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贴纸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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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有一个手掌那么长,纹身枪比游戏里的加特林还要响。胡杨嘴上嚎得可带劲儿,身上一点儿没动。他一抬手臂就扯到伤,低头一看,好家伙,还滋滋儿地往外冒小血珠呢。眼见张成成就要去抓舒明池,胡杨赶忙把人护在身后:“小八就拿记号笔画一个,多疼啊,受这种罪干啥?”

    “这是组合的证明,”舒明池轻轻推开胡杨,向他眨眨眼睛,“胡杨哥,我不怕。”

    所以何苦呢?舒明池疼得把胡杨手背掐了好几个血印儿,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他面皮儿薄,身上也细皮嫩肉的,枪一打下去就红了一大片。他俩那六个哥哥也是狼灭,刚纹完就说要去搓澡,胡杨听得头皮发麻:“我陪小八去厕所里搓,你们去呗。”

    “你不是皮厚吗胡杨哥?”舒明池吃力地搬着水桶,小脸儿涨通红,“也去搓搓嘛。”

    胡杨腾出手扶了他一把:“你一个人洗多寂寞啊,水能拎上楼吗?”

    “你像我亲哥。”

    “害!我还真想有个你这么好看的仙女儿妹妹。”

    “……你泥塑上瘾了吗?”

    “啥意思啊?”

    “无语。”

    可能是今儿跟银裴秋一块儿冲了个澡,胡杨居然想起了以前。他穿了条裤衩站镜子面前摸着纹身,回头看了眼正在套衣服的银裴秋问:“秋哥,你纹身之后多久没洗澡啊?”

    “要你管。”银裴秋甩了条帕子砸胡杨头上,“两天。”

    “不会感染吗?我当时都流脓了!”

    “你当天就洗澡了?”

    “不是挺脏吗?我还搓了……咋,不能搓吗?”

    “我建议你把你的脑子抠出来搓一搓。”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傻呗,反正也不差银裴秋一个。从朋友圈儿出道开始,网络上就有人说胡杨是个憨批。这词儿挺中性,似乎是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角儿,胡杨也乐得如此——他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凭直觉就能做的事儿,干嘛要想那么多?他瞥了眼银裴秋鬓角多的白头发,扑人背上去非要人给他吹头。

    他心想看吧,自个儿跟着心去追的爷们儿,在外边儿脾气爆,搁家里还是得给他掏耳朵吹头发。胡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身曲搂银裴秋的腰,顺便把脸埋人家腹肌上蹭:“人傻点儿不好啊?你可不能嫌我。”

    “操智障犯法,我希望你可以聪明点儿。”

    “……你要蹲几年?我还年轻不想守望门寡!”

    “胡,杨!”

    全天下这么多个智障,要抓个胡杨反应能力这么快的,还真是海底捞针。银裴秋骂他就是懒,什么都是懒得去想,要是真真儿地跟他们那堆疯子似的,胡杨可能早就成了当红炸子鸡。可那样不会特别劳累吗?胡杨叹了口气一溜烟儿跑到客厅拿了瓶酒回来,结果一推门,银裴秋湿着头发都睡着了。

    要上宣传活动,酒桌一个接一个,偶尔还有自媒体的采访,现在更厉害了,据周白陶说《大风场》得了威尼斯电影节的提名。胡杨轻手轻脚关上门,蹲床旁边慢慢给银裴秋擦头发,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哥你的皮子下面是钢筋吧。”

    他留了盏夜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胡杨转身面对银裴秋,暗蓝夜灯的光勾勒出男人五官的轮廓,沉睡的样子似乎更加寂寞。银裴秋偶尔会说梦话,绝大部分都和电影有关,有段时间看了中国达人秀,胡杨还听到银裴秋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周白陶的梦想是搞钱,肖华是写好剧本儿,银裴秋是拍电影儿,好像就他和谢应挺没追求——谢应追求周白陶算吗?胡杨也不知道。追着光的人身上也镀了层金,他好像坐在泥里,身边儿一个个小金人都冲了过去。那些人想要钱,想要权,要阳光还想当太阳,可这些对胡杨来说都没什么吸引力。

    人只有一副皮肉骨,怎么去改变世界这种宏大的东西呢?

    “周哥干啥说他谢谢我啊?”大清早他收到短信,一脸迷幻地盯着手机,“不该感谢我给他赚钱了?成就感……在他看来比钱重要?”

    “精神上的满足,比物质重要。”

    “没有钱你谈啥精神满足。”

    “……好话都给你说了那我说个屁!”

