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集中诊疗室、康复训练室，全都黑着灯。这是自然的，这个钟点几乎所有房间都熄灯了，只有走廊的里亮着不甚明朗的灯光。向窗外看，白日里青翠明艳的花园也是一片漆黑。这期间，拜昆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不祥已经凝聚成预感。几乎可以确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华杨和拜昆，也许都置身其中。

    到底出了什么事？最先联想到的便是最近的暴乱，可是现在应该根本没有影响到首都伽埃达鲁，医院里也看不出任何异变。但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华杨和拜昆被卷了进去……

    华杨……

    「哥，我觉得……这个地方有古怪。」

    「……你不觉得这事太蹊跷了么？」

    陡然，脑海里如突现的浪花般迸出这么几句话。是华杨说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事说的？快点想起来……华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华杨如是说过的话，但他的脊背却被冷汗湿润了。这是直觉，说不清楚，但却不容忽视。

    对了，想起来了，华杨所说的“古怪”。隔壁病房的小孩子接连不明原因地突然死亡，死后不知归所。华杨觉得奇怪，说给自己听，是希望自己去调查吧，可是自己当时根本无暇也无心……华楠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个时候记起这些，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引到这里。

    如果，华杨牵扯进了这些事，不对，如果华杨心里放不下，主动去调查……那孩子生性温顺，但骨子里也自有一股倔强，他完全有可能自己去一探究竟。那拜昆呢？他被华杨说动了，陪他一起去了么？虽然拜昆身手不凡，不过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而已。

    这两个孩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就惊天动地。华楠顾不上气恼，脑子里飞速思转，该不会又有人离奇死亡，他们俩悄悄追着去了吧，那会是在……

    难不成……脑海里陡然冒出一个地方的同时，手机却如同认准时机一般震动起来。是拜昆！他发来短信了。华楠好似害怕震动只是幻觉一样，急忙打开查看。是拜昆不怎么连贯的英语。

    “洛先生，我和华杨在地下三层我们看到一些很惊人的东西，但是情况好像不太妙。停车场对面就是入口，门锁密码是1542。我们躲在实验室a的床底下。”

    从他还能写这么多字来看，两人应该暂时平安。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华楠已经无法思考，身体自行动起来。他已经下到一层，连电梯也顾不上等，直接从楼梯往下冲。

    感觉极度不好。如果没记错，这所疗养院地下只有两层。两层外面应该是停车场之类的地方。“实验室”a是什么地方？两人为什么会到哪儿去？拜昆还说，他们躲了起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处在危险当中……

    短短的两层楼梯，居然想了这么多事，华楠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地下二层的出口前。这是一扇白色安全门，门外应当就是停车场。

    第82章

    多想也没有用，他推开安全门，合页的噪音撕裂了夜的静寂。

    横穿过入夜后变得空旷的停车场，冷风从衣领灌入颈后，华楠打了个寒战。也许是神经也沉冷下来，他甚至能从在水泥地上奔跑的足音中，分辨出自己的心跳。

    地下三层……到底在什么地方？拜昆的短信说在停车场有入口，但也没提到什么标志物。昏暗中，华楠费力地瞪大双眼，搜索着可疑的痕迹，直到他望见，停车场西侧有一个螺旋状下行的通道。停车场足够大，应该不需要再来一层，况且，这个通道的进口不大，略微大型的汽车便无法容纳通行。

    是这里吧……真想不到，看似普通的医院里，居然会暗藏这种机关。这大概就是通向拜昆所说的地下三层吧。借着停车场并不明朗的灯光，华楠看见，通道平滑的地面上，隐约留着细长的痕迹，像是自行车轮碾压过的辙印。

    线索终于在眼前了。华楠循着车辙进入通道，向下走去。因为水泥地面会发出脆响的回声，他只得放缓脚步。没有台阶，狭长的通道好像一个弯曲下降的芋螺内部，不知通往何处。

    在昏黑中走了大约三五分钟，远远地，下方隐隐可见一粒如豆的红光。果然可疑，华楠止住脚步，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东西。是朔的格洛克，外加弹匣。那天他从朔手里央来的枪，事后并没有被收回去。他抽出枪，用最轻的动作卡上弹匣。

    希望不要动用到这玩意儿，把枪重新别回腰上，华楠暗自叨念。如果拔了枪，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糟糕得无法收拾了。

