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皖转身就走,不想在听他多说一个字。她对于谭云阳没有什么直接仇恨,但是往事太过凶煞,她不想和任何旧人再有关联。谭云阳喜欢她,她一直知道,但那也是旧事了。
谭云阳拦在她面前恳切地说:“我来得太晚了,我很抱歉。”
他的行为是绅士做派,只是慨然地立在她面前。他要是去拉她的手腕,扳她的肩膀,林皖也好大发脾气对他拳打脚踢,完结这一场不合时宜的会面。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个好日子,出门也没看黄历。可是坐在办公室里,就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见你,今天就一定要见到你,再多一分钟也等不了了。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谭云阳插着手,垂头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笑。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又挺,换上金发碧眼就是标准的日耳曼人,是年轻时英俊到让人流泪,衰老速度之快也值得嚎啕一哭的那一种样貌。才过这么几年,他的皱纹已经这么深了。如今他在她面前游刃有余,这让林皖恐惧,如果面对从前的谭云阳,她还能依存一种被单恋的优越感做铠甲。
林皖拿出自己最镇静地语气说:“今天不好,明天也不好,这辈子都不好,你没有需要对我说的话,到此为止。”
谭云阳神情很玩味,他现在不用隐晦了,可以直白地用看一个女人的眼光看她了:“明天的事,今天怎么知道?如果今天不好,我就明天再来。”
林皖五雷轰顶,原来谭云阳已经成了一个不但进退有度运筹帷幄,还有底气不要脸的人了。
“嗯?皖皖?”
她整个人很泄气,抬脚走进了路边的咖啡馆里,她没有在他面前气焰嚣张的资本,他不只是谭云阳,他头上还刻着过去,过去是她中的蛊。
谭云阳开口说:“盒饭很好吃,我最喜欢卤肉饭,柠檬红茶的茶叶好像可以再好一点。”
林皖哑口无言,他段位太高,非常懂得怎么让她十八般武艺都打不出来。她咬紧了两排牙齿,半晌,还是忍不住辩道:“成本就七块钱,我们已经做到最高品质了,是从宜兴直运的正山小种……”
谭云阳捧场地点头:“原来如此。我记得你喜欢喝祁门红,刚刚在你们店里没等到你,就留了一盒。”
当然是故意留在店里,林皖干脆不接话。
谭云阳追问:“两年多就做到这样的规模,我很佩服你。平常也很喜欢看你的微博,马卡龙白兰地?真有创意,我还以为是卖酒的呢。”
“监视我很久了?”
谭云阳也不恼,兀自絮絮:“你刚回来的时候,住到闵阿姨的那里,我还放心一点,毕竟是从出生就照顾你长大的老保姆,至少饿不着。结果没出半年她就回老家了,你又一个人了,我真焦虑得每天睡不着。她过得还好吗?”
林皖皱眉:“你不是每个月都往十堰寄钱吗?你不知道?”
谭云阳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当初自己在小房子里捣鼓着卖盒饭,可让我笑了好久,结果这么火,可见从前我们满世界去吃美食是有用的。”
林皖鼻子微酸,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谭云阳笑问:“那你还住在她的老房子里吗?”
林皖又呛他:“不然住哪里。”
“只是觉得巧。”
林皖冷笑:“本来是爸爸送给阿姨养老的,结果最后成了我的避难所,世界真是一个圈,报应不爽,是不是?”
谭云阳明显地顿了顿,眼神再也没有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式的明亮昂扬,整个人漏出一丝躁郁,迫切地向她解释:“前两年不太平,太早来找你,恐怕给你带来麻烦,我的能力又还不够给你解决麻烦。想你的时候就看看,觉得发的照片太少了,可是看到评论里一群不怀好意的男人奉承你,就觉得发得太多了,又生气。”
林皖讽刺道:“轮得到你生气吗?”
谭云阳笑说:“轮不到,我不过自己想想罢了。想到你自己创业过得辛苦……”
林皖忍不住又嗤笑道:“是因为卖盒饭而辛苦吗?大家都知道的事,何必再提。”
他好像忽然就笨口拙舌了,轻声地反复说:“我都知道,抱歉,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我被限制出境隔离提审,还是知道我在法庭上被人刁难?你知道,为什么还来找我?我日子才好过一点,你要把我打回十八层地狱吗?谭云阳,你会不会太自私了?”
林皖觉得他的脆弱和内疚都是演戏,心底的火气腾腾地烧干了理智,她声音几乎高了一个八度,微弱却尖利。
谭云阳说:“我知道,可是我无能为力,过去三年我每一天都活在孱弱的痛苦里。但是我现在足够强大了,我能把他们抢走的全部补回去。也许还要五年十年二十年,但是我都会补回去,然后还给你。”
“那么死了的人,你要怎么补?”
