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师傅,很痛
“是。”
墨隐无奈了,“你说的句子能不能再稍微长一点儿?”
祭雪怔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墨隐,微微颔首,“能。”
墨隐躺在床上连连摇头,“你没得救了。”
祭雪不再理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白羽扇,幻化出一阵纯白雪花,直直袭向了窗外的梅花林,梅树顷刻间停止了变化,迷阵破开生门,将阵中的女孩儿放出,花隐终于望见了林外的屋宇。
“师父!”她忙地跑了出去。
“咣啷”一声响,屋门被大力推开,花隐眼睛直直地望着躺在床上,满身是血,一动也不动的墨隐,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跪倒在床边,眼泪刷刷地就流下来了。
“师父!师父!你怎么死了?你不能死啊!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呜呜……”
墨隐听得嘴角一阵抽搐。
“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小花隐,为师还没死呢。”墨隐睁开眼勉强扯动唇角笑了笑,“你可不要咒我啊。”
“诶?”花隐的哭声顿了一下,眨巴了眨巴那双水溜溜的泪眼,“没死?”
她破涕为笑,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太好了!”@无@错@ m.
“小花隐,你怎这般不听话,跑来这里了?”
“我……我担心师父,想见师父。”
“哦?我这才离开几日而已,没人罚你抄经书,你闲得发慌了?”墨隐一脸趣味问道。
花隐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满脸严肃答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墨隐一愣,神色变得有些不大自然,他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傻丫头,成语不是这么乱用的……呃,尤其是当着外人的时候,就更不能这么用了。”
他说完看了看祭雪,见祭雪正僵硬地端着茶杯做饮茶的姿势。
只是,忘记了掀开茶盖。
“你想笑就笑吧。”墨隐对他说道。
祭雪的神色却更僵硬了,搁下茶杯,一句话不说就匆匆拂袖而去。
墨隐叹口气,转而望向花隐,“你才学会飞行术,此番赶来这里,用了多久?”
花隐如实道:“三日三夜。”
墨隐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他出神地望着花隐,见她的发上还落着雪花,原本白皙的脸色此刻已经被冻得微微发紫,一双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揉搓着,嘴里气喘吁吁不停地哈出团团热气,眼睛却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满是担忧。
“这么久,定是累了,躺下歇歇吧。”墨隐用手拍了拍床边的空处。
这里只有一张床,还被墨隐占着,他伤重不能动,只得示意花隐睡在自己旁边。
花隐摇摇头,“不要了,我不累,我照顾师父。”
墨隐板起脸,“你不听话,待为师伤好之后罚你每天抄写一万遍《千咒经》。”
花隐一惊,可怜兮兮地揪着墨隐的衣角,“师父我错了,你不要罚我!”
“那还不赶紧过来。”
“……是。”花隐弱弱地应了一声,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师父的床,挨在他身边躺了下去。
接着,师父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不许这么任性了”,就再也不理会她,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她松了一口气,三日没能休息,虽是躺在师父身边,有些紧张,却也很快便睡着了。
后来因为师父伤得太重了,躺在床上睡也睡不安稳,花隐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身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终是把她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闻到原本的墨香之中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师父?”她侧身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墨隐回过头来,脸色甚是苍白,呼吸也很微弱,却还在对花隐笑,“吵醒你了?继续睡吧,我无碍。”
花隐哪里会相信,她一骨碌爬起来,看了看墨隐的伤口,睁大眼睛道,“师父,你的胸口怎么……”
怎么会破了一个大洞啊?还在不住地流血……
一定很疼的!花隐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受伤的不是师父,而是自己一样。
这时一阵雪花飘过,祭雪化光出现。
“你总算来了,”墨隐看着祭雪,无奈笑叹一声“你再不来,本公子这次就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祭雪伸手捂住墨隐的伤口,释放出团团神光护体,“是妖剑的烈气在你体内流窜,快闭目调息,封住你的七灵八脉,我先帮你把血止住,再化解你体内的烈气。”
墨隐按他所说,封了自己的灵脉,还好死不死地玩笑道:“你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
“别说话。”祭雪冷冷打断了他,挥手继续用神力为他疗伤,随即对一边呆呆看着他的花隐说,“小丫头,你去梅林西面的药房之中拿一粒护灵丹给我。”
“什么是护灵丹?”
