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贴纸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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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抱束花,右手提个果篮,头上还盖一顶鸭舌帽,衬衫扎裤子里皮带差点儿系胸口上。肖华躺病床都被胡杨这身打扮给逗笑了,他摇摇头招呼缩手缩脚的胡杨过来坐,表情颇为怜悯地看着胡杨搅紧的袖口:“不怪你,小说看完了吗?”

    “我看了三遍!”胡杨傻笑着给肖华倒了杯水,“剧本儿也看了好几遍了!”

    “囫囵吞枣。”

    “什么轮?”

    “……说你一口吞了一个大饼,还没咂吧出什么味儿。”

    肖华比胡杨见过的所有人都要耐心,这人先是给胡杨拆解了原作的人物关系,拿了支笔还给胡杨讲了讲眼神和需要重点表现的细节。胡杨开初不明就里,肖华一讲简直醍醐灌顶,他激动地就差当场给肖华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攥着肖华的手死活不撒开:“您真把我这死马给医活了!肖华老师我谢谢您!”

    “没什么,这都是很基础的东西……但是不怪你,一些东西本来就是天赋,没有也不是你的错。”肖华轻轻挣开胡杨的手,靠在病床上咳了半天,“单是我给你讲不够,现在换成我来问你,你回答,多思考一下也没有关系。”

    “第一个问题,男主角言擎被菖蒲妖缠住,你是覃朝,你冲上前去救他,救你的哥哥……咳,你要掐死菖蒲,你该用什么样子的眼神?”

    胡杨记得这是第五章 的情节,在剧本里是第八幕戏。男主角所在的小区被符箓驱动的野鬼围攻,而生长在花圃中的菖蒲为了保护男主角,倾尽全数修为将其包裹在重重的藤蔓之中。等覃朝赶到的时候野鬼已散,他只看到男主角被菖蒲纠缠出不来。胡杨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他越说越小声:“我觉得,是很无所谓的眼神。”

    肖华不置可否:“为什么?”

    “覃朝的角度,他不会觉得菖蒲无辜。”胡杨没有自信,时不时看肖华一眼,那人只是笑着示意他继续说,“被困的是我哥哥,困他的是妖怪。覃朝虽然也是桃树精,菖蒲算是他的同类,但是人里面也分善恶不是吗?那恶人围了我哥,我不得冲上去撕了她丫的?”

    “噗,为什么不狠一点?”肖华听到东北话就笑开了,水差点儿吐回杯子里,“妖怪围了你哥哥,你怎么不凶一点呢?冲上去咬死她?”

    “您这不是说笑呢吗?前边儿不是说,覃朝那小孩儿是借了帝流浆的力,原本就比别人强很多,一手就能拍死一个鬼呢!”胡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就像那什么,我哥被一蟑螂吓到了,我冲上去把那蟑螂踩死,我干嘛狠狠地碾?一脚就能踩成粉,多一脚都没必要。说不定还笑呢,”他眨眨眼睛,一派天真地笑起来,“哥,没事了。”

    力量悬殊,碾死一只蚂蚁的人可会产生出其他情绪?覃朝的天真造成这人的善恶观过于分明,自成体系,所以根本不会为杀死一个伤害亲人的小精怪伤心或者变得狠厉。小孩子会炫耀,会笑,会对着失魂落魄的哥哥摆出最天真的表情:“哥,没事了啊?就是小妖怪,解决了。”

    “有错吗?”胡杨见肖华愣住不说话,赶忙攥回自己的袖子,“我是不是误解了?”

    “没有,你做得好。”肖华咳了声掩饰自己的惊讶,眼里的悲伤终于散了些许。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胡杨的头,声音似乎又轻又远:“第二个问题,有一天,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言擎很伤心,你是覃朝,你会对他说什么呢?”

    言擎这个角色生性慵懒,倒不如说以眼不见为净来掩饰自己对于情绪的敏感。这个人物的悲伤也是极为安静的,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痛哭出声。胡杨怔怔看向肖华,似乎是把肖华当成了男主角,他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说,只是翻兜摸了颗快化了的糖,塞进了肖华的掌心。

    “因为小的时候,覃朝小的时候,言擎给了他一颗糖。”胡杨抓着后脑勺回忆剧情,“他的思路很简单,就是我能因为这个事情开心,那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你为什么那么伤心,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开心起来。覃朝不会说话的,他只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给哥哥,然后待在他身边。”

    结果胡杨还没出戏,肖华就直接把那颗糖剥开吃了:“糖很甜,谢谢你。”

    胡杨咬着嘴唇没敢笑:“老师,那糖快过期了。我就搁兜里放着玩儿的……要不你吐了吧?”

