脸道:“师父你没睡着啊?我……我是看到你的伤口又渗血了,所以……”
“那点小伤没事的,别用这眼神,我又没死……”他打断她的后话,依旧动也不动地躺在她的怀中,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微笑道:“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快乐感触,竟远远胜过了我此前在人间走过的所有时光。”
这时晚风吹来,叶子哗哗作响,槐花轻动,白茫茫的花片飘落一地。
他看着满院的落花,淡然叹道,“第一次发现,原来无奇的槐花也可以落得这么美……许是因为有你在身边吧。”
花隐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细细揣摩师父话中的玄机。
他字字句句都这样别有深意,总叫她心中一动。
暮色渐下。
远在庭院入口处的苏吟风听到墨隐这话,却猛然顿住了脚步,而后掩身躲在墙后,忐忑观望着院中树下这神色****的这两人。
苏吟风前几日本是一直在追踪疏影手下的那只梅花小妖,回到城中不久便得到无忧子老道送去府中的一封信,那信中有交代疏影等妖孽的来历,落笔时匆匆提了一句“墨隐与妖子疏影交手亦受了重伤,现伤势好转,已回墨云阁疗养,苏姑娘若有疑惑,可来此与众人商议”芸芸,她看的时候目光重点全落在了“墨隐”、“重伤”这几处词之上,心思悬了起来,管也不管地就跑来了这里。
数月前烟花夜巷中那深深一吻,痴心犹在,这一刻,却被她看到这样一幕。
苏吟风心里好似有一堵墙,轰然崩塌了。
她握着剑看了半晌,冷冷哼了一声,就不再躲藏,径直朝那两人走去,嘲讽笑道:“墨隐,你果然是黑心好**!任何姑娘的便宜都不放过!”说着,目光转向花隐,“姑娘,你难道就这样乖乖坐着,让他轻薄?”
花隐不答这问,只抬眼轻笑,“原来是苏姐姐来了。”
苏吟风一愣,“哦?你认识我?你是谁?”
“师父刚刚将我带进城中的时候,我见过苏姐姐一面啊,那时恰逢师父向你讨他的金面具。”花隐眨眨眼睛,“怎么,苏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苏吟风恍然大悟,不由吃惊道:“你是墨隐领着的那个小女孩?他徒弟?”
花隐点点头,“对啊。”
“这才几个月而已,你怎长这么大了?”
花隐只是笑笑,并未多做解释。
墨隐翻个身,自花隐的怀中起了身,改趴在石桌上,一手拄着下巴,悠悠道:“苏姑娘,有事说事,恶语相向就免去吧,我现在可没多余的力气跟你拌嘴。”
苏吟风又是一声冷哼,“没力气跟我说话,倒是有兴致跟你这女徒弟亲热。”
墨隐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花隐自然听出了苏吟风话中所指,心有不悦,只起身笑嘻嘻讽道,“苏姐姐,你身上的醋酸味儿好浓,是不是想给我做师娘?”
“小丫头,胡言乱语,缺少教训!”苏吟风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挥着桃木剑就朝花隐冲了过去。
花隐轻身逃开,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被苏吟风追得满院子跑。
墨隐摇摇头,也不去管,只起身摇着扇子缓缓走了去,再也懒得理会这耍闹的两人。
此后,在古阳城中的日子并没多大变化,妖族的少爷少女们都藏匿了行迹,再不露面,虽有古怪,但墨隐才没那心思去想,妖骨在他手里,疏影自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他正好乐得清静。
就这样,他被花隐和苏吟风这两个姑娘争着抢着照顾,好吃好喝好睡觉,伤势自然好转,一晃数日尽过,再一晃,便不知不觉立了秋。
花隐的妖力与日俱增,封印将破,墨隐每夜都必须瞒着她,偷偷耗费功力封住她的妖气,修补封印,如此一来,白日里就总显得疲倦不堪,昏昏欲睡,于是不再传花隐法术,只教她一些诗书道理,偶尔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授她些落笔泼墨的画技,久而久之,她竟爱上了作画。
苏吟风偶尔也会来这里蹭蹭饭,吵吵嘴,她一直奇怪于花隐的变化,问过多次,墨隐随便编了个谎话骗住了苏吟风,她虽不完全信,但因为花隐的妖气早就被封住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所以苏吟风听了墨隐所言之后,倒也没再多加质疑。
又说起无忧子老道,他原本只是路经此地,想瞧瞧墨隐这位昔日的旧友,不想那时他正与妖子疏影生了干戈,就在画坊子里逗留了这许多时日,后见墨隐平安,才放了心。其实无忧子老道心知花隐聪明伶俐,讨人欢喜,换做是他,可能也下不去手,但看墨隐这才收她为徒,就已经被连累至此,便几次劝说他还是趁早杀了花隐才好,免得以后酿成大祸。
墨隐每次都只是嘴上敷衍着“是是是,改日吧,改日我再杀掉她”,一转身就又忘记了,还像从前一样,笑眯眯地招手把那丫头唤了来,说:“小花隐,今日师父教你画牡丹吧。”
无忧子对此很无奈,最终只住了半个月,就挥挥拂尘,向墨隐小云众人告了辞,继续云游去了。
临走前叹问:“小墨,你只顾着自己一时的逍遥,却可知,如今整个神界,都在等着子笛的回归?”
