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着歌，踢着脚，林皖拎着一兜烙饼回了家，这约会真值，还能打包。顾涉一边开车一边嘱咐：“这个烙饼千万不能用微波炉，要蒸热，凉着吃也很好吃。”

    林皖没忍住掰了一块儿，果然惊为天人，比一般烙饼要厚，内里有嚼劲儿，外皮薄脆洒满了芝麻，一口咬下去像吃跳跳糖一样香味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接地气的地方？”

    顾涉道：“这可是响当当的蓟门桥一绝，上学的时候动不动就穷了，一张饼不用配菜就能吃一顿。”

    他说起大学时代自然地带了点儿京腔，痞气和他是一万分不搭的，林皖觉得很逗乐：“你还会说北京话呢？再来两句？”

    “馒头花卷儿，花卷儿馒头。”顾涉顺从地念叨了两句：“到地儿了您内！”

    林皖哈哈大笑给烙饼也噎了一下，顾涉挑着眉毛也笑，手忙脚乱地给她找水。

    林皖锤着大腿叫：“哎哟我去，你下次上节目就表演这个吧，没见过这么做作的京腔儿啊！”

    顾涉挠挠头：“那要怎么说呢？我不太会这种吊儿郎当的。”

    林皖手指点着他：“哪有人说北京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说？比如这一句话有十个字，你要吃掉一半儿……你怎么停车了？”

    “真的到了。”看她还没反应过来，顾涉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你家。”

    林皖小声地哦了一下，意识到最重要的事还没做。她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涉一眼，觉得这种挣扎实在是徒劳。要么现在就快刀斩乱麻，手起刀落，要是斩不下去，就别再扭扭捏捏。

    她张了张嘴嗯啊两声，也没发出什么具体的词汇。

    顾涉笑道：“没的说就别说了，去吧，回去给你打电话。”

    下课铃都响了，没勇气发的言只能下次再说了，林皖跳出车跑了两步，又返回来敲他的车窗。她刚想开门，顾涉就摇下了车窗，真没默契。她想拉开车门亲他一下，当然也只一股气，方才那一停顿，那一股气就没有了。

    她俯下身子把头探到窗口说：“我把烙饼都拿走了，你吃什么？”

    顾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笑，想了想说：“那我只能订外卖了。”

    林皖眨巴眨巴眼睛，想回一句俏皮话，可是脑子转得不够快，只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顾涉整个身子探出驾驶座，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把人拉进了车窗里，他的嘴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辗转，片刻之后终于落在唇上，一点点温濡的触觉裹胁了她的上唇，薄荷的味道凉透了她的神经。他的手却是炙热的，拇指在她的头发上微微摩挲，她立刻就着火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蜡烛被吹熄时的叹息。

    小区太老了，铁门内里恐怕都锈满了，林皖心里又躁，戳了半天没打开，门倒从里面开了。她定了定神，就看见赵今朗铁青着一张脸，但是他的脸俊俏得孩子气，丝毫没有威慑性。

    “送你回来的是顾涉？”

    林皖答了声是啊，蹦蹦跳跳地走进屋琢磨着要是把烙饼都放冰箱里还是就手做个炒饼。她扶着冰箱门叫：“喂赵老师，你吃晚饭了吗？”

    赵今朗还僵在门口，机器人似的走过来，离她八丈远就不再靠近了。林皖皱了皱眉头直起腰与他对视，他眼睛里是日常的恐惧，每天都像惊弓之鸟一样生活。

    “你跟他当面对质了吗？”他问。

    林皖撇撇嘴答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知道不是他，谭云阳和梁心梧一起出现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

    “说明狗屁问题！你就是被他迷得五迷三道了！他为什么忽然对你献殷勤？皖皖，你动一动脑子好不好？”赵今朗少见地急眼了，如果他是一个动画人物现在已经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了，林皖反而觉得好笑。

    “就算是有人要搞我也是梁心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傻啊趟这浑水？”

    “你认识他七天，人家跟他七年，他跟谁亲你真看不出来？梁心梧做什么勾当，他能摘得干净吗？他看着越白莲花似的底下泥就越脏，那是人家段位高，你还当拣着漏儿了！”

    “顾涉很干净。”林皖收起嬉皮笑脸，冷眼看他：“你不要拿过来人这套来压我，这跟血口喷人有什么差别？你凭什么给人下定论？”

    “我就是能下这个定论，哪有当红的是干净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哟，没事儿骂自己干嘛？您老人家当年还不是大红大紫？”

    “所以我不干净啊。”赵今朗尖声叫道：“你想知道我睡过几个老板吗？”

    林皖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了就把他逼成这样了。

    “你老板不是我爸吗……”她以为自己开了个玩笑，然而赵今朗似乎更加歇斯底里了。

    “皖皖，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怎么骂你都不解恨，皖皖，我一点儿不怕死，但是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林皖沉默了一下，决定不把梁心梧找她这件事告诉赵今朗了。他太善良太敏感，所有尤其脆弱，现在倒过来了，她得保护他了。可是她又不能告诉他，五年来，他像个机器一样，“保护林皖”是他唯一的指令，她真怕这一颠倒，他就直接系统崩溃了。她调了一杯蜂蜜柠檬水递给他，把人按在沙发上，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赵今朗呆呆地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肢体末端是暖了，心里还是凉嗖嗖地灌冷风。林皖他身边坐下，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刷微博。

