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贴纸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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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撇了撇嘴,凑到胡杨边上说:“咱们这儿太破了。”

    “他还能不乐意啊?”胡杨故意说得很大声,连卡佳都点了点头,“咋?嫌贫爱富?咱这教堂卖了都没他手上一个表值钱。”

    “穷没有错。”银裴秋微蹙了蹙眉,起身接了陈叔递来的酒,“能了解胡杨怎么长大的,我很荣幸。”

    陈叔别脸一笑:“天子脚下都会打官腔哦。”

    胡杨略一嫌眼:“害!您不觉着正经点儿更好吗?他特爱干净,平时我衣服都他给我洗,又没啥坏习惯也不家暴啥的,我还能上桌儿吃饭呢,你说是不是秋哥?”

    蹬鼻子上脸这习惯胡杨真是一点儿没改,银裴秋笑得一脸僵硬,只好点点头。正当几个人没话说了,卡佳才从自己那小角落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脏兮兮的掌心里躺了个大草莓,看样子是想让银裴秋吃。胡杨一看卡佳手上的泥儿,心想是坏了,没成想银裴秋摸了摸卡佳的脑袋,眉头都没皱就咽了下去。

    卡佳小脸一红,跌到银裴秋怀里小声喊了句嫂子,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等胡杨把困到帽鼻涕泡儿的卡佳抱去睡觉,陈叔和银裴秋才有时间独处。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起来看了眼银裴秋的耳洞,暗暗说了句新潮。他随手拿起桌布又把桌子擦了两边,抬头看了银裴秋两眼,似是不解又像是无奈地问:“两个男孩儿之间……真的会,诞生出那种感情吗?”

    他笃信宗教,接受胡杨是个同性恋,完全是因为“父爱”,而非对同性恋的了解。这可以说是一种妥协,但其实双方都压着难以言语的疑惑和苦痛。陈叔眼睛有点儿湿,他想起罗莎,原先臃肿的女人到最后瘦到只剩下一把枯骨,那种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杨杨的养母你知道吧?她病死之前,问我,两个男人真的可以相互依靠,过一辈子吗?”

    “胡杨不像女人啊,”陈叔沉吟好一会儿,“那孩子特别倔,个儿也高……我看你俩,谁都不像姑娘,这到底,唉,他好吗?”

    银裴秋喝了口酒,轻轻点点头:“胡杨很好。”

    老一辈的人观念很局限,对于爱情,或者对于男女的角色都有一种刻板定位。银裴秋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是否到位,是否能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理解。他只能盯着对方的眼睛,颇为诚恳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感受:“胡杨是我见过的,最率真善良的人。我想无论是谁,跟他接触,都会有想和这种人相伴一生的想法。”

    温暖,无时不刻都能感到从胡杨胸口散发出的热度,哪怕是银裴秋这样封闭了自己的人,都能被这样的热量所融化。他不自觉笑起来,看着一旁的火炉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傻?”

    “说谁傻啊你真当我听不见?”胡杨抹了把眼泪从门后边儿走出来,“说正事儿,别搞煽情那套,我都绷不住了。”

    “……什么正事?”陈叔眼神一抖,“国内你们结不了婚。”

    “……您还查了啊?”胡杨叹了口气,爬过去给陈叔捏肩膀,“你听秋哥说,放松点儿啊叔,没啥。”

    “我想拍一部以种植场下岗潮为背景的电影。”银裴秋一字一顿地说,“是以胡杨为原型创作的本子。”

    他想将这个悲剧原原本本展露出来,借男主角成年后的视角,穿插展示这十数年之间的变化。两代人隔着时空遥遥相望,各有各的痛苦,可又不能互相排解。

    “你跟我说拍电影,我也不懂。”陈叔挠挠头,“杨杨,拍啊,没关系。”

    “我是这么想的,叔叔,正片之后放一段你的自述。”

    作为孤儿院坚守着的最后一个人,以第一视角陈述当年的弃婴和下岗潮。银裴秋冲胡杨点点头才接着说:“这样能给孤儿院带来收益,您也不用这么辛苦。”

    当晚三个人都喝多了,陈叔老泪纵横,抓着胡杨的手死死不放开。好一会儿胡杨才挣脱开,跟银裴秋一块儿到小院子里吹风。两人相顾无言,并肩坐在打滑的梯子上,远远看着教堂的花窗与月亮对望。

    第四十六章

    没钱,没设备,没演员,只有一本子,还有间空落落的窄屋子。开初胡杨还真不信银裴秋把房子卖了,等搬到银裴秋另租的大平层,他摸了摸家具才有了实感:“你说你抵押了多少万?”

    “三千万。”银裴秋黑着脸把胡杨拖去洗手,“请你讲究卫生。”

    胡杨仰着头嗔唤:“你这嫌弃糟糠呢?”

    “今晚就给你吃糠!”

    “我又不是吃不下去!”