这日天色微阴,阳光稀弱。
花隐捏着画笔在宣纸描描绘绘,她略微擅长的不过都是些花鸟虫鱼,在师父的指导下,总算勉强可以入眼了。
墨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花隐的新作,似是有些不满意,“嗯,笔法熟练多了,只是画出的事物还是过于死板,来……”
他说着,便握住她的手,引导那杆笔,随意地又描了两下,继而朝花隐努努嘴,“瞧,这样便好了些。”
花隐垂眼去看,见画上的喜鹊果真灵动了许多。
“师父就是师父。”她嘻嘻一笑,将画笔扔在桌案上,“师父,今日教我画人像吧。”
墨隐摇头,“先练好笔下的,别求之过急。”
“哦,”花隐不甘地抿抿嘴,忽又灵光一现,问道:“对了,师父,那日我远远地看见你捧着一幅画看了好久,那画上是什么人呀?”
墨隐弯着眉眼,轻轻敲了敲折扇,笑道,“那幅画啊,是你白夜哥哥相赠,你若有心,为师拿给你看看也好。”
花隐点点头,一脸期待。
墨隐并未起身,只微微扬手,霎时袖风乍起,一幅卷轴径直从柜中飞出,稳稳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将画摊开递与花隐,花隐细细看着这幅绝美的画作,画中的景致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一片仙雾茫茫的远山,山腰草丛之中,有一少年懒洋洋躺着,白色的衣袍铺了一地,神色仿若隐世般安然无忧,嘴角微扬,睡梦中挂着淡淡笑意,那一张脸……绝然于世,惊为天人。
而画中那少年,正是墨隐。
“师父……”花隐看呆了,“白夜哥哥画的这人竟是你啊。”
墨隐一笑,“是啊,我死过一次,后来你白夜哥哥便用灵墨作出了这幅画,那灵墨厉害得很,他借着灵墨的法力为我重塑了肉身,我才自画中醒来。”
“师父死过一次?为何而死?”花隐瞪大眼睛,满心好奇。
墨隐表情微僵,迟疑许久,终叹口气笑了,他转身走到窗边,声音似乎无波无澜,却又有股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嗯,就算是……为了一个女人吧。”
“女人?”花隐攥了攥拳头,不知为何心头发苦,却仍咬着唇,酸涩问道:“为她去死,那师父一定……爱着她吧?”
