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卿神情一震:“你是谢飞鸢?”
飞鸢走到墙边, 执笔挥洒, 几笔便将余下的画作完成。
少卿知道这一手定是出自辛辰,当下深深一躬:“嫂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飞鸢见他不敢看自己,知道他必是了然自己与辛辰之间的现情, 便说:“丁大人是飞鸢舅父, 此次进京, 我想知道辛辰现在怎么样了?我与辛辰虽已合离, 但终非路人, 他对我说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能否请你告诉我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卿一时犹豫:“这……”
飞鸢道:“此事终将大白于天下, 我不想道听途说, 更愿从他的朋友处了解真相,请陈大人成全。”
少卿左思右想,终于一声长叹, 说道:“嫂夫人, 你如果真想知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 可否方便时移步陈府,我再讲与你听?”
飞鸢明白, 丁家虽是她近亲, 但人多耳杂, 若事关机密, 少卿必有顾忌, 当下与他约定:明日去陈府。
丁大人在外面等了又等,几次想进去看个究竟,终究因宠成畏,怕女儿生气、再闹病,只得在外等候。
眼见着又等了一柱香的光景,他正犹豫是否该试探一下,只见陈少卿出来,向他一揖:“劳丁大人久候,下官身有不适,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教,请大人莫怪。”便匆匆而去。
丁大人大惊,进屋见飞鸢和丁柔在里面,忙问:“他怎么就走了?”
丁柔看了飞鸢一眼,含羞道:“女儿出的题他没答上来,借口回去琢磨,反而请女儿明日去他府上,他必有答案。真是岂有此理!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好去他府上?多是托辞罢了。”
丁大人大喜:这明明是对方中意的表示?又不好表示过于热切,只道:“可以由你母亲陪你去,只说探望陈老太师,料也无妨。”
丁柔皱眉道:“母亲陪着当然好,只是太过郑重,倒像是有什么似的。”
飞鸢便说:“妹妹不必担心,我陪妹妹一道过去,应该不算失礼。”
丁大人连忙说:“正是,就由你姐姐陪你去吧。”
第二天,丁大人遣了两顶轿子送这姐妹去陈府,太师不在府上,陈少卿将二人迎到厅里,屏退这边的家人,飞鸢只留下丁柔和红枝:“这二人是我最信任的,陈大人但请明言,不必顾虑。”
少卿这才沉下心来,说:“年前,御林军统领张军救回刑部吴建父子、并抓住一名重犯无言大师,谁知在回京的路上遇袭,虽然吴建被杀,幸得张将军回来及时,吴新才保住性命、无言大师也未能逃脱。
张军回京后上报皇帝,原来这无言大师竟是江湖上声势浩大的无相门重要成员,吴建父子就被他囚在青峰寺里。”
飞鸢震惊地“呀”了一声!
少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必是认识无言大师,接着说道:“张军本以为,此事必是无相门所为,欲以此为由,得皇帝示下,全面镇压无相门。皇帝不想草率,要刑部审问。不想一审之下,无相大师交待幕后主使,居然一口咬定是辛家。”
丁柔安抚地握紧飞鸢的手,怕她伤心。
少卿继续说:“这件事立刻朝野皆知,今年吴家、甚至田家几次出事,朝中人都觉得这事不简单,现在看来,多半是东侯王府在背后操作,也只有东侯王府这样的背景实力,才能将吴田两家弄到今日这般地步。但若真是如此,东侯王府只怕有灭门之灾,并且这事中几处匪夷所思,若不是无相门,以辛家一门之如何做得到?