    肖华喉头一哽:“没事,没事。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我觉得你这个状态去参加试镜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你对覃朝这个人物的理解超过了我的预期……秋哥儿没有看错你,我知道你努力了。”

    “我还想问个问题,”胡杨深深低下头,“为什么……会那么,悲伤呢?”

    他看这本小说最不喜欢的人物就是言擎,每天都在为不同的事情伤心。覃朝为了救他杀了个菖蒲,他伤心;男配被组织背叛了,他也伤心;见到妖物不被尊重也伤心,见到人类的惨状他也不舒坦。一天到晚伤春悲秋作个苦情男主像,评论里还说这哥们儿善良。

    胡杨梗着脖子抬起头,不等肖华回答就说:“这人哪有那么多好触景伤怀的?遗憾就去做,做错了就改,这也难受那也看不下去,他不是龙吗?他不是那什么挺牛逼的吗?那么牛逼为啥不拿着能力啊什么玩意儿的,看不惯老子还不能按着他丫的头让他改吗?换我,说我不行我就得证明我很行!我牛逼!我死活都不后悔!”

    “因为,你很年轻。”肖华顿了顿才说,“正因为这样你才能演覃朝,因为失去了这份天真,就再也演不出来了。”

    最难演的是什么?女演员是小姑娘的羞赧,男演员是年少时的天真。纯粹和羞怯太容易被玷污,稍加些技巧都会显得笨拙。肖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双眼通红,甚至落了两滴眼泪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胡杨惊慌失措跑出去喊医生的背影,红着眼自说自话:“他真敢说话啊,要是不在这个圈子混就好了。苹果娱乐,又是……”

    “没有要是。”江行云掐着时间点从外面走进来,“他不是陈桦,他不可能变成下一个陈桦……他跟你们这种疯子不一样。不要随便可怜别人,肖华,这人比你和银裴秋,强多了。”

    第三十三章

    试镜会的地点是在望京那边儿的一个酒店,剧组有钱包了俩会议室,一个待机一个面试。胡杨似乎回忆起当时试镜央视vcr的时候,自己偷偷在屁股兜里藏了根烟,趁张苗苗不注意就溜到消防通道上抽。罗清华心里是百感交集,她虽然挨了周白陶一顿骂,好歹胡杨回来了之后就说自己明白了。两人虽然想的不是一件事,视线交汇的时候都在笑。

    她撕开印着21号的标签纸,郑重地贴在胡杨胸口:“基础的问题我们都过了好几遍了,你上台就认真答,让你演一段儿就好好演,轻轻松松过了,我去偷周哥的钱请你吃大闸蟹!”

    “生殖腺有啥好吃的?”

    “老板你学了几个名词就是埋汰我的?”

    “卵啊,精液啊啥的……”

    “我给你拆肉吃行吗?”

    正当两人畅想未来,准备设计如何窃取周白陶钱包的时候,胡杨余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定睛一看,不是舒明池又是谁?那人敲了敲表演厅的大门,不一会儿制片人就从门内走了出来。舒明池只是附耳说了两句,制片人的脸色就变了又变。胡杨没多在意,但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不一会儿,隔壁表演厅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工作人员没等待机室内的演员们反应过来,直接走进来宣布试镜结束。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先啐了一嘴:“我呸!内定了还搞什么试镜会?”一帮人好像瞬间就成了同党,骂骂咧咧收拾东西走人,只有胡杨还愣在原地,罗清华怎么拉也拉不动:“老板,走啦……老板?胡杨?结束了……”

    “刚才,叫到20号了啊。”胡杨抓着罗清华的袖口,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刚叫到20号了!”

    就差一号,就差一步,就结束了。胡杨捂着嘴想吐,舒明池正好走到待机厅门口,见到胡杨也是一惊。他推开罗清华冲过来扶着胡杨,脸色发白,连唇色都白了,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胡杨哥?你……”

    “你做得好啊,小八。”

    “啊?”