这话道出之后她开始忐忑不安,仿佛一柄利刃正悬在半空,缓缓下落,她却无法阻止,只能傻傻等着被刺进心脏的那一刻。
师父悠然回头,定定看了她好久。
那目光很深,她被盯得全身都不敢动一下。
“是啊,我爱着她。”
他这样说着,出口的同时对她温柔一笑。
她将掌心攥出汗,指甲几乎都掐进了肉里。
墨隐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眸深邃,不知悲喜。
许久之后,他终究忍不住去轻抚她的头,而后慢慢走回桌案边,拾笔,在那幅画旁题下了这样两行字: “泼墨落笔如急雨,一世不忘隐魂香。”
自从与墨隐等人交手过后,疏影最终被梅小小从梅雪之巅暗中救下,随后便带领梅小小等几名心腹手下,以“门客”的身份,暗自潜入了人间的太子府中。
北陵国的太子素来喜欢结交奇人异士,他们掩藏了妖气,料想墨隐等人一时半刻也查不到这里。
意外的是,疏影竟在太子府见到了……魔尊手下的女侍之一,朱笔画师……鬼铃儿。
她一身红衣,笑得煞是天真,明眸皓齿,手下朱墨轻点,随即羞涩抬头,冲着面前的太子殿下娇滴滴地眨眨眼睛,太子心花怒放,立即伸手一勾,扯住她的腰身,揽美人入怀。
“叮呤呤……”
随着她身形一动,手腕上的血色铃铛发出清脆一声响。
响声一到,府中的所有家丁侍卫都像中了邪似的,面无血色,目光呆滞,只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太子与那女子亲热。
“不愧是鬼铃儿,这么快就得手了。”远处的疏影正似笑非笑观望着这一幕,发出一声赞叹,心中亦暗暗盘算起来。
梅小小对那位欲控制整座太子府的“鬼铃儿”姑娘并没多大的兴趣,只转了转梅花团扇,问道:“疏影少爷,您的伤势如何了?”
“调养数月,已无大碍。”疏影说着目光渐渐变得凛冽起来,“只是可恨,不料梅雪之巅上竟住着隐世不出的祭雪神君,他趁我重伤之际,将妖骨夺了去,还设下定神术,救走了墨隐,害得我功亏一篑!”
“下一步您有何打算?”
疏影略略思索了一翻,后道:“花隐恢复了大半的妖力,虽不知具体原因,但梅雪之巅上肯定有古怪,现如今妖骨在墨隐手中,必须要利用花隐,将妖骨夺回才是。”微微一顿,疏影又将目光转向远处那操纵太子的鬼铃儿,笑说:“鬼铃儿既然现身人间,就说明消失已久的魔界也正在幕后筹谋……子笛神尊虽然下世渡劫,但神界还有白夜和祭雪支撑大局,这两个都不好对付,再加上天帝座下众仙家的力量,更是威胁重重,看来妖族需要再度联合魔界才行了。”
梅小小听罢微微凝眉,后垂首恭敬答道:“小小妖法虽拙,但愿凭借手中这支梅花法扇,为少爷披荆斩棘,誓死效忠。”
疏影一身锦衣坐在府中亭下,看着身前这口口声声说“为他誓死效忠”的少女,许久,才缓缓道:“小小,你的心意,其实我都知道。”
梅小小一愣,遂深深低下了头。
疏影伸出手,很是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可是,你要的……我给不了。”
梅小小轻轻一笑,“少爷,就这样便好,我什么都不要。”
“嗯。”疏影收回手,不觉一叹,又继续道:“花隐恢复了妖力,你有什么想法?”
梅小小抬眼眺望远天,迟疑了少许,缓缓吐出三个字:“妖魂丹。”
“嗯?”
她俯下身,悄悄附上了疏影的耳边,声音轻轻碎碎,说了好久一阵。
最后,疏影面露微笑,点头称好。
次日。
皇队经过,古阳城长街两边的市井布衣虔诚地跪了一地,口中大呼万岁。花隐这日不用练功学画,得了师父的允许,跟着苏吟风一起上街来玩,不料赶上这等肃静的场面,她不觉有些无趣,便飞上树梢,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队伍。
“诶,苏姐姐。”她戳了戳旁边的苏吟风,“这些人都是谁啊?好大的排场。”
“是皇帝大臣还有太子……每逢初秋,他们都会择日去京郊狩猎。”苏吟风一一指给她看。
花隐点点头,目光一转,奇道:“咦,太子身边那个骑马的姑娘是谁?”
苏吟风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只见队伍中央,有一女子身披红纱,手腕处系着一串血色的铃铛,她骑在马背上,浅笑盈盈,那铃铛随着马蹄的前进,发出一阵又一阵诡异的声响。
霍然,那女子转过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叮铃铃……”
苏吟风被那铃铛晃得眼前一晕,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苏姐姐?”花隐却毫无察觉,及时稳住她的身子,“你怎么啦?”