林皖说出她今天最平静的一句话,好像真的是在他商议,红茶要卖十五块钱一杯还是二十块。谭云阳的眼睛是扭曲的,他终于失态了,但是他很坚定地硬撑着。他不需要做好人,只要撑过去就可以了,就像过去三年他所做的那样。
他说:“我会加倍去爱你。”
林皖不置可否。
谭云阳缓缓地站起身,林皖几乎要起立欢呼,期盼他是后悔说了那句话。然而他只是肃立着看她,眼睛里情意太深,她落荒地垂了头,宁愿败下阵来,也不敢接招。
最后他说:“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这两件事,我都会补给你。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阻止我去做。本来不打算提前告诉你,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是忍不住了想见你……”
他抬起手,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头上。算起来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为什么身上已经有了经年累月积灰的味道。其实谭云阳不欠她任何东西,她没有理由对他宣泄,他何其无辜。若说他有任何责任去帮助她,唯一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爱她,然而人总是对爱自己的人更加苛刻。
林皖低着头,为自己歇斯底里的宣泄感到抱歉。
然而谭云阳说:“对不起,皖皖,你有很多委屈,这些年辛苦你了。你真的很棒,你做得非常棒,你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你才这么小,就能独当一面了。”
林皖眼泪吧嗒吧嗒地落,这么些年,旁人要么对她冷嘲热讽,要么可怜同情,从没有人夸奖她做得好。然而她从没有摆出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她在非常努力地生活。谭云阳太懂得了,枪枪命中靶心。
“我送你回家好吗?只送到楼下,好不好?”
林皖固执的摇摇头,甩飞了几滴眼泪。
“那你饿不饿?我们去滁园好不好?你第一年去苏格兰读高中,我送你,那都是九年前了,我们偷带了真空包的鳜鱼干,过海关的时候好紧张,怕被警犬闻出来,你记不记得?”
林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饿,我想再坐一会儿,让我自己坐一会儿。”
谭云阳说:“好,那我走了。”
林皖忽然叫:“谭叔叔。”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和方才那一声谭叔叔,可是天上地下。林皖自己不明白,谭云阳却通透,她委屈得很呢。
谭云阳笑说:“好了皖皖,我走了,我们明天去吃午饭好不好?”
林皖不答,僵持了一会儿说:“你不用这样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真的不想要什么公司什么财产。”
谭云阳垂着眼睑笑说:“那你就当是我想要。”
三环上一个出口就堵了四十分钟,找到林皖的店面前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门口还排着五六个人的队,可见是真火。顾涉戴了帽子口罩,径自就下了车。他穿得很朴素,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打扮就是个很平常的青年。这几年雾霾闹得人心惶惶,戴口罩的更是比比皆是。排在队尾,站在大太阳底下,他才找回了一点儿神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不是聚光灯造的太阳了。方才在车里失态了,但也全不在意,只是觉得轻松。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顾涉抬头去看菜单上的名目,会心地笑了笑道:“两份码头套餐,谢谢。你们老板在吗?”
旁边有几个等餐的顾客闻言瞟了他一眼,一个小姑娘窸窸窣窣地和同伴咬耳朵。店员见惯了似的应对自如:“抱歉先生,我们老板不在,但是每周二周四会亲自送餐哟,欢迎电话预定!”
顾涉嗯了一声仍问:“她今天会来店里吗?”
店员微笑着说:“应该是不会的先生,非常抱歉。”
顾涉有点失落,好像扛旗擂鼓上了战场,却发现不过一片沙土。
这话像急急急如律令,失魂落魄的林皖就从他面前走了进来,径直掀起柜台最右边的隔板往后厨走。店员一脸尴尬,好像当面说了谎似的想要找补两句,顾涉冲口而出,先叫了一声林皖。
林皖回头,只觉得一脚踩空不知道跌去了哪里。怎么都赶到一块儿去了呢?能让她喘口气吗?
顾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才看他的小姑娘惊呼一声拽住了他的衣摆。他讶异地去看,四目相对,又是一声惊叫,那小姑娘已经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地去握他的手,很快就要哭到歇斯底里的地步了。
“顾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顾涉!顾涉我……顾涉爱我!不……我爱你……”
她这一叫,声震四方,顾涉下意识地去找车,可是这里没有车位,小姚显然走远找不见了。还是林皖眼疾手快,拉了顾涉就往后厨钻,留下店员硬着头皮拦人,什么时候都不缺看客,凑热闹的迅速围成一圈。
后厨和柜台中间是一面大玻璃,为展示卫生质量用的,藏不住人。林皖拽着顾涉躲到灶台后头蹲下装骆驼,好像看不见就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似的。顾涉手长脚长,只能抱着膝盖窝在那里,背弓得高高的,一副受了迫害的样子。林皖憋了一肚子闷气,却没法对他恶言相加。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很轻,倒像是附耳私话。
“我饿了。”顾涉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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