“金色药瓶中的便是,是白色的苦丸,表面散着灵光。”
“哦哦。”花隐连忙穿上鞋子跑了出去,到药房之中四处翻找。
许久之后,才在架子上找到金色的药瓶,只是那****子竟有两个,而且一模一样。
她蹬着板凳才把那两个药瓶拿下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了一翻,又打开塞子,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却见这药不仅瓶子一样,而且本身都散着灵光,药丸又都是白色,根本就分不清哪一种才是护灵丹。
她想起来了,祭雪说护灵丹是苦丸,那味道肯定很苦,再看看手心中的两枚,于是……
她犹豫了片刻,随后将其中一枚药丹放在鼻下闻了闻。
居然一点苦气都没有,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
随后将那药瓶子放回原处,取走了另外一瓶。
“护灵丹,给!”花隐端着药瓶子冲到墨隐床边,将其递给祭雪。
祭雪倒出一粒看了看,确定是护灵丹没错,便一手塞入墨隐口中让他吞下,另外一只手依旧覆在墨隐的伤口处为其源源不断地注入神元驱解妖剑所造成的烈气。
恰在此时,梅林中的迷阵再次变幻起来,这意味着又有外人闯进了梅雪之巅。
可祭雪正为墨隐疗伤,实实抽不开身。
花隐循着声音朝窗外望去,不由惊喜地大叫一声:“师父,是老道和小云哥哥他们来了!”
墨隐睁开眼,也随着朝外望了望,见果真是无忧子老道和小云进了梅花阵不得出路,便对祭雪道:“他们是我朋友。”
祭雪一脸冷淡,“你若不想死,就让他们先绕二十圈再开口说话。”
于是墨隐就眼睁睁地看着无忧子领着小云在梅花林中来回打转儿。
直到祭雪为墨隐疗伤结束之后,他们真就来回走了二十圈,一步也不多,一步也不少。祭雪回身挥了挥羽扇,解开阵法,无忧子与小云方才破阵而出。
墨隐心叹,“到底是奇天花林迷阵,竟连无忧子都无法破解。”
“小墨,”无忧子一进来便朝墨隐笑着打招呼,“老道我在你的墨云阁住了数日也不见你回去,原来你是躲在祭雪神君的仙居里偷闲呢,枉我还一路上担心着,怕你抛却画坊子里的金银,撒手黄泉投胎去了。”
墨隐懒懒开口,“我以为你要等我死了才肯来帮我收尸的,看来你还有些良心。”
祭雪与无忧子两人并不认识,所以当听到无忧子与墨隐对话的时候,祭雪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疑惑,“你认识我?”
无忧子看着祭雪哈哈一笑,“都说神界有三位闲君……其中一位便是无论是地位和灵法都至高无上的子笛神尊,还有两位便是白夜和祭雪,这二人的地位仅在子笛神尊之下。之所以称为‘三闲君’是因这三位神法虽高,却一身逍遥隐于凡界的尘俗之外,淡看苍生,几千年来几乎都不曾在神界露面。老道是逍遥山修仙之人,虽不曾得见祭雪神君一面,但阁下的大名却早已如雷贯耳了。”
祭雪别过脸,淡淡道:“说不定我是白夜。”
这声罢,墨隐嘴角一挑,“喂,你的笑话跟你的人一样,冷死了。”
祭雪脸一僵,又不说话了。
无忧子轻甩拂尘,再次一笑,“白夜神君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而阁下待客人如此冷淡,眉发皆是纯白如雪,又拥有六大神器之一的白羽扇,再加上外面的奇天花林迷阵,这等神姿,与传闻中的祭雪神君颇为相似,老道我才在心中猜出一二。”
祭雪似是觉得无趣,便不再将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只背过身子,望着窗边经年不变的落雪,随口道:“这房里只有一张床榻,伤者为先,你们若想跟着住下,便只能睡在外面雪地上了。”
小云一听这话不由气愤喊道,“你说谎,梅林对面还有房间,你明明就是小气!”
