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贴纸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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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二十几岁演个十五六,只要妆画好了,年龄不是问题。可要是让一个十八九的去演二十五六,可能就需要可劲儿造作了。“莫承锦”这个角色试镜前胡杨特意让罗清华给自己多打了些阴影,自己还从周白陶那儿顺了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别在胸前的领口上。

    重新站在表演厅外面,胡杨伸手摸了摸上次没能推开的木板门,叹了口气推门进去,先向里面坐着的人鞠了个躬。肖华难掩面上的震惊,江行云坐在他旁边,也对胡杨投来惊诧的眼神。倒是原作者好奇似的对胡杨打量一番,冲制片人勾唇浅笑:“王制片,让我先提问行吗?”

    “逝水,不要胡闹。”江行云出言呵斥,低头打开评分表,“先介绍你自己。”

    “各位老师好,我是来自苹果娱乐的胡杨,今年19岁,前爱豆,现在正在往演员方向转型。”这一个个字儿算是咬得字正腔圆,半点儿东北味儿都没带上。胡杨背手站在台上还挺板正,对上原作者的眼神也不含怯,只是笑笑接着说:“我选择试镜莫承锦这个角色。”

    “为什么呀?我觉得你的年龄更适合某个被内定下来的角色呀!”原作者被称为“逝水”,这人写了好几部小说,胡杨看过两本,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清瘦的小姑娘能写出如是惨烈的文字:几乎每本书的主角都得死两三个。

    肖华出言解围:“演员本身的年龄与角色呈现的关系,取决于这个演员本身的演技。19号胡杨,你认为莫承锦身上的哪一点最不好演绎?”

    “他的眼神。”胡杨不假思索地答道,“无论是剧本还是小说里,很多时候都会提到莫承锦沉默地看向某个方向,如果揣摩错了他眼神中的感情,对这个角色的演绎就是失败的。”

    原作者肯定地点点头:“写太多了会显得复杂,有时候留白也是必要的。这些东西就需要演员自己来填充,如果没有抓到,会相当片面和空洞。”

    江行云点头,单看长相这人倒是挺随和,眉浅线条软,但讲起话来声音却是冷冷的调子:“接下来你需要进入莫承锦的角色,和我有一到两段对话,10秒准备。”

    去医院那次胡杨就撞见了他和肖华在病床前面儿拉手,现在一见到两人同框,不免有些尴尬。胡杨闻言立刻背过身去,摘下胸前的眼镜戴上,深吸一口气才转头看向评委席。莫承锦这人的能力和水有关,他能看到水面映射出来的场景,以故总是习惯地盯着有水的地方——江行云桌上的矿泉水瓶。

    “你钱夹里的照片是谁?”

    莫承锦钱夹里的照片还能是谁?胡杨低头拿出自己的钱夹,原本听见问题时那一瞬间的惊诧,触及到那张照片时,眼神竟然柔软了些许。他似是回忆一般地抬起头,温和笑着将钱夹朝江行云方向递过去:“我的队长……林放,放哥。”

    突然江行云猛地一拍桌子,一巴掌就把桌上的水瓶拍到了地上,他双手撑住桌面直勾勾地看向胡杨的眼睛吼道:“你为了他?为了复活一个人你就可以视他人的生命如粪土?你看看言擎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他指向肖华,肖华翻了个白眼,费劲地咳嗽起来。

    胡杨的眼神只在肖华身上扫过一下,别过脸嘲讽一笑:“他人?那也要,是个人。”他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收回钱包紧紧攥在手里,“你看看他的眼睛,看看啊……竖瞳,也能叫人么?但是,林放,你明明是见过林放的!林放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诡辩,缩小范围,要把自己所做的事情正当化,这就是莫承锦的思考方式。江行云抬眸看了胡杨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坐下询问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原作者这时摇头,那小姑娘摸了摸下巴才说:“我觉得江行云导演的戏没挑好,我再提一个问题。你觉得,莫承锦做这一切是出自于爱吗?”

    “如果爱会让人痛苦的话,我认为那不是爱,只是自己心中的执念。”胡杨摘下眼镜笑了笑,“我觉得他已经发现了,明明莫承锦早就可以复活林放,为什么一直拖?我看到很多读者说您拖剧情,但是我认为,是莫承锦不敢。”

    “为什么?”

