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不听我说话了胡杨?!”
“听,大导演说啥我都听着,来说!”胡杨故意把耳朵凑到银裴秋边上,“朝这儿说!我听得见!”
银裴秋白眼一翻,扯着他耳朵就是一吼:“我说你他妈就是个大傻逼!”
这一吼震得胡杨都愣在原地感觉脑花儿快散了,他甩了甩脑袋,头却被银裴秋按住。男人伸手给他揉了揉耳朵,把头搁在了胡杨头顶。银裴秋看着天上那个钩子似的月牙儿,低头亲了一下胡杨的头皮:“不是失而复得,我没有失去过你。”
第四十七章
高雅的东西才能叫艺术吗?银裴秋告诉胡杨艺术是一种极致,那么眼前的画面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艺术:韩小莹对着沾有精液的镜子,叼着半截烟,眼神麻木地描画眉尾。她只穿了内衣,镜头下暴露的身躯干瘪又残破——随处可见被人殴打留下的血瘀。见廖风亭饰演的角色畏畏缩缩从房门外走过来,女人眼中短暂闪过一丝嫌恶,从内衣里翻出两张烂钱:“拿去,孩子睡得还好吗?”
没有管弦乐,也没有精美的服化,廖风亭身上穿的是故意五天没洗的衣服。他挠了挠腮边的胡茬,似是不敢去看女人的身体,视线仅仅停留在韩小莹的脚踝:“还……还好,就是,一直哭。”
“操你妈的窝囊废!”这句是台词里没有的,连廖风亭听了都当即愣在原地。韩小莹随手掷了烟头,粗俗地扯开紧束的内衣带,她一眼都不愿看那个窝囊的男人,皱着眉吼道:“老娘在这儿给别人操,你连个孩子都哄不好?滚!”
“好,”银裴秋满意地点点头,在镜头后鼓了鼓掌,扭头对胡杨说,“这就是自由发挥。”
“韩老师牛啊!真是演啥像啥……我没,没那意思啊!”胡杨看得五官拧到了一块儿去,他忙不迭抢了助理的活儿给韩小莹和廖风亭递水,好一会儿才屁颠颠跑回来冲银裴秋苦笑,“我比起他俩真的差很多。”
廖风亭的应变能力也不是盖的,跟韩小莹这样的人对起戏来居然也没被压下去。他走到胡杨旁边儿故意勾着胡杨的肩膀,掏出手机给胡杨看微博:“惹!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你看嘛,你要红咯。”
暂名为《大风场》的电影拍摄期间,《乍见之欢》终于过审上映。虽说是网剧,但这个ip还是吸了不少热度。主角儿几个人都不是演员出身,哪怕是剪辑再好,感情表达方面都有股被阉割的感觉。而这正巧便宜了廖风亭和胡杨,他俩本来关系就不错,在戏里配合也默契,林放一出场,一帮姑娘出了剪辑说嗑死我了。
“哇!隐忍内敛受和潇洒直男攻!好嗑好嗑!”
“呸呸呸!演员本身是0好吧!不过好香啊……”
“胡杨是不是谎报年龄了?他怎么看起来这么老啊?好沧桑好可怜哦。”
“我觉得他俩有戏!没有我先四个码!”
“她妈死了。”银裴秋青筋直冒,怎么看怎么不爽,“手松开。”
廖风亭翻了个白眼,摸摸胡杨的脑袋:“好儿子,你怎么找一个这么凶残的儿媳哦。”
“我的戏份还有多少?”韩小莹穿好衣服才走过来,她只瞥了一眼胡杨,轻轻伸手捏了捏胡杨的脸蛋,“真可惜,没有跟你对戏的时候。”
胡杨揉着自己的脸蛋,他第一次跟韩小莹这么亲近,不免有点脸红,说话都磕磕巴巴:“这,这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啊韩老师。”
韩小莹垂下眼睫:“她应该很想看到你。”
这番话一出,嬉笑打闹的廖风亭也不说话了。剧情里这两人饰演的夫妇都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真实生活中胡杨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胡杨低头笑了笑,把自己身上贴的暖宝宝塞进韩小莹冰凉的手里:“那,那您别慌走,看看我之后的戏份儿吧。”
“好。”她还剩三场戏,但胡杨的戏估计要拍到入春。韩小莹不知道是太过于进入角色,还是处于年长的人对年轻人的喜爱,她看胡杨的眼神里带了些眷恋:“演戏的时候如果不懂技巧,就不要用太多技巧,会显得很油腻……你还是纯粹的时候比较好,更贴切。”
上午的时候胡杨就出了个错儿,他刻意去模仿西方教育所说的“绅士”,到头来却被银裴秋一阵儿好骂。胡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场记一叫就风风火火赶去准备了。韩小莹抱着手臂看向银裴秋:“他缺了点儿底蕴,但是不缺天赋,多教教他吧,就像教桦哥那样。”
“他们不一样。”
“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秋哥,你不能害怕啊,多拍几条不行吗?”
