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喃喃自语般地吟诵着，声音越来越高昂，眼睛渐渐失却了焦点。

    “人生不过是行走的影子，一个悲哀的演员，在舞台上尽情手舞足蹈挥霍时光，顷刻便再无声息。它是痴人讲述的故事，满是嚣声与迷狂，却不表示任何意义……就是这样。人生，战争，世界。就是这样——熄灭吧，快熄灭吧，你这短促的烛光！”

    第107章

    接到慌张的店员打来电话说black失踪时，朔正在驱车赶往东大区的路上。回到首都圣庇鲁阿尼特的三天，他马不停蹄地差人四处找寻洛华楠，以及他弟弟和拜昆。对于这三个人，他一点线索都没有，但从black口中可知，洛华楠一定是碰到了某种麻烦，或许，某人因为某种理由掳走了他。拜昆和他弟弟求助无果，被black赶走，如今也不知所踪。

    他们两人想找到的是自己，朔思忖着，那他们一定想办法跟自己联系过，但是对他们而言，与自己仅剩的联系就只有nayuta 俱乐部，所以不管怎么想，他们的所在地也不应该离俱乐部太远。可是，三天里无论怎么找，也没能打探到那两人的行踪。

    圣庇鲁阿尼特地方并不太大，凭组织lunaprima的能力不该打听不到消息，难道他们已经不在首都了？

    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东大区兰托雷斯市的动乱已经开始向整个区蔓延，这个机会，朔明白自己需要抓住。他立即动身前往兰托雷斯，指示卢克也过去，两人在那里汇合。然而，就像算准了他的行动一样，汽车刚驶上公路，店员就打来了电话，说black老板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在夜里离开了nayuta，一夜未归。

    听到black从俱乐部消失的消息，朔的心情一瞬间无法形容。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但若说完全出乎意料……

    也许只是不愿意去想，但潜意识里已经有预感了。自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离开，说明他也是早有打算。

    朔自问丝毫也没有责怪black的意思，也没有想要追问原因，或许是没有必要，但至少，朔并不觉得black有错，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当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朔把车窗降到底，正午的阳光破云而出，倾洒在面颊。

    一连下了四五天雨，今天终于开始放晴了，实在很难得。这样，那些不在眼前的人，即使风餐露宿，也不用担心淋雨……

    这才是原因。心中有个声音，比心跳更有力地响着。

    同样不在眼前的人，认识不过一年却牵肠挂肚，知交莫逆却坦然放手。这才是，他离开的原因——

    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惊醒了朔，脊背忽地浮出一层冷汗又立刻消失。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的确失神了。前面有盘查岗哨，而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踩下刹车都不知道。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岗哨，距离东大区就不远了。他决定不再容忍自己浮想联翩，专注于眼前。

    动辄便陷入纷乱的自我意识当中，到底是……沾染了谁的习气呢？

    东大区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一直酝酿着不稳定的暗流，自从朔领导lunaprima介入，这的局势便从不稳转为动荡。暴动时有发生，唯一相对安定的地方就是盖奥吉斯男爵治下的兰托雷斯市。男爵拥戴王政，与东区的总督和军警将领等当权者更是铁板一块，因而兰托雷斯被预估为除王宫外全国最不可能反叛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叛乱，朔当然很感兴趣，但说到底，他非来不可的理由，是希利安。

    从出海前往斐弥亚直到现在，他一直忙于起事的准备，跟希利安失去联系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听说希利安不在首都的府邸，但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确切的消息，有一种说法是他开罪了阿斯塔尔，被他不知弄到了哪里。朔无暇猜疑，胸口却揪得紧紧。

    无论如何，必须保全希利安，保住奥维杜尔新生的希望。虽然焦急但毫无头绪，这种恼人的无力感……

    不是刚刚才有过么？

    黑洞般纠结的意识中冷不丁跳出这么一个念头的同时，朔猛地打了个颤。

    不是还有一个人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音讯全无。明知道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只是生拉硬扯，但朔就是阻止不了不切实际的联想，毕竟，想象力也是一个领导者，或说破坏者必备的能力。好在朔本质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在现实与想象间有着超强的平衡力，所以他的想象力从没有误过事，反而变成了意想不到的好武器。