这话不错,穿过梅花林之后,确实还有一排华丽别致的屋宇隐隐可见。
祭雪冷冷皱眉,手不觉地抚了抚指头上的白玉环,而后断然拒绝:“那房间你们不得踏入。”
“什么?这个地方难道还有别人住?”小云好奇地问道。
“啰嗦。”祭雪微微扬袖,一阵风袭来,迅速将小云卷走,扔出了房外。
“小云哥哥!”花隐大呼一声,不满地嘟囔,“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对小云哥哥这么凶干什么……”
无忧子也无可奈何,只得对祭雪道,“既得知小墨平安在此,老道我也不好再打扰神君了,即刻便离山,伤者就暂时劳烦神君代为照顾了。”说着又看向墨隐,“小墨,老道我在你家画坊子里等着,你切莫忘记早日回去为我泡茶。”
墨隐轻轻一笑,“看在你还知道特地跑来这里关心我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好了。”
老道点点头,冲花隐招招手,“小丫头,你也随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花隐后退两步,眨着滴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老道,再看看一脸冰霜的祭雪,最后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墨隐师父,终于,她一把拽住了墨隐的衣角,可怜兮兮道:“师父,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你,我保证不麻烦祭雪哥哥……”
墨隐听得她这话心中却是不觉一暖,向祭雪开口道,“你可都听到了。”
祭雪别过脸,语气缓和了一些,“随便你们。”
花隐笑嘻嘻道,“谢谢祭雪哥哥!”
祭雪脸色一僵,心里着实受不了这个称呼。
无忧子和云就这样走了,梅雪之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祭雪一言不发地坐在窗下,仿佛有想不尽的心事一般。墨隐服下护灵丹之后身体渐渐有了起色,伤口开始愈合,他也终于躺在床榻上睡去了。
至于花隐嘛……她饿坏了,此刻正一手抓着大馒头,一手攥着大鸡腿,同时往嘴里塞,狠命地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些不对劲儿,仿似凭空多出了一股力量,正在自己的血脉之中上下流动着。
“啊!”花隐禁不住喊了一声,抬手一震,指尖缠绕着一股奇妙的银光,竟把面前的饭桌都给震翻了,可那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上升着,让她难受得很。
祭雪觉出了房中的异样气息,又听得身后花隐有了动静,疑惑地回头望去,却见花隐周身笼罩着一层白光,身形越发欣长起来,甚至背上还生出了一对透明的蝴蝶翅膀,只一瞬间,她竟不见了原本的孩童模样,转而变化成了一位无比娇美的少女。
那是种近乎纯真无邪的美,却散出越来越重的妖气。
“花隐?”这声是墨隐发出的,他睡的浅,听到花隐的轻呼便醒了,睁眼一见到她的状况竟不顾伤势从床上硬撑着起了身,冷声逼问道:“祭雪!她身上的妖气怎么回事?”
祭雪的神色亦是吃惊得很,他来不及回答墨隐的问题,将白羽扇轻轻一挥,迅速移身到花隐面前,抬指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又紧忙催动神元,捻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她才安静了下去。
屋子中的妖气也在一时之间消弭不见。
花隐的心思一下子就清明了很多,脸上再也不见了从前的稚气,她一身盈白的长纱,目光微动,好奇地看着这房中的摆设,还有壁上的字画题词。
原本不理解的词句,不懂得的感觉,顷刻间,全都懂了。
为什么呢?这些诗词,这些字句,师父还没有教过我,为什么我全都知道?
目光再转,望见了床边默默看着自己的师父,她有些愣神……这是师父吗?师父那张脸,为何竟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偷吃了妖魂丹?”祭雪脸色无比阴沉。
“我……”花隐顿了一下,“在给师父取护灵丹时,我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我分不清哪个是护灵丹,就闻了闻。”
“只是闻了闻?我的丹药你怎能随便乱动?这次是妖魂丹,若是什么别的毒药,指不定你就魂飞魄散了!”