“还是钱的问题。”
如果重拍多次,金钱上的花销势必增大。他们的场地费耗不起,设备的租用费也消耗不起。不仅是这个阶段需要花钱,之后的剪辑、后期、宣发也得投入大量的资金。银裴秋问过江行云关于《乍见之欢》的宣发问题,得亏陈桦和金柳月有热度才能被邀请上综艺,除此之外的站台、宣传会都需要另外花钱。
好作品重要还是省钱重要?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情况下,韩小莹没办法问出这句话。况且这部电影还不一定能创收,就说男主演胡杨,虽然现在小爆了一把,可谁知道是不是昙花一现呢?她自己虽然九年前有个不值得一提的名头,可是毕竟青春已逝;廖风亭也不是什么当下大热,这部电影的上座率能有多少,谁都不敢保证。
为了节约钱和时间,租用一个场地之后他们剧组就必须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出现在这里的戏拍完。对于演员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挑战,情绪在这里是断层的,它不具有递进和连贯性,相当于大幅缩减演员准备的时间。马上就要拍男主角第一次找到宾馆案发现场的戏,但在这之前,胡杨并没有什么铺垫。
他脑子里很乱,坐在化妆间感觉地上掉满了身上落下来的鸡皮疙瘩。为什么自己要去学那些不像“胡杨”的东西?他捂着脸缩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浮现韩小莹裸露的躯体,在床上和其他男人交缠的样子让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你说喜剧?”
“对,闹剧。”
银裴秋怀疑胡杨是方便面吃多了脑萎缩,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本子,每一行夹缝儿里都是鲜血和尖刀。他按捺住窜上来的火气,咬着牙问胡杨:“你怎么想的?一部揭露现实的电影被你看成一个闹剧?你怎么能,怎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你笑得出来吗?那是谁啊?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妈妈,我知道。”胡杨面色惨白,他擦了把头上的汗,暗叹还好自己挺住了,“哥,总不能全是苦的,你那是一剂猛药,给人都整死在电影院了……你想想,药丸儿上都还有层糖衣呢,再说这角色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能找着啊,误打误撞,总要让人笑的。”
如果说内核是惨痛且血腥的,直接暴露在外是视觉上的冲击,那明线上的欢乐说不定就能骗着观众把这黑得发烂的芯子咽下去。那种苦味起于舌根,在胃酸的侵蚀下糖衣剥落,慢慢渗透进血液和身体,或许这样才能真正发挥到它的药效。
银裴秋久久没有说话,他岔开腿坐倒在椅子上,仰头吐出嘴里的烟。胡杨杵在原地等银裴秋的回答,好一会儿居然看到这人眼眶子里湿了。他怔愣地杵在原地,听银裴秋哑着声音问:“是不是……这才是真的你?”
滑稽,蠢笨,连话都不会好好说。对于角色这样的改动,肖华没什么意见。他拿着保温杯和银裴秋坐在一起,看胡杨演新加那场戏——小宾馆没有明码标价,收到投诉也没人处理,男主角就下楼来和人争执。一方磕磕巴巴用不熟练的中文讲道理,一方操着东北口音撒泼,愣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主角留。
台词自然是往令人发笑的方向改,最后引向黑宾馆没人住的原因:好多年前这儿发生过凶杀案。胡杨给自己加了很多细节,比如去捡门缝儿里塞进来的小卡片,最后拍到母亲死亡那间房的时候,他还把小卡片拿了出来。
男孩儿小心坐到了那张床上,摸出自己新买的手机,双手颤抖拨通了卡片上的电话。那卡片也是宾馆自带,对方不知道这边儿正在拍戏,张口就问:“哪个房间啊?要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点儿的?雏儿也有,特别快!”
胡杨抽了抽嘴角:“有年纪大的吗?”
对方明显一愣:“好这口?我年纪不小了,45你看行不行?”
“你……多说两句话吧。”
“什么?你不是钓鱼执法吧?”
嘟嘟嘟的忙音被器材收了进去,胡杨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似乎看到了男人纵身跳下窗台的样子。他没有听到银裴秋喊卡,只是坐在床上那么木呆呆地看着。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胡杨的不对劲儿,但银裴秋没有动:“让他自己待会儿。”
“没有出戏很危险。”肖华摇摇头,“你让他放松一下。”
银裴秋却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本来就是他的故事,不存在出戏和入戏。”
“我的故事应该更好笑一点儿。”胡杨终于站起来,他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匆忙穿上罗清华拿来的外衣,“我要是个外国人,第一次吃乱炖肯定恶心到吐哈哈哈!说不定吐那服务员一身,用鸟语骂她都煮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拿起小卡片晃了晃:“这电话还真打得通。”
“你要是想叫也真能叫上来,”廖风亭夹着烟从楼梯间走出来,“我都看到有个大娘在楼下守着惹。”
“真的啊?”
