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久疏打理，房间的地面、桌面积了一层薄尘，朔不得不简单打扫。放下清洁工具，他把自己随意抛在沙发上，仰躺下去。

    他不打算再去理顺思路、回顾今晚发生的事。事实已经清楚了，而他现在没有时间和习惯去分析得失，他是走在别人身前的男人，一直往前看、向前走，是他的责任。

    关了灯的客厅，仿佛嗅得出寂寞的气味。他闭上双眼。

    连日奔波，劳心劳力，饶是精力体力充沛如他，也理所当然地有了疲惫之感。但是，这种疲惫不单纯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亏耗，即便累极，也无法倒头就能入睡。

    这状态令他感觉到危险。不像是身经百战的他应有的，反倒让他想起刚刚加入雇佣军的日子。

    那时，距离他从仰星塔出逃，已经过去了两年。两年间，朔过的大多是流浪拾荒生活，除此之外便是做苦工。他毕竟年幼力薄，又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干力气活对他而言是难上加难。但无论如何，他总不肯跪地开口乞讨，终日里食不果腹，遭人欺侮也是家常便饭。

    起先，他只能忍受，因为没有反击的能力，直到有一天，他把一个污蔑他偷窃并以此要挟他供自己亵玩的富人打得口鼻窜血，朔才惊觉，自己已经长大了，虽然饥贫交迫，他还是活了下来，并且长得足够高，足够结实，能够保护自己了。

    那次打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打伤的男人是当地呼风唤雨的权贵，强行将朔带走，要对他处以私刑，然而终究没能得逞，当晚，权贵一家横尸于住宅，他们是被敌对势力雇佣的军队杀死的。

    雇佣兵没有滥杀无辜，但朔并不接受对方的放生，而是央求他们让自己加入，得到的只是一个令他眼冒金星的耳光。

    朔没有还手。他紧紧跟在撤退的佣兵们身后，佣兵们无暇驱赶他，因为一队军警和安保闻讯赶来。朔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就被卷入了第二场战斗。有人的鲜血喷涌出来，有人失去了生气倒下，朔把一切都收进眼底，这一次，他不仅看到了破布团般的尸身、黑色斑块状的血，他还看到了活着的人。他看清了整个战场。

    他从一个死人手里夺过一把枪，朝最近一个穿制服的人，开火了。

    第105章

    那一声枪响将打斗的两方都震慑了，当晚的战事也很快有了结果。反对派武装大获全胜，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途轨迹。佣兵团并不停留，马上上路去寻找下一个雇主，朔仍旧执拗地跟住兵团，不过这次没有人再赶他。

    至今，朔依然把那天视作自己新生的开始，从那之后，他的人生，便彻底成了为复仇而存在的阶梯，越年长，手上沾染的鲜血越多，距离大仇得报也就越近一步。不过，回过头来想想最初两年，真的是夜夜不得息，从手指不愿勾住扳机到弹无虚发杀人如麻，天知道他经历了怎样噩梦般的日子，每天都仿佛浸泡在血池地狱中。

    朔无法褒贬那时的状态，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又有点像当时那般惶惶不可终日。

    关了灯，他尝试着深深吐气，黑暗中，他看到自己吐出的气息，幻化成鬼魅的形状。

    “……”

    抬手，盖住双眼。比黑暗更深的黑暗，总能给以安全感般的孤独。

    不过，不是今晚。他无法一个人安然地浸透在今夜的黑暗之中。他需要回想，但不是那些残酷喋血的日子，而是另外的，截然不同的过往。

    放下手，静静地仰躺着，直到时间流逝的感觉又回到身上，朔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他知道自己欠缺的是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在身边，夺回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或许是疏忽了，他没有察觉到，在这个反常的夜里，有人也下了不为人知的决心。

    拉贾汗端着一杯茶，轻轻敲门，听到阿斯塔尔应声，开门进入房间。

    他的主人阿斯塔尔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注视着半躺在床上的男人。拉贾汗进来并没有吸引他波澜不惊的眼光。

    这个黑发的年轻男人——因为问不出名字，阿斯塔尔用eric 来代称，有时也戏称他为欧石楠——貌不惊人，嘴却硬得很，眼下掌握的信息只有他是亚裔，与希利安有某种关系。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没有口音，难以判断他是哪国人。若只是普通的边民，国籍是无关紧要，但阿斯塔尔犹难释怀，似乎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疑点，或者说，有“来头”。

