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涉一句我饿了,就搞得人仰马翻,林皖气结,伸手举过头顶在台面上摸了两把,摸出一根带皮白萝卜递给他:“那你吃吧,别饿着。”
结果这位爷接过来就啃了一大口,林皖劈手夺来,责怪道:“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你怎么什么都吃?”
顾涉不跟她争辩,很柔软地笑了。他实在长得好看,非常犯规,隔得太近热气都吹在脸上,林皖瞪他一眼威胁他不要乱放电。不这样想还好,想了更糟。平心而论顾涉和她喜欢的类型南辕北辙,但是一旦想了,就难免心虚。
外头显然闹腾得很欢,顾涉想联系小姚,发现小姚的短信已经进来了:我在后门。她不做艺人助理,大概该去做侦探。
顾涉把手机拿给林皖看,示意她领路。林皖叹了口气,两个人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后门,果然休旅车的门自己打开了。
林皖坐上车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上车?
小姚从驾驶座探出头很自来熟地招呼:“马卡龙小姐,你好呀。”
林皖只得客气地回话:“哎你好,下一个街口把我放下就行了,谢谢。”
顾涉道:“这附近一时半会都不会太平,你要去哪里,我们送你吧?”
林皖毫不留情地说:“哦,怪谁啊?”
顾涉笑而不语,小姚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把车开得风驰电掣,迅速地错过了林皖要下车的地方,然后全力助攻:“给您添麻烦了,我们送您吧?不然我们也不好意思,上次还着急下单,这不是一下就欠了两个人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小姚是个笑嘻嘻的小女生。林皖不知道是哪两个人情,可是被她一口一个您叫得不知所措,只得报了个地址。顾涉倒并没有缠着她搭话的意思,自己在一边闭目养神。
给他这么一闹,方才见到谭云阳的事情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竟然不像是真的,不过是一场噩梦。可是身边的这个人,并不好到哪里去,就像是午夜惊醒在自己的床上,以为从噩梦里逃出来了,实则手脚不能动弹,仍旧是一个梦中梦。
很快就到了林皖家楼下,小姚却没停车,慌忙地叫他们往左手看。两人抬头就看了两辆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牌模糊不清。乍看是没什么蹊跷,但小姚太熟悉了,都是贴了双面膜的,狗仔专用。这小区既偏僻又不高档,连配一个网红都显得破败了,这么专业的装备,难道是冲林皖来的?
小姚流畅地在林皖楼下拐了弯,假装只是找地方掉头的车,平稳地开回了主路上才松了口气道:“好险,不过咱们这个车目标太大,估计还是被注意到了。林小姐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您这么红,保险一点没错的。”
这个小丫头非常会为人处世,说话让人无法反驳,林皖很服气,困扰地道:“有的,这个地址。”
她把赵今朗家的地址给了她,去找他家的备用钥匙,却发现干脆把背包落在了店里。
听她叹气,顾涉问:“怎么?没带钥匙吗?”
林皖点点头又忙道:“肯定有人在,我打个电话过去。”
铃声只响了一下赵今朗就接了起来,林皖倒吓了一跳,对面声音阴沉得像是天都塌了下来。他说:“皖皖,你那边是不是也被盯上了?”
林皖愣了一下,只嗯了一声,赵今朗就非常戏剧性地精神崩溃了,细细碎碎地道:“早上起来就看到楼下有一辆面包车,我又不是没红过,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仔细看树丛里,都有举着大炮的人。不知道是什么阵仗,害我一天都没敢下楼。皖皖,我们是不是要出事了?要不要报警啊?”
他太絮叨,断句的节奏很奇怪,林皖插不进去话,终于得空说道:“你见过举着相机的杀手吗?狗仔而已,这两天我们低调一点,没事的。”
赵今朗问:“真的?你觉得不是那边的人?”
林皖碍着身边有人不好细说,只是嗯了一声,又嘱咐道:“好了,你隔半小时观察他们一次,注意躲好,如果窗帘之前没拉上现在也不要拉,出现异常举动告诉我,人走了也告诉我,就呆在家里最安全,别睡着。”
赵今朗忙应了,林皖就收了线。小姚眼巴巴地回头看,问道:“林小姐,是不是这个地址也不好去了?”
林皖只得点了点头,想着大不了回店里好了,不知道人群散了没有?方才赵今朗说的一句话让她很在意。那边的人?其实硬要说起来,顾涉也算是“那边的人”。
小姚适时地说:“要不要先去顾老师家坐一会儿?那里刷卡进出,还有两道门,地库的电梯开到家门口,肯定没有狗仔。先去避一避?”