“对啊,就是……”
“啥啊?”
“就是长了一脸烂疙瘩,特别像癞蛤蟆!”
这片场有了廖风亭和胡杨就特别吵,还是肖华自己掏钱买了夜宵才把两个人的嘴堵住。银裴秋只顾着喝闷酒,谢应倒是吃得开心,他左手拿了串儿鱿鱼,右手夹着烤猪肉就往嘴里喂,吃得一嘴都是油:“秋哥儿,肖老师请的真的好吃!”
银裴秋看不过眼,抢过来咬了一口,就听到胡杨在那边儿说:“那个,哥,你不嫌这是烧烤摊出来的?地沟油也不在乎了?”
得,好不容易吃下一口东西,胃里的酸水都开始滚了。他翻了个白眼想吐,没成想谢应还跟肖华眨眼说银裴秋这人是不是怀了。他被辣椒片儿呛得说不出话,胡杨忙不迭跑来给他拍背:“这不可能啊?”
“你们是不是存心要气死老子?”银裴秋憋得一脸通红,喝了好几口水才堪堪缓过来,“胡杨怀了老子都不可能怀!都给老子滚去管理体重,吃你妈吃!别吃了!”
谢应一口咬掉签子上剩的羊肉,耸耸肩才说:“这他妈才是银裴秋啊。”
“真好。”韩小莹喝了口茶,“我好久没有配合你们整过人了。”
这一出全是故意的,肖华点了烤串儿,韩小莹偷偷加辣子,胡杨和谢应负责惹银裴秋生气。银裴秋好气又好笑,胡杨给他顺了好几口气,这人才扭头笑起来:“吃吧,明天还得接着拍呢。”
第四十八章
韩小莹戏份杀青之后在剧组留了两周,她没什么事情可做,也不像胡杨会去找群演聊天。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每时每刻都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胡杨所在的方向。有时候这人会给胡杨带点儿吃的,看着胡杨感激涕零地吃了才会露出一个笑来:“你几岁了啊?”
有时候一个问题她会问无数次,胡杨愣愣地抬起头,嘴里那口豌豆黄都有点儿哽:“我快20了,老师。”
明明昨儿个才答了,韩小莹还是没记住。女人的手轻轻落在胡杨的头上,她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风一吹便飘走了:“好年轻啊。”
整个片场就数胡杨年龄最小,被人说年轻也不是一回两回。但似乎只有韩小莹像是胡杨的长辈,她对待胡杨就像对一个小孩儿,总是问他饿不饿,累不累,连跟银裴秋聊天的时间都没有跟胡杨多。
“我觉着要是当老师你的小孩儿,那肯定特别幸福。”胡杨冲她笑了笑,用手背擦掉嘴边儿的饼屑,“我听秋哥说你结婚了。”
韩小莹歪了歪头:“大概是吧……可我没有小孩。”
“那也没什么啊,又不是非得要小孩儿。”
“是吗?”
“好多女明星生孩子全身都变了样儿,老久都瘦不下来呢。”
“你说话……比银裴秋好听太多了。”
韩小莹咳了几声,拿出药瓶吞下一粒,视线有些模糊。她似乎是在看胡杨,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这个人握住了胡杨的手臂,闭上眼连肩膀都在轻轻地晃:“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仗着自己漂亮,劈腿,作践别人的心,也试过拿身体去交换复出的机会……但是我一无所获。”
风撩动窗帘,外头的树杈上早冒了点儿青绿的颜色。韩小莹怔怔看着枝头的嫩芽,手逐渐握到胡杨的手掌:“好多时候,我都想把这些嫩芽全部掐掉,”她察觉不到自己下手有多重,胡杨的手掌被她的指甲掐得都泛白了,“但这并不能阻止我衰老,我发现我没有什么东西能被别人看得上了……我似乎只能去做一个母亲,只能当好一个妻子——因为我曾经不好,他接纳我,似乎是我对他有所亏欠。”
如今这个丈夫并不是韩小莹当年的恋人,也不是原先那部电影的男三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圈外人。不如当年的男友高,脸的话,扔进人群里半天也找不着。这人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优点,可能唯一的特点就是他真的很普通。
陈桦还活着的时候曾打趣儿说这是绿叶衬红花,可这绿叶常绿,花却会衰败。她落寞地垂下头去,双手捂住脸呜咽:“要是……我的运气再好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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