苏吟风缓过神,呆呆地摇头,睁眼见那红衣女子正冲她柔和地笑着,摇摇手中的铃铛,继而转头,随着皇队扬长而去。
“刚才……是妖吗?”苏吟风脑中不断回忆着失神的瞬间,一股阴影总也挥之不去。
花隐歪着眼睛看看苏吟风,又望望骑马渐远的红衣少女,手中把玩着一片树叶,嘴角微挑,笑嘻嘻道:“她手上的铃铛真好看。”话说着,花隐的神色忽而变了,紧接着又捅了捅苏吟风,朝路边角落一指,“你看,那不是梅小小吗?”
原就在皇家大臣的人马走过之后,远远跟来了一位手执团扇的邪魅少女,正是梅小小。
苏吟风二话不说就拔剑冲了下去:“妖孽!”
梅小小惊慌抬头,匆匆挥出梅花扇,不料苏吟风的剑法又快又准,她毫无防备,已落下风。
花隐懒得出手,便在树上撑着下巴趣味盎然地看着,偶尔叫两声“这边这边!”“苏姐姐她的扇子到了!”“哎呀梅花姐姐,剑从上面来了小心哟!”满脸欢喜,笑得没心没肺。
只是笑着笑着就停了,再也笑不下去。
她暗自叹口气。
自从那日得知师父心里有一个女人之后,无论她再如何努力,似乎都开心不起来了。
她将手中的叶子丢了去,又看了一会儿,终于飞身而下,反手幻化出数不尽的白蝴蝶,直直涌向了梅小小的梅花阵:“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你了苏姐姐。”
那些蝴蝶飞成一张巨网,死死困住了梅小小的脚步,苏吟风看准时机扬手一刺,剑下无情,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梅小小便负了伤。
花隐见她受伤,便收回了白蝶,冲着梅小小玩笑道:“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便让苏大天师饶你一命,如何呀?”
梅小小不理会这一问,只说:“同生为妖,何必如此。”
花隐心中一沉,不由嘴硬辩驳着:“师父说了,我不是妖。”
梅小小眼露不屑,冷哼一声,趁花隐不备再次挥起梅花扇,抽身飞退。
“你先回墨云阁将此事告诉你师父,我去将她擒回。”苏吟风说罢便紧随其后飞上了云端。
花隐歪头微微撇嘴,掸了掸手,便慢慢悠悠地往回路走,她不由苦笑,方才一出手便无意化出了那么多的毒蝴蝶重创梅小小,师父从未教过她这些阴毒的法术……她其实早就觉察到了,她是妖,没错,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师父再如何安慰她,也终究改不过这个事实。
只是那位正义感十足,誓要除遍天下妖魔鬼怪的冷酷天师苏吟风姐姐,为什么就一直都没发现呢?因为她信了师父的谎话吧。
花隐想了想,又是一声苦笑……苏吟风那样相信师父,甚至一直默默钟情于师父,又岂会了解,师父一直在骗着她呢。
她和自己一样,都不知道,其实师父心里早就藏有另一个女人了。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师父会为她死?师父就真的那么爱她吗?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生起闷气来。
如此胡思乱想了许久,她终于回到了墨云阁,朝柜台的小云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楼去了墨隐的书房。
房门正开着,她没出声,因为她看到师父又拿出了那幅白夜的墨画,看得正出神,连她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那个女人,师父可以为她去死。
可是……她却是妖,卑微的妖,以后师父很可能会杀了她。
这不公平。
一瞬间,心中压抑许久的委屈、幽怨、气愤、难过,通通聚集到一处,汹涌过后,冲破而出。
“师父,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是妖!倒不如成全师父,让师父无牵无挂地去做神仙也好。”
墨隐怔住,回头望着花隐,“哦?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
墨隐斜撑着下巴,眯眼一笑,“啊呀,小花隐今日好大的脾气,说说,是谁欺负你了师父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花隐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沉默了半晌,冷静下来之后,就将遇到梅小小一事告知与他。
墨隐捏捏她的脸,拖着十足的长音,“喔,原来是梅花小妖撞到了苏吟风的刀口上,那她往哪个方向逃了?”
