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没有如果。
这一日,紫方云宫悄无声息,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深深宫邸,糜烂与纸醉金迷,将人性腐朽殆尽。荼姚闭门不出,痛彻心扉。终于顿悟了,旭凤所说的话。
这一日,洛湘府里,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似叹息似挽留。临秀紧张不安,担心洛霖的安危。水神握住风神的手,安抚地拍拍她,告诉她胜券在握,不必忧心。伴着窗外飘飞的雨丝,两人开始畅想起未来的逍遥生活。
这一日,云梦泽内,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水聚成淙淙潺潺的强流,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
簌离奏完一曲,长舒一口气。多年大仇即将得报,她心绪千万。想到终于有脸面可以去面对死去的三万族人,有机会和润玉相认,便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日,姻缘府邸,不大的宫殿由多根红色巨柱支撑,上面刻画着许多月亮云纹,颜色十分热闹。丹朱和缘机却是相顾无言,一反平时的状态的,对一切都是兴趣缺缺。他们知道,将有一场血雨腥风上演,不知,又要染上多少人的鲜血。
这一日,璇玑宫依旧清冷,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顺着幽雅别致的叶尾滑落而下,水晶断线一般,敲打在白玉砖上,时断时续,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
润玉倚在窗边,静静抚上了腹部。他昨日已找岐黄仙倌验过,确认了体内已有一个凤凰火气和应龙水力相融的光点诞生。他本应该在知道的那一刻就将它抹去的,可他却犹豫了,下不去手。
他儿时,便弃了娘亲,寄人篱下几多苦楚。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是这个世上和他最紧密的;联系,他就舍不得。他也不忍心,让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如此命苦。也许,他可以一个人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偷偷把他养大,就像,在补偿曾经的自己。
几多烦忧,加上将要进行的冒险之举。润玉蹙起眉头,久久不动。
这一日,栖梧宫内,旭凤点燃袅袅微香,仿佛在润玉身上的味道。他从内丹里逼出逆鳞,将它反复在手中端详。想起簌离告诉自己逆鳞的存在,更加珍惜。
他方才明白,自己错怪润玉了。北斗星君不久前和太巳真人之女结亲。想来,也只是向润玉讨教些邝露仙子的喜好,并无其他。
倒是太微,心怀叵测,一定是留不得。他本来还想着顾及润玉以后的名声,不至于让他受到弑父篡位的恶名,但现在看来,太微必死。只不过,他会想办法,让最后落下的刀和润玉彻底脱离关系。
只要过了明日,兄长,便可以完完全属于他了。
只要,过了明日。
这一日,天宫之中灯火辉煌。无人心安,无人可眠。
他们都在沉默里,不约而同地等着明天。
等着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结果。
第15章
天元二十一万七千九百一十四年 十月十五。
黄历书,宜成服、纳吉,然日值月破,大事勿用。
卯时将至,晨曦尚明。笼罩在苍茫夜色中,一夜沉睡的万物逐渐苏醒。青云之巅,风回云散。浅金色阳光惊破层层云霭丝丝缕缕投射下来,澄霞散雾贴近了天宫,仿若触手可及。九重城阙、琼楼玉宇、,皆笼罩在晨光里,汉白玉砌反照玲珑。
姻缘府邸门前那棵盘虬卧龙般的古树,静静在天与地之间伫立着,从亘古开始便擎着巨大的伞盖。清风一阵轻轻吹来,伴着些微的落叶轻声碎吟,枝间垂挂的红色铃铛相撞,涤荡出悦耳风铃,回荡在广袤天地间。
一更天,两更天。天高云远烟露寒,相思枫丹叶。炉生紫烟,遥看忘川,一帘风月闲。瑶池晚莲凤凰树,归来池苑皆无主。悠悠生死别经年,神思凝重断肠怜。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只今一招棋定手,鹿死谁人未可知。
迟迟钟鼓初薄暮,耿耿日色欲曙天。漫漫长夜褪尽,最终,天,还是亮了。
暗潮涌动终汇成滔天巨浪,将要掀翻一切。
数十仙娥手捧漆木螺钿托盘,其上整齐叠放着大婚所需的九重纱衣、冠冕、裙衫、革带、双佩、鞋履,还有绛纱头披。她们以队列鱼贯而入,迅速放下螺钿漆器,将一件件衣物整好,穿戴到润玉的身上。
润玉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臂张开任由打理。他脸色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今日大婚的人不是他一般,麻木地感受着一件件衣裳垒迭,像穿上一层层禁锢。
一步步走到今天,历经前世的诸多磨砺,加上今生的步步为营,这每一步,都无比惊险,都与从前截然不同。一旦盟友叛变,一旦人心不古,一旦他对旭凤的了解有丝毫偏差,这一盘棋都会分崩离析。
筹谋了这么久,酝酿发酵万年的恩怨,终于要画上句号了。润玉的心中没有丝毫的轻松快意,相反,一片沉重陷落。
他屏息凝神,双目微敛光芒。随后,踏出璇玑宫门,绕过熟悉的雕栏玉砌,一步步,走到九霄云殿下 ,九百八十一级天阶前。
在那里,盛装迤逦的锦觅正等着他。他与锦觅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牵起彼此的手。共同,迈上了,第一级天阶。
已不可回头。
款款璧人相携,深情凝视皆是作假。本是伉俪情深,奈何心思迥异。俊美如斯,气若幽兰,仙珏群袂,飘飘然也。
整整九百八十一级天阶,道阻且长。汉白玉石在耀眼阳光映射下,璀璨而虚幻,甚至白的有些刺眼。那长长天阶顶端,坐落在云端中的宫殿,露出澄黄琉璃瓦顶,恰似一座金色岛屿,如梦似幻。飞檐上的两条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远处华丽楼阁被清池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如洗。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是仙境。殊不知,这才是世间最残酷、最肮脏的地方。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同台基,捆绑住了多少无辜冤魂,掩盖多少罪恶。
