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抢拍了两天就又转场了,直接去了荒山野岭,顾涉在张家口吃了一礼拜沙子,每天都更加想林皖。回京中途停在高速边上的休息区,大家纷纷兴奋地下去买东西吃,只有顾涉兴趣缺缺靠在车里吹冷风。小姚担忧地凑过来开玩笑,顾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小姚就不贫了。他蹙着眉头的样子让人想冲上去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小姚很难过,这么美好的人,竟然也会单相思。
她跪坐在椅子中间问:“你是不是想马卡龙了?”
是想林皖还是想她的饭,顾涉说不准,仔细地思考也无法剥离出这种喜欢。他能确信的是,胃里非常难受,因为饿,所以尤其感到孤单。
“要不给她打个电话?”
顾涉摇摇头说:“我就是饿了。”
小姚劝诱说:“要不去她的店面看看?我查过了,她常常在那里出现的。正好买点东西吃,见了面也不尴尬,是不是?”
顾涉权衡着此事的利弊,出现在公共场合,总有被拍的危险。新戏刚刚完结,后期最多一两个月,宣传期很快就来了。万一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林皖那么甜甜软软又傲气的小姑娘,若是被媒体恶意编排,被粉丝人身攻击……他脑袋里都是她穿着蓬蓬裙挥拳头的样子。他身边的人,没有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小姑娘,怎么会这么新鲜有趣呢?
电话忽然响了,小姚接起来恭敬地嗯了两声,脸上很明显地褪了血色,递给顾涉。梁心梧说:“顾涉,出了一点事情,前年的新闻,又被翻上来了。”
顾涉哦了一声,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他的□□太多了。
“说你是同性恋的那个……这不年不节的,找上门来的晦气。不知道惹到哪一路煞神了,我很快就能压下去,你戏是不是杀青了?最近在家休息一阵,不要出门了。”
“知道了。”
梁心梧顿了一顿又问:“你后来又去陪寰宇那个姜大老板了?”
又?
顾涉平和地答:“我谁都没有陪过。”
梁心梧恳切地道:“顾涉,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也一定得告诉我,要是媒体比我先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笃定他陪人吃饭陪到床上去了呢?
顾涉没说话,烦得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他真的厌烦了,厌烦到什么都不想要了。坚持到现在,不就是想等着有一天拍到电影吗?可是他这个瞬间连电影什么都无所谓了。一样的新闻公关套路隔一阵就来一遍,一样的戏码,换个身份换个女主角,每部戏都再演一遍,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真烦。烦得想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把整个人翻过来洗洗干净。
梁心梧吞吞吐吐地问:“炒一炒热度也没什么坏处。只是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句话……”
顾涉说:“我怎样,你不知道吗?”
他挂了电话,小姚呆在一旁不敢说话。顾涉如此态度是头一遭,她有点儿懵,原来顾涉的桃花眼冷若冰霜地时候是这样的。他睫毛往上卷,露出眼角锐利的弧度,像冰锥扎进你的心里,你非但顾不上疼,还想拿自己的血去暖他。
顾涉说:“小姚,你去开车。”
小姚结巴道:“那……小张怎么办?我们去哪儿?”
顾涉抬眼看她,她就不敢问了,立刻给司机小张发了一条短信叫他坐别的车回去,然后窜到了驾驶座上。
“去看看林皖吧。”
“林……啊!马卡龙?哦!是!那个……”
“我忽然觉得守着规矩做人,挺无趣的,现在发现是不是太晚了?”如果不做这一行,是不是能像林皖那么自在?每天拍一些垃圾,还自欺欺人说是为了未来积攒。他第一次觉得,哪怕从此再也不演戏了,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把胃搞成这样。”
整个圈子都在拍垃圾,你想做一个好演员,也要问有没有好剧本好导演。明知道行业就是这样乌烟瘴气还坚持到现在,实话说,有几分是放不下这份名利呢?顾涉不敢计算,他远没有自己和旁人以为的那么清高。
他好整以暇地道:“你说我这个虚名担得冤不冤?早知道当年姜聪要我陪他,不如就去了,两年前那部《大路通天》,倒是难得的好本子好导演,听说摄影是沈老师亲自掌镜呢。怎么越有眼光的人,交易越肮脏呢?”
小姚下意识地答:“哪儿啊,你说反了,都是这样的交易,偶尔有一两个有眼光的而已……”说到一半就觉得自己又嘴快了,顾涉并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后面自然地没了声音。
她从没见过顾涉身上的戾气,可是这戾气又意外地契合,于是隐约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性格,在观众面前演一套,在私下演的是另一套。可是当助理五年了,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这般。难道从前日日夜夜都是演的?这太可怕了,小姚汗毛倒竖,忽然对顾涉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惶惶然地想大约听到了不该听的。
顾涉低声轻笑,问:“吓到你了?”