“北面。”她抬手一指。
墨隐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扬起袖子,捏捏她的脸,又去抚弄她的眼睛,笑说,“你总这么任性胡说,看以后谁还敢娶你。”
花隐脸色一阵发白,“师父……”
“嗯,”墨隐轻声一笑,意味深长道:“不过,没人娶也好,也好。”
见她老实了,墨隐才安心把目光放向窗外,暗暗思索起来……梅小小身为疏影的心腹,行事竟如此不小心,以至于被苏吟风追杀?不免可疑。
逃往北方?
墨隐微微蹙眉。
北方,梅雪之巅么?
苏吟风果真如墨隐所料,好几日过后,终于追杀梅小小到了梅雪之巅。
她略有疑惑,这是她与这梅小小的第三次交手了,依照从前的经验,梅小小的花阵着实难以攻破,真论起来,她们两个的术法该是不相上下才对。
这回交战许是因为有花隐帮忙的缘故,先让梅小小重创,后又远途奔波逃亡,致使到了梅雪之巅后,梅小小已是疲惫不堪,就连妖法阵也是破绽重重,苏吟风轻轻松松便占了上风。
苏吟风手执桃木剑,一步一步向着风雪中跌跌撞撞亡命的梅小小逼近。
风卷起一阵梅花香。
梅小小一个踉跄,摔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向前匍匐爬了两下,身子就再也不动了。苏吟风看到她x下的落雪被染成了红色。
于是,桃木剑高高举起。
“妖孽,受死吧。”她说着,剑缓缓落下。
惶然间,一阵急雪飞卷而来,苏吟风感觉腕上狠狠一痛,手下无力,桃木剑便从掌心滑了下去。
“谁!”她警惕地大喊一声。
风雪退去,一抹白色身影悄然出现。
苏吟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白衣胜雪的少年,他眉心微蹙,一脸淡漠,手中握着一柄白羽扇,眼光似冰,看得人阵阵发冷。
“告诉墨隐,梅小小是我的人,她若犯错,我会亲手杀她。”他唇角微动,声音如雪般彻骨。
苏吟风心思猛地一震。
那句话仿佛有一种神力般,竟使她不敢出口忤逆。
他说完便将梅小小抱在怀里,往林深处走去。
“你是谁?墨隐认识你吗?”苏吟风回过神来,一边匆忙拾起雪地上的桃木剑,一边不安问道。
“祭雪神君。”他随口说。
闻声,她手心不觉一颤,不经意间,刚刚捡起的木剑又“哗啦”一声,滚落雪中。
祭雪神君?就是府中香堂里,被她整日烧香供着的那个大神?
正思索间,她不知不觉落在了一片白羽上,雪花急舞,梅林中那白发神君将羽扇轻轻一挥,苏吟风便来不及再问,已然被狂风卷着,送至山脚之下。
她握拳站在山下,理了理沾满雪花,凌乱不堪的头发,昂起脸仰望着高耸入云的雪山,抿抿嘴,气急败坏地大喊:“喂,我的剑还在上面啊!”
“嗖……”一声,木剑高高****而下,“砰……”又一声,剑柄正砸中苏吟风刚刚整理完毕的脑袋。
苏吟风捡起剑来,揉着头上的大包,咬牙切齿地小声哼哼:“什么神仙,我回去就拆了你的神像!你这个欺负人的坏蛋,你全家都是坏蛋!”
她想,反正这山比天高,她和祭雪又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顶,再加上她骂得如此小声,就算他是神仙,也不一定能听到吧。
却不知远在梅雪之巅的祭雪早已遥遥听到了这话,只是他根本不理会,只管抱着怀中受伤的梅小小,一步一步穿过梅花林。
他看着怀中熟悉的这张脸,原本如雪般纯白的衣襟早已被她的鲜血染了个透红。
“你这次回来……是为他,还是为我?”他低叹。
她昏迷着,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他也不在意,就一直自顾自说着: “这雪山里的梅花如此之多,却偏偏是你修成了妖。”
“伤成如此,是故意给我看的么?”
“你就那么肯定,逃来此地,我便会出手救你?”