    晚饭清水煮挂面,配两片小白菜,胡杨乐呵呵地吃,银裴秋边吃边算账,面条差点儿喂鼻孔里。胡杨凑过去一看,好家伙,演员片酬直接花了一千五百万:“这么贵?你不如再去街上偶遇几个?”

    银裴秋听得青筋直冒:“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难得?”

    胡杨老脸一红:“你告白了?”

    “吃你的面!”

    “我好害羞我答不答应?”

    “你试试不答应?”

    剩下那一千五百万租个场地设备都不是特别够,裤腰带儿提到胸口上不说,全剧组都得跟着吃苦。胡杨倒是没所谓,他自己做好准备少吃点儿,但是一想到什么杂费盒饭,传出去虐待演员还伤了银裴秋的风评。

    他干坐在沙发上,听银裴秋跟广电那边儿打电话,据说是剧情涉及到敏感题材,那边怎么都过不了审。他看这北京的天,明明是灯火通明,银裴秋那部电影的前景却比最远处还黑。胡杨默默站起身,从背后环抱住银裴秋因生气而颤抖的背影,拿不到龙标就无法排上院线,这一切都要血本无归。

    如果没有观众,拍出来也只能感动自己,连第一步都无法过审,那谁还敢给你投资?

    “我觉得,我很失败,胡杨。”银裴秋反握住胡杨的手,垂眸看向窗户上的倒影。为了这个理想,他甚至无法维持自己和恋人的基本生活水平。他恨自己宁愿拍综艺也不想上酒桌,双手攥紧成拳甚至把掌心掐出了血。

    胡杨无奈找来了酒精,镊子夹住酒精棉小心给银裴秋边吹边擦。他没别的办法,自己拿得出手的钱只有两百万,你要告诉银裴秋再攒攒,这局势看下去只会越来越严,说不定等不到比现在宽松那一天。

    不一会儿他们这新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胡杨拍拍银裴秋的肩膀去开门,没想到外面居然是周白陶。他推开胡杨径直走进屋内,上前就要提银裴秋的衣领。这回胡杨甩上门儿就把周白陶拦腰抱住了:“打不得打不得!你别打!”

    周白陶搡开胡杨:“你关门干嘛?外面还有人!”

    等胡杨一脸歉意再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女人抬眸瞧了胡杨一眼,恹恹地问了声好:“你认识我吗?一直盯着我看。”

    这张脸无比熟悉,胡杨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银裴秋跟被雷打了似的,蓦地从沙发滑到了地上。周白陶扯松领带,好容易才喘上一口气:“小莹,进来吧。”

    这会儿胡杨想起来了,这女的分明就是银裴秋第一部 电影的女主角韩小莹。九年过去,银裴秋除了生了些白发,其余一点儿没变,可韩小莹就像是苍老了几十岁,出门胡杨喊她一声妈都不会有人怀疑。她穿了身藕荷色长裙,幽幽落座在银裴秋旁边,见胡杨去厨房烧茶,她才看了一眼银裴秋说:“秋哥儿,拍电影啊?”

    “拍电影啊,我不够格吧?”那会儿韩小莹还很漂亮,或者说是清丽吧。她一双杏核眼,淡眉鹅蛋脸,上镜特别柔和。

    现在女人的下巴瘦的像锥子,手腕上多了道难以愈合的疮疤。周白陶眯上眼点了一根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策划案,上面赫然写着中美合资拍摄企划。他别过脸咳了几声,韩小莹看得好笑,垂下眼睫先道了个歉:“我不该每年给你打电话,秋哥儿。”

    “你要是上不了国内院线,你就奔着国外去。”周白陶喷了口烟,掏出支票夹拍在桌上,“我说过我有钱,你要多少,写!”

    “我不要你的钱。”

    “银裴秋!”

    “你说你为什么要给我钱?”银裴秋苦笑几声,自己抽了根烟点上,“愧疚?因为陈桦死了,你在我这儿找补呢?白陶?你说你当时,为什么?”

    “陈桦要自杀。”韩小莹突然插话,她抓挠着手上的伤疤,腕子上突然掉了两滴泪,“时间搞错了,陈桦早就想死了……他又不敢死,找不到理由。”韩小莹吸了吸鼻子,“我想跟他一起死,后来被我先生救回来,没死成。”

    属于他们年轻时候的美梦崩逝在一个平静的夏夜里,陈桦抖着手臂写下自己的遗书,死前给周白陶打了个电话:“白陶,要是秋哥儿想拍电影了,你就把我的钱给他。”他将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慢慢向下推,“把我吸毒的消息放出去的人是你吧,你对不起我,你要拿你一辈子来还我。”

    这也算是一种报复,报复周白陶当年脚踩两条船。周白陶没多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笑。银裴秋如遭雷击,整个人的眼神都颓丧下来,他抖着手去摸那张支票,最后还是蜷回手臂捂住脸嚎哭出声。