林皖有点犹豫,离顾涉更近一步?这太不妥当了。
顾涉倒是一派轻松,只说:“委屈一下吧,安全第一,知道这辆车的人也不少,不方便一直在外面转。”
进了顾涉家停车场,林皖就理解了为什么小年轻挤破了头也相当明星,这房子快赶上她们家出事前的豪宅了。她父亲在商场上打拼了二十多年,顾涉才不过二十多岁,演艺界的付出和回报太不成比例了,当然前提是红。顾涉看起来平静又温净的一个人,这么仙气,为了这些金碧辉煌付出了什么,她不敢想,没有一个可能性是乐观的,任何方向都近乎恶意揣测。
小姚走在前面尽职尽责地给他们按电梯找钥匙拿拖鞋,顾涉一一受着,并没有给林皖献殷勤的意思。顺从被动却又有高冷的架子,这种矛盾体太少见了,放在一般人身上也不见得讨喜。
独门独户的电梯打开就是入户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恨不得桌角镜边都包金,吊顶上更是隐藏了千奇百怪的射灯,一看就是个灯红酒绿的所在。进了这种销金窟一样的地方,让她不愉快。她看了看顾涉清平的脸,顾涉敏锐地回头,笑问:“是不是太俗气了?”
林皖笑说:“盘丝洞。”
顾涉哦了一声道:“那我是蜘蛛精了。”
他不请林皖坐,却引着她更往里走。里头还有间小会客室,晃眼的颜色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米白和浅灰。这装潢就家常多了,格调却更高了,相比花的钱大概只多不少。厅里没有主吊灯,顾涉一路走一路打开一盏盏小灯,靠着主墙摆了两张明式圈椅,林皖跟着他走,正要坐下,却被他拉住了。原来上头随手放了几本书,顾涉没有收拾一下的意思,反而把她安置在了侧面的白色亚麻布沙发上。
林皖没有多想,顾涉却先解释了:“那两张椅子不结实,是旧物,朋友送的。”
他这个闪烁的神情非常眼熟,林皖一下就联想到了那一天在片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人——姓齐还是什么的?好像是个年轻女人。一边风流债还没还干净,又来招惹我?可是看着顾涉的样子,又不像这样的人,只有自己在心里对着手指矛盾了半天。
顾涉叫小姚去泡茶,自己径直进了卧室,拿了一件薄外套递给她说:“这几天中央空调忘记关了,屋里冷透了,披一下。”
林皖接了过来,有点儿搞不懂他的套路。但是受了人家这么多好意,态度又一直这么恶劣,也就是欺负顾涉没脾气。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就想着奉承两句:“顾先生不但戏演得好,品味也好啊。”
顾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问:“你看过我的戏?”
“怎么可能没看过,电视台天天播,我可喜欢了……”然而被顾涉的眼神一扫,林皖就编不下去了,挠着头说:“其实,我家没有电视。这个是真的。”
顾涉笑道:“你要是真喜欢看那些东西,我还不知道要跟你聊什么了。”
林皖讪笑了两声,觉得还不如始终如一地对他恶声恶气。
顾涉忽然叫:“林皖。”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他,他又好像没什么要说的。她问:“怎么了?”
顾涉自嘲地摇摇头,又坦然道:“忽然想到,我还没叫过你的名字。”
林皖不敢说话了。
他又道:“一直忘记问你,你的名字是哪一个字?”
林皖道:“白茫茫的白,完成的完,合起来。”
顾涉笑:“很搭,要是女字旁的婉就不配你了。默然遥相许,心欲不能往。”
林皖露出茫然的神色,顾涉便道:“江上望皖公山,李白的诗。”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缩成小小得一团。顾涉心软了一下,怕被她当成掉书袋,忙找补道:“我姐姐喜欢李白,小时候逼着我背了好多。”
“我书读得不多。”林皖打趣道:“顾老师这么有文化啊。”
有多少年没见过皖公山,就有多少年没有父亲了。可不敢开这个口子,想起这个就没完了。
幸而小姚端了茶盘进来,林皖才没有来得及往深了想,停在情感的洪流决堤的当口,眼圈儿红红得,睫毛和胸口一起,因为心情的波动而颤抖。她穿了一件一字领印花衬衣,锁骨以脆弱的样子暴露在陌生的环境里,却已经平静了下来。
这孩子方才还像是间歇性躁郁症,就这样轻易的被一杯茶安抚了。顾涉并不是什么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他明明悲观又理性。然而也许她真的是他的那杯茶,他的生活太复杂,死水之下藻荇交缠,他需要一点简单的波澜起伏。
林皖喝尽了一杯茶,摩挲着杯子低着头叫:“顾先生……”
顾涉轻笑了一声道:“快别这么叫我,就叫名字吧。”
林皖略抬了抬眼睑,很郑重地说:“顾涉。”
顾涉饶有兴致地问:“我的名字也很奇怪吧?”
林皖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刚刚开口就后悔了。顾涉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看进对方的眼睛里,这太杀了,她有点儿结巴。明明脑袋里盘算好了如何迂回地套话,被他这么一笑一盯,就成了一盘才拼好就被打散的拼图,只有沮丧。
“林皖。”顾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隔了几步,给她一个足够的保护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新鬼烦冤旧鬼哭,这时候顾涉是个外人,可是她却本能地愿意相信,远远超过相信谭云阳。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地把自己放进他的怀里。一阵花梨木卷着岩兰草的香气冲进她的鼻腔,高雅又冷清……但是品味是很贵的东西呢。
昂贵,一切昂贵的事物都裹挟着过去,过去的阴风狂扇她的耳光。
她额头抵住他的胸膛,强迫自己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能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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