祭雪满脸无奈,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处山本没有名字,后来之所以叫“梅雪之巅”,是有原因的。
祭雪本自天而降的一片六瓣雪花,苦苦修炼了一万年之后,历经三大天劫之后身受重伤,又重修七千年,才恢复神力,成为和白夜齐名的上仙。
他的存在,成了神界的三大传说之一。
修成上仙之后,他四处闲游,最后来到这终年落雪的山间,住了下来。
他在窗外亲手种下了一株梅树。
一日,他倚窗闲读,翻着手中的书卷,不觉睡了过去,忽闻窗外飘来阵阵清香,遂睁眼望去,只见一朵梅花被风自枝头吹下,悠悠飞进了自己的窗子,他只伸手一捧,那梅花便轻盈盈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垂首闻着那花朵的香气,优雅一笑,“亏得你是落在我的手中,不然便要被这风雪葬送了。”
他却忘了,他是神。
就是这一句话,让那梅花有了灵性,从此以后花开不败,香气绕人。
后来那梅花修成了少女,祭雪随口为她起名为“小小”,让她服侍左右,因梅小小生的貌美倾城,他对她很是宠爱,便将这整座山改叫为“梅雪之巅”。
他想助她成仙,于是就在这梅雪之巅陪了她三千年。
梅小小越发厉害了,可是因为无法摒弃****和执念,所以练得术法越来越邪,祭雪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无奈对她时时的开导也无用,最终也只能眼睁睁见她抛却仙道,坠入妖族。
她成妖的那一日,将他曾经送的白玉环,还给了他。
“神妖殊途,祭雪神君的恩情小小无以为报,无奈小小命中注定只能成妖,无法成仙,这白玉环本是仙家之物,小小不配拥有,请神君收回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
后来祭雪才知道,原来梅小小曾有一日趁他不在,偷偷下山入了凡尘,被尘世吸引,更有甚者,她遇到了妖子疏影。
疏影因缘巧合不过随手帮了她一次,她便暗自倾心于这位疏影少爷了。
那一昔她修炼成妖,是为了报答疏影。
那一年她离开此地,是为了找到疏影。
原在她心中,他的身份一直只是个“主人”而已,全然涉及不到任何情爱。
她成妖,身为神君的他本该杀灭她的魂魄,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是他下不了手,所以就只能任由她匆匆来去。
就在距今四个月前,他见到过她一次,那次相见,已隔人间十八年。
那时墨隐和花隐师徒二人刚刚离开梅雪之巅。
疏影一直被祭雪用定神术禁在梅林之外,花隐临走前又给疏影下了蚀骨咒,说起来疏影也算是受尽了生不如死的煎熬滋味。
可墨隐前脚刚走,梅小小就赶来了。
十八年后的这一次,她重返故地,是为了救下疏影。
祭雪终究没有出手拦她,就一直在窗下默默看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朝他望来一眼,更没有向他问候一句……她明明知道自己在等她回来,可她就是不肯回头,即使这么近,他们之间也像是隔了整个天涯。
他将一直珍藏的白玉环摔在地上,白玉碎成两半。
静静凝望窗外终年不止的飞雪落梅,还有她毫无留恋的背影。
那一刻,他方才知道……成神又有何用,自己三千年的陪伴,不过一场笑话。
可是,这日她回来了,遍身伤痕。
他就在轩窗前默默看着,按捺着,不肯出手相救。一直看到她倒下来,恍然间,她迷离的眼睛穿透梅林,望向了他的所在。
最后一刻,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开了手,满眼温柔。
他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
其实他早就知道,就算没有那一幕,他也依然会在最后关头,为她化雪而出。
他早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执念,无法抛却,无处言说。
梅小小醒来之后只静静看着他立在窗边的背影,他还像从前那般不爱说话,就连叹息都显得那般冰冷。
她安然躺着,歪头瞥见桌上那碎成两半的白玉,心中一惊,“祭雪……”
祭雪慢慢转身来。
她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原本坚硬的心也不知怎么就是一痛……显然,他又耗费了大量的神力为她疗伤。
祭雪并不问她为何会被苏吟风追杀,只淡淡瞧了她一眼,道:“再过一个时辰,你便恢复了。”
她苦笑,其实她的伤足够让她魂飞魄散了,可最终在他神力的庇佑下,她不过昏睡片刻,便能恢复法力了,想着,她又看向他冷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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