花隐一脸委屈,“谁叫你不说清楚……”
祭雪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原身本是一只蝶妖,那妖魂丹力量强得很,幸亏她只是闻了闻,才只恢复了一半,若不是自己及时出手封住了她的妖气,这小妖恐怕便恢复记忆了。
他向墨隐使了个眼神,墨隐即刻心领神会,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开始慢慢松开,他这才发觉,手心竟已经被自己的掌劲握得生疼,满是冷汗。
还好,还好。
她依然是他的花隐,只是长大了而已。
这山名为“梅雪之巅”,当真是常年落雪,正是七月夏季,这里的雪花却仍是无休无止地落着,隔窗望去,眼下尽是一片白茫茫,仅有不远处的梅花林,是雪中唯一的风景。
花隐心中很是奇怪,不懂自己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变成这番模样,她本只有六岁而已啊,现在再来看,哪里像是六岁,十六岁还差不多。
她跑去问祭雪,祭雪一边看着梅花一边漫不经心地骗她说那药丹是枚仙药,被她闻了闻,沾了仙气,才会有这番变化。
妖魂丹……她细细琢磨着,总觉得这诡异的名字似乎和“仙”一点儿关系都扯不上。
她半信半疑,于是又去问师父,师父却也如此解释。
师父不会骗她的,她这般想着,便就信了。
“花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的心没变,你就还是原来的你。”
师父是这么对她说的,她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一个劲儿地点头。
花隐自从变身之后就觉得很疲倦,脚步不由地朝墨隐的床边靠了去,她本想像以前一样躺在他身边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当她看到师父,竟犹豫了。
心里开始滋生出一种念头,那念头驱使她不得不迟疑了起来,她甚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脸红。
墨隐看出了她脸上的疲倦,耗费灵力,三日来不吃不喝不睡,又莫名其妙地闻到妖魂丹中的药气,致使她如今妖力被激发,可是半途又被祭雪强行压制了下去,如此折腾,她不累才怪。
“花隐,过来。”他淡笑,拍拍床边的空位。
“师父,我……”她一脸无辜,踌躇着步子。
“过来。”
“……是。”她脸红着低下头。
虽然以前也有过几次挨在师父身边睡觉的经历,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好像第一次离师父这么近,看着师父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她也不知怎么忽然就紧张起来,心跳声扑通扑通地越来越响,最后终于强忍着不安,靠在师父身边,忐忑地躺了下去。
她听见了师父轻缓的呼吸声。
她闻到了师父身上散发出的微微墨香。
她僵僵地躺着,动也不敢动一下,全身硬梆梆的,使劲闭着眼睛,感觉四周一阵静谧。
她屏住呼吸,心虚似的,生怕师父会听到她狂乱的心跳声。但是,她又很不自觉地矛盾着,想靠师父近一点,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为何这感觉如此熟悉?
她偷偷侧目,用余光望着他的侧脸,原来他竟是这么好看,这么安然。
师父?墨隐。
我可曾遇过你?
只要你的心没变,你就还是原来的你。
可是花隐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这一片安静平和之中,悄悄地变了。
护灵丹的药效很快,没过几日,墨隐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灵力虽依旧消弱,却也勉强恢复了四五成。
这几日以来,祭雪每晚都会去梅林对面的房屋之中休息,他不许别人进,而这里风雪太大,地面太冷,墨隐舍不得让花隐睡地面,花隐又不忍心让师父拖着伤重的身体再受寒,所以师徒两人争执半天,最后只能在床中间横了一条半透明的纱绡,别别扭扭地挤在一起睡。
如此睡了几日,也就渐渐习惯了。
墨隐的伤刚好一点,祭雪便开始下逐客令了,“此地严寒,对你伤体不利,你既能走动了,便早些离开吧。”
听这话的时候,墨隐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打哈欠,花隐正靠在床的另一头偷看墨隐打哈欠。
“我说祭雪啊,朋友之间就别这么见外了,我们是怕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住着太寂寞了而已。”墨隐懒懒睁开眼睛,笑眯眯道。
“寂寞?”祭雪那张脸依旧冷如冰霜,说话不留丝毫余地。
墨隐摇摇头,自床榻上起了身,缓缓走到他身边,用银扇敲敲他的肩膀,道:“我真好奇,像你这样明明是为别人好,却又总拒人于千里之外,到底有没有朋友?”