    “你说嘛,我不打岔。”

    “无知的人很容易快乐,但很多人明明不是生来就有智力缺陷。他们就是习惯了规避,以为麻木是最好的防御,以‘不知道’为‘没发生’。”银裴秋翻身起来点了根烟,看着歪歪扭扭倒在床上的胡杨长吁短叹,“那种人的生活很空洞,片刻的欢愉就以为是全部了……那只是假象,是他们的庸俗和愚蠢。精神上富足的人可以跳出尘俗,以豁达的眼光去看待发生的事物。而物质并不匮乏的人,往往更看重精神上的价值。”

    胡杨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是不够富足,因为你不豁达。”

    “你又懂了?”

    “我豁达啊,你看你说话内涵我是傻逼,我都不带跟你闹分手的。”

    “……”

    为什么人会有无穷无尽的贪欲呢?世界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改变它?改了就会变得好吗?也许这点改变就像蝴蝶在大洋彼岸扇动翅膀,这边儿刮起一阵微风,睫毛抖了抖,大洋彼岸也许就是腥风血雨了。

    胡杨伸手去拨银裴秋脸上的头发,突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高兴点儿有啥不好的?你想啊哥,苦是一定的嘛,那咱们就只喝中药不许吃点糖了?”

    是药三分毒,老吃药对身体肯定也不好吧。他想到肖华成天大把大把地吞药,一想胃里就泛酸水:“肖老师跟咱们去意大利不?他那身板儿不一定撑得住吧。”

    “他说了他要去,”银裴秋瞪了胡杨一眼,偏过头遮住自己脸上的红,“不过去意大利之前,你得跟我去个地方。”

    红砖墙,白玫瑰,绿枝儿上还挂几个亮黄小番茄。那是个郊区的小别墅,墙外边儿还带个湖,生了片风吹就倒的芦苇花。几只灰白相间的鸽子停在屋顶绿瓦上,一两只麻雀飞下来啄食草籽。风景确实很好,但胡杨就是紧张——因为这是银裴秋他爸妈的家。

    听银裴秋说老太太打了个电话来,说回去看看,胡杨纠结到衣服都不知道该怎么穿。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衣,这件儿还是银裴秋给的,配了对儿青玉袖扣。没等他抬头,屋内就出来了个人:大概五六十的年纪,脸又圆又胖,老远就开始向他们挥手。

    叫妈还是伯母还是岳母?鞠躬九十度还是四十五度?胡杨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听银裴秋笑了笑:“王姨。”

    还好没叫,真他妈的尴尬。他抓抓后脑勺,说了句王姨好。拍《乍见之欢》那会儿老孙头就一直聊银建的破事儿,胡杨听说银裴秋的妈妈以前是个演话剧的名角儿,看银裴秋也知道父母年轻的时候多好看——可怎么就不幸福呢?

    “秋哥儿,太太做美容去了,你先等会儿。”

    “我爸呢?”

    “你也知道……这就是你说那个小孩儿吧?要不要上秋哥儿房间看看?”

    “好啊!”银裴秋小时候的房间长啥样,胡杨可好奇了。他赶紧撒开银裴秋的手追着往里跑,王姨一看他这猴急样儿就笑。二楼左转第一间就是银裴秋小时候住的地方,结果推开门儿,胡杨大失所望:“啊?怎么还是这个色儿?”

    黑白灰,条纹被子,极简书桌,一星半点儿的人味儿都没有。开柜子没玩具,书柜上也没有漫画书——全是英文,胡杨也看不懂。他回头看向王姨,指着那面空空荡荡的墙问:“姨,这儿为啥不贴秋哥的奖状啊啥的?我看什么电视剧啊之类的,上边儿都是奖状啊——他不会学习很差吧?”

    “秋哥儿学习很好,初中就能英文演讲了。”王姨笑起来褶子跟涟漪似的,“太太说不美观,没给贴,你就在这儿看会儿?我先下去做饭。”

    银裴秋上后院儿打电话去了,胡杨就坐在窗台往下看。不知道为什么,胡杨就是觉得银裴秋小时候肯定不怎么快乐。他自己虽然没玩具啥的,但爬树一绝,削冰灯也是一把好手,实在没玩儿的就帮着罗莎带带小孩儿。可银裴秋屋里都是些啥?他拿有道翻译一照,嘿,天体物理,存在与时间,恶的美学……全是天书。

    “儿子?”

    “……啊?”