    下到底部其实只用了不足一分钟的时间，但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小时。

    他贴在墙边，悄无声息地向前徐行。螺旋通道尽头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前端是一道看起来很厚实的安全门，上面果然像拜昆说的，有密码锁，发出红光是密码锁面板旁的指示灯。

    医院里有这么一个不为人知的“地下三层”已经十分匪夷所思了，而这种神神秘秘的气氛则更令人疑云丛生。华楠仔细观察了安全门片刻，按下了密码“1542”。

    沉重的大门发出轻轻的“嘀”声，开了一条缝。华楠把门推开足够自己通过的宽度，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走廊里有灯，但并没有明亮到耀眼的程度，只是足够照明而已，在光线辐射不到的角落，门楣下浓黑的阴影恰好可以作为隐蔽。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数间屋子，但都黑着灯，房门禁闭，看上去没有人在。华楠举目，走廊尽头拐弯处的墙壁上，好像隐隐约约映着灯光。是那边吧，拜昆所说的“实验室a”，有a的话，就表示，还有b、c，或许还有其他的。华杨和拜昆，极有可能就在亮光的某一间房中。

    华楠这么想着，贴住墙根，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前进。蓦地，前方传来模糊的嘈杂声，似乎是什么被打翻或是倒地的声音。该不会是……想也知道，有人走来走去的屋子，两个大活人在不可能床底下藏很久。华楠心头骤紧，握住藏在衣服里的枪，加快了脚步。

    拜昆拉着华杨疾跑，恨不得飞起来。不久之前跨入的那道门仿佛远在天边，总也进不了视野。

    一切都怨自己——他觉得自己耐力还不错，跑得快断气身后还有人紧追不舍的情况下，居然还有空余的思维自我反省。如果能够阻止华杨的探险而不是舍命陪君子，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华杨，你还不睡吗？”

    从外面打水回来，拜昆发现华杨仍旧定定地坐在床边，连睡衣都没换，似乎压根没有睡觉的意思。拜昆眉头微皱，这两天，他明显感觉到，华杨情绪不对，身体渐好的他本已开始恢复开朗，现在却时常缄默，神情沉郁地呆坐着。

    华楠离开前，自己满口答应要替他照顾弟弟的。拜昆于是问道，“华杨，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华杨的眼光朝他转来，张了张口，似乎欲言又止。拜昆刚想再问，突然，华杨霍地站起来，竖起食指贴住嘴唇，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好像在听什么声音。看到拜昆困惑的表情，他朝他勾了勾手，往门的方向指了指。

    拜昆会意地效仿。时间已经很晚，走廊里许久没有响动。不过，仔细听了片刻，一种清晰的、类似自行车轮辗过地面的声音传入拜昆耳中。这么晚了，会有人在医院的走廊里骑自行车？立马，拜昆就醒悟过来，这大概是担架车的声响，如果是送药的手推车当然也有轮子，但声音不会这么响，想必，是车子上载了重物，比如……他还没想完，华杨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向外探看。

    拜昆忍不住也看了。果然，四个穿白衣的人推着一辆担架车从隔壁病房出来，车上看形状躺着一个人，但身体整个被白色被单覆盖住了。

    死了么？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拜昆不由拧眉，忽然，被华杨压低的声音唤回思绪，“……是那个孩子。杰拉和潘死后，隔壁房间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早上见到，他还跟我说，晚上一个人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他了。”

    什么？早上活得好好的，夜间就突然死了？拜昆睁圆眼睛瞪华杨，对方静默的神情让他明白，这并不是无稽之谈。

    “怎么会这样呢？突然得也太蹊跷了。”

    他只是随口评论一句，不料华杨竟然蓦地转向他，用压抑着激动的话音接口道：

    “对吧？拜昆你也觉得奇怪吧？这样的事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告诉过哥哥，可他让我不要多想。我……”

    第83章

    后来的事拜昆也无法自圆其说，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和华杨一道尾随上了那辆担架车。华杨说的话并没有在心上泛起什么共鸣，触动自己的，拜昆回忆，也许是他的眼神。认识以来，一直给人柔弱印象的华杨，竟然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孩子，流露出酷似哥哥华楠的眼神——笔直坚韧，为了某种执着而熠熠生辉。

    带着华杨蹑手蹑脚地跟上去，眼见目标要进前方角落里的电梯，拜昆拉起华杨飞跑，在电梯门合上之前挤了进去。四个医生显然吃了一惊，其中一个用带有地方口音的英语怒斥道：

    “这是员工电梯！你们上来之前不会看看外面的标识吗？”