    “他怕这个人复活之后,林放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完美。”

    人的回忆都是被美化过的东西,就像牛的反刍,吐出嚼一嚼,最后也只吸收有营养的东西。胡杨不知道自己的试镜结果,但走出表演厅那瞬间他就松了一口气。人活得不够真实真的太累了,不仅要欺骗他人,还得不停说假话来骗自己:“五道口,骗人在你们那什么心理分析还是结构上边儿……是不是个什么障碍啊?”

    “障碍?”罗清华以为胡杨演戏搞魔怔了,“没有不会骗人的人,这算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吧。”

    胡杨装模作样地皱起眉:“那骗人还是挺不好的对吧?”

    “对啊老板,小学生都知道啊。”

    “那你上次说我试镜了请我吃大闸蟹算数吗?你都读大学了……”

    “……”

    本来应该是两个人蒙面冲进周白陶的办公室抢了他钱包就跑,吃完大闸蟹光荣进局子自首的事儿。胡杨没想到自己两天后会待在家里跟一只鲜活的梭子蟹大眼瞪小眼,而应该被抢钱的周白陶正在胡杨家门口打电话:“来不来?……要报酬?行啊,说吧,要怎么……去死,不来算了。”

    罗清华为自己苟活的钱包长舒了一口气,她抱起半个身子那么高的泡沫保温盒放到胡杨面前,指了指标签对胡杨谆谆教导:“这是金主的logo,盒马生鲜,到时候我们自己拍个视频,你要展示一下logo,夸夸螃蟹好吃。”

    “试镜结束就给我好好工作,摇钱树。”周白陶自己走进来调了一下摄像机的角度,“不是想吃蟹子吗?接这广告正好如你所愿,吃啊。”

    “这些都是金主送的?多少钱啊?”胡杨拆开保温箱,拎了一只壳比脸大的帝王蟹出来。他干脆埋进保温箱里看,四只兰花蟹,两对大闸蟹,还有一包活蹦乱跳的对虾:“我滴妈呀!这虾!这蟹!这这这……这他妈我吃的太好了吧我的神仙啊!”

    周白陶把胡杨脑袋往下一压:“不用谢我,本来只送你一只帝王蟹,1368块,其他呢……都是从你工资卡里扣的,一共1798,算是你他妈的混账玩意儿让老子找你四天的赔偿费!”他从鼻子里吭出一口恶气,“你男人是人需要通知,你亲爹我就不是人,短信费都设不得给爸爸出两块,要死吗?”

    “真要死了救命!螃蟹夹我鼻子了!”

    “夹死你个臭没良心的!”

    “小帅哥——!出来接你好哥哥!”谢应刚走到楼道口就开始嚎,他揽着提了一堆东西的银裴秋,抬脚踹门就走了进去,“这是咋啦?演个戏还把鼻子给磕了?”

    银裴秋板着一张脸把怀里的红酒拿出来杵在餐桌上:“挨打了吧?”

    胡杨狠狠一刀敲在那螃蟹脑袋上,见到银裴秋手上的红酒就皱眉:“你还带啥礼物啊?”

    “庆祝你没死行不行?”银裴秋熟练地拉开胡杨家的冰箱找冰块,“看不上?”

    “嘿!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还带,怪生分的!”

    “……谁他妈跟你是一家人?”

    “臊皮咯!周老师你银裴秋那老脸也会红啊哈哈哈哈!”谢应挤眉弄眼,挨打之前赶紧抱住了相机开始调试,“机子还行。就拍个朋友聚会呗,大妹子去把窗帘儿给胡杨拉上,周老师你找几个口罩,到时候把咱们几个脸遮着。”

    “应哥还挺靠谱儿。”胡杨把螃蟹放回盒子里,肩撞了撞银裴秋,“你也戴个口罩呗帅哥!准备入场了,a!”

    白灼虾,清蒸大闸蟹,咸蛋黄炒梭子蟹,帝王蟹也清蒸,剩下的兰花蟹胡杨学着网上的法子用酱油腌好放了冰箱。虽然摄像机对着自己做菜的脸,但场地是在自己家里,胡杨倒还挺自在的。他只负责切东西和乱夸这东西有多好,掌勺的人在视频里只是胡杨的一个“朋友”——一个大花臂不遮,五个耳钉不摘的朋友。

    他靠在碗柜上看银裴秋颠锅炒菜,最后一道爆炒杏鲍菇那香味儿勾的胡杨直流口水:“我小时候没吃过大螃蟹,结果现在摆桌上……我还是最想吃这个。”

    “谢应,记得把这句话剪了。”银裴秋瞪了胡杨一眼,挑了个白瓷盘子让胡杨上菜去,“试镜结果呢?”

