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杨好像方才醒悟,差点下意识地叫出声,拜昆慌忙朝他摆手阻止。从床底可以看见,进来了得有七八个人,拜昆看到他们的双脚迈向旁边的担架车,看来,他们是要先研究刚刚推来的孩子。
接收到华杨惊恐的眼光,拜昆明白,华杨跟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
那个孩子……不会也活着吧?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仔细听那些人说话。他并不能完全听清,只间或能听见“生命体征波动”、“指标降低”、“应激反应”之类的词句。
绞尽脑汁拼凑着这些话语的含义,忽然,联想起房外门上的标示,拜昆一下子想到,这些人……难道在做实验吗?用、用活人,虽然没有知觉但却还有生命的人……陡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拜昆一个激灵,立马庆幸自己调成了只震动不响铃的模式。
待震动停止,他小心翼翼摸出手机。是洛华楠打来的,拜昆狂喜得心里一阵乱跳,如果华楠能来帮忙的话……
暴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拜昆可不会乐观地期待两人不被发现。万一到了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自己应付这些所谓的医生应该不在话下,但要把华杨带出去恐怕就很吃力了,鱼死网破不是他们想要的。
于是便有了拜昆发给华楠的短信,他已经尽可能干脆明了地说明两人的处境了,他只求华楠能顺利见信,然后赶过来。
加上一个帮手,要保护华杨平安逃脱就容易多了。
甫一按下发送键,原本围着担架车的几双脚,向床这边挪过来。拜昆禁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两个‘样本’怎么样了?”一个男人问道,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
“四十八小时了,未见能动表现,神经系统活跃曲线趋平。脑电波、血象正常,生命体征有。”
“但是实验没有收效。”沙哑男人的话音刻板生硬,“原因找到了没有?”
“也许跟排异反应有关,神经系统也是会自发地保护机体功能的独立完整性。不过……毕竟这两个‘样本’都有疾病,应该对实验结果有影响。”对方小心翼翼地回答。
“果然还是……残缺的实验品就是不中用,所以我早就说过要搜集健康的‘样本’,可智者院那帮老顽固根本不听,说会亵渎神明。哼哼,他们哪是崇拜神的人。”沙哑男人焦躁地自言自语,似乎无处发泄。
静默片刻,另一个没听过的声音响起来,听上去是个年轻男人,离这群人大概稍微有点距离。
“既然如此,您自己不就是再适合不过的‘样本’么?把您旺盛的生命力全部投入这项伟大的实验,不正是您的梦想么,图林大人?”
“别在那儿说风凉话,阿斯塔尔大人。”沙哑男人反唇相讥,“这不是玩笑,是奥维杜尔的希望。我们这样弱小又强敌环饲的岛国,只能依靠‘他们’了,他们是我们的最终防线。”
“最终防线?”阿斯塔尔冰冷地嗤笑一声,“把活人做成木偶,然后给他们注入灵魂,让他们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把自己当神了?难道你真以为这种异想天开会成功么?”
图林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似乎无心争辩,“已经有进展了,我为了让你信服这一点,才把你带到这里来。”
“看了你所谓的‘样本’,我越发不理解你要我信服的究竟是什么了。”说话间,声音的主人好像也来到了两张床近旁,大概想一看究竟。
拜昆感觉整个脊背都湿了。屋里的所有双脚将病床团团围住,如果还不下决心,就会错过逃跑的时机,然而,已经有人在移动他们藏身的两张床了。
拜昆轻轻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双脚,对华杨示意。那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待她又向前挪了一步,拜昆忽然猛地抓住她的双脚踝,用力向前一拉。女子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仰倒在地。
其他人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了一瞬,顷刻间鸦雀无声,这个空当拜昆自然没有放过,他拽起华杨从床底迅速钻出,疾步往房门外冲去。
在床底的时候还可以算是有计划,身体动起来的瞬间,头脑一瞬间清空了。跑。只有往前跑。除了牢牢攥住的华杨的手腕,一切都要抛在身后。
夺门而出的一刻,好像注意到门边立着的那个人,不过根本没有定睛,那人什么样子,甚至说,存不存在,都来不及确定。
“混蛋!站住!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来的?”图林雷鸣般的怒喝慢了一拍才响起来,气急败坏地又吼,“你们这帮蠢货!还不快追?要是放跑了那两个入侵者,我绝不让你们好过!还有你,阿斯塔尔,把你的跟班借我!”
