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画工精巧，卷轴装帧丝丝入扣，笔墨浓淡相宜，惟妙惟肖地勾勒出一位花间美人。那美人香雾云鬟，婀娜多姿，抬手间，幻化出千万花蕊。

    本应是美不胜收的一幅画，润玉却看得皱起了眉。

    不为其他，这画上的人，明明应该是身着宫装的花神，却偏偏长着一张和润玉一模一样的脸。

    润玉一声冷哼，忽然明白了太微为何会对自己好言好语，几番关照。人人都说，龙鱼公主簌离长得和昔日花神梓芬有几分神似，而自己又长得像娘亲。算起来比起锦觅，大概也是自己和花神最为相近。

    这么一想，所有的关窍都通了。就是不知道，太微每天对着润玉，到底是透过他在看谁那。

    润玉伸手解下画卷，并未声张，悄悄藏匿在广袖里，带了出去。

    翌日，正在花园寻思要给邝露送哪种花的北斗星君，被润玉逮了个正着。两人寻了个清净的凉亭来商议事。

    “我说夜神啊，你看我为你鞠躬尽瘁，好不容易休沐两日，你怎么还有事要找我。”

    润玉知道北斗星君正忙着和邝露的婚约，苦苦追了几百年总算得了太巳真人的点头首肯，正是最开心的时候，此刻来叨扰他确实有些不好。

    “实在抱歉，我原本也不想打搅你，只是这事情紧急。务必请你，想办法将这画卷送进紫方云宫里。”

    北斗星君自认倒霉，又得跑趟苦差事，“你就是瞧准了我后日要送天帝赏赐的进供去紫方云宫，特意来算计我的吧。”

    润玉笑了笑，不置可否。袖手一挥，桌上便出现了一副绑好的卷轴。

    北斗星君大咧咧地拿过啦解开，唰地把画卷平铺。随即他就愣住了。“这...这是。”

    “正如你所见，这是从天帝那里偷来的。” 润玉神色如常，仿佛在说吃饭喝茶这样的平常事，根本不在意偷盗天帝的罪名。

    北斗星君听了却是暴脾气上头，狠狠拍了下桌子，“好他个太微，竟然，还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随后，他偷偷瞄了眼润玉的；脸色，“你怎么都不生气啊。”

    润玉把画卷重新卷起收拢，“有什么好生气。我正缺最后的一步棋，他就自己递给我了。”

    “你是说，把画送给天后和火神，刺激他们，来一招借刀杀人？”

    润玉摇了摇头，“不是。是替旭凤铺路。”

    “我知道他从小心善性格耿直，就算知道天帝的不仁义之举也难免因为生养之恩，不忍心下手。我要的，就是逼他，痛下决心。”

    “只有这样，他才会明白天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到时候大殿上他代替我起义，振臂高呼一呼百应。之后，他接替帝位，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北斗星君听完沉默半晌，“你当真不曾对帝位起一丝心思？”

    “不曾。” 润玉回答一如既往，斩钉截铁。

    “我算是服了。你这夜神当得，真是心怀天下，不为名利权势。叹服啊。”

    “过奖了” 润玉也不谦虚，直接应下，脸不红心不跳。倒是噎得北斗星君吹胡子瞪眼，直说他和心大的火神呆久了，近墨者黑。说完，就立马开溜，不忘把卷轴捎上。

    润玉独自在凉亭又坐了一会儿，任风吹起凭栏，吹皱一池花瓣。

    棋盘上双色棋子遍布，各自安落在应在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步。

    第14章

    离大婚典礼还有一日。

    紫方宫内，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无一不是金碧辉煌。

    荼姚和旭凤对坐在正厅的两侧，相隔甚远。

    “旭凤，你父皇还是看重你的，这次南海进贡，特地选了一批珍宝赏赐。所以你，还是有机会，我一定会为你更好地筹划。” 荼姚看近日，旭凤越发沉默起来，只以为是他接连几次失误，自暴自弃，失去了信心。

    旭凤神色复杂地看着荼姚，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母神，你从不明白我真正所想。”

    荼姚以为旭凤又是在闹别扭，语气提了几分，“我是不明白。不明白你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我万般筹划都是为了你好。”

    旭凤不语，只觉更加疲惫。他永远都无法和他的母神好好沟通，挫败感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在走了这么多步险招之后，他只剩下保住荼姚性命这唯一的奢求。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荼姚见旭凤不答，暗自生气。华美的殿堂里，气氛跌入冰点。直到，北斗星君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见过天后、火神。小仙特奉命带了供品来，二位不如来过过目。” 话语间，北斗星君扬了扬手。示意身后的侍者鱼贯而入，捧着一个又一个托盘，并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把卷轴盖在一匹绢绸下。

    侍者将一个个漆木方盘安置在长桌上，整齐排列，盘上各类珍宝交相辉映，琳琅满目。北斗星君看大事已成，随即告退。

    偌大的殿厅，又只剩下两个人。

    旭凤保持沉默，荼姚也懒得开口自找尴尬。她坐到桌边，兀自看起了送来的珍品。

    第一盘里是紫檀木翠鸟羽笔、水飞墨、月溪金硝纸，凑了个文房四宝的彩头，倒也算得上不错。第二盘是丹霞仙抄、金胎圣谱，对灵力修为有些助益。第三盘...