小姚被看穿,更哆嗦了,忙说:“没,没有,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
“什么故事?”
“有一天小明二楼学习,妈妈在楼下叫他吃饭。他正要下去,他妈忽然跳出来捂住他的嘴说,别去,我也听到了。”
她复述得不好,起承转合全没有。
两人一直沉默到开进五环,小姚终于忍不住问:“老板,那刚才,梁姐说的,怎么办?”
顾涉说:“不去管它。”
不用送外卖的时候,林皖多半是在家里面研究新菜式,但是这几天她心里都乱糟糟的,前不久见了顾涉,就更加手足无措。她这两天时不时地就要磨一磨右耳朵尖儿,那是顾涉的皮肤接触过的地方,总疑心上面有伤口,因为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炖好了笋干排骨却吃不下,只好去店面转一圈儿。她二十四岁,在三环边上有间店,这让人心安。她继承了家族里的优良传统,相信产业比什么都可靠。
她去的正是饭点儿,员工都顾不上老板,林皖很满意,拿了个紫丁香舒芙蕾去门口晒太阳。这种地方是没有长椅的,周围都是晃眼的办公楼,人人都来去匆匆,她就在树荫底下的牙子上坐了。随地乱坐,这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她连英文都快忘光了,很多懒散便利的做派却根深蒂固。
在西装革履的人潮里虚度光阴有种额外的满足感,她吃完了站起来扭着脖子拍拍屁股,余光撇到一束视线。方才就觉得了,并没有在意,怎么过了这么久还在?她一阵心慌,想起《犯罪心理》里有一集,狙击手能从几百米外的高楼上精确地射杀广场上的目标。心理医生说她有被害妄想症,后来没有闲钱去看了。她总是兴奋又扭曲地想,等有一天我遇害了,一定得让那个自以为是医生知道知道他的错误。
林皖梗着脖子,慢慢地转身,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巧一群上班族涌出来,那张脸就给浸没了,再回头看的时候也没有了。
是幻觉吗?真的有妄想症?她怕得很,掏出手机,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可找,总不能打幺幺零?喂您好,我觉得有狙击手要杀我。一点儿都不好笑,林皖被自己吓住了,手机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拿起来看的时候,屏幕碎得颇有绝望的艺术感。
有人在她头顶上沉声说:“小心。”
声音柔而厚,林皖立刻静止,一动都不敢动,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说小心扎到手。她抬了抬眼皮,日头变了方向,光线直戳戳地刺进她眼睛里。树荫被贯穿了,这里也不安全了。
三年了,谭云阳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手臂上搭着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外套,身上是一件纯白的纽扣领衬衫,打着厚重的温莎结,透辉石的袖扣,整个人是件精良的复制品,是她父亲的好徒弟。
她咧嘴一笑:“谭叔叔。”
这称呼让谭云阳恍了神,笑起来时眼角漫上一点细纹:“皖皖小姐。”
林皖觉得他滑稽。
从前他称呼大小姐的时候多,后来她父亲把他当自家人,要他改口叫皖皖,他很难得的,不留神的时候会叫一声,叫完就自己窘迫在原地。皖皖小姐算什么呢,不亲不疏的。
林皖握着手机站起身,朝他点头一笑,转身就走了。谭云阳走在她身后半步,影子似的,她背上发凉。
“你有什么事吗?”
“我路过这里,你吃得很香,不想打扰你。”
“哦。”林皖陡然停住脚步,扭头盯着他看。她目光里是磷火,又冷又伤,刻意地刁难,然而谭云阳巍然不动,他已经不是在她面前很容易就窘得脸红的谭云阳了。也不过才过了三年。这时候就觉得三年短了,相对于时间跨度,人都是地覆天翻。
他笑说:“特意路过这里。”
林皖抱臂端详他:“今天忽然决定特意路过这里?”
实话说,这么些叔叔伯伯里,她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一个下的黑手,每一个都有份也未可知——东方快车谋杀案,一人一刀,无人落网,完美犯罪。回国三年了,每一天都有被过去纠缠,然后步入万劫不复的准备,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但是第一个找上她的是谭云阳还是很让她错愕。
谭云阳平和地陈述:“我想见你才来的。”
林皖尖酸地叱笑:“有何贵干?说得这么委婉干什么?我还有什么是你们看得上的?”
这话是很不公平的,谭云阳和整垮她父亲的那些人并非一派,可是属于过去的人,都是林皖的敌人。
谭云阳眯了眯眼睛笑道:“那直白一点,皖皖,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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