    拜昆扮出一愣方才恍悟的样子，边连声道歉边拽华杨退出电梯。电梯随即关门下行，不过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他看清了，电梯按下的楼层按钮是“b2”。

    “快，华杨，我们走！”

    飞奔赶上下行的客梯，出来的时候，担架车恰好在视野的边缘，拜昆和华杨匆忙小跑追上，与前面的人拉开一段安全距离，继续尾随。

    压下心头的疑惧，跟踪担架车经过一段诡谲的路程，终于看到了标志着入口的安全门，上面还有密码锁。看起来似乎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不能为外人所知，可是，医院楼底下会有什么呢？拜昆和华杨屏息凝神，以螺旋状的墙壁做遮掩，悄悄窥视白衣人们的动作。看见其中一个人按下了1524的密码，拜昆差点儿忍不住为自己远超2.0的视力鼓掌喝彩。

    确认再度禁闭的门那一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拜昆按下了那四个数字。

    该死。拜昆忿忿地埋怨自己，到那一步之前，自己一直有机会不让事情发展成这样子的。

    展现在眼前的走廊并不明朗，似乎没有人的气息，拜昆看着华杨，只见他又把食指竖在唇前。

    “你听。”他悄声对拜昆耳语。拜昆静下心来，侧耳向华杨望着的方向，隐隐约约，前方传来车轮在地面活动引起的震颤。

    那些人往前面去了。“我们过去看看。”

    地方很大，两个人贴着墙面，蹑手蹑脚地前进。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人逼在拐角处，探出半个头悄悄窥探。前面有一些房间，大多紧闭着门，三间房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拜昆看到时，恰好最后一个推担架车的医生也进了其中某个开门的房间。

    屏住呼吸窥视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门道来。这些医生，或说医生模样的人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忽然，几个白衣人从那个房间里退了出来，拜昆急忙拽着华杨掩藏进拐角。所幸那些人往相反方向走了，进了斜对面的屋子。

    拜昆的心在胸腔里咕咚咕咚跳得厉害，他用力吸了口气，弥补因惊惶而缺失的氧气，扭头却见身旁的华杨已经挨着墙壁到了拐角另一侧，不由又立时出了一身冷汗，但为时已晚。又一次见识了华杨任性一般的坚决，拜昆只得追在他身后，同时四顾警戒。他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不就是来亲眼见证事情的真相吗？答案也许就在那间屋子里。

    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两人挪动到那个房间前，房门上标示着“lab a”。偷偷向内看去，很幸运，开阔的室内没有人，只有两张床外加刚刚推进来的担架车。房间里有几张实验台样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器具，还有像是盛放着药品的瓶瓶罐罐。果然是个实验室，难怪有这么多实验用具，连那两张床边也围满了……

    “！”听见身旁的华杨倒抽了一口冷气，拜昆转向他，愕然发现他的脸孔变得煞白。他呆怔了一瞬，忽然疾步上前，冲到那两张床边。

    拜昆效仿他走近两张床，看清楚床上的情景，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床上各躺着一个人，面容可以看出还是少年，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和线，连接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仪器和用具。这两人还活着，但只能从他们旁边的心电监视器的波动看出，他们的脸灰白变形，如同两张人皮面具，眼睛半开着，看不到任何光点。

    这两个孩子活着，但只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事实上，他们，已经死了，他们身上已经透露不出任何活人的气息了——这一点，就连不懂医学的拜昆，也看得出来。

    不过，此时令拜昆吃惊的，不是这两个活死人，却是华杨。华杨睁着无光的眼睛，朝床上无知无觉的两人低下头，嘴里失神地嘟哝着什么。

    “……杰拉，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们……”

    拜昆总算听清了，华杨轻喃的两个名字，不就是和担架车上的男孩同病房的，不久之前刚刚死掉的那两个孩子么？

    听说他们的死亡前后隔了不到三天，而且都是突死，毫无征兆，然后就被医护人员无声无息地运送走了。

    想到这，拜昆禁不住毛骨悚然，背后似乎吹来一阵冷风，他感觉自己浑身起粟，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没有死？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华杨好像根本没有听到，眼睛依旧大睁着，瞪着面前难以理解的现实。拜昆回过神，想要唤他，忽然，外面响起纷杂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声格外响亮。拜昆一个激灵，什么也顾不得，本能地一把抓住华杨，扯着他往床下钻。

    幸好两张床的大小足够隐蔽他们二人。外侧的担架车也恰好成了很好的遮掩。

    第8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