天界很美,如今,美得只剩下欲望。
润玉脑内闪过无数思绪,因此这漫漫长阶都不显得漫长。不过顷刻,就到了大殿门前。这个场景有多熟悉,算上今天都已经是第三次。第一回 ,逼宫篡位,第二回,身不由己,这一回,又不知该如何。
锦觅感觉到润玉的手有一丝冰凉,侧目看了下润玉姣好的侧脸,观他面容沉静,才放下心来,和他一起真正走进了九霄云殿里。
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东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云白光洁的地面倒映着泪水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景如花隔云端,让人分辨不清何处是实景何处为倒影。
此刻,殿上已是高朋满座。因为润玉现今是天帝之位的热门人选,加之水神的加持,前来道贺的人比肩前世多了许多。七十二位神君,一百零八位仙君,加上数不清的神使仙使、真人真君,还有天界之外前来朝贺的外宾。
当然,他们前来还有另一个原因,所有人均是心知肚明。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鸣钟击磬,乐声悠扬。每人面前的案桌上都放着一只精巧的香炉,雕刻鸟兽花纹徐徐如生,紫檀木香氤氲升起袅袅轻烟。透过如此香雾云鬟,在座的所有人却都是一片沉默,互相短暂交汇的眼神里都藏着明白,个个正襟危坐,没有一丝喜色。
在这样压抑而诡谲的气氛里,润玉与锦觅缓缓步入。罩袍长尾拖地,扫过地上铺就的洁白花萼织金地毯,发出轻微的婆娑声。
润玉平视前方,下巴微抬,和锦觅一同走到天帝面前停下。余光里扫过在座宾客席列,心中隐约有了把握。
殿上最高处金漆雕龙宝座上,太微摆着睥睨天下的架势,看清底下的一切。荼姚坐在他身旁,脸上强撑着端庄,实则有一分哀戚。丹朱站在二人身旁,作为主婚人却是眉头紧蹙,面色凝重。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将有大事发生。
润玉如前世一样,先向太微敬了杯星辉凝露,“感念父帝生养教导之恩,润玉特此敬酒。”
“好” 太微并不推辞,一饮而尽。
一旁的丹朱看着太微把这杯毒酒喝地一干二净,适时向润玉递了个眼神,随后,瞟向殿门处。“吉时已至,典礼开始。”
“皇天后土共证,水神之女锦觅与天帝之子润玉,性情般配佳偶天成。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愿夙缔良缘,结成仙侣。”
“这桩婚事,可有何人反对啊?” 月下仙人破天荒地在行礼前,开口征询反对,仿佛是在特意等谁来提出异议。
太微皱了下眉,示意丹朱,“不必了,直接行礼吧。”
丹朱点点头,心中却有些焦急。昨日旭凤特地派青鸟传信,让他务必拖延住婚礼,说是要去请一位贵宾。怎么都这个时候,还没有到。
没办法,丹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既此,请二位新人行礼,上拜苍穹大地!”
润玉与锦觅转向共对殿外,刚要弯腰行礼。
一声呵斥随即遥遥传来,“我不同意!”
太微颇为惊讶,其他人包括润玉在内却都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来了。”
只见恢弘的大殿宫门处,旭凤身披金鳞铠甲,腰间佩着凌霄宝剑,满身肃杀之气,如出鞘利剑,直指而来。
他亦步亦趋,走到太微面前跪下行礼,“拜见父帝。”
“你说你不同意,是何道理啊。”太微尽力扮演着一个慈祥的父亲,伪善表情不减。
旭凤利落起身,看向高高在上的天帝,大声回答道“因为,兄长已经有了我的骨血。”
此言一出,惊涛骇浪。
在座所有人皆有准备,不过他们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太微和荼姚显然也没想到,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润玉则是握紧了锦觅的手,克制住颤抖的身体。旭凤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此以一来,他所想好的退路就都没有用了。
锦觅大概是唯一那个因此开心的人,不过她看到润玉因此苍白的脸色,略微担忧,努力拍拍他安抚着身边的人。
“你再说一遍。” 太微语气里带上了不悦。
旭凤挺直腰身,与太微直接相对,“无论说多少遍都是一样,兄长已经有了我的骨血。我与兄长两情。。。”
“混账!” 旭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天帝用力扔下的杯盏砸个正着。
原本就安静的大殿更是因为天帝的威怒,鸦雀无声。
一丝殷红鲜血自旭凤额头蜿蜒而下,他不怒反笑,“父帝为何生气。”
“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然还有脸面来问我为何生气!旭凤,你真是叫我太失望了,还有你!这样的孽种断不能留!” 太微拂袖一指,正对着润玉。
“大逆不道。” 润玉长身玉立站在大殿中央,细细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琢磨一番,冷笑出声,“好一个大逆不道。我和旭凤不过是兄弟相恋,而你那!太微,我敬你一声天帝。可你昔日弑兄杀父,谋朝篡位。戮其兄,弃花神,娶恶妇,辱我母,抛亲子。”
“你这种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又有何权利要求别人对你仁义悌孝!不过是天理昭彰,终有轮回罢了。”
润玉舌灿莲花,口吐幽兰。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所有从前不敢说不能说之话都一吐为快,双目似燃火,新仇旧恨一起浮现。为的就是让太微气急攻心,加快毒酒的发作。
“你!你这个孽障!” 太微怒火翻涌,一掌拍在案桌,随后他像想到什么,看向旭凤。
“难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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