    “还没说。”周白陶抄了把剪刀,看谢应把摄像机架好搁在餐桌边儿,这才对他招招手,“小狗过来。”

    谢应当时一愣,胡杨还以为是在叫自己,放下菜盘子就往上凑:“叫我什么事儿啊哥哥!”

    “我成老狗了。”谢应提着胡杨的领子把他按到凳子上,接过剪刀的时候深深看了周白陶一眼。口罩遮住了脸上大半的五官,只能看清那双狭长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旋即又笑起来:“别在厨房倒腾了,吃饭了!”

    方桌坐满了人,胡杨上桌就给银裴秋夹了个大脚,自己傻笑着剥了只虾,虾仁放罗清华碗里,自己逮着虾头嘬虾黄。他端着碗视线在餐桌上走了一圈儿,谢应跟饿虎扑食儿似的猛吃,周白陶虽然嫌弃,还是时不时给他夹两筷子菜;罗清华盯着眼前的虾,夹了三只放盘子里,边剥边吹;银裴秋吃东西还是慢条斯理,低头喝了口酒,又给胡杨夹了点儿杏鲍菇。

    热闹,这冷清清的屋子里终于多了点儿烟火味儿。胡杨埋着头扒了口饭,笑得嘴角都快到了耳根。好容易吃了些东西垫肚子,他才举起酒杯冲在座四人扬了扬:“我胡杨祝大家万事胜意!那个……合家欢聚!心想事成!岁岁什么,哎!万事如意就完事了!吃好喝好!”

    罗清华举起酒杯跟胡杨碰了一下:“我祝老板早日出名!”

    谢应赶忙把嘴里的蟹肉咽了:“祝你翻身做……翻身农奴把歌唱!以后多请你好哥哥吃点儿东西啊,我还想吃a5牛排和蒜泥嘎啦。”他说完就推了推周白陶的肩膀,“你快点儿,说点儿啥。”

    “祝你早日摆脱智障行列。”周白陶勉为其难举杯,“行了吧?”

    “祝你……”到银裴秋这儿就卡壳了,什么挖苦的祝福的,前面几个抢着都说完了,银裴秋脑子当时一空,盯着胡杨期待的小眼神儿心想也不能敷衍了事。他只好伸手揉了揉胡杨的头,低声说:“我祝你,永远都是一个自由、勇敢且善良的人。”

    第三十五章

    永远自由、勇敢且善良,这何尝不是银裴秋所期待的人格。《乍见之欢》试镜结果出来那天胡杨兴奋到连发三条微博,虽然两条都是广告,但还是有一条是自己真心实意发的:“真心感谢所有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弟弟妹妹,感谢你!”

    距离银裴秋下一场拍摄还有十天时间,他坐在电脑前写着电影立项申请书,鼠标晃到时间,才发现早就已经入了三伏天。窗外日头高悬,像个大灯笼似的,晃得银裴秋睁不开眼。他起身走到卧室,床头放着的睡眠喷雾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银裴秋苦笑半晌,最后还是把那罐喷雾扔进了垃圾篓。

    “包一束银莲花,要紫色的。”

    “又来啦。”

    “嗯,剩的零钱拿去给您孙女儿买糖吧。”

    房山那边儿有个树葬陵园,陵园门正对那条街上有间花店。银裴秋塞了四张一百到老太太掌心,低头拿起那束花嗅了嗅:“开过了,雨水多,有股霉味儿。”

    “每回你都多给我钱,怎么都够送你一束了。”老太太不肯要,“我孙女儿,跟她爸一块儿到青岛啦!这么多年,小伙子你还认得出哪棵树吗?树都变啦!”

    “心不是盲的,我就能认出来。”银裴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弯腰把钱放在老太太那堆花材上,“我最后一次来了,就收下吧。”

    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走在成片的树林之中,倒还能偷点儿阴凉。一路上人没有几个,树葬也没设香灰蜡烛台,只有这一棵棵常青树还昭示着泥土之下有人存在。银裴秋拾级而上,终于走到半山上那片小平台,一棵蔫头耷脑的白桦斜斜倚在围栏上。他捂嘴咳了一声,垂眸上前将花放在树根上:“陈桦,你什么时候低过头啊?”

    “我想……拍电影了。”

    “老子他妈就要把这本子拍出来!”

    二十三岁的银裴秋和三十二岁的银裴秋不同,这人是个愤青,那个年代还有愤青这种讲法。当时的环境还算宽松,但国内的题材相对局限,自从第四代导演之后再无什么好片儿。他狠心打了第四个耳洞,耳朵上还淌着血,就冲进表演系的宿舍抓人:“陈桦!有好本子!我写的,绝对能得奖!你拍不拍!”