祭雪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不需要。”
“啧啧啧,”墨隐抿抿嘴,一脸狡黠的笑意,“本公子说你是本公子的朋友,那么你不需要也得需要,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本公子的自尊和面子问题。”
祭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索性不再理他。
墨隐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叹口气,朝花隐招招手,“花隐,走了。”
花隐点头“嗯”了一声,来到墨隐身边。
“等等。”祭雪叫住了他。
墨隐和花隐步子皆是一顿,同时回头看向祭雪。
祭雪摊开手心,那手中握着的,正是疏影的一截妖骨。
“还有两件事我必须告知你,第一,这截妖骨交给你,暂时可用来牵制妖子疏影;第二,烟花巷一案,虽与疏影有牵连,但据我所知,此案并非疏影所为,所以你还需再多加探查,我猜测被杀害的那几名凡间男子,恐怕与消失许久的魔界有关。”
墨隐挑挑眉,噗哧一笑,“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说起话来这么条理分明很无趣的,这妖骨我收下了,至于烟花巷那几个冤死鬼,你有兴趣自己去查,我对什么魔界没兴趣,一个妖子疏影已经够我受的了,我可不想再惹上什么魔尊之类的大人物。”
祭雪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变了。”
“我一直如此。”
“不,”祭雪摇头,“你以前无论再如何逍遥度日,也绝不会说出这等不负责任的话,更不会这般不顾天下苍生的安危,你可知,方才那些话,简直是在侮辱你的身份。”
这话让墨隐愣住了,花隐也愣住了。
许久过后,墨隐才轻道,“责任和身份,都属于你们口中那位名叫‘子笛’之人,不是我的,我也早已经忘了,你们又何必强加在我身上?子笛已经为苍生死过一次,如今终于抛却了这个身份,他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何错之有?这天上人间,人神妖魔,谁都有自私之心。”
祭雪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般。
他也定定地看着祭雪,最终微微一笑,“不打扰了。”
说完,墨隐不紧不慢地踏入山间风雪之中,那染尽鲜血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已经干涸的血迹与呼啸的雪花融在一起,迷乱了人眼。
祭雪看着默默紧随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的花隐,渐渐失了神。
神尊……您就单单为了这只小妖么?
您何时才能回来?
穿过梅花林,花隐扯扯墨隐的袖子,“师父,子笛是谁?”
“不认识。”墨隐淡道。
“喔。”花隐讪讪地应了一声,她觉得师父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却又不敢肯定,因为她看见师父的脸上还挂着笑。
又走了一阵,墨隐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更浓了。
“师父?”
花隐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梅林之外,一个紫色身影正僵硬地立着,手中握着妖剑,一副要砍人的姿势,却一动都不动,头上沾满了霜雪,双脚也已经深深陷在了雪地里,脸色被冻得又青又白,嘴唇都成了暗紫色。
“诶?”花隐跳过去,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哎呀,原来你还在这里啊?”
疏影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有些愣神儿……她是小妖?她变回来了?
“小妖,快帮我解开定神术……”
“你才是妖呢!”花隐骂了一句,又笑了,想着眼前这人一心想抓自己,还害得师父受伤,于是不仅不帮他解咒,还噼噼啪啪在他身上点了好几下,疏影霎时感觉全身有几百只虫蚁在爬,疼痒难忍。
“哎呀!我本来要帮你解咒的,可是一时又忘记法子了,不小心错用了这蚀骨咒,我真的没想趁人之危的啊,不过……嘻嘻,很难受吧?”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是一愣:奇怪,蚀骨咒?师父并没教过,为什么自己竟然会用蚀骨咒?是因为那仙丹的原因吗?
花隐不解地朝墨隐眨眨眼睛。
墨隐摇摇头,淡笑不语。
“死丫头!”疏影愤怒地骂了一声,原来她只是恢复了妖力,还没有恢复记忆。
墨隐微微一笑,摊手露出一截妖骨给他看,“我说过,本公子从不做赔本生意,此后,你若还想打小花隐的主意,尽可以来试试,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十年的时间不长不短,用这截妖骨来消磨你的心志,却足够了。”
疏影心中惊骇,脸上却不露痕迹,“本少爷岂会受你的威胁!”
