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天方夜谭,林皖觉得此时自己应该怒火中烧。她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她怎么还敢提起当年?她当年不是旁证之一吗?林皖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三年前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终审判决后的法庭外。
林皖站起身,过分镇静地陈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梁心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恳求道:“你父亲会希望你过得更好的,不是吗?”
林皖冰封似的定在原地,只觉得荒谬。
有反应总比冷静漠然强得多,她泰然自若的外壳已经被打破了,哪怕用的方法激烈了一些也无所谓。梁心梧试探地问:“你当演员的梦想呢?也不要了吗?段皖小姐!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请让我帮你……”
“顾涉知道吗?”林皖不耐烦地截断她。梁心梧十年前开始就给她父亲工作,二十六岁就成了端方的艺人总监,然而这多年里林皖从来就没耐烦过她。
梁心梧停顿了一下说:“顾涉也会希望你回来的。”
“顾涉知不知道我是谁?”林皖显然不接受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答案。
梁心梧犹豫了半秒,林皖便不想再听了,这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会给出任何真实的答案。此时已经占据了上风,梁心梧有求于她,不敢轻举妄动,在这里终结对话离开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林皖终究抑制不住怒火,冲口而出:“你和谭云阳究竟在搞什么勾当?”梁心梧忽然沉默了,这会儿林皖自悔失言也为时已晚。
“段小姐,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好意。当年的事是我力所不能及,现在我真心的想帮助你。”
究竟是怎样的自以为是,让他们一个个都口口声声地说要帮她?她何时何地寻求过一丝帮助?他们为什么能这样肆意过界践踏别人的领地,还把自己摆在道德的高地?比起愤怒,林皖现在觉得困惑更多一些。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每一次这样的谈话都会抽干她的精力。
她扶着门回头看了一眼,强做施施然地说:“我叫林皖。”
七月底的北京像是能把人蒸干熨平,好像身体里百分之七十的水也消失殆尽了,干燥的空气开始剥夺血液了。林皖走到街角才想起来那一叠材料都落在了咖啡馆,可是也没力气回去拿了,索性就在路边坐下。
我得给顾涉打个电话。
这个念头强烈地在她脑海里闪烁,好像早晨赖床时永远按不完的闹钟。顾涉就这么被谭云阳和梁心梧利用了两道,何其无辜!虽然她无法判断究竟是这二人中的谁造了假,但是她内心就是不愿意相信顾涉与这件事有任何牵连。她忽然理解了所谓脑残粉的心态——一个人长得这样好看,任何人都会对他优先使用无罪假定。顾涉怎么会用这种手段呢?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他动动眉毛得不到的?
她现在想起第一次给剧组送餐单据上那个梁字……连她和顾涉的相遇都是被设计的!如果不是因为她,顾涉一个当红偶像过得多逍遥多快活,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事暗地里给他添了多少麻烦,往后又会有多少连锁反应。
林皖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顾涉的名字就跳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对面传来两声低笑:“怎么今天接的这么快?”
“刚好……刚好在玩儿手机。”说完自己莫名其妙地脸红了。“我正想要联系你。”
“是吗?”顾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林皖的感官迟缓地苏醒,转身就看到了站在身后几步远的顾涉。
“找我有什么事?”顾涉笑问。
他有没有看我脸红?林皖心里嘀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警惕地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但是她已经转过了街角,看不到了。
顾涉往街对面的摩天大楼指指说:“我的公司就在三十七层,从窗口一看竟然就看到你了。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林皖方才反应过来,这的确是端方影业所在大楼,三十五到三十七层,这还是她和父亲一起选的地方。小时候在农村老家住平房,后来到北京住别墅,她说这次想要在一个特别特别高的楼里。怎么会不记得了呢?那一年她才十四岁。好像头脑自动把这一段放进了回收站里,那一个图标就这么灰暗了。
“那真是太巧了。”林皖忽然有了几分不舍的情绪。遇见顾涉大约是这炼狱一般的三年日子里,发生在她身上最好的事了。可是这一切的好,都是有心人的推动。他们走得越近,别人的陷阱就越成功。他们身上装满了机括,持线人的手一抖,他们就要应声而动。而她至少知道自己的困境,顾涉是不是毫不知情?