斜倚在门边的男人轻甩了一下松散的银色长发,朝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魁梧男人挑了挑下颌。侍者向主人点了点头,跟上图林。
拜昆不能回头,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慢下脚步。为了华杨,他无法干脆停下来跟追赶者拼个你死我活,这帮人或许只是医生,但毕竟是连活体实验也做得出来的鬼畜。
前面是笔直的走廊,两边的房间一览无余,连隐蔽的地方也没有,只能拼命往前跑。身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拜昆感觉,它们似乎就要撞在自己的足踵上。
快点。出了那道有密码锁的门,应该就可以松口气了。胸口像风琴一般一张一缩。拜昆并没有把握,脑子里好似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宽慰自己。这种念头没有真实感,但抓在手里的重量却愈见清晰。
“华杨?!”
第85章
身后没有传来应答,只有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喘息。不用回头也知道,华杨已经到极限了,毕竟他大病初愈,而且两年卧床所致的孱弱不是简单就能恢复的。拜昆来不及多想,急忙旋身撑住摇摇欲坠的华杨,架着他往前跑。但这样一来,追赶者的足音便愈发响亮了,越来越近。
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喉咙到胸口干涩地疼痛,以至于走廊里陡然黑下来时,拜昆还恍惚以为自己是缺氧而视物不清了。
不过,好在他立刻便回过神来,知道是灯灭了,而且不是一盏,整个走廊的灯光都消失了。
走廊里随即回响起急刹的脚步声,以及许多人杂乱的声音。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则破口咒骂,不过拜昆可无暇细听,让华杨在墙角暂避不要出声,他回身猛地朝追兵冲过去。
不管灯为什么会灭,也要抓住这个机会绝处逢生。
虽然黑暗对于双方是平等的,但对方并不会功夫,适应性和听觉的敏感度也逊于拜昆。
为首的追击者大概还没能适应一片漆黑,便被拜昆一拳勾中下巴,仰面倒在了后面一人的身上。拜昆利落地起脚猛踹那人的脚踝,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放倒两人,又有好几个人摸黑扑了上来,看来他们已经适应了黑暗。拜昆有点焦急,这些人都没有功夫,一撂就倒,但他拿不准后面还有多少人,如果被追兵缠住,就算能把他们都解决掉,也会耽搁不少时间,这期间发生什么事都不好说……
脑内浮光掠影地划过零散的念头,现实的时间不过才数秒而已。正当拜昆告诫抖擞精神不再多想时,一个影子好像凭空自前方走廊折角处闪现出来,像一只飞燕的剪影,笔直地飞向追赶的人们。他比拜昆出手更快,霎时挡在拜昆身前,偏头避过盲目乱打来的拳头,提膝猛力撞进他心窝。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下了。
拜昆一时反应不及,在后方提心吊胆看着的华杨却不可能认不出,“哥!”
“……洛先生?”拜昆条件反射地跟着叫了一声,紧接着,温乎乎的有着坚硬棱角的东西被塞进他怀里。
“这是……!洛先生,你……”
一拳击倒攻过来的人,华楠回过头,急促地道,“这给你。你带着华杨快跑,到俱乐部去找他……你知道的吧?”
“不行!我不走!你带华杨逃出去,这里我来……”
“没时间废话了!”
拜昆被喝住了,阴影中,华楠眼中流露的断然令他为之一耸。
“你快走,把华杨带出去!”华楠已无暇回头,拜昆的不合作让他焦躁已极,全不在乎自己说出的话是否连贯,“这里好对付,我没问题的!快走!”
他拳脚并用,追赶过来的人无一例外被他截住,只有倒下的份。说话间,又有三个人被放倒了。
的确,已经没有时间了……拜昆狠狠咬了下嘴唇,尝到铁锈味的同时,他扯过贴在身后墙角的华杨,向前疾奔。
豁出去了,累死也没关系,拖也要把华杨拖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我们两人中要有一个保护华杨的安全,洛先生选择了我,他还是把弟弟托付给了我。
洛先生……
能够听到被抛在身后的拐角背面的厮打声,但那之后,拜昆始终没有回头,只一味拉着华杨跑。华杨被迫跟上拜昆的步伐,本就累得体力透支,还勉强说话,听上去好像快要断气,“拜昆,停……我、我哥……我不能,不能把我哥……”
“没事的,放心!那帮人打不过你哥,他们根本就不会打架!他很快就出来,我们赶紧跑出医院,在外面等他!”