    阿斯塔尔的直觉少有偏失，这是拉贾汗从这位主人十七岁开始积累至今的经验。即便不是如此，单看这个eric 的状态，也能觉察到他非同一般。他的意志力实在强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一周之前开始在他身上施用的traum——“梦魇”并不是普通的迷药，它是为军警法监这些暴力机构特别研发的，以“吗哪”为基础的精神拷问剂。所谓的精神拷问，据以图林为首的研发团队引以为傲的解释，是一种比肉｀体刑罚更文明有效的审讯方式，受审者在精神世界里承受物理世界不存在的折磨酷刑，而意识流中的异常波动会形成神经反射，激发生理上的真实痛苦。

    不过，traum这种药物最奇妙的特性在于，因为它的效果是要从受审者口中获得所需信息，所以，它并不会完全夺取受审者的意识，被施以traum的人在毫无自觉的情形下，依旧保留着极浅的理智，在精神崩溃之后，通过恰当诱导，就能如实回答审问者的问题。

    以上是图林的解释。吗哪制剂是他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得以成功地向阿斯塔尔推广，他一直十分自豪。同是吗哪制品，与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1度提纯的毒品催情药相比，图林宣称，2度提纯的traum是迄今为止完成度最高的，在前前后后近百例实验中，成功率相当可观。但是，实际应用上呢？在这个eric 身上，阿斯塔尔第一次使用了traum，结果并没有达到目的。

    并不是traum失效了，只要看这个男人注射之后的反应就清楚。他的脸上、身上尽是被自己抓挠出的伤痕，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抓扯自己的头发，全身上下遍布近乎黑色的淤青。虽然被药物控制神智不清，但拉贾汗有理由相信，如果手边有把刀子，他大概会先自残一番，再割断动脉。

    “听图林说，用了这种药物的人，在清醒后做心理描述时，都说看到了最害怕的东西。它就像一条蚯蚓，会挖掘出深埋在潜意识里的，你绝不愿碰触的东西。”阿斯塔尔这样笑着说过，没有笑意的眼睛在发狂扭动的eric 身上，“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梦呢。”

    这种“梦”，阿斯塔尔一连让他做了四次。按照图林的设想，注射之后，只需要静静观赏对象发疯自虐、在虚幻的痛苦折磨中沉浮，大约持续五六分钟后自残行为就会停止，对象的精神活动变得极度迟缓近乎凝滞，只有深层次的意识还在缓慢流动，表现为运动机能衰退、情绪表征消失、除语言功能外的感官和大脑高级神经反射暂时停滞。到那个时候，就可以提问了。

    图林信心十足地表示，大部分实验者在第一次用药后就有问必答了，少数人需要施用两到三次。但是，他又告诫阿斯塔尔，此药一个月内最多只能用四次，实验表明，使用traum四次以上，药物会与人体的免疫机制发生激烈反应，直接对实验对象的脑干和延髓造成严重损伤，而这些受验者，无一幸存。

    拉贾汗猜想，他的主人也许并没有闲情逸致预测eric 需要注射几次，但最终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用到了四次这个极限数字，这个男人却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说，让人错觉他的嘴被缝上了，抑或他根本不会说话。

    第106章

    坦白说，眼下的情形似乎还不如没用traum的时候，至少还从这人口中得到了一点点信息。

    男人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注射traum导致脑子坏掉或者精神失常之类的，得知这个消息的图林十分震惊。他带领专家们监测了男人的生命体征和脑电波，并没有发现异于其他实验对象的地方。

    “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有可能是脑和神经受到了什么未知的损害。”图林的小眼睛瞪得像两颗核桃，忽然，抓挠着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男人自己不肯开口。”

    阿斯塔尔对他的解释报以质疑的目光，“真的有这种可能么？”

    “我不知道，我也完全无法想象，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实验对象，如果，让我仔细研究一下他的话……”

    结果就是，跃跃欲试的图林被阿斯塔尔“请”出了门外。图林就是那种世人所谓的疯狂科学家，眼中只有自己所醉心的科学研究。他对于皇室权力的执着，只是为了便于支持他自己一手主导的“吗哪”开发研究。

    阿斯塔尔对图林宣称能改变的奥维杜尔的天赐神粮毫无兴趣，他争权夺势有着难以言喻的动机，就连伴随左右多年的拉贾汗也并不能彻底看透。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阿斯塔尔和图林是不可能成为盟友的，虽然他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掩饰对图林的厌恶。

    拉贾汗轻轻吁了口气，把仍然冒着热气的茶端到阿斯塔尔近前。

    “大人，请趁热用茶吧。”