顾涉又问:“林皖,你找我,是要说什么?”
林皖用她记忆里最明朗的方式笑了笑说:“你上次问我最喜欢的五部电影是什么,我想好了。”
顾涉足足看了她三秒钟,似乎是在端详她的眼睛,然后笑道:“洗耳恭听。我现在需要上去见一个人,你一起来,等我半个小时好不好?”
林皖犹豫了一下。她当然不能踏进端方的大门,可是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理由回绝。她是打算在今天对他坦白的,至少要在梁心梧之前,亲口告诉他。可是在这里,马路上,似乎又太仓促,她心有不甘。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机会,那至少也要有个妥善的告别。
今天总要做个了结,再拖下去会害死他的。
顾涉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我忽然想到你在网上很红呢,被认出来也要麻烦了,要不委屈你在车里等我?”
林皖懊恼地点点头,这么现成的理由怎么刚才就是没想起来!
顾涉把她领到地库里,没头没尾地问:“你喜欢桑顿怀尔德吗?”
林皖诚实地回答不知道那是谁。
顾涉说:“他是我最喜欢的剧作家之一,下周四和我一起去看他的《九死一生》吧?保利剧院,百老汇的原班人马。说起来也可笑,混在演艺圈里,我周围竟然找不出几个对话剧有兴趣的人。”
林皖怅然地垂着头问:“有没有今天晚上的?”
顾涉没听清,她忙笑着摆摆手说:“我开玩笑呢,快去吧,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聊。”
说是半个小时,顾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林皖窝在车里竟然吹着空调就睡着了。顾涉拍了拍她的头发:“这样睡觉很危险的。”
林皖腾地一下惊醒了,嫌他唠叨吐了吐舌头:“大惊小怪。”
顾涉眯着眼睛笑了,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你想去哪儿?”
他笑得太明媚了,林皖说不出话,半响才道:“我想去海边。”
顾涉从容地想了一下问:“什刹海行吗?”
在心里跟自己发过誓了,这一定是最后一次见他,她只是想找个远的地方,多跟他呆一会儿。顾涉在一旁看着手机嘟囔:“怎么三点就开始堵车了?”
林皖瞥了一眼,十二公里的路,一个小时零九分钟,她还想再久一点儿。“要不去爬山吧?”
“三十二度爬山?”顾涉看着她似笑非笑说:“那去西山吧。”
林皖瞪他一眼:“那叫土坡!你怎么爬个山也这么娘。”
顾涉侧过身扶着方向盘兴致勃勃地问:“那你说去哪儿?”
“百望山吧。”她说完了瞥了一眼顾涉,他并没有丝毫不乐。林皖问:“你一向都是这么好摆布吗?”
“没有那么多值得去争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去争,站着说话不腰疼!”林皖白他一眼。“大概会堵上两个小时,没关系吗?”
“正好多跟你呆一会儿。”
林皖鼻头一酸,真的再也不能见他了吗?其实自始至终,不是只有她自己一直说不能不能吗?他今天看起来心情这么好,有没有一点是因为自己呢?
她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顾涉很雀跃地道:“我要拍电影了。”
“真好,什么电影?”林皖问出就后悔了,这种事情恐怕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吧。
“一部史诗风格的武侠片,我要拍正经电影了,像做梦一样。七年了,终于等到了。制片人是位特别厉害的前辈,原来也在端方的,眼光好,叫刘善行。要是当年没有出事,他早就是百亿制片人了。”
顾涉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快乐,他这副样子,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居然会选我……”
他是丝毫不防她的,他为什么丝毫不防着她?当然是因为他对自己一无所知,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人畜无害。我真虚伪,我真无耻。
林皖说:“其实,我们能遇到,也挺巧的哦……其实,我有事没告诉你,我认识你的经纪人”
“是挺巧的,那天去你店里我想如果遇不到,就算了。”他转头,给她一个感激似的微笑。“老天保佑遇到了。你怎么认识梁心梧的?”
林皖被这笑容冲撞得头晕目眩:“我……小时候……见过她。”
我真虚伪,我真无耻,我真混蛋,我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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