    开机仪式定在第二年二月,冰雪尚未离开哈尔滨。周白陶作为制片人上前点了炮仗,谢应主摄像捂住他的耳朵,看着一个个红鞭炮炸上了天。廖风亭没想到自己还有戏可拍,这会儿居然演胡杨他爸,他抱着手臂往天上看,只觉得风也轻,云也淡。

    肖华专程把自己修改好的剧本送到哈尔滨,几个主演坐在一间窄小的会议室里开剧本阅读大会。胡杨稍微胖了点儿,现在拿着一本四级词汇蹲角落里背单词。

    为了符合海外市场的胃口,肖华将男主角的原型设定为受过西式教育的海外领养儿,0-8岁生在郊区孤儿院,到国外满18岁那天才发觉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又是惊惧又是恐慌,想要回到国内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想到来到哈尔滨,迎接他的是一个更加惨烈的真相。

    “胡杨的养父母确定没有,我好计算片酬。”周白陶翻了个白眼,“这年头什么都要钱。”

    韩小莹看着剧本皱了皱眉:“着墨点放在种植场,不去国外拍摄就没必要请外国人。”

    “嗨喽……”胡杨愣是学不会英语那什么美式发音,饶是跟银裴秋练了仨月也满嘴毛子味儿,“谁能教教我怎么不弹舌?我舌头在嘴里打结了!”

    麻烦一大堆,全堆到导演这里来。九年没拍电影,银裴秋还在熟悉机器,没想到这剧本阅读大会就问题连连。肖华被他的烟呛得连咳好几声,他皱着眉把胡杨叫过来:“你是不是会说俄语?”

    “对。”胡杨点点头,“至少没英语那么烫嘴。”

    银裴秋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说:“校花儿,如果改成俄罗斯夫妇领养后移民美国……你觉得如何?”

    “你以前可是雷厉风行的。”肖华笑着点点头,面向胡杨说,“那你就自己试试把中文写的台词翻译成俄语?”

    “不如这样,”韩小莹想起什么似的,拿笔在台词上画了个圈,“胡杨,你把台词的意思理解了,到时候你试试自由发挥。”

    “可以。”银裴秋点头,翻译总是失了点儿味道,如果胡杨和角色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自由发挥也并非不可,“不会的就说中文,你自己琢磨。”

    不是abc还得装个abc,胡杨脑袋都快裂了,又溜回角落装自闭儿童。他回头痴痴地望着银裴秋看,空气的灰尘就像星屑,漂浮在银裴秋身边。而拥簇在这个导演身边的演员,没有一个是大明星。女演员曾经被称为未来之星,可是拍了一部就陨落;男主角是自己,还没冒出个泡儿呢,黑粉就一群;演自己亲爹的廖风亭也算是个讲义气的救兵,演技没得说,就是十多年也没火起来。他觉得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湿柴,丢个火种下去,说不定能烧起一阵儿迷人眼的鬼烟。

    剧本面临大改,晚上一帮人就缩在会议室里吃盒饭。一会儿肖华吃到半粒夹生米硌了牙,一会儿韩小莹从菜叶里挑出半条熟透的青虫。胡杨坐在银裴秋旁边,看他没吃几筷子,又把自己盒子里的狮子头夹了一个给银裴秋:“你不高兴?吃点儿吧?”

    “有口水。”

    “我没咬过。”

    银裴秋皱着眉吃了一口,这肉锤得特别死,一口下去居然没汁儿。他胡乱扒了几口就放下来盒饭,倒是胡杨有点紧张,把人拽出去买了两盒泡面。他俩蹲在租了半年的小院儿里等面泡好,偏房里谢应和周白陶又在吵架。胡杨伸手摘了银裴秋头上粘的纸屑:“你怎么就吃不下去?羊血都能喝,还由奢入俭难了?”

    “不,我……特别兴奋。”

    马着一张脸说自己兴奋,胡杨看普天上下就只有银裴秋这么一个人。但银裴秋笑了,是胡杨从没见过那种清淡的笑,好像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很放松,自然而然地,嘴角就翘起来了。他捧起泡面碗递给胡杨,自己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叶,没注意都笑出了声:“我梦里,曾经有过这么一天。”

    梦里几个人再聚首,因为剧情吵到焦头烂额,但银裴秋是笑着的。胡杨知道这一天银裴秋都很反常,按说他这暴脾气,怎么会在那种环境里好好说话,可银裴秋今天就有一百个耐心,连韩小莹都说他脾气好了。

    “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好吧?”胡杨话语里有些羡慕,“真好,秋哥,我看到你这样我觉得……就真的很高兴。”

    绷紧的一根弦终于慢慢松开,胡杨再也不用害怕银裴秋断掉。他呲溜吸了半碗面,笑着看向院门儿:“我梦里也有这么一天。”

    他梦到过跟银裴秋一块儿坐在房子里,看到电影的成片激动到亲吻对方。胡杨臊得满地找缝儿:“嘿,你看这大冬天还有蛐蛐儿呢!”

    “不是失而复得。”

    “哟这蛐蛐儿还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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