拜昆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回答的声音却愈来愈响亮。似乎……不提高音量,就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那段原路返回的距离,并不比越野马拉松长。穿过带密码锁的大门,跑过空寂无人的停车场,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诊楼离开。医院大门已经上锁,两人不得不从围墙翻出去。
骑在墙头,伸手给华杨拉他上来,再揽住他跳到外面去。双脚接触到人行道坚实的表面,华杨的身体立刻像座被推倒的积木塔,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沉寂地环顾四下,片刻,拜昆伸手去拉华杨,声音低沉。
“走吧,这里不能久呆。我们去nayuta。”
华杨试了好几次,终于平定了喘息,讶异地睁大双眼,“不、不等我哥哥吗?”
“我们去俱乐部等他。”拜昆转过脸,不再看他。手插进衣内,摸了摸方才华楠一股脑塞进他怀里的东西。一把手枪,但这并不是令他心情沉重的原因,另一件东西才是——
除了手枪,一同交给他的,还有华楠时常拿在手上的手机。
击倒一个人,又有两三个人上来围堵华楠,企图冲破这道防线。这些人都是此地的工作人员,不会功夫,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缠人。华楠感觉,他们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是一心去追逃跑的华杨和拜昆。一定有什么不见光的秘密,不能被华杨他们带出去……
不自觉的意识流动戛然而止。他觉察到,前面又有人过来了,是两个人,一高一矮。
第86章
终于挣开恼人的桎梏,华楠反手一拳击中对方人中,那人栽倒了。从后而来围追堵截的人不少,但毕竟都不会拳脚功夫,所以把他们都打倒并不费力。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无人,华杨和拜昆应该已经顺利逃出去了。华楠跃过横在地上的人堆向出口跑去,忽然,身后掠过一阵异样的风声,他条件反射地朝右一偏身体,躲开了背后袭来的一拳;未及转身,又一腿自下横扫过来,干净利落。勉强闪避过去,华楠总算得以回身。暗影中他看不真切,只看得出攻击自己的人身材魁梧,进攻的动作毫不夸张,但十分实用,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动作。他步步紧逼,拳头夹着劲风直飞华楠面门,虽然得以避开,但对方出拳实在太快,偏开的脸颊还是被擦到了。华楠暗自心惊,这人并非等闲之辈,跟刚才那群人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感觉像是个实打实的打手,拳脚相当准,而且硬。似乎有意证实华楠的想法,对方见拳不到位,立即施展出腿上功夫,正蹬出腿又快又狠,没有丝毫预动,再次证明,此人的拳脚花架子,而是浸透了实战经验。
时间拖久了就麻烦了,无论格斗技术还是耐力,华楠都不自信能胜过对方,得用巧办法。忽然,他脚下一跛,似乎失去了平衡,就要摔倒。对方果然没有放过对手一瞬间的颓势,冲上来甩出重拳。华楠等待着他接近的瞬间,硬生生抬小臂格下他一拳,霎时冲入他怀中,提膝猛撞他心窝。
对方身体陡地一缩,动作迟钝了一刹。攻击有效,华楠准备趁势再补一拳,骤然,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霎时间,本不明亮的灯光耀得眼前一片雪白。在黑暗中时间过长,眼睛不能立刻适应光线,华楠几乎是在灯亮的一刹那就明白了过来,也知道自己切断的电闸必然是被某人又重新合上了,但视野被白光吞没的间隙的几分之一秒,跟盲人是没两样的。恢复视力的同时,耳边只听“咔”的声响,冰冷坚硬的枪口已经顶在了额上。
“别动。这枪很容易走火。”
持枪者的声音先于身影而来。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上去也并不是南欧一带的口音,沙哑而厚重。华楠无端想起了中学物理课上毛皮摩擦橡胶棒的实验。
他缓慢地放下处于进攻姿势的双手,挺直身体,站立不动。平稳下来,他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粗鬈的黑发,脸方而阔,肤色古铜,眼睛微微眯起。虽然用枪指着自己,但他的视线里却没有丝毫愤怒不快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就类似一个小学生正对着不喜欢也不讨厌的食物,准备用一种平常心把它吃掉一样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华楠没有反抗的意思,男人的枪口稍稍松动,但仍然没有离开他的额头。
“喂,拉贾汗,你这家伙!”另有一人进入视野范围。华楠身体不动,眼光盯紧他。看到他和名叫拉贾汗的持枪者站在一列,华楠恍悟,方才打斗中,余光模糊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赶过来,高个的是拉贾汗,矮个子就是这个人,他应该已过中年,看上去像当地人。
“你还在傻愣着干什么?快抓住这混蛋!”那人叫嚣,但拉贾汗好像没听到一样,连伸出的手臂都没移动半分,直到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泛起金属般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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