    到了第三盘，荼姚的动作一顿。

    这盘本是放些首饰布匹，什么芙蓉环晶坠、翠玉手钏之类。一批布匹约是碧蒂罗云锦，只不过，那布匹并不平整，突出一小块。

    荼姚掀开绢绸，底下是一个卷轴。用孔雀羽线牢牢绑住，还贴了道封纸。她不禁好奇，两三下拆去禁制。画卷就此滚落，下端坠地，画中内容一览无遗。

    “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兄长！” 荼姚匆匆扫过，心中怒火骤起，将画卷狠狠地扔向旭凤。

    旭凤伸手借住，不偏不倚，正好看见了画上人的脸。

    “早就和你说过，你那个兄长就是个祸害。他和他死去的娘亲一样下贱，只会一天到晚勾引别人。之前你迷得神魂颠倒，转头又去勾引你父帝。”

    “只有你还觉得他冰清玉洁，根本就是个狐狸精！”

    随着荼姚各种不堪入耳的话传来，旭凤抓着卷轴的手不断攥紧。他知道，润玉绝对不可能会去做这种事，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

    太微这个天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出这种意淫的龌龊心思。他把润玉的脸放到花神身上，仿佛时时刻刻在对着润玉缅怀故人。他把润玉当什么，一个聊以慰藉的象征物。

    从前旭凤以为太微，就是生性风流、为人虚伪，顶多再是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却没想到，这位天帝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旭凤的手指紧攥，画卷被他揉地皱裂不堪。有股黑色魔气从他心头泄露，那是他执念成狂的心魔。

    荼姚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旭凤已经无暇去听。他随后把画卷扔到一边，转身就要离开。“母神慎言，我不想再从您的嘴里听到关于兄长的任何一句污蔑。”

    “你！” 荼姚见旭凤明摆着是为了润玉要和自己翻脸，气愤不已，一时口不择而言，“你给我站住！今天你要是踏出这紫方云宫一步，明日我就让你看到润玉的尸体！”

    旭凤的脚步果然一滞，停了下来。他眉间酝酿着狂风骤雨，怒火在暗色阴沉的眼睛里攀升。

    他转过身，手指轻轻一抬，那副画卷就从地上生起，幽冥火焰从底部轰然升起，不过顷刻间，这幅画卷就灰飞烟灭。

    旭凤一步步地走近荼姚，身上的杀意大盛，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荼姚心中一惊，跌坐在椅子上。

    “母神。我敬您对我有生养之恩，从来是都是听你的话。但你昔日对兄长做的桩桩件件，我一清二楚。”

    “是，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你暗中加害兄长，陷我于不义！杀害簌离，是为不仁！百般挑唆我与兄长的关系，又是何居心！”

    荼姚其实也憋着一股气，此时听旭凤这般说，出言反驳，“我为你筹划千年，就是为了让你能登上这天帝的位置，难道不好吗！我杀人陷害，恶毒阴狠，难道不皆是为了你！”

    “为了我？” 旭凤一声冷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母神，你扪心自问，你可有一半是真的为了我？你诛灭洞庭湖三万生灵难道不是因为嫉妒，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你残害兄长说是为了我将来当上天帝，难道不是因为你希望振兴鸟族，排除异己？”

    “母神，我从来都不想要权力，想要的人是你。”

    “旭凤！” 荼姚被戳到痛处，连忙喝到，“我是你母神！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旭凤并不听，自顾自接着说道，“你从来都不顾及我的想法。你要鸟族联姻，就想我娶穗禾。你要大权在握，就要我当上天帝。你告诉我父帝喜欢上进的孩子，就要我日夜不辍地练武，从来不问我累不累。你告诉我兄长未来会和我争，就要我从小疏远他，以至于根本不知道你是如何虐待折磨他。”

    “我是你的亲生子吗？不过是一个傀儡！”

    旭凤说完这句，闭眼静息。荼姚被旭凤的一番抢白，怼得说不出话来，字字诛心。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弑杀的暴虐已经被压了下去，换成了浓浓的悲哀，“你说的没错，你是我的母神，唯一的母神。”

    “所以我从来没得选！”

    荼姚沉默了。她恍惚间像从未认识过这个儿子，第一次审视起他。她甚至不得不承认，旭凤说的话，大部分是对的。

    旭凤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湿润。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跨出紫方云宫的大门。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母神，你被太微用权势囚禁千万年，成了欲望的囚徒。可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个上神，叫廉晁。”

    荼姚突然听见廉罩的名字，陡然一颤，“他在哪里？”

    旭凤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听在荼姚的耳朵里却是清晰无比，“他死了。”

    随后，旭凤又像不忍，补了一句。“他说，望你珍重，好自为之。”

    紫方云宫里，突然传来一声嚎啕哭声，撕心裂肺。

    旭凤心中沉重无比，这一世，没了要用玄穹之光复活自己，却还是出了别的事。昔日，斗姆元君和烛龙斗法，烛龙原本视为昼，瞑为夜，开辟人界日夜更迭。烛龙不敌衰败，也就带走了日夜交换。历经几千年，人界的光已经极其微弱，于是，廉晁自愿献出玄穹之光，变为人界日月，就此身陨。

    原本，旭凤并不想告诉荼姚这个消息的。可是，他的母神已经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和太微与虎谋皮，全然忘了，曾经的过去。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锦觅和兄长在一起，多年后会不会也成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