    既然什么线索也没有，那或许，可以尝试着把希利安和洛华楠这两个消失的人联系在一起，尽管没有任何根据。

    汽车沿匝道驶入兰托雷斯市。尽管多年没有来往，兰托雷斯毕竟是希利安母亲的故乡。只要有一点可能性，也要亲眼来证实。把车驶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破旧的民宿前，朔下车走近民宿。不等敲门，木门便打开了。

    “jade先生。”

    上前迎接的是卢克。他在东区已经连续奔波一周了，不过精神头还是那么足。厅里的两个人听到声音，也迎了过来。

    这栋小房子原先是一个旅馆，后来废弃了，被lunaprima进驻，成为了据点。看上去逼仄不起眼，经过卢克和大家的精心修葺，里面整洁宽阔了不少，居然能容纳不下二十人。

    “情况怎么样？”朔问的当然是起义的情况。

    “已经持续三天了，十几场小规模的交火。对方是小型的游击队，缺乏规制，比较散漫。”卢克汇报。

    朔沉吟地点点头，“你们出手过吗？”

    “我们和他们并没有明确的协作，只是帮他们解过三四次围。他们好像已经把我们当成盟友了，乐意与我们共享情报。”

    “地方政府呢？”

    “还在负隅顽抗，不过已经快到极限了，毕竟兰托雷斯是小地方，据说，市政厅内部有和谈的意向。不过这么打下去的话，皇家势必要派各地驻军全面增援，游击队肯定是招架不住的，我感觉，我们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第108章

    朔沉吟地垂下眼帘。现在，他们的战斗已经不再是试探式的小打小闹，而要准备全面战争。对抗系统的正规军，他们自己也必须有相当于正规军的战力才行。不过，眼下倒也是个机会，如果能够借机拔除兰托雷斯这颗钉子，就可以全面控制东大区，而且，朔本身也很想会会这支谜一样的游击队，在这个节骨眼上起义，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顺利的话，那支队伍或许也可以为己所用。抱着这样的想法，朔打算同游击队接触。他让卢克派人同游击队取得联系，表示愿意同对方合作，得到的答复是，游击队将在天黑之后出动。

    整个午后都很平静，天空并不清澈，云层很厚，就这样阴沉沉地过渡到了夜晚。据说，这些天游击队的行踪基本是昼伏夜出，特别是凌晨的时候出动。他们对当地形势的掌握程度显然要胜于军队。不过如果被军队掌握了规律，也难免不会持续成拉锯战。

    经历了白天的沉寂，入夜之后应该有所动作了，不过，想必军队也会防着这一手，如果是自己，就会在夜间加强警戒。那样一来，游击队就很容易陷入被动，加上他们组织不够严密，虽然目前依靠奇袭占据了些许优势，但优势也可能一下子转为劣势，也许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一举击溃。

    一连串前思后想实际用时不过数秒。抬起头时，朔已经有了决定。他让卢克立即召集成员，迅速整备。组员们分乘两辆装甲车，即刻出发。

    市政厅早已戒严。朔带领部下埋伏在距离目标不到一公里的废墟，以此充当掩体。在没有摸清敌情的情况下，不能贸然动作，他准备先等到游击队出击，在必要的时刻出手援助。就算被说成坐收渔利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达到目标……

    等了约摸近两小时，枪声终于撕破了夜的静谧。朔看到了人影，但并不多，游击队人数不占优势，看来采取的多是化整为零的运动战术，不断调动敌人，旁见侧出，让敌人精神体力上趋于疲劳，失去战力优势。

    这样的方法能持续奏效，原因怎么想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手缺乏有效的组织领导。换言之。如果政府军再能干点，游击队早就没有立身之地了。

    战火越燃越盛，枪声逐渐变得密集，游击队已经全线压上，方才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政府军现在好像也已经缓醒过来，开始全力反击。