墨隐懒得再理会他,随口道,“小花隐,回家了。”
花隐“嗯”了一声,而后歪头朝疏影挤挤眼睛,挥挥手,笑嘻嘻说,“少爷你好,少爷再见!”
疏影却只能怔怔望着那抹无邪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徒留悄然一叹。
古阳城中的喧嚣依旧,墨隐一回城,身上那黑血点点的衣裳便吸引了路人的频频侧目,他只得找了家铺子,重新换上一身白净的素袍,走出店外,又打开扇子,遮着刺目的日头,感叹一句:“在梅雪之巅住了几日,差点忘记现在正是夏令时。”
这时店铺中的一位女仆追了出来,先叫了一声“公子且慢”,然后一点一点往墨隐身边蹭了过去,继而羞答答地用双手捧起墨隐的旧衣,红着脸道,“您的衣裳丢下了。”
墨隐闻声淡淡瞟了她一眼,“喔,这袍子破成这样还怎么穿?我不要了。”
“真的吗?”那女仆一脸惊喜,如获至宝,忍不住问道,“那公子是要送给我吗?”
墨隐一愣,随即挑挑眉,干巴巴笑道:“姑娘若喜欢……呃,你留下便是。”
“谢谢公子!”她乐颠颠地回去了。
墨隐有些苦恼地揉揉额心。
“师父,你下次出门戴上面具好了。”花隐的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直冲冲地甩开墨隐就往前走。
“哦?这是为何?”墨隐倒狐疑了起来。
“免得不经意惹下那么多桃花。”花隐一时嘴快便说了出来,连连后悔,不待多久,只得又回到墨隐身边苦着脸认错,“师父……”
墨隐恍然大悟。
花隐正在心里犯嘀咕,害怕师父会责怪她。
师父却只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回家吧。”
她如获大赦,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师父没有生气。
“嗯。”她低声应着,像影子一样跟随在师父身后,偷偷勾起嘴角笑了笑。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这样跟下去,直到师父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回到墨云阁的时候,无忧子在书房翻书,小云在楼下照看着生意,却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一个劲儿地打盹儿,墨隐不声不响地进去了,花隐却没这么老实,她先是偷笑着蹑手蹑脚地走到小云身后,随即用力拍他的肩膀,将他吓得一个激灵,又紧贴着他耳朵大喊一声:“……买……画!”
云一下子就惊醒了,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赶紧应道:“啊啊,买画,您看看买什么画?”
花隐得逞了,站在一边儿掩着嘴咯咯地笑。
小云看着眼前这姑娘,眉清目明,发丝乌黑,她半挑着唇嘻嘻而笑,睫毛又长又弯,皮肤更像是白瓷一般玲珑剔透,表情有些调皮,真是好看极了。
就是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是这位姐姐要买画?”他疑惑地问。
她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哈,小云哥哥你不认识我啦?”
她看起来比他大那么多,居然还叫他哥哥?
小云一阵头皮发麻,心中喃喃默念,“天哪,让我死一死吧……我这张脸看起来真的有这么老吗?”
她终于止住了笑,“好啦,不逗你了,师父等等我!”说完,她便追着墨隐一起上了楼。
这感觉!这表情!这称呼!
花隐!
小云觉得自己可能在梦里还没醒过来,不然花隐怎么会突然长这么大了呢?于是“咚”一声,趴在桌子上继续睡了过去。
没睡一会,又忍不住“腾”地跳起来,拧拧自己的大腿,生疼生疼……不是做梦,当真是墨隐哥和小花隐回来了。
后来直到墨隐将前因后果都向小云和无忧子解释清楚了,小云才不得不接受,原本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花隐丫头居然就因为闻了闻一粒药丹,竟变成了这样一个妙龄少女。
无忧子听后若有所思,刻意支开了小云和花隐,关上房门,与墨隐神神秘秘的不知要说些什么。
花隐心有疑问,一时好奇,便只身躲在房门外偷偷听着。
“如今她的妖力已经恢复了一半,你还不愿杀她么?”