    “真好。”

    谁会在乎蚂蚁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啃下了馒头的一小角?它只是被馒头块儿挡住了眼睛,走到别人的道上,别人也没留神,一脚下去,直接把蚂蚁给踩死了。

    舒明池一直说自己不知道胡杨也试这个角色,他慌得一直掉眼泪,见胡杨不理他,手一甩就站起来大声吼:“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角色?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个角色付出了什么?胡杨,你委屈,但是不是有人一直帮你吗?你凭什么能拿到这个资格啊?为什么……我们总是站在对立面?你就不能让我一回?”

    “我他妈?让你?我让你去死!”胡杨咳了声才站起来,他讥讽地看着舒明池那张脸,“我管你为什么!你践踏规则还上瘾了?婊子出去卖屁股,拿了钱说嫖客把你搞出血了也叫代价大?不是你他妈自己出去卖吗?你跟我说代价大,哈?老子代价不大?”

    看不懂的词就查,一遍又一遍地写人物分析,念台本儿把对手的台词都背完了。这几周时间胡杨不眠不休,上秤掉了七八斤就为了符合覃朝那个“清瘦”的造型。就差一步,就差那一个号,他就有机会能去证明其实自己演的不错,至少他去过,去努力了。胡杨肩膀垮下来,他苦笑着,连眼泪流下来都没发觉:“你真会作践别人,舒明池,你太会了。”

    说完这话胡杨就拉上罗清华直冲冲跑下了楼,他不知道隔壁那一声巨响就是肖华扔了凳子,也不知道江行云脸上挨了肖华几巴掌。他跑到停车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钻进车里一个劲儿找烟,好一会儿有人才递了一根到胡杨面前:“大重九,抽吗?”

    周白陶撇嘴扔了个打火机给胡杨,自己从兜里拿出另外一个,点上烟才让罗清华往外开:“韩成勋跟我耀武扬威呢,连累你了。”他看胡杨不说话只是干坐着,心里越来越烦,“怎么?让我给你赔礼道歉啊?或者给你找个金主爹,也跟那小王八羔子似的抢别人的角儿?”

    “他要真是试镜好过我,我一句都不说!”

    “人可会挑了,韩成勋也睡了,制片人也睡了,两头好,你比不过。”

    “……你知道啊?”

    “才知道,”周白陶晃晃手机,摇下窗户吐烟,“要是早知道,我就不会让你来。”

    “我以为肖老师不一样呢。”

    “他?他是挺不一样,但他没有决定权。”

    编剧和导演说到底还是干活儿的,制片人才是统筹。管钱的那个说要选谁,导演想吃饭还能不要?周白陶一脸嫌恶,还是伸手拍了拍胡杨的脑袋瓜:“就真那么想上那破戏?想试镜?行,你还有个机会。”

    胡杨皱着眉就要堵耳朵:“啊?我不跟人睡啊!我有主了!拍不了我也不能学你给别人戴绿帽啊!”

    周白陶贴着胡杨脸蛋儿就是一掐:“你他妈有胆子再给我说一遍?”留下俩指甲印他才撒手,叹口气说,“这部戏的反派,原先试镜好那演员说要轧戏,江行云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撤了……都换了一个,他现在也不好跟资方唱反角儿,小王八抢了你的角儿,你就去试反派呗,五天后,爱去不去。”

    “我问个问题,”胡杨举起左手,“反派能狠狠给这犊子一巴掌吗?”

    “我呸!”周白陶看他又高兴起来了,白眼一翻就躺在了椅子上,“你要是上了,我让江行云给你加一场,你打个爽。”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覃朝这个角色胡杨准备了几周,换成反派胡杨就只剩下五天。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往卧室里关,罗清华叫吃饭也不出来,只好把饭搁桌上,自己舀一大口塞进嘴里发呆。她一个助理帮不上什么忙,虽说知道圈子就这么回事儿,但也找不出什么词汇来安慰胡杨这颗受伤的小心脏。她记起胡杨抓住自己的手,一直说到20号了,不知不觉自己眼眶里就滚了颗泪出来。

    “老板,加油啊,下回早点儿去,咱们抢个1号!”

    “老子有1!你快回去歇着吧!别影响我入戏!”