    “拍呀,银老师,你写的我都拍。”陈桦合上手里那本《雪国》,笑着摇摇头,“听行云说他认识了一个轻化工大学毕业的编剧,吹得可神了,你也把本子给那个人看看?”

    那个人就是年轻的肖华,虽然是个男的,但比姑娘还漂亮,被人叫成轻化工校花。他和陈桦都是四川人,都有一个让银裴秋百思不得其解的口癖:逮着谁都先喊一声老师。江行云是北电导演系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看不起半路出家的银裴秋不说,连带自家导师的作品都能骂个遍。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银裴秋找了肖华,逮住同宿舍的学弟谢应,又打通越洋电话给周白陶,拉开了一场末日之前狂欢的剧目。

    九年前的肖华体弱多病,没跟他们几个一块儿去日本,那个瘦巴巴的青年站在机场航站楼面前郑重将改过的本子交给银裴秋:“银老师,你放心拍,我和江老师还有寄星会努力找办法把你这部片子送去评奖。”

    九年后的银裴秋抬手抚摸皲裂的树皮,坐在树根边上点了根烟。他望向山下的路,少说也有几十级的梯子。身边的银莲因为缺水逐渐枯萎,银裴秋摸了把花蕊,吐烟吹飞那点儿花粉:“心气儿那么高的江行云,拍商业片去了,现在商业片也不拍了,拍电视剧。我?我在拍综艺,可我还是想拍电影,陈桦……你最懂我,我该拍吗?”

    中国的电影人,要真想做出点儿什么实绩,脑袋是要别腰带上的。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滚进号子里吃几年牢饭。银裴秋笑着靠在树干上,自言自语地说:“我们都不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万事要求尽善尽美,要求一高,姿态也就高了。”他顿了顿,抬手揉掉眼角的泪,“陈桦,你是我心里,最好的演员,你是我一手指导出来的演员,我以为你是完美的,你无懈可击。”

    对于一个年轻气盛且自负的导演来说,一个能完全呈现出自己心中所想的演员,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他们那部电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却给今后的影视作品再加了一道锁:今后没有龙标不允许出国评奖。没多久肖华锒铛入狱,陈桦因为染上毒瘾与银裴秋分道扬镳,但又迅速投入了下一部电影拍摄中。但无论是谁的生活,似乎都陷入了胶着,银裴秋被家人禁止拍片,陈桦总是在深夜打来电话,哭诉自己的演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你教我的不对吗?”吼得撕心裂肺,“我是影帝啊……我怎么能演成现在这个样子!”

    “圈子里的人都说是白陶害死你,凶手应该是我吧。”银裴秋还记得陈桦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堆满了他喜欢的银莲花,整套房子充满了腐臭和花香交杂的味道,四年之后还是令人作呕。他们共同的梦想才是天上高悬的白月光:“是我让你体会了一把白月光狠狠摔进泥里的感觉,我的失误导致你没能演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以为导演就是演员的灵魂,我以为是通过你来呈现我,可是……哼,我也是个凡人,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如果演员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变成导演的镜子,那遇上好导演自然能演出好作品,遇上差的,肯定一落千丈。高傲的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钻进一个牛角尖里就算把自己压成血沫也不肯出来。当银裴秋认识到自己错了那一刻,他笔下的任何一个角色,全部都埋进了土里。

    “有个人提醒了我,我银裴秋不是神仙,我是个人。”

    人始终无法超脱出自己感官的局限,如果你要一个人去想想一种自己没有见过的颜色,脑海里肯定一片空白。为什么电影里的外星人总是那么畸形?因为他们不过是一种基于常识再加以拼凑的产物,并非创新,而是一种组装的臆想。所有的故事仅凭导演与演员共用一个灵魂是不可能达到完美的,因为没有体验过,没有看到的,根本就无法展示出来。

    上帝没有创造出从出生就无比高尚的人,再理性的人也会有被七情六欲干涉的一天。无论是电影圈还是粉圈,人人都有自己的狭隘之处。

    就像胡杨拍完定妆照之后想登微博发个工作照,一输入自己的名字,弹出来满眼都是黑词条。很多人并不认识胡杨,也不知道lucas是个什么风格的男团,甚至连这个团里有几个人都不知道。这些正义的勇士最擅长跟风辱骂,为了彰显自己的“品格”,肆意对别人施加无端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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