“她若真是我的劫,我自会想办法化解。”
“你越是如此拖延下去,就越是下不了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已经为她死过一次,这一世,又将她收为了徒弟,难道还想再为她死一次吗?”
“不必再说从前,那些过去不属于我,我忘记了。”
“这酒中全是你的记忆,你又为何不喝?喝下它,才能想法子化解这场命劫。”
“我不饮那酒。”
“为何?”
“即使恢复妖力,她本心并不坏,我又何苦逼她?如今我和她皆是相安无事,若她当真成妖祸乱,我再考虑喝下这酒也不迟。”
花隐听得一阵发懵,那一句又一句无奈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耳边,她想起师父温和的笑容,蓦然觉察……原来他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并不是温柔,而是愧疚。
满满的,全是愧疚。
妖力?难道她是妖?
他保护她,为她受伤,为她濒死,都是因为他以后必须要亲手杀死她,他对她那么好,只是想补偿吗?
花隐抿了抿嘴唇,轻哼出一声冷笑。
他在骗她,从最初在九华山收她为徒开始,就在骗她,一边假意对她千万般好,一边筹划着到底该不该杀了她。
房门缓缓推开,墨隐走了出来,看到房外的花隐,神情明显一怔。
“师父,你和老道那么神秘在说什么?”花隐抬眼望着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
墨隐仿似松了一口气,对她摇头笑笑,拍拍她的脸蛋,“没什么,只是说待以后闲暇了一起去九华山,看看你的白夜哥哥罢了。”
花隐眼神一凛,师父说起谎话来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她攥紧了拳头,“师父,你这微笑究竟是真是假?”
墨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师父,如果你觉得不快乐,就不用把自己伪装成大善人一样对我好,你知道么,我很笨,每次你都对我笑得这么温和,即便是虚情假意,我也会当真的。”
楼外的阳光温和怡人,透过窗阁映了进来,在走廊之间铺洒一道金黄。墨隐的目光就定在了这一片柔和之中,他一语不发,只背对斜阳,负手而立。
花隐倔强地仰着头,等待他开口解释。
他僵持了半晌,本不想辩驳什么,却终是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轻叹:“你认为,这几个月以来,师父待你都是虚情假意吗?”
他的神情有些无奈,眼神温柔得似乎只看一眼,便会陷进去。
花隐的心霍然一软,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微微咬了咬唇角,“师父和老道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墨隐抬指揉眉,做出一副苦恼状,“这样啊,那可真糟糕。”
花隐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师父,你承认了,你在骗我。”
“哪有。”墨隐笑吟吟的,依旧嘴硬,“为师待人一向诚恳得很,我这般疼爱你,又怎会骗你。”
“师父,我是妖吗?”花隐忍了忍,硬是没让泪珠子滚下来,“所以师父要杀死我,然后自己去当神仙?”
墨隐摇摇头,拉起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想往外挣,却又挣不过师父的腕力,最后硬是被师父半拖半拽地下了楼,直直拉去了后院的槐树底下。
师父终于松开她,拍拍石凳,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她心中有气,便不听话,只顾僵僵地站在那里。
槐树上有蝉,正吱吱哇哇地叫着,夏季的喧嚣声却把这院子衬得很是宁静。墨隐闭着眼睛很是享受地聆听着,许久,睁眼看着赌气站在一旁的花隐,缓缓笑道:“杀了你,自己去当神仙?”
“难道不是么,你和老道就是这么说的!”
墨隐抬手指了指,“你觉得树上那只蝉,想不想做神仙?”
花隐脱口而出:“蝉的心愿,我怎会知道?”
墨隐奇道:“哦?那师父的心愿,你便知道了?”
她一愣,随即词穷,说不上话来。
墨隐又去拉她,笑眯眯地将她拽到自己身边,然后收了笑,细细看了她一番,一本正经道,“你瞧瞧你对师父这表情,阴沉沉冷冰冰的,看得师父好难过,来,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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