    胡杨撅在床上,咬咬牙还是没给银裴秋发微信。听外边落锁了,胡杨才猫着身子从卧室里溜到盥洗室擦了把脸。眼泪流多了皮肤上边儿火辣辣地疼,他搓了好几下,心里还是五味杂陈。如果说覃朝那个角色对于胡杨是50%的本色出演,反派莫承锦就跟他是200%的背道而驰。

    面容二十出头,总穿一套松垮棉麻衣服,待人极为温和。他的身份是清理人,肃清背叛妖监会或者任务失败的干员,人前人后完全两个样子。要一个天生耿直的人去演心机婊,这不是要了胡杨的小命吗?而且在胡杨看来,这莫承锦就是个疯寡妇——姘头林放死了之后一门心思要把人搞复活,没任务就拿着照片在家里坐着,难道能看出一朵花儿来?

    胡杨心想自己没老婆可死,抓耳挠腮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他手上倒是有银裴秋的照片,胡杨冲到卧室拿来看,这倒好,两人鼻梁撞鼻尖,他一看就臊得不行:“噫!看这玩意儿有什么意思……哎?”

    看这个东西,他眼前似乎就开始飘着并不存在的粉樱。他记得银裴秋第一次把他拉得那么近,两个人就差一点儿亲到一起,咔嚓一声,那一瞬间似乎就成了永恒。胡杨像是懂了什么,他扎进书堆里翻出倒扣的相框,翻开来,未出名就走散的八个人还在公司门口笑着。他的大哥,他的弟弟,那段时光无论如何也再回不去了。

    无论是几个人冲进鬼屋里打鬼,还是躺在破旧的小宿舍一起畅聊未来的时光,这些东西只能变成心中残碎的剪影,永远没有办法再陪伴在胡杨的左右。罗莎有没有上天堂?陈叔叔再婚快乐吗?没有家的感觉,只能活在回忆里的感觉,是胡杨自己把这种伤痛麻痹隐藏了,他记得并且无比熟悉——只能抱着一张照片,像拥抱着自己曾拥有的全世界。

    “说白了还是个疯寡妇。”胡杨叹了口气,合上剧本拿出手机。他翻到银裴秋的微信,先是摆了个笑脸给银裴秋发张自拍,然后发了段儿语音:“哥,我要演个寡妇,手机卡先撅了!别想我!”

    他随手抓了几张照片放包里,出门买好足够四天的泡面,去街对面的旅馆开了间房。整整四天,除了早上背台本之外,胡杨就抱着照片思考怎么样才能回到过去。在没有时光机的时代,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他把银裴秋的照片放在餐桌对面一起吃泡面,第一天觉得傻,第二天觉得自己很奇怪,第三天还是老样子,结果第四天,当他看到银裴秋的脸时,他觉得自己有点看厌了。

    不是脸不好看,是这张照片,他厌烦了。想看到鲜活的,会动会说话的银裴秋。说不定银裴秋找自己找到发疯,又说不定他在忙自己的事情没空管胡杨。他放任自己的感官,设想无数种可能,但这些可能对于莫承锦来说都是三个字——“不可能”。你不可能再见到你的队友们,你不可能再见到林放,他绝对不会对你笑了——他死了。

    “我操你妈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胡杨两手抓头都快把头皮抓出血了,他捡起搁在地上的衣服塞回包里,连宾馆的押金都没退就往自己家里冲。一打开门胡杨就扎进卧室找手机,以最快的速度开机,不管未接来电多少通,直接拨号打银裴秋的电话。刚一接通,胡杨就鬼叫起来:“好哥哥快说说话!你说两句话吧我想死你了!这日子别过了……我的妈呀我要疯了!”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的银裴秋跑得气喘吁吁,“你回家了吗?!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四天?你他妈玩儿人间蒸发呢?好玩儿吗?!”

    胡杨握住手机一愣:“不,不好玩……你,哥,你慢点儿跑,老胳膊老腿儿,摔折了怎么办?”

    “滚出来给老子开门!”啪的一声电话就掐断了。

    没多想,胡杨立刻丢下手机冲到门边儿,一拉开门,他就看到银裴秋气喘吁吁蹲在门口。这人刚站起来,胡杨腾地就是一扑,生生把银裴秋扑得撞上了过道墙。正当银裴秋想开口骂,胡杨却搂得更紧,银裴秋只能挂着胡杨往门内挪,一进门就把人抵门上,扯住胡杨的头发啃咬那人的嘴唇。

    胡杨也不示弱,虎牙愣是给银裴秋咬见了血才松嘴。他吧嗒一口亲在银裴秋那张即将暴怒的脸上,表情又是想笑又想哭:“呀!哥,你脸上痘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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