    市政厅怕是已成空壳，总督要员大概早已去避难了，但是，占领了城市象征的市政厅，就意味着游击队的全面胜利，到时候只要缴清逃跑者就可以了。

    火候差不多了，该轮到救兵从天而降了。朔打开枪灯照明，给了下手的卢克一个手势，队员们一呼众应，立刻从掩体中奔出，执枪冲向前线。政府军显然对增援没有任何准备，有人埋伏在这么近的地方却毫无察觉，可见他们的懈怠。

    朔的枪口不断喷射出死亡的火舌，面前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但是他们并没有止步不前，迎着枪林弹雨上前阻击。弹夹空了，朔躲进掩体更换，不过一秒工夫，抬头边看到有个人影带着几个残兵正在勉力迎战政府军，为首那个向对方投掷了一颗手雷，登时炸开一片红光。硝烟还没落下，却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朔眼瞳骤然一缩，冲那几个人疾声吼道：

    “快撤！退回去！”

    喊声刚落，密集的枪弹已经已经砸了下来，躲闪不及的游击队员被击中倒地。原来是军方开来的一辆步战车，上面还装载了一架轻型火炮。

    “卧倒！”不假思索地发出指令，几乎同时，黑洞洞的炮口便开火了。一百米开外的地面和破旧房屋一片焦黑。

    是准备一举扫平了我们么？不，这枚炮只是警示，下一个才是……这辆车应该是军队最后的杀手锏了，平时即使配置了，也派不上用场，看起来政府军并没有上手。见机，朔立刻命令剩余所有人疾跑上车，自己和卢克带领数人在后方边掩护边撤退。终于拼尽全力撤回装甲车，朔命令卢克，“上大家伙。”

    “copy。”卢克嘿嘿一笑，敞开车顶，将榴弹发射器架上去。

    “最后……送你们一支安打，做个好梦哟！”

    50mm的炮弹应声穿膛而出，宛如被吸过去一样直飞敌人的战车。

    耀眼的光芒爆裂开来，焰光四溅，随即燃成一片熊熊火光。这样一来，即使没报废，那战车一时半时也不能用了，对兰托雷斯最后的守军应该是一个相当大的削弱。只可惜了那辆车，在这么群蹩脚军队手里，白白浪费了，暴殄天物。

    如此一来，回去重整旗鼓，拿下兰托雷斯就是迟早的事了。朔呼了口气，风终于不再那么湿粘了，仔细一看，东方墨蓝色的云边已经隐隐露出了一条纤细的白丝。

    天亮了。

    片刻，他转向斜后座，车灯映亮坐在那里的人，脸上被烟火熏染得一块块黑，身上也有不少枪弹擦出的伤痕，还溅到了不少血，看血量应该不是他自己的。

    “喂，你。”一开口，朔就感觉嗓音好像比平时更沉，喉咙有点发声困难，不知是不是被硝烟呛的。

    是实战。尽管曾经身经百战，毕竟也远离战场有段日子了。实战和黑帮火拼流的那点血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们这支队伍到底从哪里来的？有什么目的？我想要见你们的领导人。”

    第109章

    仿佛被朔的声音触动，男人抬起掩在黑色的蓬乱刘海下的双眼。对上同他搭话的人，他的眼睛一下子张大了。

    “jade……先生？”

    朔微微一滞，审视了黑发青年几秒，卡顿的记忆终于疏通了，“你是……拜昆？”

    黑发青年激灵了一下，突然，猛地从疾驰的车上立起，向前抓住朔的衣袖。

    “jade先生！真的是你！终于见到你了……我们、我们一直在找你……！”

    朔把枪交给后座的人，身体完全转向后座，面对拜昆，“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华杨！我们一直想联系你，但是你的电话总也打不通……所以我们放弃了。我带他到了兰托雷斯，跟着多兰的时候我在这里呆过，认识了几个朋友，来到之后发现他们加入了当地的游击队，所以我……”

    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先问出更现实的问题，“华杨在哪？也在游击队？”

    “他在大本营，因为他不能打仗……”拜昆不明意味地摇着头，有些语无伦次，紧盯着朔的眼光却炯炯发亮，那是渴求的眼神。“我不管游击队要和谁作战，我只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救回洛先生……！”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从身体某处传来的颤抖，令一向对自制力充满信心的朔无法忽视。

    垂下眼帘，他吐了口气，自信自己的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