    半晌，赵今朗轻声说：“我真怕。”这是求和解呢。

    “不怕不怕。”林皖呼噜呼噜他的头发，干脆把整个脑袋揽进了怀里，另一手还滑着手机。“生活是很美好地！我们还要活得长长久久地泡帅哥呢！哇赵老师你看，裸体帅哥！”

    赵今朗条件反射地抬头一看，没看到白花花的肉体，只看到了林皖僵住的表情。她松开抱住他的手，骨头被抽掉似的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呆呆地朝他笑，声音却是抖的：“这下好了，我算是彻底红了。”

    特大网络犯罪——网红集体卖淫门。

    林皖的生活照赫然在列，九宫格里最末一张，脸上还打了个此地无银的马赛克。一个小时前发布的新闻，评论已经上万了，热搜榜上占了七个位置。林皖看着“马卡龙白兰地”排在第四十七位，觉得有点儿神奇——她辛辛苦苦经营这么些年，可从来没因为好事上过热搜。

    两个人相对无言呆坐了片刻，都有些措手不及。网红都是有经纪公司的，拉帮结派的小团体就流行叫工作室，就她一个是个体户，出了这种事情，都不知道问谁要解释。

    赵今朗点了根烟，严肃地问：“你觉得是谁干的？”

    “什么意思？”

    “谭云阳，梁心梧，还是……”

    林皖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阴谋论呢？”她嘴上这么说，只是安抚他罢了，习惯性地把他的质疑堵回去。

    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旧鬼缠身了。

    “他们有甩证据出来吗？其他几个都是什么公司的？我一个都不认识，怎么还有男有女的……”林皖自言自语地翻手机，起身去翻了纸笔出来。“不要慌，我们分析一下。”

    赵今朗仰脸看着她，忽然想不起她几岁了，是二十四吗？她的生日快到了，明明脸还是圆嘟嘟的，可他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段延安的轮廓。这让他胆寒，是亡灵的味道。

    林皖的电话铃声响了，她远远地朝他叫，帮我接一下！不出五秒钟就听到他高声和人争执的声音，等她冲出来，赵今朗已经摔了电话。她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冷静？”

    赵今朗委屈地眼眶都红了：“你怎么不问我是为什么？”

    林皖抱着手臂阴沉着脸看他，最终叹了口气道：“肯定是有人来问卖淫的事，说是想听我的回应，但是根本就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事实……你知道的，都是这个套路怎么还着急呢？”

    赵今朗托着下巴坐在沙发上不言语了，半晌才说：“我知道有多可怕，没有任何证据，但是这样的话一旦出现在网上了，就已经是真的了。皖皖，我们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洗清了？如果洗不清，我们拿什么重新开始呢？”

    “我是个卖盒饭的，又不像其他人都是混演艺圈的，风头一过就跟我没关系了，你明白吗？这么一说我都开始觉得，也许这是个巧合了。”林皖把他拉起来往门口推：“你啊，眼圈都黑了，又熬夜写歌了吧？你现在太累了容易激动，你回去睡一觉好不好？休息好了你还得帮我想办法洗白呢。”

    赵今朗拗不过她，不情愿地拉开了门，赫然就看到谭云阳站在门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林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什么他和顾涉总是同时出现呢？

    “要走吗？真遗憾，下回再叙旧。”谭云阳含笑朝下巴掉了的赵今朗点了点头，就顺势把他拽了出去，就手把门关在他脸前。

    林皖愕然，一时竟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谭云阳也不解释，径直就走进了她的卧室翻箱倒柜，找到一只旅行箱，随便挑拣了衣服鞋袜往里扔。

    “谭云阳你发什么疯？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你给我停下来！”林皖在他身后尖叫未果，一肚子委顿正无处发泄，发狠地对他拳打脚踢。

    谭云阳叹了口气，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别过头看她。林皖从没见过谭云阳这样的眼神，好像确认所有权一样的眼神。“皖皖，我不能放任你闹了。”

    “我闹？”林皖嗤笑一声，没力气打他了。“你说我闹。”

    “你的安全是我最重要的考虑，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威胁了你的安全，我都不能容忍。”

    林皖冷冷地盯着他肩膀后面的墙，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实际上已经输了。“你没资格，滚。”

    “别跟我讨论资格，从现在开始，我不讲道理了。”

    “你耍什么狠？”林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拼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外拽。“别人怕你，我不怕，你知道你有多迂腐多规矩……”

    谭云阳给她逗笑了似的，疲惫又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抬手把旅行箱一扔，也不打算收拾了，深吸了一口气松了松领带，顺势把林皖扛到了肩上。

    林皖惊呼一声，无力地扑腾着悬空的四肢，像是一只被悬在水上的斑点狗，明明在空气中安然无恙，却像被淹没一样垂死挣扎。“你放我下来，我报警了，我真的会报警的！你要干什么！”

    “挟持，绑架，非法拘禁，随便你怎么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