    天底下有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吗?胡杨今天还真的认识了一个。银裴秋的五官与眼前这个女人有七八分的相似,她看到胡杨的脸也是一惊,旋即便调整好了脸色:“下楼吃饭吧,叫他进来。”

    紧张,紧张得要命。谁知道这顿饭是不是鸿门宴呢?也许他吃完饭银裴秋就会被支开,然后这人就会摔五十万到胡杨脸上:“离开我儿子!”但银裴秋他妈——杨丽华女士只是默默吃了两口饭,据说要戒糖,尝了尝蚝油生菜,下桌没一会儿就出门摸牌去了。

    “你妈真的不会甩我五十万?”回去的路上胡杨还一直纠结这事儿,“我都想好了!要是你妈甩我五十万,我就给她一百万!”

    银裴秋目不斜视看着路:“我就值五十万?”

    “那五百万?”

    “你不值这个价。”

    “噫!”

    “她不是什么恶婆婆,”银裴秋笑得冷漠,松开方向盘捏了把胡杨的脸,“她只是,对我没什么看法而已。”

    “你找个男的也不管?”

    “二十几岁的时候有说过,我没听就不说了。”

    “啊?”

    “她说那是我的人生,和她没有关系了。”

    照王姨说的,杨丽华从没给银裴秋开过家长会,银建一年能见着一次面就不错了。这两人生个孩子,连身衣服都没有陪孩子买过。胡杨帮王姨收拾碗筷的时候就听到她叹气:“唉,今天太太让准备的菜,没一个是秋哥儿喜欢吃的。”

    孩子不是从亲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朝夕相处的,再怎么说也该知道点儿孩子的喜好吧?更让胡杨震惊的是,杨丽华居然不知道银裴秋要去意大利参加电影节。她什么都没说,好像又对胡杨说了全部——无声的反对,以“不关心”作为最后的抵抗吗?

    可是那个人还是会用很温柔的声音叫自己的儿子。人这一层皮下到底裹着什么东西?皮肤好像一层不透明的黑纸,蒙着的东西让人幻想,又让人恐惧。

    “怎么会没有关系?”

    “……你又懂了?”

    “你对我真的很有关系!”

    “是中国人么?说话很洋盘啊。”

    对胡杨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他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想去改变杨丽华的看法。罗清华这个冒牌心理学家说成年人要用一生来弥补童年的缺憾,比如胡杨觉得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就在乎那口饭。他坐在威尼斯的餐馆里啃披萨,差点儿咬到自己的手指,他该怎么做?

    就算成年之后再独立,童年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渴望过吗?

    “我想有个家。”胡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写的作文,写来写去都是这么一句话。他就想要个家,结果自己喜欢男人,中国法律还不准俩男的结婚。后来他这想法慢慢散了,可有时候还是会想,为啥我就不能和男的结婚呢?

    “传统观念无法接受。”银裴秋对这个问题也无能为力,“只要你还在圈子里,最好不要在明面上出柜,路子走不开了。”

    那就惨了,胡杨想过在电影节上拿奖风光出柜,估计回国就要风风光光进冰柜。只能在小圈子里缩着,但最紧密的圈子,居然没人关心银裴秋的事儿。他不能从外界获得支持,也不能从家人那里汲取温暖,但胡杨无法成为银裴秋的家人——血亲尚在的时候,或许其他人永远无法轻易取缔他们的位置。

    从那天开始银裴秋就看到胡杨拿了个本子一直写,晚上也不玩儿手机了,本子随身揣着还以为是支票夹,差点儿被街上小偷摸走了。他生怕胡杨在这本子上写什么豪言壮语,万一得了个奖,怕不是要在台上出柜。银裴秋想,自己要是有三条眉毛,绝对能编出一根麻花辫儿。

    入围电影节已经是意料之外,被提名最佳外语剧情片更是意外之喜,当真正站到那个台上,银裴秋发现按捺不住表达欲的竟然是自己。聚光灯晃瞎了他的眼睛,无论眼眶里是血是泪,那一瞬间,他都期待所有的感情都能像这些液体一样——轻易地就从身体的出口滚落出去。

    “人类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而我们并没有读心术,不能够充分了解对方所想的东西,以故爱与自由才会如此的困难。”他握紧话筒,用自己的母语述说着多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们都固执己见,蚍蜉撼树,可是也极度狭隘——我尚且不能说自己是一个豁达的人,因为我有执念。我想看到更多的故事,更多的好演员,更少的悲伤和遗憾……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表达自己的机会,和敢于表达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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