    阿斯塔尔对他报以一笑，接过茶杯。他低垂眼帘，闻着茶的香气，而后轻呷一口。

    “很艳丽的色泽，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跟平时的红茶不太一样啊。”

    “是的，这是夏维尔陛下重金购入的祁红，分赠给您的。”

    “不愧是夏维尔，真会享受人生。”阿斯塔尔不置可否地笑道，转换了话题，“也去给希利安送茶了吗？”

    拉贾汗肯定，“照您的吩咐，我亲自去送的。”

    阿斯塔尔的笑容淡去了。“希利安怎么样？”

    “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肯理会我，也不说话。”

    阿斯塔尔屈起手指按在唇上，随意瞥了床上的男人一眼，“他们是商量好的吗？用药不用药没两样，两个人都死不开口。”

    拉贾汗犹豫了一刹，“那么，需要对希利安勋爵……？”

    “当然不行，希利安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对他用药。”阿斯塔尔不耐地一扬手，好像要把这无稽之谈赶走，“话说回来，就算给他打了针，他说出来的，也未必就是我们想知道的事。要在他和这个东方人的房门周围加强守卫警戒。”

    “这我明白。不过，阿斯塔尔大人，您的意思……”拉贾汗正欲详问，身上冷不丁传来铃声。得到阿斯塔尔的点头，他掏出手机接通。通话时间大概只有一分钟，全程拉贾汗只简单应了几声。

    他把手机放回衣袋，神情平板地向阿斯塔尔汇报。

    “大人，兰托雷斯发生了叛乱，暴徒攻占了市政厅和警察局。”

    阿斯塔尔一顿，眼角斜睨过来，目光里并无惊诧，“叛乱分子查清楚了吗？”

    拉贾汗缓慢地点了点头，“据说，作乱的人好像集中在盖奥吉斯男爵府邸附近。”

    阿斯塔尔的视线一瞬飘向上方，立刻又回到水平线上。拉贾汗望着他，提出假设，“大人，您觉得会是男爵指使的吗？得知希利安先生被带进仰星塔的消息感到愤怒，所以发难了么？”

    阿斯塔尔对他的推测报以不以为然的轻笑，“我倒从没觉得希利安跟他外公一家有那么亲密。那位男爵一家是典型的认钱不认人的类型。当初希利安的父亲刚去世没多久，男爵就急着让他女儿给一个丧妻的富豪续弦，结果她一气之下带着希利安离开了兰托雷斯的家，到了赫恩德罗斯，直到死也不跟男爵一家联系。”

    拉贾汗轻出一口气权作评价。阿斯塔尔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盖奥吉斯这个名字和爵位还都是得自希利安的父亲，老家伙的嘴脸也暴露得太快了。所以，我一点儿也不认为他对希利安还有所谓的亲情，如果他对希利安还有什么关注，大概也只有他的财富。”

    拉贾汗深一颔首表示理解，于是问，“那您认为，叛乱的人出现在盖奥吉斯家附近只是偶然？”

    “这个现在还不能定论，我需要你派人到兰托雷斯走一趟，切实地弄清情况。也许，”阿斯塔尔修长的食指搔着下巴，嘴脸又抽出一丝浅笑，“有那么一两只老鼠被我们漏掉了。”

    “遵命，阿斯塔尔大人。”拉贾汗欠身致礼，重整容色，“容我问一句，这个男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阿斯塔尔不以为意地动了动眉头，“暂时先这样放着观察一下吧。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废掉了，就算是真的，用来对付希利安估计也会有点用。”

    拉贾汗领命，准备退出房门，却又停下脚步。“……阿斯塔尔大人。”

    被叫到名字的人转过脸，总是看不出情绪的棕褐眸子里带出些迷惑。

    “还有什么吗？”

    与主人的视线对接片刻，拉贾汗默默地收回视线。

    “不，只是……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这个皇宫内外，盯着您的眼睛太多了。”

    阿斯塔尔大概没料到他会这样郑重其事地叮嘱，微微愣了愣，忽然笑了。

    “我知道。拉贾汗，这本来是我要嘱咐你的。”

    “谢谢您。”

    房门无声地关上了。

    平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中消失。阿斯塔尔随意地将身体斜靠在椅背上，俯视着床上男子呆滞无神的双眼。

    “……一天又一天，蹑步爬行，直到时间尽头。我们所有的过往，不过替痴人通向泥泞死亡的道路投下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