虽然存疑待查,但牵涉到皇后一族的东侯王府,兹事体大,只能上报皇帝定夺。田氏一门更是百般作势,要皇帝为其做主。皇帝下令,立刻将辛家人全部拿解进京,交由丞相亲自审理。
不想一开堂,东侯王爷并不否认,而辛辰更是一口承担,只因恨吴家贪占赈灾银两,因辛吴家都在翼城所以他早就了解此事,此次借吴家打击田家,是怨恨辛门因田家遭贬,所以吴家烧府、寿宴、被囚被杀等事,都是他安排,无言大师只是帮他看管吴氏父子而已,所有事情均由他一人所为。
丞相便让吴新来对证,辛辰一开口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吴新便像见了鬼一样狂叫:‘就是他!伤了我、烧我吴府的人,就是他!他的声音我死了都记得。’
张军还是不信,觉得辛辰不过一个文弱书生,问他当日遇袭吴建被杀时,何以证明那个蒙面人是他?这是丞相等人心中最大的疑虑:便是这些事件前前后后几回都因对方武力太强,更像是无相门所为,而辛辰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得到。
辛辰便叫他拿剑来。张军给他一把宝剑,两人当堂对持。张军一出剑,辛辰跟着出剑,两剑相遇,不知辛辰怎么一搅,张军的剑脱手而飞,直射进大堂的柱子上。辛辰说:‘可惜无邪不在手,不然你的剑应是断的。’
我听人说,不只张军,当场所有人都被辛辰给震住了,立时就信了之前杀人、放火、劫货诸事,真可能全是辛辰干的。
于是,函相上报皇帝。皇帝大怒,将辛辰下到天牢,待年后定罪,只等秋后问斩。”
飞鸢听得不是全懂,她虽然并不知道辛辰在做什么,想到每夜辛辰不知去向,之后吴家大火;辛辰每次出门,后来都听说正是京城出事的时候,再加上那日辛辰“讲故事”,所以听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只是如今,她才明白,原来无言大师失踪的真相竟是这样。
丁柔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庆幸姐姐合离真是捡了一条命,却也感觉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她紧张地问:“那皇帝呢?他真要杀辛家一门吗?”这还是她自见面后,首次开口说话。
少卿看了她一眼,便快速垂下眼帘,严谨地回答:“田家盯得很紧,振远将军镇守边关,闻讯上书皇帝,指镇国公死于边塞,一定是也是辛辰主使,要求诛辛氏满门,连皇后都不放过。目前,只有这一件辛辰并未认领,朝廷也没有真凭实据,所以皇帝并未采纳。
丞相说:这件事只有田家可以来指证,所以要振远将军来当面与辛辰对质,方可定罪。振远将军尚未回应。”
飞鸢强抑住,怔怔地问:“他,现在天牢?”
少卿点头:“是,因忌惮他的武力,张军将他押在天牢,并将东侯王夫妇与他分开关押,只怕他铤而走险越狱而逃。”
飞鸢说:“能否请陈大人设法,让我见他一面?不情之请还望宽宥,实是有件事,我要与他当面说,不然,只怕今生再无机会。”
少卿犹豫了一下,的确为难,却还是说:“容我想想,如何安排。请嫂夫人先回,等我的消息。”
回去后,丁柔问:“姐姐,天牢那种地方,污秽之地、阴气极重,并且辛家之罪可能祸及九族,姑父姑母也未必想你再与辛家有什么牵连。姐姐当真要去吗?”
飞鸢说:“柔儿放心,这些我都知道,但不得不去,有件事我务必要跟他说个明白。只是,你不必陪我去,一则进出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再则免得舅父舅母担心,不然我心难安。”
丁柔的心里是怕的,却勉强镇定地说:“我不怕,哪能让姐姐一个女人家独自面对?”
二天后,果然少卿悄悄送信来,次日约好在陈府会面后,便去天牢。
次日飞鸢和丁柔只说是出去游玩,二人早早便出门转去陈府。少卿为两人准备了暗色长袍,遮住身上衣裳,安排车轿带俩人去往天牢。
飞鸢一路都绷得紧紧的,丁柔更是紧张地一手冷汗,毕竟这是两位姑娘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车轿停时,正在森然牢狱之外。
少卿早做打点,还是无奈回来说:“只能进去一人。”
飞鸢将丁柔的手握了一握,放开道:“你在外面等姐姐,如果有事情,无论怎样,请陈大人务必保护我妹妹安全回府。”
少卿郑重道:“嫂夫人放心,便是陪上少卿之命,也必保护丁小姐周全。”
丁柔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一介书生,倒有些能担当的胆气,像唐斩一般。
飞鸢拉下头巾罩住脸面,随少卿进去。
守卫只是打量了两人一眼,便放行道:“御林军那边紧张得很,这些日子不时来抽查,请快进快出,莫连累了小人。”
少卿已做过打点,还是暗递了银子过去说:“一定尽快,还请多帮忙看守好,有事通警一下。”
早有人带着两人进来,然后一路向下,原来这天牢一半建在地上,一半建在地下,对于罪大恶极、穷凶极恶之徒,想必是关押在地下的。
天牢本就戾气沉郁,地下部分夹杂了湿气和阴冷,在几盏油灯的晕黄光影下,更多了几分幽冥诡厄之感,虽然没有人知道地狱是什么气氛,大约与此相仿吧?
飞鸢的胸中像是充溢了伤感,步履越发沉重,不知是每一步更接近地狱的阴戾,还是每一步都在更接近辛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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